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06

吴郡李瑶（字子玉）编纂

目录

闽粤督辅发事诸臣列传

何腾蛟 章旷

何忠烈公亲身经历四朝，胸中藏着万甲，战车疾行，连夜间枕席也不得安宁；对于整个楚地疆场的谋划，可说意志坚如城池。鞠躬尽瘁，实在是继史督辅之后的又一人。等到从长沙再度出山，众人力量不齐；空守湘潭，抚胸痛哭说：『督师五年，所成就的竟是这样；是天意还是人事啊！』于是穿上绯衣、戴冠束带坐在大堂上等待被捉。等到他去世，楚地百姓为他挂孝举哀，立祠祭祀。有人说他正命时有个僧人用勺水进献，他说：『水从衡州来，还是我君主的恩泽！』公点头。这种说法不合常理；当时衡州、湘州早已纳入版图了。章侍郎本是丙子年解元，喜好谈论兵法，在乡里名望很重；所著多为兵家之言。他辅佐忠烈，坎坷而不变节，收集降军、继承遗志恢复剿灭，实在是不辜负所知遇的人。像刘承胤那样因公而兴起却反而想夺公权力的人，真是小人中的小人啊！

列传六

何腾蛟

何腾蛟字云从，贵州黎平卫人。天启元年辛酉科举人。崇祯年间，授南阳县知县。该地正当要冲，流寇出没；他即请各位大吏练兵堵剿，斩首四百余级。土贼起事，也讨平了：能干的名声大为显著。升兵部主事，进员外郎。出为怀来兵备佥事，调口北道。遇母丧；巡抚推荐其才能，将令他夺情留任，他坚决辞官归乡。服丧期满，起用为原官，兵备淮、徐；擒斩土寇，境内肃然。

癸未年冬，晋升右佥都御史，巡抚湖广。当时湖北全部陷落，只剩武昌一郡为宁南侯左良玉屯军之处。腾蛟到任，与良玉交好，一军帖服。甲申年五月，福王即位；当时良玉在汉阳，诏书到，部下有异议。腾蛟便带剑随身说：『社稷安危，系于此举。倘不奉诏，当以此身付与三尺剑罢了！』适逢江督袁继咸也写信劝正纪卢鼎对良玉进言，力请按礼开读诏书。八月，加兵部右侍郎，兼抚湖南；不久命总督湖广、四川、云南、贵州、广西军务。乙酉年三月，南都有北来太子之事，朝议认为是伪，舆论沸腾。他即上抗疏极力说不可杀；与当权者大为忤逆。不久，良玉举兵依巡按御史黄澍的谋划，声称奉太子密诏清除君侧恶人，将要邀他同行；腾蛟坚决不可。良玉因而谋划夺其印，尽杀城中人来劫持他。士民恐惧，争相藏入他的官署，他便坐在门屏间听任百姓进入。左兵就破墙纵火，避难者全被烧死。腾蛟急忙解印交给家人，令速出城，不要被他们得到。拔剑将要自刎，左兵拥着他离去。良玉邀他同舟，不从；因而用另一只船安置他，用副将四人监守。船停汉左门，他乘间隙跃入江中；四人急迫危难，也自沉。腾蛟漂泊十多里，到竹牌门碰到渔船，救他起来；登岸，则是汉寿亭侯庙。怀印的家人也在，相视大惊。寻找渔船，忽然不见；远近都惊诧为神助，跟从的人多归心于他。腾蛟便由宁州转浏阳，抵达长沙。召集旧时属吏，痛哭结盟，誓图报复；士马、舟车、粮饷，各自分任。权令堵胤锡为湖北巡抚、傅上瑞为湖南巡抚、章旷为总督监军、周大启提督学政；严起恒原为衡永道，即督二郡军粮；吴晋锡以长沙推官摄郴桂道事。就派章旷前往各路调兵，副将黄朝宣从燕子窝、张先璧从溆浦、刘承胤从武冈先后都到，兵势稍振。这时，良玉抵达九江，已死。

五月，我大清兵攻下南都，闽中唐王朱聿键即位。王居南阳时，熟知腾蛟有才且贤，委任更加周到。不久闯贼李自成败到九宫山，被村民锄击而死。其伪将刘体仁、郝摇旗等有众四五万，因无主将，依附腾蛟投降；骤然进入湘阴，距长沙仅百里。城中起初不知其意图，非常恐惧。朝宣即率兵还御，上瑞请求出避。腾蛟说：『死在左良玉、死在贼寇是一样的，何必躲避！』长沙知府周二南带千人前往侦察，贼疑心来袭，射杀他，随行的人全死；百姓更加汹汹。腾蛟与章旷谋划派部将万大鹏等二人持书前往安抚，贼见只有二骑，迎入演武场，用酒招待。二人不交谈一句，一起痛饮完毕，贼问来意；二人说：『督师认为湘阴狭小不足以容纳大军，请即移驻长沙。』因而出书给他们看。书写道：『公等归朝，誓为永保富贵。』摇旗等大喜，即随二人至。腾蛟开诚抚慰，宴礼尽欢，用牛酒犒劳其随从。命先璧带兵三万出郊驰射，旌旗蔽天；摇旗等大悦，悉招余党来归。骤然增兵至十数万，声威大振。不久，自成后妻高氏与其弟一功、从子李锦拥众数十万逼近常德乞求安抚，腾蛟驰檄令巡抚堵胤锡前往安抚他们，安置在荆州。又顾虑锦等跋扈难制，受降日经过其营，请见高氏，执礼甚恭。高氏喜悦，告诫锦不要辜负何、堵二公。因此，最终无异志。锦后赐名赤心、一功赐名必正，称其军为『忠贞营』。自成扰乱天下二十年，攻陷帝都、覆灭宗庙社稷；其众数十万，一旦尽归腾蛟，无不惊诧为异事。腾蛟上疏只说：『元凶已除，稍泄神人之愤，宜告谢郊庙！』终究不言自己的功劳。唐王大喜，立即拜东阁大学士兼兵部尚书，封定兴伯，仍督楚师；而微微怀疑自成死未确实。腾蛟说自成确实死了，身首已糜烂；不敢居功，因而辞封爵。不允，且命规划夺取两江。于是部署降卒，参以旧军，题授期宣、先璧为总兵官；与承胤、赤心、郝永忠、袁宗第、王进才及董英、马进忠、马士秀、曹志建、王允成、卢鼎并开镇湖南、湖北之间，所谓十三镇的就是这些。腾蛟锐意东下；丙戌年正月，拜表出师赴湘阴，期大会。诸镇观望不进，独赤心从湖北至；遇大兵，三战三败而还。诸镇兵于是罢，腾蛟威望也顿时受损。诸镇日渐骄横，且贪残；朝宣尤其厉害，劫人常剥其皮。永忠效仿他，都不能制止。王多次议出关，被郑氏所阻；腾蛟屡次上疏请驾幸赣州，协力以取江西。王遣使征兵，便令永忠以精骑五千前往；永忠逗留钞掠而已。适逢王师破汀州，唐王被执死，赣州也失；腾蛟闻讯，大哭，厉兵保境如常。

既而永明王即位；诏书到，才稍安。王任命为武英殿大学士，加太子太保。腾蛟建立十三镇，是为卫护长沙之计。到丁亥年春，大兵攻下楚地，则诸镇又起来做盗贼。长沙不能守，腾蛟单骑逃走，又被先璧等挟持，辗转衡、永之间。不久与侍郎严起恒相遇，走白牙市。五月，王遣中使来，密告刘承胤罪状。六月初一，前往武冈谒见王，王及太妃都召见，慰劳再三。起初，腾蛟推荐承胤，由小校至大将，称门生；后来渐倔强放肆。在长沙时，征其兵，怒不应；驰入黎平，抓腾蛟之子索饷数万，才带众至。腾蛟不能问责；又为他请，得封定蛮伯，且与他结姻。由此日益骄横。固爵安国公，勋上柱国，赐尚方剑，反而嫌腾蛟出己上，想夺其权；自请为户部尚书，专领饷务。王不许，因而密召腾蛟为计，但终究无奈承胤何。腾蛟且无兵，命以云南援将赵印选、胡一青兵隶属他。及辞朝，赐银币，遣廷臣郊饯；承胤埋伏甲士将袭击他，印选、一青便力战，尽歼其众，还驻白牙。八月，武冈破，承胤降；王走靖州、走柳州。当时常德、宝庆尽失，永州也再失。这年冬，王还居桂林。桂林只有焦琏一军在，腾蛟即率印选、一青等入卫。明年戊子年春，加太师，晋爵为侯；子孙世袭。二月，全州破，郝永忠兵溃，奔入桂林，逼王西巡，纵兵大掠。大兵知桂林有变，直抵北门。腾蛟从永福驰至，与留守瞿式耜督琏、一青等分门拒守。闰三月，金声桓、李成栋叛大清，以江西、广东地内附；凡我兵在湖南的，开始退，腾蛟于是克复全州。更遣保昌侯曹志建、宜章侯卢鼎、新兴侯焦琏、新宁侯赵印选攻永州，围城百日，大小三十六战；十一月初一，攻克。不久，监军御史余鲲起、职方主事李甲春取宝庆，以王进才守之；诸将也取衡州，马进忠取常德，所失地多复。腾蛟议进兵长沙，适逢督师堵胤锡与进忠有隙，厌恶其兵，招忠贞营李赤心军从夔州至，令进忠以常德让。进忠大怒，驱居民出城，焚庐舍至尽，走武冈；进才也弃宝庆走他城，守将全溃去。赤心等所到皆空城，即弃之东趋长沙。当时腾蛟驻衡州，闻之大骇；檄进忠由益阳至会垣，期与诸将大会。亲往忠贞营邀赤心入衡，而部下将士畏怯不护行，仅携吏卒三十人往。到则赤心已东，即尾随至湘潭。湘潭是空城，赤心不宿而去，腾蛟便入居其中。

己丑年正月，大兵逼近长沙；知腾蛟居空城，遣将徐勇引军入。徐勇原是他的部下旧将，率众罗拜，劝他投降，腾蛟大骂他，于是被拥出，到长沙。绝食七日不死，就被杀。永明王闻讯，哀悼至极；赐祭九坛，赠中湘王，谥『忠烈』。其子文瑞以荫，官佥都御史。

《摭遗》说：忠烈的功绩伟大了，可惜十三镇不尽力啊！然而像忠贞营将士固然是孽种，反而不能唾弃他们了。当李锦就抚时，自成妻高氏对他说：『你愿意做无赖贼呢，还是愿意做大将呢？』锦请她说。她说：『做贼就不说了，做将则身已许国，须爱民；听主将节制，有死无二。这是我的愿望！』锦说：『好。』便如命。这就是忠烈之所以对高氏加礼，而锦最终始终无异志的原因。噫！我独怪闯贼先后两妻都能以大义自盖：邢氏则成就兴平之事忠靖、高氏则成就赤心之事忠烈；奇异啊，贼妻也！忠烈所居有神鱼井；井原本无鱼，忠烈生，鱼忽然满井，五色粲然。既死；井又空；黎平人还能说出那地方。十三镇是傅上瑞劝忠烈设置的，上瑞得实授偏沅巡抚事；而反复成性，弃忠烈如遗。沅州危急，上瑞竟出降；过一年，与刘承胤并伏诛。

章旷

章旷字于野，松江华亭人。崇祯丁丑进士，授沔阳知州。十六年，贼陷州城，走脱。在九江谒见总督袁继咸，署为监纪推官。跟从诸将方国安等收复汉阳，便摄府事，兼署分巡道；空城独守，有卫官数人带着诸印将送贼，章旷收捕斩杀他们，日夜警备。不久调荆西道；代者李藻至，失将士心，城又失。被劾，候讯。何腾蛟推荐他，令戴罪立功。

福王即位，左良玉将犯阙，腾蛟到长沙，以章旷为总督。监军黄朝宣，是原巡抚宋一鶚部将，驻燕子窝；张先璧以精骑三千屯溆浦。腾蛟令章旷全部前往召他们，又令调刘承胤兵于武冈。闯贼死，其下刘体仁、郝摇旗、袁宗第、蔺养成、王进才、牛有勇六大部各拥兵数万至，腾蛟与章旷谋划，尽抚其众，军容大盛。良玉死，其将马进忠、王允成无所归，突至岳州。偏沅巡抚傅上瑞大惧，章旷说：『这是无主之兵，可安抚！』进入其营，与进忠握手，指白水为誓；进忠等都跟从。

南都既覆，大兵逼湖南，诸将都畏怯；章旷独尽力抵御。唐王擢为右佥都御史，提督军务，恢剿湖北。章旷有智略，行军不避锋镝；亲身扼守湖阴、平江之冲，湖南依靠他而无恐。曾战岳州，因后军不继而还；后又大战于大荆驿。永明王加兵部右侍郎。长沙守将王进才与狼兵将覃遇春哄斗，大掠而去；腾蛟奔衡州，章旷也走宝庆，长沙于是失守。后到祁阳，与腾蛟会；当时腾蛟将赴武冈谒王，便把兵事托付他。

已又移驻永州；警报至，诸大将拥兵不顾，危急则弃城走。章旷力不能赡，便抑郁而死。

傅作霖，武陵人。由乡举，仕唐王。以大学士苏观生推荐，为职方主事，监纪其军。观生殁，依附腾蛟于长沙，改监军御史。永明王在全州，擢兵部左侍郎，掌部事。不久进尚书，跟从至武冈。当时刘承胤擅政，作霖与他交好，所以得骤迁。大兵逼武冈，承胤议迎降；作霖勃然责备他。及承胤遣使纳款，兵入城，作霖冠带坐堂上；承胤力劝他降，不从，便被杀。妾郑氏，有殊姿；被执，驱她过桥，跃入水中死。

周震，官中书舍人；居全州。慷慨尚气节，曾辅佐腾蛟军。武冈失，全州危甚；便集文武将吏盟于神，誓以死拒。条上城守事宜，即擢御史充监军。不久，郝永忠等尽撤兵还；外援既绝，城虚不能守。诸将等议举城降，周震力争不可；众怒，拖出斩杀他。同难者，守备孟泰，以仰药死。妻子都自杀。

陈象明字丽南，东莞人。崇祯元年戊辰进士。授户部主事，榷税淮安；以清操闻名。历迁饶州知府；忤巡按被劾，谪两浙运副。累迁湖南道副使，腾蛟令他征饷广西。永明王立，粤地尽失，象明檄调士兵与陈邦傅连营东。至梧州榕树潭，遇大兵战败，死之。

余鲲起字南溟，鄞人。初以明经从腾蛟幕，累功荐授御史，监其军。曾与职方主事李甲春克复宝庆，会兵下长沙，图进取。而腾蛟受执死，便重趼还至桂林，仍以御史用。桂林破，便入野寺绝食卒。

萧■〈广，心代八〉，武昌人。以诸生，为刘承胤坐营参将。腾蛟题授为总兵官，管黎平参将事。承胤既归命，令降将陈友龙招他；不从。已而城破，■〈广，心代八〉以短兵相接，力竭自刎死；友龙便尽劫腾蛟眷属以去。

《摭遗》说：闯孽求抚时，突入长沙，官兵无备。只有岳州知府移守长沙蒙化周二南领兵探之；孽党刘体仁、郝摇旗等以为是来袭击，丛射而死；其随从也尽歼。武冈破后，总兵王景熙战败，不屈死之。长沙佥事赵廷璧，内乡人，率妻古氏、子燝、子妇马，都自尽。布政司参议嶍峨刘佐、荆州佥事邱懋朴，都遇兵死。署临武令教谕李兴玮，巴陵人。岳州破时，同父赴省请援，其母阻止他，他不顾；全家都遇害。后随巡抚章旷起兵衡阳图恢复，以抗节死。

《摭遗》补说：先前史忠正开府扬州时，礼贤馆之士有桐城蒋臣、长兴李令晰、归德侯方巖、乌程韩绎祖。到何忠烈以督师镇长沙、瞿文忠以留守驻桂林，在两公幕下的，更有益阳郭良史、长洲史记言、吉州施、钱唐潘问奇、临山倪国锦：有的综核军储，有的经营战守；有的画控荆襄、扼巩洛之谋，有的建收山东、取河南之策；有的捍御围城，共保岩疆四年；有的监制降将，议分雄镇十三。其中章、堵二公之外，专佐督师以经略南楚的，又有长沙陶汝鼐、宿松张凤翥、吴江吴晋锡，崎岖衡、永，转战湖、湘；挥回日之戈，拔冲星之剑。师中尽瘁，与南北两院略同。然而天命已移，人谋少济。三公则杀身以成仁，诸君也潜踪汐社、誓操谷音；难道有殊于西台恸哭之谢参军、北向生祭之王上舍吗！而温氏一概失载，今从杨氏『跋语』录其姓氏。只惜事迹不详，姑附此以待续注。

◀上一卷

下一卷▶

南疆绎史/摭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