辞义第六十

有人说：“天地的方圆，不是用圆规矩尺画出来的；日月星辰的光芒，不是打磨出来的；春天的花朵灿烂，不是染出来的；白芷和蕙草的芬芳，不是凭借香气附着的。由此可知，最高的真理，贵在天然。文章的内容以罕见为奇异，言辞以不寻常为华美。然而纵观古今的写文章的人，很少能在笔下展现超逸华丽的文采，大多是在前人的言论中斟酌取舍。这是为什么呢？”

抱朴子说：“清妙的音乐贵在雅正的音韵和谐，著作珍贵在于辨析微妙、分析道理。所以八种乐器的形状不同但音律相同，礼服上的花纹不同但五色一致。只不过，生涩和流畅有主次之分，美丑有先后次序。因此，乐官没有固定的曲调，大厨没有固定的味道。梓木和豫章木堆积如山，没有鲁班和匠石不能制成精巧的器具；众多书籍无穷无尽，没有英才不能汲取其中的精华。何必需要千里之外的巨木才能建造大厦，何必需要鬼神的话才能写出篇章呢！”

抱朴子说：人的才能有清有浊，思虑有长有短，虽然都从事写作，但参差万别。有的文辞浩荡但不深邃浑厚，有的叙事明晰但言辞迟钝，有的违背事理但文辞精巧，这大概都是偏长于某一方面，而不是兼通之才。不了解自己的情况，勉强想要兼有，违背才能改变擅长，所以不免被人嗤笑。

抱朴子说：五味不同但都能甘美，众色各异但都很华丽。近世的人情，喜欢与自己相同的，憎恶与自己不同的，看重合乎自己心意的，轻视与自己不同的途径。文章的体制，尤其难以详细欣赏，如果只以入耳为佳，称心为快，很少有人知道那让人忘味的九成之乐和雅颂的风流。所谓考察盐梅的咸酸，却不知道大羹的不加调料；明白飘摇的细巧，却被深沉博大的所遮蔽。那些英异宏逸的，则网罗于天地之外；那些拘束龌龊的，则束缚于笼罩之内。振翅有快慢，那么飞翔有高低；奔驰有迟速，那么前进有远近。驽马和锐马不能胶柱鼓瑟地调节。文章贵在丰富，何必众口一词都称赞呢？如果不能拯救风俗的流弊，世道的衰落，打通疑惑者的道路，赈济贫困者的匮乏，那与春天的花朵不能作为菜肴粮食，白芷蕙草不能解救冰寒的急迫有何区别？古代诗歌讽刺过失，所以有益而珍贵；当今诗歌纯粹虚妄赞誉，所以有害而低贱。

抱朴子说：从事写作的人，也各有弊病。那些深刻的毛病在于比喻繁琐、言辞冗长，反复告诫、广泛比喻，想舍弃又可惜，不知不觉成了烦冗。那些浅薄的毛病在于华丽而没有依据，证据援引不足，外表鲜亮而骨力很弱。繁华盛美，则与日月星辰一同高远美丽；深沉微妙，则与玄渊一样不可测度。人事无论多细微无不浸润，王道无论多微小无不完备，所以能够自身卑贱而言论贵重，千年之后更加彰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