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237

起自绍兴三十一年十月二十七日丙寅，止于二十九日戊辰

二十七日丙寅，下诏告诫整顿将士。

诏书说：“狂妄的敌人不守正道，屡次肆意凶残，王师所到之处，无往不胜，捷报接连送到，俘虏接踵而来，但仍担心将士们习惯于我们屡次胜利的威势，忽视那意想不到的警戒，野兽虽然困窘却仍要搏斗，蝎子有毒却可以防备。凡是我将士，率领这些部众，更要致力于整肃军伍，料理甲兵，申明命令戒严，蓄养威势精锐，虽然能在千里之外摧折敌军锋芒，但期望以万全之策制服敌人。天下本来是一家，岂贪图尺寸之地，孽胡灭亡就在旦夕，应当以歼灭为期。告诉你们六军，都听朕的意旨。”

李宝在陈家岛击败金人。

先前有刘岊彪、温皋、赵开、李几四人，在京東聚集部众，与王世隆会合，共同攻打成阳军，成阳军就是密州的莒县，陷落后被伪朝改名。李宝停泊在东海县，岊彪等派遣于琦等四人到李宝军中纳款，请求派兵相助，李宝派遣骑兵同四人前往，并借补赵开等四人为修武郎，于琦四人各借补为承信郎。李宝进军船到胶西，听说岊彪等围攻成阳军，这时金人屯驻的军队都赶赴江上，成阳军虽然空虚，仍坚守，岊彪等劝说京東百姓说：“金人全都赶赴江上，老小独自留下，而各地起兵，都是大宋的响应，何不乘此时，杀掉他们的老小，以图安康？”于是京東的百姓杀尽金人老小，只有沂州仓山冷水营，有屯驻金人五百骑，所以成阳军派人到仓山告急，金人尽发五百骑解成阳军之围，赵开等都散去。王世隆，是耿京部下马军将，于是率领他的马军驻扎在日照县二十里处，李宝军中提举一行事务曹洋，借民马，同小吏徐坚两骑，前往迎接他，世隆率其众投降，曹洋带世隆见李宝，让他作山后都统制，以等待官军进攻，数日，赵开率其众到来，曹洋与李宝商议，也授赵开山后都统制。不久金人从胶西出船，都是独桅，用夹油绢做帆，约千余船，声势很盛，兵部尚书、右副元帅苏宝衡统领，以大总管六员为副，各分部海船，完颜亮命令十月十八日到海门山，进入钱塘江，干了大事，派遣阿虎来江上迎接报告，停泊在陈家岛。李宝停泊在石臼山，两军相望三十余里，而每天起北风，李宝等担忧，有大汉军水手数百人迎军投降，又有大汉军陆续来降，大汉军，是签起上等户，都是富豪子弟，李宝与曹洋问他们，尽得北军虚实，捷胜军统领官冯湛请求海船十只自立功，曹洋察觉冯湛有惧怯退走之意，不答应，曹洋请求在甲寅进船迎战，高敞说：“不可，彼众我寡，应避开。”曹洋说：“他们虽众，都不熟悉海道。而且降人说女真在船中只是匍匐而睡，不能动，虽众何为？何况我深入至此，前遇大敌，虽想退走，其可得乎？有死而已！”高敞气沮而止。癸丑，曹洋祭风，当夜风还未顺，四鼓，曹洋命击鼓，令将士都饱食，已夜漏将尽，曹洋命起碇进船，风还未顺，众有难色，正鼓行，良久南风渐应，顺风进舟，将士都欢噪踊跃，曹洋先以所乘舟直犯敌船，以火箭乱射，船中已有火起者，倏忽火大作，官军舟船都到，火箭乱发，敌船都是油绢做帆，所以火腾愈炽，金人被焚，相与投海而死者，不止数万人，曹洋祝贺李宝，李宝说：“都是您的力量！”点校舟船，而冯湛已背阵而去，既而王世隆、赵开等都来，于是令赵开率领其众，沿海而行，带世隆在舟中，到海州，世隆马军尚有七八百留在海州，送世隆赴行在。

浙西总管李宝申奏：“十月二十七日，率一行官兵海船到密州胶西县，地名陈家岛，遇见金贼海船六百余只，乘载女真、渤海二万余人、大汉军一万人、水手四万人，从唐岛以来，应诸浦口至胶西县水路二百余里，连续使风入大洋向南，定日克期以取杭州，李宝亲率海船挡贼要路，分布冲击，乘风掩杀，从早至二更以来，杀到胶西县港口，杀死女真、渤海军不知其数，其船被风势紧猛，飘飏靠岸，风浪打损，及因入船与贼战斗损坏，遂焚烧了当三昼夜，二百余里烟火不绝，全获胜捷，其金贼残零船数十只，李宝也使风追赶百里，战杀过胶西县以来，其船被风浪损坏，海道上下肃静，别无贼船，所有都统制押被乱军所杀外，取得银牌并铜印，及原差海道官职位并录白元降征南指挥、行程日历真本，在前所有烧不尽，军令先会合六路策应，李铁抢下王世隆、赵开、刘敌云、孙赟，收拾连缀应副万人，逐急披带追袭走透上岸金贼，又差将官郭大用兵旗索横王德和部，押诸义兵，剿戮尽净，其杀死金贼，斫到首级，更不收留外，有活捉到女真、渤海等，内副都统制铜印及银牌，除已申具朝廷，乞照会。”

续又报：“都提举事务曹洋，获活捉到金人头首如下——荣禄大夫、工部尚书、水军都统制苏保衡；骠骑上将军、益都总管、副都统完颜都察；神锋总管、辅国上将军、密州节度使蒲辇；神锋军副总管、昭毅大将军、雄州刺史阿兀；威镇军总管、昭毅大将军、都水使者孟斌；威镇军副总管、御前行宣大将军高什；宿殿小底、武发大将军、都水军使。”

二十八日丁卯，镇江府通判陆谦之，因托疾避事被放罢。

户部侍郎刘岑等札子：“勘合近承今年十月三日圣旨指挥，令户部委官前去点检桩管朝廷钱粮，如有违戾去处，将当职官吏申取朝廷指挥，重作施行。数内建康府桩钱粮，委镇江府通判、右朝奉郎陆谦之照应，已降指挥，日下躬亲前去点检，本部排日专牒本官前去，仍具起发回任月日，申部去后。今据本官申，称今月十八日起发前去，到东阳镇，忽为痼疾发动，除已再回任将理才候痊，可即便前去点检，申部候指挥。”奉圣旨：陆谦之放罢。

二十九日戊辰，张子颜等输米助军。

右承议郎、充敷文阁待制、提举江州太平兴国宫子颜；右通直郎、充敷文阁待制、提举佑神观子正；右承事郎、充集英殿修撰、主管佑神观子仁；左朝散大夫、充秘阁修撰、江南西路计度转运副使、兼本路观农使宗元奏：“臣等伏睹王师进讨，窃虑兵食所须，费用浩大，谨以私家所积粮米一十万石，进献朝廷，伏望圣慈，特令所属，各差人船前去，逐庄交割。今开具停米去处如下——湖州乌程县乌镇庄：一万二千石；思溪庄：八千石；秀州嘉兴县百步桥庄：五千石；平江府长洲县尹山庄：六千石；东庄：二千五百石；吴县横金庄：二千五百石；儒教庄：五千石；常州无锡县新安庄：七千石；宜兴县善计庄：九千石；晋陵县庄：二千石；武进县石桥庄：一千石；宣黄庄：七千石；镇江府丹徒县乐营庄：二万石；新丰桥庄：六千石；太平州芜湖县逸恭庄：七千石。以上计一十万石。”有旨令转运司拘收。

太学程宏图上书。

“臣闻主忧臣辱，主辱臣死，这是臣子的至情。臣等蒙被教育已久，当今日国家危疑之际，正应捐躯效命，怎敢默默而无所献。臣闻近日虏使来，桀骜不逊，宣言传酋长之命，姑且以归还天眷、略减岁币为辞，竟想增加割让淮汉地界，邀取将相大臣，道路传闻，中外愤怨，且淮汉是国家的要害，求淮汉则是想毁吾藩篱，将相是国家的倚重，邀将相则是想夺吾心腹，使我藩篱既失，腹心既去，天眷虽还，岁币虽略，其能国乎？这是决不可依从的请求！丑虏谋我，本非一日，今重兵压境，而使人乃有此请，知我之难应，而希望其必不听从，不从而衅生，衅生而兵举，变在朝夕，灼然无可疑者，这犹如贼在户外，而向主人索物，不得其物，必无空返之理，既决不给他，则主人必有以应对之可也。今日之事，国家之所以应之者，其先务有四：一曰留使者以缓虏人之谋、一曰下诏书以感南北之士、一曰先举事以决进取之策、一曰用人望以激忠义之心。所谓留使者以缓虏人之谋，盖虏人南侵之计为甚久，而攻取之具为甚备，近日决意离旧穴，冒长途，亲董重兵，压我境土，乃遣使者要以难从之请，非真请也，启衅之端，俟使者一报耳。且闻所遣二使，皆酋长之肺腑，平日所亲信者，未必非其主谋之人，前日殿上之对，军民士夫恨不揭其皮而食其肉，臣等愿朝廷姑且善留之，为之辞曰：‘前日所请，皆汝等口语，初非国书所载，我将遣使以实汝言。’非独使其未知所请之可否，吾且得以措置，为前进之策，亦可以挫彼之锐而示吾之未弱也，此而不留，恐我之所以为备者，彼皆得以知之，其谋一泄，则虏使今日回彼界，虏酋明日入我境必矣！所谓下诏书以感南北之士者，盖举天下之大事，必先有以作天下之气，国自和议既行之后，为故相秦桧所误，沮天下忠臣义士之气三十余年矣，一旦思得其戮力，必有以感动其心而奋起之可也，故哀痛之诏不可不亟下，圣诏一下，南北之民，当感激流涕，争为之死，事岂有难举者哉？然诏不可徒下也，首当正秦桧之罪，复无辜之冤，以舒天下不平之心，而振其敢为之气，且秦桧所以失吾南民之心者，自赵鼎以不任和议而窜逐海外，身灭而家亡，则学士大夫忠愤之气沮矣，自岳飞决意用兵而诬陷大逆，身戮而族诛，则三军将士忠愤之气沮矣，至于长告讦之风，起罗织之狱，一言及时事者，不问其是非，必致死所，使天下不知有陛下，而欲人呼己为圣臣，则天下匹夫匹妇忠愤之气，由此而扫地矣。秦桧之所以失吾中原之心者，士大夫一时陷于虏中而家属在吾国者，两国已和，桧既不能官其后嗣，庇其宗族，以结其心，而徒使之怨艾以报我，乃复徇虏人之请而悉还之，彼又何恋哉？且其遣时，如赴死所，悲号之声，彻于道路，甚者宇文虚中有反虏之谋，计策已就，乃以谕桧，桧意忌其功在己上，既匿不上闻，私遣首者，告之虏酋，遂致宇文族诛，使中原忠义之士，南向吞声而愤，其绝望于我也，今者要令有司正秦桧之罪，追夺官爵而籍其家财，追赠宇文之爵，而为之立祠，雪赵鼎、岳飞之冤，而后诏书朝下而暮赴必矣。又当重为檄文，声言哀切，令中书刊板，诏告四方，择有深谋密计效死之士，授以檄文，副之空名告牒，令潜入中原，开谕招诱思我旧德之人，约以徒党，仗义而起，期以日月，为吾之应，择端悫服众守义之士，授以檄文，付以空名告牒，令游江浙淮汉，招集土豪乡兵与贩私盐窃盗之徒，俾各奋其忠义，用命而起，期以日月，为吾之援，陛下然后下亲征之诏，移跸建康，命将帅勉厉军士，应敌所临，人尽死战，是其气固足以吞丑虏矣，盖内有吾南民义兵之援，外有吾中原反间之应，使敌人进不敢前，退不敢后，则祖宗境土可传檄而定也。所谓先举事以决进取之计者，臣等非不审事机，妄劝陛下轻易动兵，以开未必然之衅也。使败盟生衅之端未露，举国长驱之势未逼，则吾之动也，固未可轻，今其重兵已临汝颍，而其先驱已罗边境，此其意欲何为者？使吾不先发，则屯汝洛者，直窥襄阳，罗边境者，突至淮泗，襄阳失利，则可以控蜀，且有顺流东下之势，两淮失守，则唇亡齿寒，长江非所恃。环海而东，又有不可以不早计者，海之南北，延袤万里，攻备之所不知其几，使敌至而我备之，则备多而力分，使我先之，则彼不能无东顾之忧，而江淮之势可以少缓，朝廷今日若尚犹豫，欲前而不敢前，臣恐要冲之地，为敌人所有，而我失其势矣，我失其势，则用命之人将无所措，惟能先敌而动，则天下之人皆谓国有谋焉，故虽驱而赴之万死之地，人知有恃而无恐矣。又况四方奸雄之徒，凡师旅之际，未尝无鼠窃狗盗之心，吾有示弱而不决，则彼将伺隙而动，大而窃据，小而啸聚，有必致之患，傥从臣策，为先发之谋，示恢复之意，则非徒可以坐消此患，而为此流者，又将起而为之助，所谓以寇御寇，一举两得之也。所谓用人望以激忠义之臣者，虽不可遍举，如张浚、张焘、胡铨、辛次膺，皆其人也。且浚尤天下所属望者，而朝廷尚未用之，臣知之矣，是非以轻躁之故而惩之邪？五路之失、骁将之诛，此固浚少年轻躁之过，然久在行阵，熟知险阻，敌人之情，素所谙晓，而又罪废二十余年，想其少年之心，必能深思而痛惩之矣。崤函之败，非不可惩，而孟明再用，卒霸秦国，夫岂可以一失而遽弃之哉？侧闻浚于秦桧初死之时，亦尝上书言兵事矣，陛下试召而问之，何以膺敌？何以制胜？何为善后之策？使其言无可取，黜之可也，如或可用，若何拂天下之心而不用之哉？或者疑之，谓其罪废之久，必有忿怨不平之恨，此尤不然，臣尝以天下之理考浚之心焉，且天下之望不徒归也，是必有爱君忧国之心，而天下亦必以是心而望之，况一浚未足道也，而天下之忠义，实视之以为进退，陛下试思之，浚一用而忠义激，浚一废而忠义颓，其利害孰轻孰重？愿陛下不以浚而用浚，以天下忠义而用浚可也。至于胡铨以直言得罪于秦桧，不死于秦手，亦天意有所待也，陛下若能付以台谏之任，是必知无不言，虽当多事之时，可无奸邪之虑，使其一日立朝，则说陛下为苟安之计，操两可之论者，与夫诋忠直而慢事功者，皆屏息而不敢肆矣。如张焘、辛次膺，则陛下固尝亲而任之矣，处之庙堂之上，皆可以筹国本、断国论，作天下之英才，此而委之，可胜惜哉？呜呼！今日之事势已急矣，然臣等又恐朝廷之上，犹以强弱不同之为忧，财用不足之为虑，以臣观之，为是说者，是皆无谋以沮谋者也，盖兵之强弱，不以多寡，曲直所在，胜负系焉，国家自讲和之后，聘问所往，不为不谨，玉帛所遗，不为不厚，今日虏使请命，方欲刈吾藩篱之地，取吾腹心之臣，不知吾何负彼而致有是哉？中外闻者，扼腕思奋，今日之事，直在我矣，师直而壮，士气百倍，大兵渡淮，南北响应，彼将索然自失，虽有百万之师，无所用矣！臣等因知强弱之势不足忧也。国家自休兵以来，故相秦桧务饰太平，以贪己功，凡百司庶府，莫不毕备，当此艰虞，岂无所可减罢者？且以学校事言之，养士之额，员以千数，公私一试，费以万计，官吏廪禄，岁又不知其几，苟从一时之宜，权省罢之，未为乏官废事，然此特臣等所知者矣，其他冗费，岂无百倍于斯？愿俾有司枚举措置，凡非系军民之急者，不以小大，一切罢去，则民不加敛，调发有余，臣等因知财用之乏不足虑也。亲征之举，陛下何惮而不为？然臣等固知陛下必为矣，前日和好之议，陛下岂得已哉？徒以梓宫未还，太后未返，又恐虏酋肆其凶暴，致吾渊圣帝不安，故勉为此举，想陛下二十年闲，念七朝之陵寝，思两河之人民，朝夕于怀，不能暂置，陛下岂不欲奋神武之威，以雪父兄之耻？徒以事有所重，未敢轻发，今者陛下于父母兄弟之闲，生无所累，死有余怨，以前日爱亲之心，发为复仇之举，则何攻而不取？何战而不胜哉？汉高帝以义帝之故，三军缟素，犹足以起义气而取天下，况我国家雪先帝积年之愤，其视高帝尤为易也。今观虏使劫我岁币，邀我两淮，其辞气狠戾，与向者殊，此必有所恃而然也，臣恐凭陵之患，直旦暮耳，此而不决，则歘然骤至，虽欲御之，已噬脐矣！臣等愿陛下行之以果，守之以坚，拘留虏使，亟下哀痛之诏，促发渡淮之兵，速召人望，以慰天下之心，中外响应，士气激昂，中兴之功，指日可冀。然臣窃有私忧过计者，不得不为陛下言之，大抵虏人之情，变诈百出，吾与之和，彼则以我为弱，取我无厌，直欲坐困我国，一举而有之，我欲与战，彼则虑我有谋，缓而不进，以挫我锐，逮其师老财竭，又将变矣，虏人之情，或和或变，或缓或速，要其所欲，岂直岁币而已哉？靖康之祸，使者交驰，而已叩城矣，覆车之辙，可不为之鉴？臣等激于事势之逼，诚恐朝廷或堕其计，异时仓卒，虽悔何追，故不避斧钺之诛，仰干天听，愿陛下以臣之策，谋及二三大臣，苟以为可，决而行之，诚天下苍生之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