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传概

类型：古籍章节
书名：《长生殿》
作者：洪昇
时代：清
类别：传奇戏曲 · 白话译文
卷目：正文
章节：传概

## 本章概览

《长生殿》以天宝年间唐明皇与杨贵妃的爱情故事为主线。本出开篇，唐明皇登基已久，天下太平，便寄情声色，册封杨玉环为贵妃，在华清池赐浴，并于定情之夜赠与金钗、钿盒，誓愿偕老。另一边，安禄山因征讨奚契丹兵败，被押解入京，却凭贿赂杨国忠得以免罪，并获皇帝赏识，为日后叛乱埋下祸根。不久，安禄山果然起兵范阳，直逼长安。唐明皇仓皇西逃，至马嵬驿，六军不发，陈元礼逼迫皇帝赐死杨贵妃。杨贵妃含恨自缢于梨树下，临终嘱托高力士将钗盒殉葬。唐明皇悲痛欲绝，随后在扶风遇乡民郭从谨献饭，郭直言指斥杨国忠误国。杨贵妃魂灵不灭，痴情持守，后得织女星怜悯，指示其与皇帝月宫重逢。最终，道士杨通幽引唐明皇灵魂至月宫，二人执手痛哭，共诉相思。天庭降旨，因二人情深，准其永为夫妇，居忉利天宫。全出以“情”贯穿，既写帝王妃子的爱恋，亦写历史兴亡的悲凉，警示沉迷声色、纵容奸佞之祸。

借太真外传谱新词，情而已。

此出为全剧总纲，概述唐明皇与杨贵妃故事始末，以'情'为主旨。

## 正文

【南吕引子·满江红】（末上）古今情场，问谁有真心到底？但如果真有精诚不散，最终能结为夫妻。相隔万里也不愁南北，两颗心哪论生死。笑人间儿女遗憾缘分浅，只是无情罢了。感动金石，扭转天地。昭示白日，流传青史。看臣子忠君子女孝顺，总由情意而至。先圣不曾删去郑风卫风，我们取其义理翻成宫调徵调。借《太真外传》谱写新词，只是情而已。

【中吕慢词·沁园春】天宝年间的唐明皇，杨玉环妃子，前世姻缘正当。自从在华清池赐浴，初次承受恩泽。在长生殿乞巧，永久订下盟约焚香。美妙舞蹈刚成，清亮歌声未了，战鼓喧闹从范阳起。马嵬驿、六军不肯前进，断送了红颜。巡幸西川令人悲伤，无奈地下人间两渺茫。幸好游魂悔罪，已经登入仙籍。回銮改葬，只剩下香囊。证合织女星，情意传给仙客，钿盒金钗重新寄送。月宫相会，霓裳羽衣遗留的事，流传在词场。

唐明皇欢爱霓裳羽衣宴，杨贵妃魂断在渔阳兵变。鸿都客引到广寒宫相会，织女星盟证在长生殿。

定情

【大石引子·东风第一枝】（唐明皇扮演者，带领两名内侍上场）端正冠冕坐镇天下，垂衣拱手面向南面，山河一统是大唐皇朝。高空的雨露带来春天，深宫里的草木一起芬芳。《升平》乐曲早已奏响，美好时光，行乐又有何妨。但愿这一生终老在温柔乡中，不羡慕白云间的仙乡。

“春光进入宫禁，宫树映照着春晖。天意喜乐时相合，人事和谐不相违。九歌宣扬政要，六舞散去朝衣。别赏阳台之乐，前旬暮雨纷飞。”朕是大唐天宝皇帝。从藩邸兴起，入朝继承皇图。任用人才不二心，委任姚崇、宋璟于朝堂；听从谏言如流水，安排张说、韩休于省阁。而且欣喜塞外风清万里，民间米价贱到三钱。真是太平治世，差不多堪比贞观年间；刑罚搁置成风，不减汉文帝时代。近来政务空闲，寄情于声色。昨天看见宫女杨玉环，性情温和，姿容秀丽。选择吉日，册封为贵妃。已经传旨，在华清池赐浴，命永新、念奴伺候更衣。即刻让高力士带她来朝见，想必就到了。

【玉楼春】（高力士扮演者，两名宫女持扇引导，杨贵妃扮演者上场）恩泽自喜从天而降，浴罢梳妆后赶赴彩仗。（宫女）六宫未见一时忧愁，齐立金阶偷眼观望。

（到达，高力士进见唐明皇跪下）奴婢高力士见驾。册封贵妃杨氏，已到殿门。等候圣旨。（唐明皇）宣她进来。（高力士出去）万岁爷有旨，宣贵妃杨娘娘上殿。（杨贵妃进，行礼）臣妾贵妃杨玉环见驾，愿吾皇万岁！（内侍）平身。（杨贵妃）臣妾出身寒门陋质，被选入掖庭，忽然听闻宠命加身，有超过陨越的恐惧。（唐明皇）妃子是世家名门之后，德行容貌兼备。选来供职内宫，深合朕心。（杨贵妃）万岁。（高力士）平身。（杨贵妃起身，唐明皇）传旨摆宴。（高力士传旨）（内奏乐。杨贵妃敬酒给唐明皇，宫女敬酒给杨贵妃。唐明皇正坐，杨贵妃旁坐）

【大石过曲·念奴娇序】（唐明皇）寰宇万里，到处寻求窈窕淑女，谁能领袖后宫？今天上天赐予佳丽，真是绝世无双。思量，在瑶宫专宠，受封玉册，三千粉黛都甘心退让。（合）只愿恩情美满，地久天长。

【前腔】（换头）（杨贵妃）蒙受夸奖。沉吟半晌，怕自己庸姿下体，不堪陪从皇后居处。受宠承恩，一瞬间身判人间天上。必须效仿、冯媛当熊，班婕妤辞辇，永远持彤管侍奉君旁。（合）只愿恩情美满，地久天长。

【前腔】（换头）（宫女）欢赏，请问从此宫中，谁为第一？像赵飞燕在昭阳殿，受宠爱处，应是一身承当。不要退让，金屋妆成，玉楼歌彻，千秋万岁捧霞觞。（合）只愿恩情美满，地久天长。

【前腔】（换头）（内侍）瞻仰，日绕龙鳞，云移雉尾，天颜有喜对新妆。频频进酒，全殿春风飘香。堪赏，圆月摇金，余霞散绮，五云多处易昏黄。（合）只愿恩情美满，地久天长。

（高力士）月亮上来了。启禀万岁爷撤宴。（唐明皇）朕与妃子同步阶前，赏月一回。（内作乐。唐明皇携杨贵妃前立，众人退后，齐立）

【中吕过曲·古轮台】（唐明皇）下金堂，笼灯就月细端详，庭花不及娇模样。轻偎低傍，这鬓影衣光，掩映出丰姿千状。（低笑，向杨贵妃）此夕欢娱，风清月朗，笑他梦雨暗高唐。（杨贵妃）追游宴赏，幸从今得侍君王。瑶阶小立，春生天语，香萦仙仗，玉露冷沾裳。还凝望，重重金殿宿鸳鸯。（唐明皇）掌灯往西宫去。（北应，内侍、宫女各执灯引唐明皇、杨贵妃行）（合）

【前腔】（换头）辉煌，簇拥银烛影千行。回看处珠箔斜开，银河微亮。复道、回廊，到处有香尘飘扬。夜色如何？月高仙掌。今宵占断好风光，红遮翠障，锦云中一对鸳鸯。《琼花玉树》《春江夜月》，声声齐唱，月影过宫墙。褰罗幌，好扶残醉入兰房。

（高力士）启禀万岁爷，到西宫了。（唐明皇）内侍回避。（高力士）春风开紫殿，（内侍）天乐下珠楼。（同下）

【余文】（唐明皇）花摇烛，月映窗，把良夜欢情细讲。（合）莫问他别院离宫玉漏长。

宫女与唐明皇、杨贵妃更衣，暗下，唐明皇、杨贵妃坐，唐明皇）银烛回光散罗绮，（杨贵妃）御香深处奉恩多。（唐明皇）六宫此夜含颦望，（合）明日争传《得宝歌》。（唐明皇）朕与妃子偕老之盟，今夕开始。（袖中取出钗、盒）特携得金钗、钿盒在此，与卿定情。

【越调近词·绵搭絮】（唐明皇）这金钗、钿盒，百宝翠花攒。我紧护怀中，珍重奇擎有万般。今夜把这钗呵，与你助云盘，斜插双鸾；这盒呵，早晚深藏锦袖，密裹香纨。愿似他并翅交飞，牢扣同心结合约会。（付与杨贵妃，杨贵妃接钗、盒谢）

【前腔】（换头）金钗、钿盒赐予奉君欢。只恐寒姿，消不得天家雨露团。（作背看介）恰偷观，凤翥龙蟠，爱杀这双头旖旎，两扇团圞。惟愿取情似坚金，钗不单分盒永完。

（唐明皇）胧明春月照花枝，元稹 （杨贵妃）始是新承恩泽时。白居易

（唐明皇）长倚玉人心自醉，雍陶（合）年年岁岁乐于斯。赵彦昭

贿权

净角扮演安禄山，穿着箭衣，戴着毡帽上场。【唱】失意时白白悲叹头角峥嵘，伤心时又陷入罗网。异心十分难以屈服，凶悍之气千丈高却被遮蔽？暂且忍耐些吧。我腹部下垂超过膝盖，力大无穷，足智多谋，胆量绝伦。谁说孽龙甘愿像尺蠖一样屈身，一旦翻江倒海就会惊人。我是安禄山，营州柳城人。我的母亲阿史德，在轧荦山求子，回家生下了我，因此取名安禄山。当时帐房充满光芒，鸟兽都鸣叫奔窜。后来随母亲改嫁安延偃，于是冒姓安氏。在节度使张守珪帐下投军。他说我生有异相，收我为义子。授予我讨击的职务，去征讨奚契丹。一时仗着勇猛轻敌冒进，杀得大败逃回。幸得张节度宽恩不杀，押解到京城请旨。昨天到京，吉凶未卜。可喜有一个结义兄弟，叫张千，原是杨丞相府中的办事人员。昨天已经买通了押解官，暂时放松。找他通融关节，把礼物收下了。让我今天去那里等候回音。不免前去走一趟。（行走）唉，我安禄山，也是个好汉，难道就这样结果了吗？想起来好恨啊！

【唱】鲁莽的龙蛇，本想翻江倒海，反而成了失水的瓮中之鳖，恨这牢笼瞬间困住了豪杰。早知道失军机要遭砍头，倒不如战死沙场免受捆绑，猛然间双脚跌倒。全凭夜晚行贿，把自己救出陷阱。算来上天有意生我，不能在半路枉自摧折。

到这里已是相府门口，且等张兄弟出来。（丑角扮演张千上场）“君王的小舅子位居三公，宰相的家奴是七品官。”（相见）安大哥来了。丞相爷已将礼物全收，让你进府相见。（净角作揖）多谢兄弟周旋。（丑）丞相爷尚未出堂，先到班房稍等。全凭内阁调元手，（净）救取边关失利人。（一同下场）

副净扮演杨国忠，带领侍从上场。【唱】荣耀夸耀于京城，恩宠连及外戚，兄妹都承受上天的眷顾。独坐中书省掌握朝政大权，看炙手可热的威风显赫。

“国政归我掌握之中，三台八座极为尊崇。退朝后到傍晚回私宅，无数官僚甘拜下风。”下官杨国忠，是西宫贵妃的哥哥。官居右相，官阶升至司空。分取日月的光华，掌管风雷的号令。（冷笑）穷奢极欲，无非是及时行乐；收纳贿赂、擅权弄势，真是回天有力。左右退下。（侍从应声下场）刚才张千禀报，有个边将安禄山，因为临阵失机，被押解到京城正法。特献礼物到府，要求免死发落。我想胜败是兵家常事，临阵偶然失利，情有可原。（笑）就将他免死，也是为朝廷爱惜人才。已经吩咐让他进见，再做道理。（丑角暗上相见）张千禀告：安禄山在外面等候。（副净）让他进来。（丑）领命。（虚下，带领净角穿青衣、戴小帽上，丑）这边来。（净角跪着前行相见）犯弁安禄山，叩见丞相爷。（副净）起来。（净）犯弁是应死的囚徒，理当跪着禀告。（副净）你的来意，张千已经讲过了。且把犯罪的情由，仔细说一遍。（净）丞相爷听禀：犯弁遵奉军令，去征讨奚契丹，（副净）起来讲。（净起身）

【唱】仗着勇猛锐气，冲锋出战，指向征途所向无敌。没提防番兵夜间包围回转，面对白刃，只剩空弓。（副净）后来怎么脱身的？（净）那时犯弁杀开一条血路，奔出重围。单枪匹马自身幸免，只指望记下微功折抵罪过。谁想到今天啊，要受刑罚！（叩头）望高抬贵手，曲加怜悯。

【前腔】（换头）（副净起身）论失律丧师关系重大法典，我虽然总揽朝纲怎敢专断？况且刑书已经确定难以改变，恐怕无力回天。（净跪哭）丞相爷如果肯救援，犯弁就能活了。（副净笑）就算我说了算有点权力，这其中的机关不容易说。（净叩头）全仗丞相爷做主！（副净）也罢。待我明天进朝，见机行事就是了。趁这个机会，正好开罗撤网，保你活命。（净叩头）蒙丞相大恩，容犯弁像犬马一样报答。就此告辞。（副净）张千引他出去。（丑答应，同净出去）“眼望捷旌旗，耳听好消息。”（一同下场）（副净思索）我想安禄山是边关低级军官，从未有什么功劳。今天犯了死罪，我如果特地救他，必定引起圣上怀疑。（笑）哦，有了。前日张节度奏疏中，曾说他通晓六番语言，精通各种武艺，可以担当边将之任。我就授意兵部，以此为理由，奉请圣上，召他到御前试验。从中乘机获取圣旨，岂不是好。

专权意气本来就是豪雄，万种情态千般变化在一瞬之中。

多积黄金买下刑罚杀戮，不妨私下举荐也能成就公卿。

春睡

【越调引子·祝英台近】（杨贵妃带着永新、念奴上场）梦刚醒，春意已浓，人倦懒得梳妆打扮。想靠近梳妆台，又不好意思被脂粉弄脏。（永新、念奴）趁着春日悠长在房内，和风透过帘幕，且享受熏香闲坐。

永新、念奴叩头。（杨贵妃）起来。

【海棠春】窗外黄莺啼声婉转，睡意未消，把人惊醒。（永新）翠被清晨微寒，（念奴）香炉里沉香烟袅袅。（杨贵妃）宿醉未醒宫娥来报，（永新、念奴）说别院笙歌开始得早。（杨贵妃）试问海棠花，（合）昨夜开了多少？（杨贵妃）我杨氏，弘农人。父亲杨元琰，曾任蜀中司户。早年失去父母，在叔父家长大。出生时左臂有玉环，隐约有“太真”二字，因此取名玉环，小字太真。性格温柔，容貌艳丽。轻拭罗袖，泪滴如红冰；薄披霞绡，汗流似香玉。承蒙圣上眷顾，从宫嫔中提拔。位列贵妃，礼仪等同皇后。兄长杨国忠被拜为右相，三个姐姐都封为夫人，一门荣宠至极。昨夜在西宫侍寝，（低声）不免云娇雨怯。今日中午时分，才得进来。（永新、念奴）镜奁都准备好了，请娘娘梳妆。（杨贵妃走动）雕窗晨光映着珠帘，红粉春妆宝镜催促。

【越调过曲·祝英台】（坐下对镜）轻撩鬓发，细整发髻，对镜频频顾盼。（永新）请娘娘贴上花钿。（杨贵妃）贴了翠钿，（念奴）再点上胭脂。（杨贵妃）涂了红脂，（永新）请娘娘画眉。（杨贵妃画眉）着意再描双眉。（杨贵妃站起）稍待，慢慢支撑杨柳腰身，（念奴）呀，娘娘花儿也忘戴了。（代杨贵妃插花）好添上樱桃花朵。（永新、念奴看杨贵妃）看这粉嫩容颜，只怕风儿吹破。（永新、念奴）请娘娘更衣。（为杨贵妃更衣）

【前腔】（换头）飘落麝兰香气，金绣影子，换了杏衫罗裙。（杨贵妃走步）（永新、念奴看）你看步摇微微颤动，湘裙轻轻飘荡，（杨贵妃穿鞋）低踩半弯凌波鞋，稳妥。（杨贵妃顾影自怜）（永新、念奴）迎风袅娜，百种娇娆。（杨贵妃回身对镜）（永新、念奴）再对镜，千般婀娜。（杨贵妃作倦态，伸懒腰）（永新、念奴扶）娘娘，这样慵懒，何妨再躺一会儿。

（杨贵妃）也罢，身子困倦，且稍稍睡片刻。永新、念奴，给我放下帐子。正是：“无端春色熏人困，才起梳头又欲眠。”（睡下）（永新、念奴放帐子）（永新）万岁爷这时候不进宫来，莫非是到梅娘娘那边去了？（念奴）姐姐，你还不知道，梅娘娘已被迁到上阳楼东了！（永新）哦，有这等事！（念奴）永新姐姐，这几天万岁爷专宠杨娘娘，不时来往西宫，连内侍也不让随驾了。我们须要小心伺候。（唐明皇上场）

【前腔】（换头）欣喜啊，后宫新得娇娃，一日几次抚摩！（唐明皇进门，永新、念奴见）万岁爷驾到。娘娘刚才睡下。（唐明皇）不要惊醒她。（揭帐）试着慢慢掀起绡帐，微闻龙脑香，一片美人香气。（细看）喜爱她，红玉一般的身子，侧卧压着鸳衾。（永新、念奴背地）这温存怎不占尽了风流高座！

【前腔】（换头）（杨贵妃惊醒低声）是谁？突然揭开鸳帷，倦眼还微微挪动。（坐起，揉眼、撩鬓）（唐明皇）早已淡了粉容，褪了唇朱，鬓发散乱歪斜。（永新、念奴扶杨贵妃起，杨贵妃开眼又闭，站起又坐下）（唐明皇）怜她，侍女扶起腰肢，娇怯怯难站难坐。（永新、念奴扶杨贵妃坐）（唐明皇扶住）这样朦胧，且慢慢调养。

（杨贵妃）万岁！（唐明皇）春昼晴和，正好及时游赏，为何中午睡觉？（杨贵妃低声）昨夜承宠，雨露恩浓，不觉花枝无力。勉强起来梳头，却又朦胧睡去。因此失迎圣驾。（唐明皇笑）这样说，倒是寡人唐突了。（杨贵妃娇羞不语）（唐明皇）妃子，看你精神困倦，且一同到前殿去，消遣片刻。（杨贵妃）领旨。（唐明皇、杨贵妃同行，永新、念奴随行）（唐明皇）落日留王母，（杨贵妃）微风倚少儿。（永新、念奴）宫中行乐秘，少有外人知。（唐明皇、杨贵妃转坐）（高力士上）“昼漏稀闻高阁报，天颜有喜近臣知。”启万岁爷：国舅杨丞相，遵旨试验安禄山，在宫门外回奏。（唐明皇）宣他进来奏报。（高力士宣）杨丞相宣见。（杨国忠上）“天下表章经院过，宫中笑语隔墙闻。”（拜见）臣杨国忠见驾。愿吾皇万岁，娘娘千岁！（高力士）平身。（杨国忠）臣启陛下：承蒙委派试验安禄山，果然人才壮健，弓马娴熟，特此复旨。（唐明皇）朕昨日见张守珪奏称：安禄山通晓六番言语，精熟诸般武艺，可当边将之任。如今失机当斩，所以委卿验之。既然所奏不假，卿可传旨安禄山，赦免其前罪。明日早朝引见，授职在京，以观后效。（杨国忠）领旨。（下）（高力士）启万岁爷：沉香亭牡丹盛开，请万岁爷同娘娘赏玩。（唐明皇）今日面对妃子，赏名花。高力士，可宣翰林李白，到沉香亭上，立即起草新词进献。（高力士）领旨。（下）（唐明皇）妃子，和你赏花去。

（唐明皇）倚槛繁花带露开，罗虬 （杨贵妃）相将游戏绕池台。孟浩然

（唐明皇）新歌一曲今人艳，万楚 （合）只待相如奉诏来。李商隐

禊游

【双调引子·贺圣朝】（丑角上场）在内殿位居高官受人尊敬，每天早晚侍奉皇帝。金貂帽、玉带、新蟒袍，出入宫廷承受特殊恩典。我是高力士，官拜骠骑将军。掌管六宫事务，权力在百官之上。善于察言观色，揣摩皇帝心思；小心翼翼曲意逢迎，承受上天宠信。今天是三月初三，皇帝与贵妃娘娘去曲江游玩，命我召杨丞相和秦国、韩国、虢国三位夫人，一同随驾。我这就去传旨。“传话给外戚，今天皇上驾临长杨宫。”（下场）

【前腔】（净角戴官帽穿官服，随从上场）自从攀附权贵，皇上的恩泽重新降临。我这个有罪的臣子如今成了亲信，壮志即将施展。我安禄山，自从蒙受圣恩恢复官职之后，十分得宠。可喜我长了一个大肚皮，直垂到膝盖。一天皇上见了，笑着问这里面有什么？我就回答说，只有一片赤胆忠心。皇上大喜，从此更加亲信，答应我不久封王。这难道不是非同寻常的际遇吗！左右退下。（随从应声下场）（净角）今天是三月初三，皇上与贵妃去曲江游玩。三位夫人随驾。全城士女，无人不去观看。我不妨换了便服，单人骑马前往，游玩一番。（换衣服、上马行动）出了门，你看香尘满路，车马如云，好不热闹。正是：“路旁游丝缠绕醉客，隔花啼鸟呼唤行人。”（下场）（副净、外角扮演王孙，末角扮演公子；各自穿着华丽衣服，一同上场）（合唱）

【仙吕入双调·夜行船序】春色撩人，喜爱花风如扇，柳烟成阵。走过之处，分辨不出繁华的街道。（见面）请了。（副净、外角）今天是修禊的日子，我们一起同往曲江游玩。（末、小生）正是，那边簇拥着一队车儿，敢是三位夫人来了。我们快些前去。（行动）纷纷扰扰，锦绣车帷、雕饰车栏，珠围翠绕，争奇斗艳。香气弥漫，兰麝随风飘来，远远认出衣裳彩饰和佩玉光芒。

（一同下场）（老旦穿绣衣扮韩国夫人，贴角穿白衣扮虢国夫人，杂角穿红衣扮秦国夫人，带领院子、梅香各乘车行上）（合唱）

【前腔】（换头）安顿好，罗绮如云，争奇斗艳，各自展现美丽容貌和蝉鬓发式。蒙受天恩，特命一同探寻江边春色。（老旦）我是韩国夫人，（贴角）我是虢国夫人，（杂角）我是秦国夫人，（合）奉旨召游曲江。院子把车快些赶上前去。（院子）知道。（行动）（合唱）朱轮碾破芳堤，遗落的耳环、发簪，与落花相衬。荣耀共同分享，外戚跟随皇帝游赏，几队宫妆前行。（一同下场）

【黑（虫麻）序】（换头）（净角策马赶上，目视三位夫人下场）妙啊，回眸一看，绝代风神，猛然让我一见，半晌失魂。恨我车中马上，难以亲近。我安禄山，前往曲江，恰好遇见三位夫人，一个个天姿国色。唉，唐天子，唐天子！你有一位贵妃，又添上这几个姨子，好不风流啊！评论，众花归一人，才知天子尊贵。且赶上前去，饱看一回。望着前尘，馋眼迷离，不免频频挥鞭。

（挥鞭策马向前奔，杂角扮随从上场，拦住）咄，丞相爷在此，什么人这样乱闯！（副净骑马而上）为何喧嚷？（净角、副净打照面，净角回马急下）（随从）小的刚才见一人，骑马乱撞过来，向前拦阻。（副净笑）那去的是安禄山。怎么见了我，就急忙躲避了。（沉吟）三位夫人的车儿在哪里？（随从）就在前面。（副净）呀，安禄山那厮怎敢这样无礼！

【前腔】（换头）可恨，藐视皇亲，靠近香车行处，无礼厮混。猛然怒气冲起，心下难忍。叫左右，紧紧跟随着车儿行走，把闲人打开。（众应声行动）（副净）急忙奔上前，用金鞭辟开路上尘土，将雕鞍紧追画轮。（合唱）告诉行人，小心不要上前，怕惹丞相生气。

【锦衣香】（净角扮村姑，丑角扮丑女，老旦扮卖花娘子，小生扮舍人，行上）（合唱）妆扮新奇，更添润泽；身材粗俗，假装风韵，更可怜芳草沾裙，野花堆发髻。（见面）（净角）列位都是去游曲江的吗？（众）正是。今天皇帝、娘娘，都在那里，我们一同去看看。（丑角）听说皇帝把娘娘爱得像宝贝一般，不知比我的容貌如何？（老旦笑）（小生看丑角）（丑角）你怎么只管看我？（小生）我看大姐脸上，倒有几件宝贝。（净角）什么宝贝？（小生）你看眼嵌猪睛石，额雕玛瑙纹，蜜蜡装牙齿，珊瑚镶嘴唇。（净角笑）（丑角用扇打小生）小油嘴，偏你没有宝贝。（小生）你说来。（丑角）你后庭像银矿，掘过多少人！（净角笑）别取笑，听说三位夫人的车儿过去，一路上有东西遗下，我们赶上寻找。（丑角）如此快走。（行动）（丑角作娇态与小生调笑）（合唱）和风徐徐荡起晴云，细车一过，草木皆春。（小生）且在这里寻一寻，可有什么？（老旦）我先去了。向朱门绣阁，叫卖声殷勤。（叫卖花下场）（众寻找、各自拾取）（丑角向净角）你拾到什么？（净角）是一枝簪子。（丑角看）是金的，上面一粒绯红的宝石。好运气！（净角向丑角）你呢？（丑角）一只凤鞋套子。（净角）好好，你就穿上怎样？（丑角伸脚比划）呸，一个脚指头也塞不下。鞋尖上这粒珍珠，摘下来吧。（摘珠、丢鞋）（小生）待我袖了去。（丑角）你倒会揽着收拾！你捡的东西，也拿出来瞧瞧。（小生）一幅鲛绡帕儿，裹着个金盒子。（净角接过打开看）咦，黑黑的黄黄的薄片儿，闻着又有些香，莫不是耍药吗？（小生笑）是香茶。（丑角）待我尝一尝。（净角争吃，各吐）呸！稀苦的，吃它干什么！（小生收好）罢了，大家再往前去。（行动）（合唱）蜂蝶闲相趁，柳迎花引，望龙楼倒泻，曲江将近。

（小生、净角先下，丑角留在场上叫）你们等我一等。阿呀，尿急了，且在这里打个沙窝去。（下）（老旦、贴角、杂角引院子、梅香上）

【浆水令】扑衣香，花香乱熏；夹杂莺声，笑声细闻。看杨花雪落覆盖白蘋，双双青鸟，衔落红巾。春光好，过了二分，迟迟丽日催车行进。（院子）禀夫人，到曲江了。（老旦）丞相爷在哪里？（院子）万岁爷在望春宫，丞相爷先到那边去了。（老旦、杂角、贴角下车）你看果然好风景！环曲岸，红酣绿匀。临曲水，柳红蒲新。

（丑角引小内侍、控马上）“敕传玉勒桃花马，骑坐金泥蛱蝶裙。”（见面）皇上口谕：韩、秦二位夫人，赐宴别殿，虢国夫人，既令乘马入宫，陪杨娘娘饮宴。（老旦、杂角、贴角跪）万岁！（起身）（丑角向贴角）就请夫人上马。（贴角）

【前腔】内宫官催促何太紧。姐姐妹妹，偏独自背着你靠近春风。（老旦、杂角）不枉你淡扫蛾眉朝见至尊。

（贴角乘马，丑角引下）（杂角）你看裴家姐姐，竟自扬鞭去了。（老旦）且由她去。（梅香）请夫人别殿里上宴。

（生）红桃碧柳禊堂春，沈铨期 （老旦）一种佳游事也均。张谔

（杂）愿奉圣情欢不极，武平一 （合）向风偏笑艳阳人。杜牧

傍讶

【缕缕金】（丑角上场）游玩结束了，皇上起驾回宫。西宫为了什么事，让皇上心里烦恼？想必是在春宴旁边，发生了风流尴尬事，怎么一场乐事突然变得不融洽？真让人好生奇怪，真让人好生奇怪。前日万岁爷和杨娘娘去曲江游玩，欢天喜地。没想到昨天娘娘忽然先回宫了，万岁爷今天才回来，圣上心情十分不悦。不知道是什么缘故？远远望见永新姐姐来了，我试着问问她。（老旦上场）

【前腔】宫里的事，费心安排。云翻雨覆，突然间闹翻了床帏。（丑角见到）永新姐，来得正好。我问你：万岁爷为什么不到杨娘娘宫里去？（老旦）唉，公公，你还不知道吗！两人闹别扭之后，装模作样。（丑角）为了什么事？（老旦）只因为并头莲旁边有一枝花开。（丑角）是哪一枝呢？（老旦笑）公公，你是聪明人，自己参透吧，自己参透吧。

（丑角笑）我哪里知道！永新姐，你说给我听。（老旦）若说这件事，原本是我娘娘自己惹下的。（丑角）为什么？（老旦）只因为娘娘对那虢国夫人啊——

【剔银灯】常常在皇上面前夸赞她，妆容淡雅，天然无双。那天在望春宫，让万岁召她来侍宴。三杯酒之后，就暗中设下了连环计，哄她结上了同心罗带。（丑角拍手笑）哎呀，我也疑心有这事。却为什么烦恼呢？（老旦）后来娘娘怕她夺了恩宠，因此猜疑。恩情顿时变了，热恋的一对鸳鸯散开了。

（丑角）原来虢国夫人在望春宫有了暧昧言语，才回去的。（老旦）就是。那虢国夫人离去时，我娘娘没有挽留。万岁爷很不高兴，今天竟然不进西宫去了。娘娘在那里只是哭呢。（丑角）我想杨娘娘啊——

【前腔】娇痴的性格，天生太厉害。前时逼得个梅娘娘，无奈迁到楼东。如今这虢国夫人，是自家的亲妹妹，要知道连枝同气，情分并非外人，怎么这点爱也难分呢。（老旦）这先不提。只是往常，万岁爷与娘娘行坐不离，如今两人不见面，怎么办才好？（丑角）我们，怎么安排，暂且和你从旁看着。（内）有圣旨宣高公公。（丑角）来了。

（生角）狎宴临春日正迟，韩偓

（老旦）宠深还恐宠先衰。罗虬

（杂角）外头笑语中猜忌，陆龟蒙

（老旦）若问旁人那得知！崔颢

幸恩

虢国夫人唱：曾在瑶池陪伴侍从，哪想到会承受新的恩宠？怪那青鸟把人哄骗，心中思虑万千。这期间无端引起波动，无奈谣言中伤，美貌不容。

虢国夫人说：玉燕轻轻飞舞弄着雪光，在幽深的屋梁上偷宿，影子双双依偎。赵家姊妹多嫉妒，不要向昭阳殿里飞。我杨氏，幼年嫁入裴家。琴弦断了，不幸像卓文君一样早早守寡。芳香含在青琐门中，怎肯让韩寿轻易偷香？因为妹妹玉环得宠，我侥幸获封虢国夫人。虽然身处富贵，却不爱脂粉。敢自称绝世佳人，自许以素面朝天。没想到前日皇上驾临曲江，下诏命我陪游赏景。其他姊妹都在外赐宴，唯独召我到望春宫侍宴。于是承蒙皇恩，勉强承受恩宠。皇上情意虽浓，但人言可畏。昨日要我一同进大内，我再三推辞回去了。仔细想来，真是侥幸啊。

虢国夫人唱：恩宠从天上浓重而来，姻缘是前世种下的。金笼子花下打开，巧妙地诱得那和顺的风。烛花红艳，只见传递酒杯，传杯之间，突然悄悄说起话来。匆匆忙忙，不容我委婉推托，就把人带入帐中。回想帐中，帐中的欢乐如同做梦。缠绵时，两心相同。缠绵时，两心暗中相同。无奈早晨背地里，有人在那边，有人在那边，装模作样，言语之间，讥讽嘲笑。我这里羞羞答答，惊慌恐惧，就这样被他摆弄。

（仆人甲、丫环甲暗上）（韩国夫人带领仆人乙、丫环乙上）韩国夫人说：春风吹透，外戚家的花开得格外浓郁。前日裴家妹子独自承受恩宠。我约了柳家妹子，一同去打探一番。不料她气得病了，因此独自前去。仆人乙禀报：夫人到虢国夫人府了。韩国夫人说：通报。仆人乙通报。仆人甲传报：韩国夫人到。虢国夫人说：有请。丫环甲请。仆人们暗下。虢国夫人出迎韩国夫人进入。虢国夫人说：姐姐请。丫环们玩笑退下。韩国夫人说：妹妹大喜啊。虢国夫人说：有什么喜？韩国夫人说：获得特殊恩宠，一枝花已经傍着日边红。虢国夫人害羞地说：姐姐，说哪里话！我进离宫，也不过是杯酒相陪侍奉，皇上的恩泽内外相同。韩国夫人笑说：虽然一般赐宴，外边怎比得上里边，不要哄骗，九重春色偏偏看重你，有谁能共享？虢国夫人说：有什么难共享的？

韩国夫人说：我且问你，看见玉环妹妹，在宫里的光景如何？

虢国夫人唱：春江上，景色和暖。催促侍宴，在望春宫。那玉环妹妹啊，新近倚仗尊贵更添尊重。韩国夫人说：不知皇上与她怎么恩爱？虢国夫人唱：春宵里，春宵里，像比目鱼一样和合。谁知她承受了多少雨露？韩国夫人说：难道一点都看不出来？虢国夫人唱：只见玉环妹妹的性子，越发娇纵了些。细细窥探她心里，慢慢揣测她意图，她惯使娇憨。惯使娇憨，寻找瑕疵裂缝，一味放纵自己的心胸。

韩国夫人唱：她性情多骄纵，仗着天生的百样玲珑，姐妹们都不要背后议论。况且她近日，在昭阳宫内，昭阳宫内，一人独占三千宠爱，问谁能与她比高低？虢国夫人说：谁与他争，只是她这样的性子，恐怕君心难测！韩国夫人起身，背地说：细听裴家妹子的话，必定有缘故。细细窥探她心里，慢慢揣测她意图，她这样骄横嗔怒。她这样骄横嗔怒，藏头露尾，敢情另有一番心肠！

仆人乙上：意外听到严厉旨意，堂前禀报贵人。见到韩国夫人：禀夫人，不好了。贵妃娘娘违逆圣旨，皇上一大怒，命高公公送她回丞相府了。韩国夫人惊：有这等事！虢国夫人说：我说这般心性，定然惹出事来。韩国夫人说：虽然如此，我与你姊妹情分，而且关系大家荣辱，必须前去看她才是！虢国夫人说：正是，就请同行。

韩国夫人唱：忽闻严厉谴责心中惊恐。虢国夫人唱：整理香车一同探问吉凶。姐姐，那玉环妹妹，可不被梅妃笑死了！合唱：倒不如冷落的梅花仍然开在紫禁城中！

虢国夫人说：传闻宫中降下诏书。韩国夫人说：出了朱门进入戟门。虢国夫人说：何必君恩能独久。韩国夫人说：可怜荣辱在朝暮之间。

献发

（副净急忙上场）“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下官杨国忠，自从妹妹被册立为贵妃，权势一天比一天大。没想到今天早上忽然传来消息说贵妃触犯圣旨，被贬出宫，命令高力士太监用一辆车送到我家门口。不知道是什么原因？真是十分惊骇！暂且到门前迎接去。（暂时下场）

【仙吕过曲·望吾乡】（丑角引着旦角乘车上来）君王的心思难以捉摸，恩宠的光芒到哪里去寻找？我杨玉环忽然遭到这样的陷害，思量其中的缘由谁知道他怎样？为什么偏偏这样狠心抛弃我！长门宫隔绝，永巷深深，回头望去，愁苦难以抑制。

（副净上场，跪下迎接）臣杨国忠迎接娘娘。（丑角）丞相，快请娘娘进府，我还有些话要说。（副净）管家，吩咐丫鬟们，迎接娘娘到后堂去。（丫鬟上场，扶着旦角下车，簇拥着下去）（副净向丑角作揖）公公请坐，不知道这件事是什么原因引起的？（丑角）娘娘啊——

【一封书】君王对她宠爱最深，在后宫中最受专宠陪寝。昨天啊，无缘无故触犯了圣心，突然间如同商星与参星分离。丞相不要怪我多嘴，娘娘啊，天性娇嫩痴情多成习惯，难免在侍寝时产生嫌疑。（副净）如今被贬谪出来，该怎么办呢？（丑角）丞相暂且到朝门去谢罪，看时机行事。（副净）公公，全靠你进献规劝之言，让当今皇上醒悟。（丑角）这个自然。（合唱）管保重新把宫花送入上林苑。

（丑角）就此告别。（副净）下官同去。（向内说）吩咐丫鬟们，好好伺候娘娘。（内应声）（副净）“乌鸦与喜鹊同行，吉凶事全然未保。”（和丑角一同下场）

【中吕引子·行香子】（旦角引着梅香上场）刚刚走出宫门，惊魂未定，忧愁的妆容上满脸泪痕。其中的心事，多少难以言说。只是怜惜自己的容貌，可怜自己命苦，回忆深深的恩情。

君王的恩情如同流水付之东流，得宠时担忧失宠，失宠时忧愁。不要在酒杯前演奏“花落”的曲子，凉风只在宫殿的西头。我杨玉环，自从进入宫廷，过分蒙受宠爱眷顾。只以为君王的心可以托付，能够百年欢乐。谁想到我的命运不如别人，一旦遇到发怒。于是导致催促宫车，放我回到私宅。一出宫门，如同隔着九天。（流泪）天啊，宫中的明月，永远没有照到我身影的日子了；苑外飘飞的花朵，已经断绝了重新攀上枝头的希望。抚慰自身独自哀悼，掩着袖子白白叹息。真是令人伤感啊！

【中吕过曲·榴花泣】【石榴花】轻拂罗衣，还带着御香的熏染，到哪里去感谢以前的恩情。想起春游春从早到晚，【泣颜回】哪里知道会有断雨残云？我含着娇媚带着嗔怒，往常间他百般依顺我，没提防因为节外生枝，突然把连理轻易分开。

丫鬟，这里可有哪里能望见宫中？（梅香）前面御书楼上，向西北望去，就是宫墙了。（旦角）你跟我上楼去。（梅香）晓得。（旦角登楼）“西宫渺茫看不见，一登楼就愁肠寸断。”（梅香指着）娘娘，这一片金黄色的琉璃瓦，不就是九重宫殿吗？（旦角流泪）

【前腔】登高洒泪，遥望九重宫门，咫尺之间隔着红云。感叹昨晚还是宫中的人，希望君王回心转意重新温存。老天太残忍，还未白头就先让君恩断绝。（梅香指着）呀，远远望见一个公公，骑马而来，大概是来召娘娘的吧！（旦角叹气）料想不是凤凰衔来诏书，恐怕又是乌鸦传来坏消息。

（旦角下楼）（丑角上场）“暗将怀旧意，报与失欢人。”（见面）高力士叩见娘娘。（旦角）高力士，你来干什么？（丑角）奴婢刚才复旨，万岁爷仔细询问娘娘回府的情况，似乎有后悔之心。现在独自坐在宫中，长吁短叹，一定是想念娘娘。因此特地来报告。（旦角）唉，哪里还会想着我！（丑角）奴婢虽然愚笨，但不敢劝谏贤人，娘娘不要太固执了。如果有什么东西，交给奴婢，找个机会进献上去。或许能感动圣心，也未可知。（旦角）高力士，你教我进什么东西好呢？（想了想）

【喜渔灯犯】【喜渔灯】想用什么物品传达我的情意，能够感动君王？我想一身之外，都是君王所赐，算来只有千行愁泪，如同珍珠乱滚；但又难以穿成金缕进献在雕盘里。哦，有了，【剔银灯】这一缕香润的青丝，曾经与君王在枕上并头相偎依，曾经在镜前为君王撩拨云鬓。丫鬟，取镜台金剪过来。（梅香应声取来）（旦角解开头发）哎，头发，头发！【渔家傲】可惜你陪伴我青春年华，剪去你实在不忍心。只是为了表达我的衷肠，（剪发）剪去时自我怜悯。（拿起头发，哭）头发，头发！【喜渔灯】全靠你替我传达殷勤之意。（拜）我的皇上啊，我身上只有这几根头发，这就是我的残丝断魂。（起身）高力士，你拿去替我转奏圣上。（哭）说妾身罪该万死，这辈子不能再见到天颜！谨献上这缕头发，以表依恋之情。（丑角跪下接发搭在肩上）娘娘请免去忧愁烦恼，奴婢这就去了。“好凭缕缕青丝发，重结双双白首缘。”（下场）（旦角坐下哭）（老旦、贴旦上场）

【榴花灯犯】【剔银灯】听说贵妃妹妹触犯君王。

【石榴花】听说她回了家门。

【普天乐】听说失势的兄长忧愁怜悯，听说太监来到，不知道说什么？（进场）贵妃娘娘在哪里？（梅香）韩国夫人、虢国夫人到了。（旦角哭着不说话）（老旦、贴旦见礼）（老旦）贵妃请免去忧愁烦恼。（一同哭）（贴旦）前天在望春宫，皇上十分欢喜，为什么忽然有这种变故？【渔家傲】我只以为万岁千秋欢乐无尽，【尾犯序】我只以为任凭你欢笑皱眉，【石榴花】我只以为纵然有差错，谁会和你评论！（老旦）裴家妹子，【锦缠道】不要只管闲言絮叨。贵妃，你遇到发怒其中有什么根由原因？（旦角不理）（贴旦）贵妃，你不要怪我说话，【剔银灯】从来宠幸多容易产生嫌隙猜疑，可知道秋天里君恩？你这个人，怎么去承奉皇帝？（老旦合）【雁过声】姐妹们情切来问候，为什么耳边咕哝，总像没听见！（旦角）

【尾声】秋风中的团扇本来是我的本分，多谢姐妹们特意来慰问。纵然有千言万语，只在心里思量。

（竟自下场）（贴旦）姐姐，你看这个样子，怎么行呢？（老旦）正是，我们特意来看她，她心上有事，竟然自己进房去了。妹子，你再到望春宫时，不要学她。（贴旦害羞）啐！

（贴旦）今天忽然看见从天门下来，张籍 （老旦）相对怎么能不伤心。廖匡图

（贴旦）冷眼静看真好笑，徐夤 （老旦）其中含有芒刺想要伤人。陆龟蒙

复召

【南吕引子·虞美人】（唐明皇上场）无缘无故惹来闲愁烦恼，有话能对谁说？这种情愫已经难以支撑，怪那鹦鹉不住地向人提起。车道上长满春草，上林苑里花满枝头。登高远望有多少心事，再没有侍臣知晓。我昨天因为杨妃娇纵嫉妒，心中不快，一时失策，将她赶出宫去。谁想到佳人难再得，自从她离去后，触目所见都是可憎之物，对着景色无非惹来怨恨。那杨国忠入朝谢罪，我也没脸见他。（叹气）咳，想把她召回宫中，却又难以开口；如果不召她回来，叫朕怎么消遣？真是左右为难啊！

【南吕引子·十样锦】【绣带儿】春风静静吹，宫帘半卷起，难以消磨这迟迟日影。听好鸟还在欢唱，看新花好像在比赛容颜。追悔莫及，【宜春令】悔恨我一向太粗疏，不理解她十分娇弱。辜负了怜香惜玉的那份情致。（副净扮内监上场）切好的玉盘红丝细，打开的金瓮绿酒浓。（跪见）请万岁爷用膳。（唐明皇不应）（副净又请）（唐明皇恼怒）呸！谁让你来请！（副净）万岁爷从清晨不曾进膳，后宫传令催排膳伺候。（唐明皇）呸！什么后宫！叫内侍。（二内侍应声上场）（唐明皇）把这个家伙拖去打一百杖，发配到净军所去。（内侍）领旨。（一同拖副净下场）（唐明皇）唉，我在这里想念妃子，却被这厮来搅乱一番。好烦恼啊！

【降黄龙换头】思念她，纵然有天上的琼浆，海外的珍馐，知道它是什么滋味！除非可心人站在跟前，才能慰藉饥渴。（净扮内监上场）宴席前摆好歌舞，花丛外红楼列着管弦。（见跪）请万岁爷在沉香亭上饮宴，听赏梨园新乐。（唐明皇）呸，说什么沉香亭，该打！（净叩头）不干奴婢的事，是太子和各位王爷，说万岁爷心绪不快，特地请来消遣。（唐明皇）呸，我心绪有何不快！叫内侍。（内侍应声上场）（唐明皇）把这个家伙拖去打一百杖，发配到惜薪司当烧火工去。（内侍）领旨。（一同拖净下场）（唐明皇）内侍过来。（内侍应声上场）（唐明皇）命你二人看守宫门，不许一人擅自闯入，违者重打。（内侍）领旨。（站到台前）（唐明皇）唉，我这时候还有什么心情，去听歌饮酒。

【醉太平】想到亭台边，凭栏仍是玉栏杆，问新妆有谁同倚？就算有新曲，知音人已逝，他的琴弦断绝响声，我的玉笛也羞于吹奏。（丑角高力士肩搭头发上场）【浣溪沙】离别的悲伤，相思的情意，两下里的愁闷谁人知！我从旁边看透了其中玄机，要撮合鸾凤在一处飞。（见内侍）万岁爷在哪里？（内侍）独自坐在宫中。（高力士欲进，内侍拦住）（高力士）你怎么阻拦咱家？（内侍）万岁爷十分恼怒，把进膳的连打了两个，特地让我们看守宫门，不许一人擅自闯入。（高力士）原来如此，咱家且等着。（唐明皇）我实在无聊，且到宫门外散步片刻。（走动）看这一带瑶阶依然芳草齐整，不见那罗裙飘动，珠履相随。（高力士望见）万岁爷出来了，咱且闪在门外，找个机会。（虚下，随即上场听）（唐明皇）我在这里思念妃子，不知妃子又怎样思念我呢！早上问高力士，他说妃子出去后，泪眼不干，让我心如刀割。这半天工夫，再无从得知消息。高力士这厮，竟也不到我跟前来，好生可恶！（高力士见驾）奴婢在这里。（唐明皇看高力士）高力士，你肩上搭的是什么东西？（高力士）是杨娘娘的头发。（唐明皇笑）什么头发？（高力士）娘娘说：自恨愚昧，触犯圣心，罪该万死。今生今世，不能再睹天颜。特地剪下这头发，让奴婢献给万岁爷，以表依恋之意。（献发）（唐明皇执发看，哭）哎哟，我那妃子啊！

【啄木儿】记得前夜枕边闻到香气，到今朝剪下和愁寄来。看这青丝，肠断魂迷。想我与妃子，恩情中断，就像这头发一样。一霎时落入金刀，长别云霄。（高力士）万岁爷！

【鲍老催】请休要凄惨，奴婢想杨娘娘既然蒙受恩宠，万岁爷何惜宫中片席之地，却让她沦落外边！春风若肯从天上吹回，名花便从苑外移来。（唐明皇思索）只是我已经将她放出，怎好召还？（高力士）有罪放出，悔过召回，正是圣主如天之度量。（唐明皇点头）（高力士）况且今早单车送出，才是黎明，此时天色已暮，开了安庆坊，从太华宅而入，外人怎能知道。（叩头）乞请鉴察原宥，赐迎回宫，不要拖延。稳可博得一笑，愁城自解围。（唐明皇）高力士，就命你迎接贵妃回宫便是。（高力士）领旨。（下场）（唐明皇）咳，妃子来时，叫我怎样相见呢！

【下小楼】喜得玉人归来，又愁她惯于娇嗔，背转身哭泣，那时用什么言语掩饰前非！罢，罢，这原是我的不是，拼着用百般亲媚，补偿她整日分离之苦。（高力士与内侍、宫女纱灯引杨贵妃上场）【双声子】香车拖曳，香车拖曳，穿过了宫槐翠色。纱灯对映，纱灯对映，掩映着宫花美丽。（内侍、宫女下场）（高力士进报）杨娘娘到了。（唐明皇）快宣进来。（高力士）领旨。杨娘娘有宣。（杨贵妃进见）臣妾杨氏见驾，死罪，死罪！（俯伏）（唐明皇）平身。（高力士暗下）（杨贵妃跪泣）臣妾无状，上干天谴。如今得以重睹圣颜，死也瞑目。（唐明皇同泣）妃子何出此言？（杨贵妃）

【玉漏迟序】念臣妾如山罪累，荷皇恩如天包容庇佑。如今自悔，愿承鱼贯之列，岂敢妒忌蛾眉？

（唐明皇扶杨贵妃起）我一时错见，从前的话，不必再提了。（杨贵妃泣起）万岁！（唐明皇携杨贵妃手为她拭泪）

【尾声】从今识破愁滋味，这恩情更添十倍。妃子，我且把这一日相思诉与你听！（宫娥上场）西宫宴席备好，请万岁、娘娘赴宴。

（唐明皇）陶出真情酒满尊，李中 （杨贵妃）此心从此更何言。罗隐

（唐明皇）别离不惯无穷忆，苏颋 （杨贵妃）重入椒房拭泪痕。柳公权

疑谶

（外穿郭子仪服饰，戴将巾，佩剑上场）胸怀壮志豪情，却无人知晓，只凭一把剑防身，暂且随行。等重整江山、救济时世之后，那时才能显出男儿本色。我是郭子仪，本籍华州郑县人。学成兵法谋略，满腹治国之才。想要做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干一番安定国家、振兴社稷的事业。如今以武举出身，到京城等候选拔。正赶上杨国忠窃取大权作威作福，安禄山滥受皇上的宠爱。把整个朝廷纲纪，眼看弄得不成样子了。像我郭子仪，连一官半职都没得到，不知何时才能为朝廷出力啊！

【商调集贤宾】说起来，男儿的壮志必须自己抒发，怎肯白白地向天呼号？可笑那些人像堂屋里的燕子，哪有谁看到屋上乌鸦的征兆！不提防笼中的老虎、圈里的熊，任由老鼠和狐狸横行。好几次听见鸡鸣，独自起身在夜里舞剑。想来古往今来多少盛衰变化，要显出功名传遍宇宙，怎能甘心一辈子做樵夫渔翁！

暂且到长安街市上，喝次酒解解闷。（行走动作）【逍遥乐】在街上慢慢行走，暂时排遣牢骚，宽慰旅途孤独。只见人来人往纷乱如麻，闹哄哄像醉汉扶不起来，哪有独自清醒、行吟泽畔的楚大夫！我郭子仪啊，想找个志同道合的朋友，可叹钓鱼的人已去，射虎的人已远，杀狗的人也没有了。

（下场）（丑扮酒保上场）我家酒店非常高，立下规矩不赊账，挂上酒旗。只要有钱随你喝，没钱滴水也难消。我是这长安街上新丰馆大酒楼的一个小二。我们酒楼在东西两市中间，往来非常热闹。京城内外，王孙公子、官员百姓，没有不到我们楼上来喝几杯的。有光喝酒的，有喝素酒的，有买酒带走的，有包酒席的，忙得不可开交。话还没说完，又一个喝酒的来了。（外上场）

【上京马】远远看见绿柳斜靠在画楼角落，一片青布酒旗在风中滴溜溜飘舞，哪里能有个燕市酒人来一起买醉！（呼唤）酒家有吗？（丑迎上前）客官，请楼上坐。（外作上楼动作）真是好一座酒楼！敞开的窗户，阳光明亮，风儿清爽。见四周粉墙上，都画着醉仙图。（丑）客官自己喝，还是请客？（外）独自喝三杯，有好酒就拿上来。（丑）有好酒。（取酒上来）酒在这里。（内叫）小二，这边来。（丑答应着急忙下场）（外喝酒动作）

【梧叶儿】我不是爱酒的闲散陶渊明，也不学使酒的莽撞灌夫，一个劲痛快喝个痛快。睁着这醒眼谁来理睬？问醉乡能不能容得下我？听街市上那么喧闹，偏偏冷落了我这高阳酒徒。

（站起身来看）（老旦扮内监，副净、末扮官员，都穿吉服，杂役捧着金币、牵着羊、挑着酒跟着上场，绕场下场）（丑捧酒上场）客官，热酒来了。（外）酒保，我问你，这楼前那些官员，是往哪里去？（丑）客官，你一边喝酒，我一边告诉你。只因为国舅杨丞相，以及韩国夫人、虢国夫人、秦国夫人三位，万岁爷各赐建造新府第。在宣阳里这地方，四家府门相连，都按皇宫的样式建造。这一家造了，要胜过那一家的；那一家造了，又要赛过这一家的。若看到哪家造得华丽，这家就拆毁了重新再造。一定要和那家一样才肯罢休。一座厅堂，足足花费上千万贯钱。今天完工，因此满朝大小官员，都准备了羊酒礼物，到各家去庆贺。打从这里经过。（外吃惊）哦，有这等事！（丑）待我再去看热酒来。（下场）（外叹息）呀，外戚受宠到了这个地步，怎么得了啊！

【醋葫芦】怪罪私家如此僭越，争着奢侈，夸耀土木工程。一班公卿甘愿弯腰趋附，争着投靠权门像赶集一样。再没有一个人，把民情向朝廷反映。可知那红瓦绿墙，都是用百姓血汗涂成的！

（站起来）心中一时愤怒，不觉酒劲涌上来，暂且到四壁闲看一圈。（作看动作）这边墙壁上有几行细字，是有人题的诗句。我仔细看看。（作看念）“燕市人皆去，函关马不归。若逢山下鬼，环上系罗衣。”呀，这诗好奇怪啊！

【幺篇】我停下目光仔细看，从头逐句读。细看诗意没有吉祥的征兆。且看是什么人题的？（又看念）李遐周，这名字好生面熟！哦，想起来了，我听说有个术士李遐周，能知过去未来，一定就是他了。多半是其中难言而藏着的预言，猜这诗谜的杜家在哪里？难道真是喝醉了，在墙上信笔乱涂！

（内作喧闹声）（外唤）酒保在哪里？（丑上场）客官，做什么？（外）楼下为何又这样喧闹？（丑）客官，你靠着这窗往下看就是了。（外看）（净穿王服、骑马，前面有仪仗队导引上场，绕场下场）（外）那是什么人？（丑笑着指）客官，你没看见他那个大肚子吗？这人姓安名禄山。万岁爷十分宠爱他，把御座上的金鸡步障都赐给他坐过，今天又封他做东平郡王。刚谢恩出朝，赐他回东华门外新府第，打从这里经过。（外吃惊发怒）呀，这、这就是安禄山吗？有什么功劳，这么快就封王爵？唉，我看这家伙面有反相，祸乱天下的，必定是此人！

【金菊香】见了这野心勃勃的杂种、牧羊的奴才，料想蜂目豺声一定是狡猾之徒。怎能把野狼引到屋里住？恐怕要应验那题壁诗中的预言？再加上那些私门贵戚，一起像妖狐一样逞能。

（丑）客官，为什么事这样恼怒？（外）

【柳叶儿】哎，不由人冷飕飕头发直竖，热烘烘气堵胸口，咭当当把腰间宝剑频频看。（丑）客官，请息怒，再陪我喝一壶吧。（外）呀，就算让我喝千杯、饮尽百壶，怎能把这沉甸甸的愁担子消除！（起身）不喝酒了，收了这酒钱去吧。（丑作收钱）别人来三杯酒万事和，这客官一气惹千愁。（下场）（外作下楼，转场走）我暂且回住处去。

【浪来里】看到那一桩桩伤心的时事，凑着那一句句感时的诗谶潜伏，怕天意人心都难揣测，让我好生沉吟，皱着双眉。看满地夕阳将暮，回到冷清的客馆，还是犹豫不决。（回到住处坐下）（副净扮家将上场）禀报老爷，朝报到了。（外看）“兵部一份奏章：为任命官员事。奉圣旨，郭子仪授任天德军使。钦此。”原来旨意已下，赶紧收拾行李，即日上任去吧。（副净答应）（外）我郭子仪虽然官位低微，但从此可以报效朝廷了呵！

【高过随调煞】就像在浅水中展鳍鳞，在荆棘中拂羽毛。且喜有机会直上云霄，踏上通天大道。只等把乾坤重新整顿，建立千秋第一等的功勋。纵然有妖孽祸害，也少不得肩担日月，亲手扶助大唐。

闻乐

【南吕引子·步蟾宫】（老旦扮演嫦娥，带领仙女上场）清亮月光独自占据这美好夜晚，经历万古尘埃也不沾染。散布在碧空，风露洒向银色的蟾蜍，一派仙乐微微飘荡。

捣药长生脱离劫难尘土，清丽面目本来就是真实。在云中细看天香飘落，依然倚靠苍苍的桂树一轮。我是嫦娥，本来是太阴之主，谣传是后羿的妻子。七宝团圆，经历三万六千年内；一轮皎洁，布满一千二百里中。玉兔、金蟾，生出长明至宝；白榆、丹桂，种成万古奇葩。原本有一部“霓裳羽衣”仙乐，长久秘藏在月宫，没有传到人间。如今下界唐朝天子，懂得音律喜好音乐。他的妃子杨玉环，前身原是蓬莱玉妃，曾经到过这里。我不如召她的梦魂，重新听这首曲子。让她醒来后记忆，谱入管弦。竟把天上仙音，留作人间佳话。岂不是好！寒簧过来。（贴）有。（老旦）你可以到唐宫之内，引杨玉环梦魂到这里听曲。曲终之后，仍旧送回。（贴）领旨。（老旦）好凭一枕游仙梦，暗授千秋法曲音。（带领丑下场）（贴）奉娘娘之命，我不如出了月宫，到唐宫中走一趟。（行走介）

【南吕过曲·梁州州犯】（本调）银河斜映，繁星微微闪烁。俯身向尘世遥遥观看，只见空濛香雾。早已离开玉府清严，任凭玉佩随风摇影，衣裳闪动霞光，小步踏着红云垫。将要天上乐，授给宫中，秘密召来芳魂进入彩蟾。来到这里已是唐宫之内。【贺新郎】你看鱼钥紧闭，龙帷遮掩，那杨妃啊，像海棠睡足更添娇艳。【本序犯】轻轻唤起，拥着冰簟。

（呼唤介）杨娘娘起来。（旦扮演梦中魂灵上场）

【渔灯儿】刚才乘凉之后，雨困云淹。正好是酣眠之处，粉腻黄黏。（贴）娘娘有请。（旦）呀，深宫之内，檐下什么人叫唤？悄悄地没有宫娥通报，轻来到画檐。（贴）娘娘快请。（旦做疲倦态欠身介）我娇怯怯朦胧起身，慢腾腾待自己起来开帘。

（做出见贴介）呀，原来是一个宫人！（贴）

【前腔】我不是隶属长门，曾嫌帚奉；（旦）不是宫人，敢是别院的美人？（贴）我不是列昭容，曾在御座前瞻仰。（旦）这样你是何人？（贴）我是月中侍儿，名叫寒簧，我的名字在瑶宫月殿签上。（旦吃惊介）原来是月中仙子，为何到此？（贴）刚才奉姮娥口头敕令亲自传点，请娘娘到桂宫中花下消暑。

（旦）哦，有这等事！（贴）娘娘不必迟疑。我引导，就请同行。（引旦行走介）（合）

【锦渔灯】指向碧空，脚下云生冉冉；步上青霄，听耳中风弄纤纤。乍凝眸，星斗垂垂似可拈，早望见烂辉辉宫殿影在镜中潜。

（旦）呀，时当仲夏，为何这般寒冷？（贴）这就是太阴月府，人间所传的广寒宫就是此处。就请进去。（旦欢喜介）想我浊质凡姿，今晚能到月府，好侥幸啊。（作进去看介）

【锦上花】清游胜过，满意欢欣。（想介）这些景物都似曾见过！环绕玉砌，依稀风景漫猜疑。那壁桂花开得这样早！（贴）这是月中丹桂，四时常茂，花叶都香。（旦看介）果然好花。看不够，喜更添。金英点缀，翠叶兼有。氤氲芳气透衣缣，人在桂阴潜藏。（内作乐介）（旦）你看一群仙女，素衣红裳，从桂树下奏乐而来，好不美听。（贴）这是“霓裳羽衣”之曲。（杂扮仙女四人、六人或八人，白衣、红裙、锦云肩、璎珞、飘带，各奏乐，唱，绕场行上介，旦贴旁立看介）

【锦中拍】携带天乐，花丛斗拈，拂霓裳露沾。迥隔断红尘荏苒，直写出瑶台清艳。纵吹弹舌尖、玉纤，韵添；惊不醒人间梦魇，停不驻天宫漏签。一枕游仙，曲终闻盐，付知音重翻检。

（同下）（旦）妙哉此乐！清高宛转，感我心魂，真非人间所有！

【锦后拍】缥缈中，簇拥仙姿，宛然曾见。听彻清音意厌厌，数琳琅琬琰；数琳琅琬琰，一字字偷将凤鞋轻点，按宫商掏记指儿尖。晕羞脸，枉自许舞娇歌艳，比着这钧天雅奏多是歉。请问仙子，愿求月主一见。（贴）要见月主还早。天色渐明，请娘娘回宫去吧。

【尾声】你攀蟾有路应相念，（旦）好记取新声无欠，（贴）只误了你把枕上君王半夜儿闪。

（旦下场）（贴）杨妃已回唐宫，我须向月主娘娘复旨则个。

碧瓦桐轩月殿开，曹唐 还将明月送君回。丁仙芝

钧天虽许人间听，李商隐 却被人间更漏催。黄滔

制谱

（老旦上场）西宫刚传旨让我过去，安排水榭要清雅优美。慢慢卷起水晶帘，朝霞散开，玉钩映着初升的太阳挂着。我是永新，和念奴妹妹一起在西宫，伺候贵妃杨娘娘。我们娘娘再次入宫后，万岁爷更加宠爱。真是“三千宠爱在一身，六宫粉黛无颜色”。今早娘娘吩咐收拾荷亭，要制作曲谱。念奴妹妹在那里伺候清晨梳妆，我先到这里，把文房四宝摆好。你看笔床刚擦过，纸上泛着光泽，砚台新磨好，墨香四溢，绿荫深处多么幽静雅致。竹风轻轻吹来，荷叶上露水滴落，对着水波上映着帘子的影子高低错落。

呀，兰麝香气飘来，玉佩环佩声在风中停下，娘娘已经来了。（杨贵妃由念奴引着上场）

夜晚在月光下做了个幽静的梦，听完了“霓裳羽衣”的歌声。醒来后音节记得没有差错，打算翻制新曲谱来消磨长夏。画着长眉，翠色淡淡浓浓，远山移入镜中。清晨窗前阳光照着胭脂色的脸颊，一朵红酥仿佛要融化。我杨玉环自从剪发感动君王之后，受到的宠爱更深了。只是梅妃的“惊鸿”舞，圣上时常夸奖。我想另制一曲，盖过它。正在推敲时，昨夜忽然梦入月宫，看见桂树下有几个仙女，白衣红裳，演奏的音乐很美。醒来回忆，音节清晰。因此吩咐永新收拾荷亭，只等仔细调配宫商，谱成新曲。（永新）启禀娘娘，纸墨笔砚已经安排齐备了。（杨贵妃）你和念奴一起在这里伺候。（永新、念奴答应，打扇、添香）（杨贵妃制谱）

荷花香气充满窗纱，慢慢展开鸾笺，轻轻拿过犀管，准备谱写成月宫里的清音，细细吐出我心底的灵秀。这声调虽出自月宫，但其中转换过度、细微曲折的地方，必须自己仔细审察。安排，一个字一个字要调停得法，一段一段要融和入化。这几声还欠调匀，拍子怎么下？（内场有黄莺啼叫，杨贵妃执笔听）呀，妙啊！（修改）

听几声宫莺，正好应和着红牙板。

（放下笔）谱已经制完，永新，什么时候了？（永新）晌午了。（杨贵妃）万岁爷退朝了吗？（永新）还没有。（杨贵妃）永新，先随我去更衣。念奴在这里，等万岁爷到了，马上通报。（念奴）领旨。（杨贵妃）“好凭晚镜增蛾翠，漫试香纱换蝶衣。”（引永新下）（唐明皇上场）

散朝了，官员们都退下。准备对着美人，整日闲谈。我刚回宫，听说妃子在荷亭上，因此直接过来。顺着流水寻找胡麻，踏上银塘的路。（到场）（念奴见驾）呀，万岁爷到了。（唐明皇）念奴，你娘娘在哪里玩耍？怎么堆着香几，有笔砚交杂？（念奴）娘娘在这里制谱，刚才更衣去了。（唐明皇）妃子，妃子！美人的事，都被你占尽了。不知制什么曲谱，待我看看。（坐下翻看）仔细从头看。妙哉，只这锦字闪闪发光，银钩小字，而且度羽换宫没有半点差错。好奇怪，这谱连我也不知道。细按音节，不是人间所有，像是从天而来，果然是曲高和寡。妃子，不要说你娉婷绝世，只这一点灵心，有谁及得上你？你如此聪明，也足以压倒上阳宫的花。

（杨贵妃换妆，引永新上）换上轻妆，多么幽雅；试着生绡，更添潇洒。（见唐明皇）臣妾见驾。（唐明皇扶起）妃子坐了。（坐下）（唐明皇）妃子，看你晚妆新试，妩媚更增。像迎风袅袅的柳枝，又如凌波濯濯的莲花。一朵芳兰斜压在云鬓上，更显得脸庞风流至极。（杨贵妃）陛下今日退朝，为什么这么晚？（唐明皇）只为灵武太守缺人，地方紧要，和廷臣议了半日，难得合适的人选。朕特提拔郭子仪，补授此缺，因此退朝晚了。（杨贵妃）妾等陛下不至，独坐荷亭，爱风来吹动明纱，闲来学谱新声奏雅。怕输给那“惊鸿”舞，曲终满座光华。

（唐明皇）我刚看到此谱，真是千古奇音，“惊鸿”哪里值得一提！（杨贵妃）妾凭臆见，草草创成。其中错误，还望陛下改正。（唐明皇）再同妃子，细细点勘一番。（永新、念奴暗下）（唐明皇、杨贵妃并坐翻谱）

倚着长袖，香肩并靠；翻看曲谱，纤指同拿。（唐明皇）妃子，像你这样的绝调佳人世间真少，要寻破绽并没有丝毫。再问妃子，此谱叫什么名字？（杨贵妃）妾昨夜梦入月宫，见一群仙女奏乐，都穿着霓裳羽衣。想取这四个字作为曲名。（唐明皇）好个“霓裳羽衣”！并非虚假，果然合伴天香桂花。（看杨贵妃）看你仙姿，想来前世原是月宫中人。

此谱应当即交付梨园，但恐俗手伶工，未懂其妙。朕想令永新、念奴先抄图谱，妃子亲自指教，然后传给李龟年等人，教习梨园弟子，岂不是好？（杨贵妃）领旨。（唐明皇携杨贵妃起身）天已傍晚，回宫去吧。

晚风吹，新月挂，（杨贵妃）正一缕凉意生起在凤榻。（唐明皇）妃子，你看这池上鸳鸯，早已双眠并蒂花。

（唐明皇）芙蓉不及美人妆，

（杨贵妃）杨柳风多水殿凉，

（永新）花下偶然歌一曲，

（合唱）传呼法部按霓裳。

权哄

【双调引子·秋蕊香】（副净带着随从上）狼子野心难预料，看他嚣张跋扈渐渐咆哮，依仗权势辜负恩情更可恼，想假借忠言去禀告。

下官杨国忠。对外凭右相的尊贵地位，对内仗着贵妃的宠爱。满朝文武，谁不逢迎奉承！只有安禄山这小子，外表装傻，内心藏着狡诈。不知皇上为什么喜爱他，加封他王爵！他竟忘了我对他的救命之恩，每每遇事欺负我，说话冲撞。好可恨！前些天我曾启奏皇上，说他狼子野心，面带反相，恐怕日后酿成大祸，无奈皇上没有听从。今天上朝，必须找机会再奏，一定要革除他的官位，才能让我痛快。到了朝门这里，左右退下。（随从下）（内传来喝道声）（副净）呀，那边仪仗喝道的声音，看看是谁？（净带随从上）

【玉并莲后】巩固君心受宠，暗中藏着计谋狡猾。

左右退下。（随从下）（净见副净）请了。（副净笑）哦，原来是安禄山！（净）老杨，你叫我怎样？（副净）这是皇宫禁地，你敢在这里大声喝道？（净装腔作势）老杨，你看我：脱下御衣亲自赐给我穿，进来龙马常常让我骑。常接密旨上朝次数多，独自奏报边事出殿迟。我做郡王的，就喝道这么一声，也不妨，比你这右相还早呢！（副净冷笑）好，好个“不妨”！安禄山，我问你，这么神气活现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净）我向来如此。（副净）安禄山，你也该自己想一想！（净）想什么？（副净）你只想想当初来见我的时候，可是这个样子吗？（净）那时是那时，现在是现在，提它做什么。（副净）唉，安禄山，

【仙吕入双调过曲·风入松】你本是刀下留命的活鬼罪难逃，那时跪在阶前哀告。我写奏章上报用了巧妙手段，才把你性命保全。（净）赦罪复官，是皇上的恩典。与你有什么关系？（副净）好，倒说得干净！只是太昧良心了。恩情和道义，都像水萍一样漂走了。

（净）唉，杨国忠，你可知道。

【前腔】世间的荣辱偶然相遇？别夸你权势压倒百官。你说我战败失机的罪过，可还记得南诏的事吗？含糊掩盖战败冒领军功，怪浮云遮蔽了天空。（副净）圣上英明，谁敢蒙蔽？这不是诽谤君王吗！（净）还说不蒙蔽，你卖官鬻爵多少？贪财货，榨干了百姓的脂膏。（副净）住口，你说卖官鬻爵，只问问你的富贵，是哪里来的？（冷笑）（净）也不止这一桩。若论你仗着是皇亲国戚，行奸耍滑；误国的事，有千条。（副净）别用诬蔑的话，凭空捏造。（拉净）我和你一起去面见圣上！

（净）谁怕你，一起去，一起去！（二人扭打着进朝跪下）（副净）臣杨国忠谨奏：【前腔】（本调）安禄山有异心，腹中藏刀，外表装傻，奸诈如同石勒倚着东门长啸。他不拜太子，公然桀骜不驯，这无礼行为难容于圣朝。希望陛下立刻罢免他，除去凶恶，早绝祸根。

（净跪下）臣安禄山谨奏：

【前腔】念微臣错受主上厚恩，于是使得权要猜忌，愚笨触犯知道难以保全。（哭）陛下啊，怕孤立终要落入他的圈套。微臣我，一片赤诚，只有陛下明察。请允许我出镇边关，效犬马之劳。（内传）圣旨下：杨国忠、安禄山互相攻击，将相不和，难以同朝共事。特命安禄山为范阳节度使，限期赴任。谢恩。（净、副净）万岁！（起身）（净向副净拱手）老丞相，下官今天走了，你再别怪我神气活现。朝门内，任凭你张牙舞爪，我去开设幕府，自由自在。（副净冷笑）（净要走，又回头对副净）还有一句话，今天我出镇边关，想来也靠你回天之力提携安排。（举手）请了，我且冷眼看你。

（下）（副净看着净下）呀，有这样的事！

【前腔】（本调）一腔郁闷怎么消，我本想灭他的威风；谁知反而分给他节度使的仪仗增添荣耀，这话柄让人嘲笑。咳，但愿安禄山这一去，做出事来，才相信我的忠言最早！圣上，圣上，到那时可后悔今天！

除邪应当果断不要犹豫， 周昙

祸患发生在内部竟然不知。 储嗣宗

壮志未平空自愤慨， 徐铉

甜言蜜语奸计奈何娇痴！ 郑嵎

偷曲

（老旦、贴旦携曲谱上）（老旦）霓裳曲谱已定，（贴旦）在雕花窗深处，将秘本重新抄录。香喉玉口，亲自把绝妙曲调教会。（老旦）我是永新，（贴旦）我是念奴。（老旦）自从贵妃娘娘创制了“霓裳”新曲谱，我们两人亲身受她教授。如今皇上驾临华清宫，即日就要演奏此曲。命我们两人，在朝元阁上，把曲谱传给李龟年，连夜教导梨园子弟排练。（贴旦）散序部分都已经传习过了，今天该传授拍序了。（老旦）你看月色明亮、流水美好，正好演奏。我与你带着曲谱，先到阁中去便是。（前行）（合）清凉的月亮正升上高阁，卷起帘子，暖风映着水晶帘。清朗高远，恰好与广寒宫的仙乐声声相称。（下）

（老年男子蓄苍髯，扮李龟年上）我多年在乐部闻名，如今被提拔为班主，经验独到老成。早晚侍奉，轮番进入内廷当值。我李龟年是也，向来担任伶官，承蒙皇上点为梨园班首。如今有贵妃娘娘的“霓裳”新曲，奉旨让永新、念奴传出曲谱，在朝元阁教演，马上要供奉演奏。只得连夜加紧练习，不免唤齐众位兄弟一同前去。兄弟们在哪里？（副净扮马仙期上）马仙期的方响能使鬼神震惊，（外扮雷海青上）弹琵琶的推举雷海青最厉害。（净白须扮贺怀智上）贺老琵琶在乐班中称雄，（丑扮黄旛绰上）黄家的旛绰板尤为精妙。（同见李龟年）李师父拜揖。（李龟年）请了。各位啊，君王有命，霓裳曲催着排练不能停。那永新、念奴啊，两位美人，拿着红牙小曲谱端正，早已到朝元阁等待月明。（众）如此，我们这就去练习吧。（李龟年）请一同前往。（同行）趁着宫漏声缓慢、夜凉生起，把新腔调敲定，新腔调敲定。（同下）

（小生头戴方巾、穿便服扮李謩上）【解三酲】逞少年风流的逸兴，借曲中妙理陶冶情操。传闻今夜在蓬莱仙境般的阁楼，翻出美妙曲谱，演奏新声。小生李謩是也，本籍江南，游历京城。自幼通晓音律，久以铁笛擅长闻名。近来听说宫中新制一曲，名叫“霓裳羽衣”。乐工李龟年等人，每夜在朝元阁中练习。小生倾慕这首新曲，却无从得到其秘密曲谱。打听到那阁子恰好临着宫墙，声音能传到外面。不免袖藏铁笛，来到骊山，趁这月明如昼，偷听一回。一路行来，果然好景致啊。（前行）树林收拢暮霭，天气清朗，山色进入寒空，月色横斜。真是佳景，【八声甘州】仿佛自身从画里游行。

（场上设置红帷作为墙，墙内搭一阁子）（小生）说话之间，已来到宫墙下了。

只见五云之中，宫阙的影影绰绰，窈窕玲珑映照明月。光辉闪烁不定，光辉闪烁不定。想是暗中通向皇家气脉，处处仙楼，栏杆边有美人悠闲倚靠。

听说那朝元阁，在禁苑西边，我且绕着红墙，缓缓行去。（前行）

花阴下，御路平坦，紧挨着红墙慢慢走。（望）只见垂杨影里，一座高楼露出墙头，想必就是了。凝神再仔细辨认，凝神再仔细辨认，只见画帘缥缈，雕窗掩映。（指）那不是上面有红灯吗！

（老旦、贴旦在墙内上阁）今天该演拍序，大家先把散序从头演习一番。（小生）你看上面灯光隐隐，似有人声，一定是这里了。我且偷偷听一回。（作偷偷站立听）

悄悄冥冥，在墙阴窃听。（内作乐声）（小生袖出笛子）不免取出笛来，跟着声音和奏。就把音节细细记下便了。听到月亮升高、初更之后，果然弦索齐鸣。恰好喜这宫墙之内，夜深人静，璆然声响齐应。这几声恍然心领神会，那几声也恍然心领神会。

（内细奏十番，小生吹笛和奏）（乐止，老旦、贴旦在内阁上唱后曲，小生吹笛合奏）（老旦、贴旦）

骊珠散迸，入拍初时令人惊叹。云翻袖影，飘然回雪舞风轻。飘然回首舞风轻，约略烟眉态不胜。（小生接唱）这几声恍然心领神会，那几声也恍然心领神会。

（内又如前细奏十番，老旦、贴旦内唱，小生笛合）（老旦、贴旦）

珠辉翠映，凤翥鸾停。玉山蓬顶，上元夫人挥袖引双成。上元挥袖引双成，萼绿华回肩招许琼。（小生接唱）这几声恍然心领神会，那几声也恍然心领神会。

（内又如前奏十番，老旦、贴旦内唱，小生笛合）（老旦、贴旦）

音繁调骋，丝竹纵横。翔云忽定，慢收舞袖弄轻盈。慢收舞袖弄轻盈，飞上瑶天歌一声。（小生接唱）这几声恍然心领神会，那几声也恍然心领神会。

（内又奏十番一通，老旦、贴旦暗中下）（小生）妙啊，这曲子！真如敲击秋竹，又似戛击春冰，分明是一派仙音，确实不是人间所有。都被我用笛子偷学来了，好幸运啊！

霓裳天上之音，墙外行人听。音节分明，宫商端正，风中高低相应。偷偷从笛里写出，没有剩余。呀，阁上寂然无声，想必是不奏了。人散曲终红楼静，半墙残月摇花影。你看银河斜落，斗转参横，不免回去吧。（袖笛转身前行）

却回身，寻归路。只听得玉河流水声韵幽清，还像是霓裳袅袅的余音。

倚天楼殿月分明，（杜牧）歌转高云夜更清。（赵嘏）

偷得新翻数般曲，（元稹）酒楼吹笛有新声。（张祜）

进果

【过曲·柳穿鱼】（末扮使臣手拿竹竿、挑着荔枝篮，做鞭马快上的样子）我一人一马跨过万里征鞍，为了进贡荔枝受尽艰难。皇上派差不由自己，算来名利怎比得上清闲！好不容易到了长安，只图贵妃能看上一看。

我是西州道的使臣，因为贵妃杨娘娘爱吃新鲜荔枝，奉皇帝命令在涪州年年进贡。天气又热，路途又远，只得不怕辛苦，飞马赶去。（做鞭马重唱“巴得个”三句跑下）

【撼动山】（副净扮使臣拿着荔枝篮、鞭马快上）海南的荔枝味道尤其甘甜，杨娘娘偏偏爱吃。采摘时连叶包好，封存装进小竹篮。献来的时候昼夜不停马，一路上怕耽误，望一站啊赶一站！

我是海南道的使臣。因为杨娘娘爱吃新鲜荔枝，我们海南产的比涪州更好，所以皇帝命令与涪州一起进贡。但是我们海南的路更远，这荔枝过了七天，香味就减了，只得飞马赶去。（鞭马重唱“一路里”二句跑下）

【十棒鼓】（外扮老农夫上）种田人家多辛苦，愁旱又愁雨。一年全靠这几根苗，收来一半要偿还官府租税，可怜能有多少粒到肚子里！每天盼着成熟，求天拜神保佑。

我是金城县东乡的一个庄稼人。一家八口，只靠着这几亩薄田过活。早上听说进贡鲜荔枝的使臣，一路上抄近道走，不知踩坏了别人多少禾苗！因此，我特意到田里来看守。（张望介）那边两个算命的来了。（小生扮算命瞎子手拿竹板，净扮女瞎子弹弦子，一起上）

【蛾郎儿】住在褒城，走到咸京，细看流年与五星。生和死，断得分明，一张铁口远近闻名。瞎先生，真灵圣，叫一声赛神仙，来算命。

（净）老头子，我走了几程，今天脚疼，实在走不动了。不是算命，倒是在这里挣命了。（小生）妈妈，那边有人说话，待我问问他。（叫介）请问前面客官，这里是什么地方？（外）这是金城东乡，与渭城西乡交界。（小生作揖介）多谢客官指引。（内铃响，外张望介）呀，一队骑马的人来了。（叫介）马上的长官，往大路走，不要踩了田苗！（小生一面对净说介）妈妈，可喜离京城不远了，我们走上前去，雇个毛驴给你骑。（重唱“瞎先生”三句走介）（末鞭马重唱前“巴得个”三句急上，冲倒小生、净下）（副净鞭马重唱前“一路里”二句急上，踩死小生下）（外跺脚向鬼门哭介）天啊，你看这一片禾苗，都被那家伙踩烂了，眼看没用了。别说一家性命难保，现在官粮催得紧，拿什么来交！好苦啊！（净一边爬介）哎呀，踩坏人了，老头子啊，你在哪里？（摸索着碰到小生介）呀，这是老头子。怎么不做声，难道是踩昏了？（又摸介）哎呀，头上湿漉漉的。（又摸闻手介）不好了，踩出脑浆来了！（哭叫介）我的天啊，地方救命。（外转身看介）原来是个算命先生，被踩死在这里。（净起身作福介）只求地方官，叫那跑马的人来偿命。（外）哎，那跑马的，是进贡鲜荔枝给杨娘娘的。一路上来，不知道踩坏了多少人，没人敢要他偿命。何况你这个瞎子！（净）那怎么办！（哭介）我的老头子啊，我原来算你的命，是要倒路死的。只是这尸体，如今怎么处理！（外）罢了，你哪里去找地方官，就是老汉我帮你抬去埋了吧。（净）如此多谢，我就跟你做一家子，岂不好！（同抬小生下）（哭闹着下）（丑扮驿卒上）

【小引】驿官逃，驿官逃，马死单单剩马膘。驿卒有一个，钱粮没半分。拼着挨打挨骂，自己来招架，自己来招架！

我是渭城驿中的一个驿卒。因为杨娘娘爱吃鲜荔枝，六月初一是娘娘生日，涪州、海南两处进贡的使臣都要赶到。路过本驿，无奈驿中钱粮没有分文，瘦马只剩一匹。本官怕挨打，不知逃到哪里去了，我就暂且代理这个驿站的职务。只是使臣来了，怎么应付？且由他去吧！（末飞马上）

【急急令】黄尘影里太阳衔山，赶赶赶，靠近长安。（下马介）驿卒，快换马来。（丑接马，末放下果篮、整衣介）（副净飞马上）一身汗雨四肢瘫，赶赶赶，换行鞍。

（下马介）驿卒，快换马来。（丑接马，副净放下果篮，与末见面介）请了，长官也是进荔枝的？（末）正是。（副净）驿卒，下程酒饭在哪里？（丑）没有准备。（末）也罢，我们不吃饭了，快带马来。（丑）两位老爷在上，本驿只剩下一匹马，随便哪位老爷骑去吧。（副净）呸，这么大的渭城驿，怎么只有一匹马！快叫你那狗官来，问他驿马哪里去了？（丑）要说驿马，连年都被进荔枝的老爷们骑死了。驿官没办法，如今跑了。（副净）既然驿官跑了，就找你要。（丑指介）这棚里不是有一匹马吗？（末）驿卒，我先到，先给我骑了去。（副净）我海南的来路更远，该让我先骑。（末向内作势）

【恁麻郎】我只先换马，不和你斗嘴。（副净扯介）别逞强，惹我动手。（末拿荔枝在手介）你敢把我的荔枝乱丢！（副净拿荔枝对末介）你敢把我的竹笼扭碎！（丑劝介）请罢休，免生气，不如把这匹瘦马同骑一路走！（副净放下荔枝打丑介）呸，胡说！

【前腔】我只打你这泼脏死囚！（末放下荔枝打丑介）我也打你这刁钻顽贼头！（副净）克扣官马，嘴太油滑。（末）耽误上用，胆子如斗。（同打介）（合）鞭子乱抽，拳头痛打，打得你难熬，那马自有！

【前腔】（丑磕头介）向地上连连磕头，望台下轻轻放手。（末、副净）要想饶你，快换马来。（丑）马一匹驿中现有，（末、副净）再要一匹。（丑）第二匹实在难凑。（末、副净）没有就打！（丑）且慢扭，请听我说，我只得脱下衣裳给你权当酒钱！

（脱衣介）（末）谁要你这衣裳！（副净看衣裳，披在身上介）也罢，赶路要紧。我原骑那匹马，到前站再换。（取果上马，重唱前“一路里”二句跑下）（末）快换马来给我骑。（丑）马在这里。（末取果上马，重唱前“巴不得”三句跑下）（丑独自留下）咳，杨娘娘，杨娘娘，只为这几个荔枝啊！

铁关金锁彻明开，崔液 黄纸初飞敕字回。元稹

驿骑鞭声砉流电，李郢 无人知是荔枝来。杜牧

舞盘

（唐明皇带着两名内侍入座，高力士跟随上场）山静风微，白昼漫长，殿角映照着千丈火云。紫气东来，瑶池西望，青鸟翩翩降临庭前。我与妃子在骊山避暑。今天六月初一，是妃子的生日。特地在长生殿设宴，为她庆贺，并演奏《霓裳》新曲。高力士传旨后宫，宣娘娘上殿。（高力士）领旨。（向内传话）（内应“领旨”）（杨贵妃盛装，带着永新、念奴上场）

【唐多令】日影照耀椒房，花枝映在绮窗上，门前悬挂着赭黄罗帔。绣成一对文鸾，高高依傍着五云飞翔。

（见驾）臣妾杨氏拜见陛下。愿陛下万岁，万万岁！（唐明皇）与妃子同享。（杨贵妃入座）（唐明皇）紫云深处婺星明亮，（杨贵妃）带露的仙桃依着日光繁荣。（永新、念奴）岁岁花前人不老，（高力士合）长生殿里庆长生。（唐明皇）今天是妃子生日，我特设长生之宴，一同尽一日之欢。（杨贵妃）薄命生辰，承蒙天宠。愿为陛下进献千秋万岁之酒。（高力士）酒到。（杨贵妃拜，献酒给唐明皇，唐明皇回赐，杨贵妃跪饮，叩头呼“万岁”，入座）（唐明皇）

【高平过曲·八仙会蓬海】【八声甘州】风和日丽，看阶前蓂荚一叶，摇动炎光。华筵刚刚开始，南山远远映照着霞光酒杯。【玩仙灯】（合）果实合欢，桃子生于千岁；花开并蒂，莲开十丈。【月上海棠】适宜欢赏，恰好殿号长生，境地如同蓬莱阆苑。

（内监捧着表章上场）手捧金花红榜子，齐来宝殿祝千秋。（见驾）启奏万岁爷、娘娘，国舅杨丞相，同韩、虢、秦三国夫人，献上寿礼贺笺，在外朝贺。（高力士取笺送唐明皇看）（唐明皇）辛苦他们了。丞相免行礼，回朝办事。三国夫人，等朕同娘娘回宫后再设宴。（内监）领旨。（下场）（内监捧着荔枝、黄袱盖）“正逢瑶圃千秋宴，进到炎州十八娘。”（见驾）启奏万岁爷，涪州、海南进贡的鲜荔枝在此。（唐明皇）拿上来。（高力士接荔枝去袱，送上）（唐明皇）妃子，朕因为你爱吃此果，特敕令地方飞驰进贡。今天寿宴刚开，佳果恰巧来到，应当为妃子再进一杯。（杨贵妃）万岁！（唐明皇）宫娥们，进酒。（永新、念奴进酒）（杨贵妃）

【杯底庆长生】【倾杯序】（换头）满筐佳果飘香，幸有黄封远自川广而来。喜爱它浓染红绡，薄裹晶丸，入手清芬，沁齿甘凉。【行生导引】（合）即使火枣交梨也应让路，只合适在万岁台前，千秋筵上，陪伴瑶池阿母进献琼浆。高力士，传旨李龟年，带领梨园弟子上殿承应。（高力士）领旨。（向内传话）（李龟年带领外、净、副净、丑各穿锦衣、花帽，应“领旨”上场）红牙待拍筝排柱，催着红罗上舞筵，换戴柘枝新帽子，随班行到御阶前。（见驾）乐工李龟年，带领梨园子弟，叩见万岁爷、娘娘。（唐明皇）李龟年，《霓裳》散序昨天已经奏过，《羽衣》第二叠可曾演熟？（李龟年）演熟了。（唐明皇）用心去奏。（李龟年）领旨。（起身，暗下）（杨贵妃）妾启奏陛下，此曲散序六奏，只有歇拍没有流拍。中序六奏，有流拍没有促拍，那时没有舞态。

【八仙会蓬海】（换头）只是悠扬，声情俊爽。要停住彩云，飞绕虹梁。到羽衣三叠，名为饰奏。一声一字，都将舞态含藏。其间有慢声，有缠声，有哀声，应清圆，如骊珠一串；有入破，有摊破，有出破，合着婀娜舞毯千般形状；还有花犯，有道和，有傍拍，有间拍，有催拍，有偷拍，多种音响；都与慢舞相生，缓歌交畅。

（唐明皇）妃子所说，曲尽歌舞的蕴涵。（杨贵妃）妾制作了一面翠盘，请试着在其中舞蹈，以博天颜一笑。（唐明皇）妃子妙舞，寡人从未见过。永新、念奴，可同郑观音、谢阿蛮服侍娘娘，上翠盘来。（永新、念奴）领旨。（杨贵妃起身行礼）告退更衣。整顿衣裳重结束，一身飞上翠盘中。（带永新、念奴下场）（唐明皇）高力士，传旨李龟年，带领梨园弟子按谱奏乐。朕亲自用羯鼓节拍。（高力士）领旨。（向内传话）（唐明皇起身更衣，李龟年及众人在场内奏乐）（场上设翠盘，杨贵妃戴花冠、穿白绣袍、璎珞、锦云肩、翠袖、大红舞裙，永新、念奴同净、副净扮郑观音、谢阿蛮，各穿舞衣、白袍，执五彩霓旌、孔雀云扇，密密遮住杨贵妃簇拥上翠盘）（乐止，旌扇徐徐打开，杨贵妃立在盘中起舞，永新、念奴、净、副净唱，高力士跪地捧鼓，唐明皇上坐击鼓，众人在场内打细十番合奏）

【羽衣第二叠】【画眉序】罗绮与花光相合，一朵红云自空中荡漾。【皂罗袍】看霓旌四绕，乱落天香。【醉太平】安详，徐徐打开扇影露出明妆。【白练序】浑然一似天仙，月中飞降。（合）轻扬，彩袖张开，向翡翠盘中显夜长。【应时明近】飘然来又往，宛似迎风荷花，【双赤子】翩翩叶上。举袖向空如欲去，忽然回身侧转无方。（急舞）【画眉儿】盘旋跌宕，花枝招展柳枝扬，凤影高飞鸾影翔。【拗芝麻】体态娇媚难形容，天风吹起，众乐缤纷响。【小桃红】冰弦玉柱声嘹亮，鸾笙象管音飘荡，【花药栏】恰合着羯鼓低昂。按新腔，度新腔，【怕春归】袅袅金裙，齐作留仙想。（唐明皇停鼓，高力士拿鼓离去）【古轮台】舞住敛霞裳，（朝上拜）重低额，山呼万岁拜君王。

（永新、念奴、净、副净扶杨贵妃下盘）（净、副净暗下）（唐明皇起身，上前携杨贵妃手）妙啊，这舞蹈！逸态横生，浓姿百出。宛若旋风回雪，恍如飞燕游龙，真独擅千秋了。宫娥们，看酒来，待朕与妃子把杯。（永新、念奴奉酒，唐明皇举杯）

【千秋舞霓裳】【千秋岁】把金杯，含笑微微向，请一点点檀口轻尝。（付给杨贵妃）不要留残，不要留残。酬谢你舞得腰肢劳苦。（杨贵妃接杯谢）万岁！

【舞霓裳】亲颁玉酝恩波广，惟惭庸劣怎承当！（唐明皇看杨贵妃）俺仔细看她模样，只这持杯处，有万种风流惹人肠。

（唐明皇）朕有鸳鸯万金锦十匹，丽水紫磨金步摇一件，聊作缠头。（取出香囊）还有自佩的瑞龙脑八宝香囊一枚，解下来助你舞珮。（杨贵妃接香囊谢）万岁。（唐明皇携杨贵妃行）

【尾声】（唐明皇）霓裳妙舞千秋赏，合助千秋祝未央。（杨贵妃）侥幸杀亲沐君恩透体香。

（唐明皇）长生秘殿倚青苍，（杨贵妃）玉醴还分献寿觞。

（唐明皇）饮罢更怜双袖舞，（杨贵妃）满身新带五云香。

合围

（外将、末将、副净、小生扮演四个番将上场）（外将）三尺镔铁刀闪耀雪光，（末将）腰间明月角弓张满。（副净）葡萄酒醉得如胭脂血，（小生）貂皮帽上添了花色锦绣装。（外将）我是范阳镇东路将官何千年。（末将）我是范阳镇西路将官崔乾祐。（副净）我是荡阳镇南路将官高秀岩。（小生）我是范阳镇北路将官史思明。（各自弯腰见面）请了，昨天奉王爷将令，传集我们，只得一齐到帐前伺候。话还没说完，王爷升帐了。（幕后鼓乐、号角声）（净将戎装带领番姬、番兵上场）

【越调紫花拨四】统领猛虎般军队雄镇边关，又看穿了番邦和汉地，手掌中握定江山，先把这四周的爪牙安排妥。

我安禄山向来怀有大志，长久蓄谋异心。只因一向在朝中，受封东平王爵位，受宠无人能比，富贵已极，我的心愿也就罢了。可恨杨国忠那家伙，与我不合，让我出镇范阳。且喜跳出牢笼，正好暗图大事。我家所辖，原有三十二路将官，番汉并用。性情各不相同，难以当作心腹。因此奏请全部改用番将。如今大小将领，都是我的部落。（笑）任意所为，都无顾忌了。昨天传集他们每人都到帐前，这会大概到齐了。（众人上前参见）三十二路将官参见。（净将）诸位将官免礼。（众人）请问王爷，传集我们，不知有什么钧令？（净将）众将官，如今秋高马壮，正好演习武艺。特召你们，一同去沙地，大合围场，打猎一番。多么好啊！（众人）谨遵将令。（净将）就此跨马前去。（一同做上马动作）（净将）

【胡拨四犯】紫色缰绳轻轻挽住，（合唱）双手把紫色缰绳轻轻挽住，骗腿上马，把盔缨向下按。（行路）旗影闪动，云霞殷红，突然地龙蛇舞动，直冲霄汉。按奇门布下了九连环，看定了这小中原在眼前，消受不住我众多强番。（众人四面站立，净将指着）这一员身材剽悍，那一员装束牢靠，这一员粗野卷毛高鼻，那一员凶恶雕目胡颜，这一员会突然噼啪地弓开满月，那一员会滴溜扑碌地锤落星寒，这一员会咭吒克嚓地枪风闪烁，那一员会悉力飒刺地剑雨澎湃，真是人如猛虎离山涧，显英雄天可汗！（众人行路）（合唱）振军威，扑通通鼓声鸣，惊魂破胆；排阵势，韵悠悠角声，人疾马闲。抵得过多少雷轰电转，正是海沸河翻。哪怕是铜作壁、铁作垒，有什么攻不破、攻不破的雄关！（净将）这里地阔沙平，就此摆开围场，射猎一番。（净将同番姬站在高处，众人排列围场射猎下场）（净将）摆围场在这间、这间，四下里来挤攒、挤攒。马蹄儿哗啦啦像旋风般奔驰，不住地把弓来紧弯，弦来急拉。一会儿滚沙场兔儿鹿儿无头奔跑，都难动弹，就地蜷伏。（众人射鸟兽上场）（净将）把鹰、犬放过去。（众人应声，放鹰、犬，跑下场）（净将）呀呀呀，急忙中一边把翅摩云霄的玉爪腾空散放，一边把足驾雾的金獒逐路拦截，霎时间兽积、兽积如山。（众人上场献猎物）禀王爷，众将献上猎物。（净将）打的鸟兽，散给众军。就此在高坡上，把人马歇息片刻。大家烤肉暖酒，番姬们唱歌的唱歌，跳舞的跳舞，畅快一番。（众人）得令。（一同席地而坐，番姬送酒给净将，众人做拔刀割肉、提背壶斟酒、大吃大喝）（番姬弹琵琶、浑不是，众人打太平鼓板）（合唱）斟起这乳酪浆儿，满满地浮金盏，满满地浮金盏。更把那连毛带血肉生吃，笑拥着番姬双颊红，把琵琶忒愣愣弹啊弹，唱新曲“菩萨蛮”。（净将起身）吃了一会，酒醉肉饱。天色已晚，诸将各回驻地。须要整顿兵器，练习军马，听候将令便了。（众人应声）得令。（一同上马吹海螺，侧帽、摆手绕场疾行）听完了令，疾翻身跃上锦鞍，侧着帽、摆手轻捷。各自里回还，镇守定疆藩。竖立些旗竿，装摺着轮车，听候传唤，施逞凶顽。天降摧残，地起波澜。把渔阳凝望，一飞羽箭，争赴兵坛，专等你个抱赤心的将军、将军来调拣。

（众人下场）（净将）你看诸路番将，一个个人强马壮，眼见得羽翼已成。（笑）唐天子，唐天子，你怎能抵挡得了！

【煞尾】没知觉，先去了那掣肘的汉家官；暗添上这助臂的番儿汉。等不及宴华清“霓裳”法曲终，早看俺闹鼓鼙渔阳骁将反。

六州的藩部随从征战，薛逢；战马悠闲嘶叫汉地宽阔，刘禹锡；忽然间乘风长出翅膀，骆宾王；山川间龙争虎斗血漫漫，胡曹。

夜怨

杨玉环上场。恩宠到了极点难以轻易舍弃，情深意浓处更添怜惜。像比目鱼双双游动，鸳鸯鸟并排睡眠，不允许恩情转移心意改变。只担心行云被风吹走，无奈闲花整天争奇斗艳，整天心里暗暗牵挂。

卷起帘子默默不语，谁能理解这千缕愁绪？生怕美好的时光没有固定的主人，暗地里胡乱催促春天。心里正在猜疑，哪想到踪迹完全相违。天子的车驾回到了哪里？黄昏空阶上一片凄凉。我杨玉环，长久蒙受皇上的眷顾，恩爱情意系于君王之心。无奈那个梅精江采苹，心中不服气。恰好她触犯了皇上，被迁到楼东居住。但我恐怕采苹用巧计挽回皇上的心，皇上旧情未断，因此常常提防。唉，江采苹，江采苹，不是我不能容你，只怕我容了你，你就容不得我！今天早晨皇上出朝，天色将晚，不见回宫，我让永新、念奴打听去了。此刻的心情，真难排遣啊！

香已燃尽，深宫天色将晚。频频推开雕窗，高高卷起翠帘，眼睛几乎望穿。但往常这个时候，肯定早已驾到西宫，手拉手肩并肩。花影映照房栊，春色洋溢脸庞，百般沉迷在欢爱中。唉，今晚是什么缘故？黄昏芳草萋萋，不见车驾回宫？（内场传来鹦鹉叫声“圣驾来了！”）（杨玉环惊讶地看）呀，皇上来了！（又看）呸，原来是鹦鹉多嘴，故意欺骗我这愁人。

只落得徘徊伫立，思思想想，把栏杆都倚遍了。

老宫女上场。听说君王在前殿歇宿，后宫各人各自撤了红灯。（见礼）启禀娘娘：万岁爷已经歇在翠花西阁了。（杨玉环发呆）竟有这种事！（哭泣）

君王的恩情何其浅薄，不知道我多么盼望！正懒得卸晚妆，不忍剪暗淡的蜡烛，等待君王来一起说笑。打开琼筵，摆下酒席，对月举杯，梦雨连绵。本应共命不分，同心不违，怎么突然就把我疏远。（老宫女）万岁爷今夜偶然不进宫，料想不是有意疏远，娘娘请别伤心！（杨玉环）唉，如果不是移情别恋，即便住在离宫，何妨派个内监来传话。我想圣上啊，从来没有独自睡过，厌烦独盖鸳鸯衾，怎么今晚枕边，清清冷冷，竟然无人陪伴！

贴身宫女上场。雪藏鹭鸶飞起才看见，柳隐鹦鹉说话方得知。（见礼）娘娘，奴婢打听到翠阁的事了。（杨玉环）怎么说？（贴身宫女）娘娘请听，奴婢刚才，悄悄探问翠华西阁，守到将近黄昏，忽然听说秘密传旨派黄门。（杨玉环）派他到何处去？（贴身宫女）飞马扬鞭，灭烛召见红裙女子。（杨玉环急问）召哪个？（贴身宫女）被贬楼东的怨女，梅亭旧日的妃嫔。（杨玉环惊）呀，这是梅精了。她来了没有？（贴身宫女）一会儿簇拥着那佳人，暗中进了翠阁。（老宫女问）此话当真？（贴身宫女）消息探来是真。（杨玉环）唉，天哪，原来果然是梅精再次得到宠幸了。（默默不语闷坐，抹泪）（老宫女、贴身宫女）娘娘请别忧愁烦恼。（杨玉环）

听了这话心惊胆战，伤心痛苦难言。把从前的密意、旧日的恩眷，都化作泪珠抛向苍天。记得欢情初定之时，愿像钗股成双，金盒团圆。不料君王心意，瞬间改变，总是我该受谴责。唉，也该把罪名宣布，怎么让寒冷的花蕊，暗自认识东风的面孔。可知我人虽在这里，心终究系着别院。一味虚情假意，遮遮掩掩，只欺负我善良。

（贴身宫女）娘娘还不知道，奴婢听小黄门说，昨天万岁爷在华萼楼上，私下封了一斛珍珠赏赐她，她不肯接受。回献一首诗，有“长门自是无梳洗，何必珍珠慰寂寥”的句子，所以导致今夜的事。（杨玉环）哦，原来如此，我哪里知道！

她在楼东写下怨词，私下传递珍珠。竟如此两情难舍，不由我心如刀剪。也不是我心眼太偏，只笑君王看错了；笑君王看错了，把一个获罪废弃的残妆女子，当作金屋里的佳人。可知我安守本分的鸾凤，斗不过争春的莺燕！（老宫女）万岁爷既然不忘情于她，娘娘何不迎合圣意，尽力劝他召回？万岁爷必然欢喜，料她也不敢忘恩。（杨玉环）唉，这话别提了。她自会结上红丝。唉，何必我去牵线。只怕这没趣的媒人，反被她憎恶。你二人随我到翠阁去。（贴身宫女）娘娘去做什么？（杨玉环）我到那里，看她如何献媚，如何卖弄机巧，把君王的心挑动，颠颠倒倒，暗中迷恋。（贴身宫女）奴婢想今夜翠阁的事，原怕娘娘知道。此时快到三更，万岁爷必已安寝。娘娘突然走去，恐怕不便。不如且请安睡，到明天再作打算。（杨玉环不语，抹泪叹息）唉，罢了罢了，如今叫我如何睡得着！

他欢娱只怕时间过得太快，我这里寂寥深院，只好背着灯和衣把空被卷起。

紫禁城深远，宫漏声声，碧空如水，夜云生起。泪痕不与君恩断绝，斜靠着薰笼坐到天明。

絮阁

（丑角上场）自从闭锁昭阳宫经历春秋，罗衣湿透泪水还流。同是蛾眉月明之夜，南宫歌舞北宫忧愁。我高力士，当年奉命出使闽粤，选得江妃进献皇上，万岁爷十分宠爱。因她性爱梅花，赐号梅妃，宫里都称梅娘娘。自从杨娘娘入宫侍奉后，宠爱日渐被夺，万岁爷竟将她迁居上阳宫东楼。昨夜忽然假托有病，住在翠华西阁，派小太监秘密召来。告诫宫人，不得传与杨娘娘知道。命我在阁前看守，不许闲人擅自进入。此时天色黎明，恐怕要送梅娘娘回去，只得在此等候。（虚下）（旦角上场）

【北黄钟·醉花阴】一夜无眠乱愁搅扰，天未亮就潜踪来到。往常看见红日影映花梢，软绵绵春睡难消，还自压着绣被躺倒。今日呵，为何凤枕急忙抛，单只为那桩事撇不掉。

（丑角暗中上场张望）呀，远远来的正是杨娘娘，莫非走漏了消息？现今梅娘娘还在阁里，如何是好？（旦角到）（丑角忙见）奴婢高力士，叩见娘娘。（旦）万岁爷在哪里？（丑）在阁中。（旦）还有何人在内？（丑）没有。（旦冷笑）你开了阁门，待我进去看看。（丑慌张）娘娘请暂坐。（旦坐）（丑）奴婢启禀娘娘，万岁爷昨日呵，

【南画眉序】只为政事勤劳，偶尔不适厌烦扰。（旦）既是圣体不适，怎生在此住宿？（丑）喜爱清幽西阁，暂歇早晚。（旦）在里面做什么？（丑）卧龙床，静养精神疲惫。（旦）你在此何事？（丑）守宫门不容人到。（旦怒）高力士，你待不容我进去么？（丑慌叩头）娘娘息怒，只因亲奉君王命，量奴婢敢违抗！

【北喜迁莺】（旦怒）呸，休得耍虚情假意，嘴喳喳装神弄鬼。（丑）奴婢怎敢？（旦）焦也焦，急得我满心越恼。我晓得你今日呵，另有个人儿挂眼梢，倚仗他宠势高，明欺我失恩人时衰运倒。（起身）也罢，我只得自己把门敲。

（丑）娘娘请坐，待奴婢叫开门来。（高声叫）杨娘娘来了，开了阁门。（旦坐）（生披衣引内侍上，听）

【南画眉序】何事语声高，蓦忽将人梦惊醒。（丑又叫）杨娘娘在此，快些开门。（内侍）启万岁爷，杨娘娘到了。（生作呆）呀，这春光泄露，怎生收场？（内侍）这门还是开也不开？（生）慢着。（背语）且教梅妃在夹幕中，暂躲片刻罢。（急下）（内侍笑）呀，万岁爷，万岁爷，笑黄金屋怎地藏娇，怕葡萄架霎时推倒。（生上作伏桌）内侍，我靠床伴枕假装睡，你只把兽环开了。

（内侍）领旨。（作开门）（旦直入，见生）妾闻陛下圣体不适，特来问安。（生）寡人偶然不快，未及进宫。何劳妃子清晨到此。（旦）陛下致病之由，妾倒猜着几分了。（生笑）妃子猜着什么？（旦）

【北出队子】多则是相思萦绕，为着个意中人把心病挑。（生笑）寡人除了妃子，还有甚意中人？（旦）妾想陛下向来钟爱，无过梅精。何不宣召他来，以慰圣情牵挂。（生惊）呀，此女久置楼东，岂有复召之理！（旦）只怕悄东君偷泄小梅悄，单只待望着梅来把渴消。（生）寡人那有此意。（旦）既不，怎得那一斛珍珠去慰寂寥！

（生）妃子休得多心。寡人昨夜呵，

【南滴溜子】偶只为小病，暂思静悄。怎你兰心蕙性，慢多猜度，把人无端奚落。（作欠伸）我神虚懒应酬，相逢话语少。请暂返香车，图个睡饱。

（旦作看）呀，这御榻底下，不是一双凤鞋么？（生急起，作欲掩）在哪里？（怀中掉出翠钿）（旦拾看）呀，又是一朵翠钿！此皆妇人之物，陛下既然独寝，怎得有此？（生作羞）好奇怪！这是哪里来的？连寡人也不解。（旦）陛下怎么不解？（丑作急态，一面背对内侍低语）呀，不好了，见了这翠钿、凤鞋，杨娘娘必不干休。你每快送梅娘娘，悄从阁后破壁而出，回到楼东去罢。（内侍）晓得。（从生背后虚下）（旦）

【北刮地风】只这御榻森严宫禁遥，难道有神女飞度中宵。只问这两般信物何人掉？（作将鞋、钿掷地，丑暗拾）（旦）昨夜谁侍陛下寝来？可怎生般凤友鸾交，到日三竿犹不临朝？外人不知呵，都只说害君王是我这庸姿劣貌。哪知道恋欢娱，别有个雨窟云巢！请陛下早出视朝，妾在此候驾回宫。（生）寡人今日不爽，不能视朝。（旦）虽则是蝶梦余，鸳浪中，春情颠倒，困迷离精神难打熬，怎负他凤墀前鹄立群僚！

（旦作向前背立）（丑悄上与生耳语）梅娘娘已去了，万岁爷请出朝罢。（生点头）妃子劝寡人视朝，只索勉强出去。高力士，你在此送娘娘回宫。（丑）领旨。（向内科）摆驾。（内应）（生）风流惹下风流苦，不是风流总不知。（下）（旦坐）高力士，你瞒着我做得好事！只问你这翠钿、凤鞋，是哪一个的？（丑）

【南滴滴金】告娘娘省可闲烦恼。奴婢看万岁爷与娘娘呵，百纵千随真是少。今日这翠钿、凤鞋，莫说是梅亭旧日恩情好，就是六宫中新窈窕，娘娘呵，也只合佯装不晓，直恁破工夫多计较！不是奴婢擅敢多口，如今满朝臣宰，谁没有个大妻小妾，何况九重，容不得这宵！

【北四门子】（旦）呀，这非是衾裯不许他人抱，道得我量似斗筲！只怪他明来夜去装圈套，故将人瞒得牢。（丑）万岁爷瞒着娘娘，也不过怕娘娘着恼，非有他意。（旦）把似怕我焦，则休将彼邀。却怎的劣云头只思别岫飘。将他假做抛，暗又招，转关儿心肠难料。

（作掩泪坐）（老旦上）清早起来，不见了娘娘，一定在这翠阁中，不免进去。（作进见旦）呀，娘娘呵，【南鲍老催】为何泪抛，无言独坐神暗消？（问丑）高公公，是谁触着他情性娇？（丑低）不要说起。（作暗出钿、鞋与老旦看）只为见了这两件东西，故此发恼。（老旦笑，低问）如今那人呢？（丑）早已去了。（老旦）万岁爷呢？（丑）出去御朝了。永新姐，你来得甚好，可劝娘娘回宫去罢。（老旦）晓得了。（回向旦）娘娘，你慢将眉黛皱，啼痕渗，芳心恼。晨餐未进过清早，怎自将千金玉体轻伤了？请回宫去，寻欢笑。

（内）驾到。（旦起立）（生上）媚处娇何限，情深妒亦真。且将个中意，慰取眼前人。寡人图得半夜欢娱，反受十分烦恼。欲待呵斥他一番，又恐他反道我偏爱梅妃，只索忍耐些罢。高力士，杨娘娘在哪里？（丑）还在阁中。（老旦、丑暗下）（生作见旦，旦背立不语掩泣）（生）呀，妃子，为何掩面不语？（旦不应，生笑）妃子休要烦恼，朕和你到华萼楼上看花去。（旦）【北水仙子】问、问、问、问华萼娇，怕、怕、怕、怕不似楼东花更好。有、有、有、有梅枝儿曾占先春，又、又、又、又何用绿杨牵绕。（生）寡人一点真心，难道妃子还不晓得！（旦）请、请、请、请真心向故交，免、免、免、免人怨为妾情薄。（跪）妾有下情，望陛下俯听。（生扶）妃子有话，可起来说。（旦泣）妾自知无状，谬窃宠恩。若不早自引退，诚恐谣诼日加，祸生不测。有累君德鲜终，益增罪戾。今幸天眷犹存，望赐斥放。陛下善视他人，勿以妾为念也。（泣拜）拜、拜、拜、拜辞了往日君恩天样高。（出钗、盒）这钗、盒是陛下定情时所赐，今日将来交还陛下。把、把、把、把深情密意从头缴。（生）这是怎么说？（旦）省、省、省、省可自承旧赐，福难消。

（旦悲咽，生扶起）妃子何出此言，朕和你两人呵，

【南双声子】情双好，情双好，纵百岁犹嫌少。怎说到，怎说到，平白地分开了。总朕错，总朕错，请莫恼，请莫恼。（笑觑旦）见了你这颦眉泪眼，越样生娇。

妃子可将钗、盒依旧收好。既是不耐看花，朕和你到西宫闲话去。（旦）陛下诚不弃妾，妾复何言。（袖钗、盒，福生）

【北尾煞】领取钗、盒再收好，度芙蓉帐暖今宵，重把那定情时心事表。

（生携旦并下）（丑复上）万岁爷同娘娘进宫去了。咱如今且把这翠钿、凤鞋，送还梅娘娘去。

柳色参差映翠楼，司马札 君王玉辇正淹留。钱起

岂知妃后多娇妒，段成式 恼乱东风卒未休。罗隐

侦报

（外领着末扮演的中军，四个杂役拿着刀棍上场）镇守边疆重镇，执掌重要城池，听说了边境的战事实在让人心惊。不知为国担忧的心有多少，白发又添了四五根。下官郭子仪，承蒙圣恩，被提拔为灵武太守。之前在长安，见安禄山脸上有反叛之相，知道他包藏祸心。没想到圣上命他出镇范阳，这分明是放虎归山。却又允许他更换番将，更加增添了他的爪牙。下官自从天德军升任以来，日夜担忧。这里的灵武，是至关重要的地方，防守应当严密。已经派遣精细的哨兵，前往范阳打探消息去了。且等他回来，便知分晓。

（小生扮演探子，手执小红旗上）两脚如流星闪电般迅疾，把边境情况打探些。急忙离开燕山，早早来到灵武。（作进见外，一足跪叩科）对着大堂爆雷般唱一声高喏。（外）探子，你回来了吗？（小生）我肩挑令字小旗，昼夜奔驰疾如风。探得边关多少事，从头来报主人公。（外）吩咐关门。（众掩门下）（外）探子，你探得安禄山的军情怎么样？兵势如何？上前来，细细说给我听。（小生）爷爷请听，小哨一到范阳镇上啊，

【乔木鱼】只见刀枪如雪，密密匝匝的铁骑连营排列。果然是号令如山让神鬼都害怕。哪里知道有朝中天子的威严，只逞他将军在军中的威风。

（外）那安禄山在边关，近日做什么勾当？（小生）【庆宣和】他自行请求那些番将换过来，把汉将撤走，四下里安排爪牙。每天跃马弯弓比赛打猎，把兵威炫耀啊、炫耀啊！

（外）还有什么举动吗？（小生）

【落梅花】他的贼行径真难预料，歹心肠特别邪恶。诱骗各番部秘密勾结，更私下招纳四方的亡命之徒，巢穴里藏满了凶恶的贼人。

（外惊科）呀，竟有这等事！难道朝廷之上，竟没有人禀告吗？（小生）听说一个月前，京城有人告发安禄山的反状，万岁爷暗地派遣中使，到范阳去窥探他的动静。那安禄山见了中使啊，【风入松】十分小心礼貌假装痴呆，用金钱遍布掩盖奸邪。把一个中官哄骗得满心欢喜，回来上奏把反叛的迹象全掩盖了。因此万岁爷更加信而不疑，反而把告发反叛的人，送到安禄山军前治罪。任凭他横行骄纵，有谁还敢再搬弄口舌！（外叹介）这样如何是好！（小生）前日杨丞相又上了一本，说安禄山反叛迹象明显，请皇上赶快加以诛杀。那安禄山见了这个奏本啊，

【拨不断】也不免跌脚，叹气，心中忐忑，心里害怕。没想到圣旨却说安禄山诚实，丞相不必生疑。他一听这话，便就呵呵大笑，骂这馋臣能拿我怎样，咬牙发誓要把君王身边的权奸消灭，怒冲冲急忙要把这仇来报。

（外）呀，他要诛杀君王身边的奸臣，不是造反是什么？且慢，杨丞相这个奏本怎么没见邸报？（小生）这是密本，原本不公开发抄。只因杨丞相要激安禄山速反，特意派塘报抄送去的。（外怒科）唉，外有叛逆藩镇，内有奸相，真让人发指啊！（小生）小哨还打听到安禄山最近有献马一事，更厉害哩！【离亭宴歇拍煞】他本要逞豺狼之性，暗地里想抄掠。巧借献宝马的机会，乘势去行强劫。（外）怎么献马？可明白说来。（小生）他派何千年带着表章，奏称献马三千匹，每匹马有甲士二人，又有二人御马，一人放牧，共三五一万五千人，护送进京。一路上兵马强壮，闹哄哄怎么提防！乱纷纷难以镇压，急冲冲谁能拦截。生兵入帝京，野马临城阙，只怕要把长安闹得天翻地覆。（外惊科）唉，罢了，此计若行，西京危险了。（小生）这个奏本刚刚递进去，尚未取旨。只是安禄山啊，他明着欺骗至尊，狡诈地使用奸计，险恶地设下机关。马蹄即使不行，狼性子终究难以安贴。引得战鼓在渔阳敲响，爷爷啊，莫等传令箭才开始安排。小哨我啊，准备闪红旗再报捷。

（外）知道了。赏你一坛酒，一头羊，五十两花银，免一个月差役。去吧。（小生叩头科）谢爷。（外）叫左右，开门。（众应上，作开门科）（小生下）（外）中军官。（末应介）（外）传令众军士，明天到教场操演，准备酒席犒赏。（末）领钧旨。（先下）

（外）几批从渔阳探马返回，杜牧 八阵的威势驱动风雷。刘禹锡

（外）胸中另有安边良策，曹唐 军令分明多次举杯。杜 甫

窥浴

【仙吕入双调·字字双】（丑扮演宫女上场）我从小生来相貌天然，花脸；在宫女队里我排在前面，负责扫殿。忽然遇到个小太监在台阶前，胡搅蛮缠；伸手摸他裤裆边，却不见了。

“我做宫女排第一，标致没人能比得上。腮边花粉涂得糊涂，嘴上胭脂乱七八糟。秋波俏得像铜铃，弓肩弯处却是笔直。春葱般的十指像十个擂槌，玉体浑身粗糙像涂了漆。柳腰像松段一样十围粗，莲瓣小脚像滩船半只。杨娘娘喜欢我伶俐，选我做霓裳舞的部色。只因为喉咙太响，唱歌时嘴边起个霹雳。身子又太笨重，跳舞时冲翻了御筵桌席。皇帝见了发恼，打落了我的伶人籍贯。立刻发配到骊山，派到温泉殿中值班。昨日皇帝车驾来临，同杨娘娘在华清宫驻跸。传旨要来一起共浴汤池，我只得打扫铺陈收拾。”话还没说完，那边一个宫人来了。【雁儿舞】（副净扮演宫女上场）耽误了青春，后宫的怨女，白白地跌脚捶胸，有谁知道我的苦处。拼着一世没有丈夫，做一只孤飞的雁儿舞。

（见面动作）（丑）姐姐，你说什么“雁儿”舞！如今万岁爷，有了杨娘娘的“霓裳”舞，连梅娘娘的“惊鸿”舞，也都不爱了。（副净）就是。我原是梅娘娘的宫人。只因为我娘娘，自从翠阁中忍气回来，一病而死，如今将我拨到这里。（丑）原来如此，杨娘娘十分妒忌，我们再也别想有承受宠幸的日子了。（副净）罢了。（丑）万岁爷将要到来，我和你且到外面伺候去。（虚下）（末、小生扮演内侍，引导生、旦、老旦、贴随行上场）

【羽调近词·四季花】别殿景致幽奇：看雕梁旁边，珠帘外面，雨卷云飞。曲折绵延，朱栏几曲如画溪水，长廊数层连接青山。环绕红墙，通向玉门。（末、小生）启禀万岁爷，到温泉殿了。（生）内侍回避。（末、小生应声下）（生）妃子，你看清渠曲折流注，回旋的波澜皱起涟漪，香泉柔滑适合洁白肌肤。朕同妃子试浴去吧。（老、贴与生、旦脱去大衣动作）（生）妃子，只见你款款解开云衣，早现出珠辉玉丽，不由我对你、爱你、扶你、觑你、怜你！（生携旦同下）（老旦）念奴姐，你看万岁爷与娘娘这般恩爱，真令人羡慕死了。（贴）就是。（老旦）

【凤钗花络索】【金凤钗】花朝节相拥，月夜相偎，尝尽了温柔滋味。【胜如花】（贴合）总相连好似影追形，分不开如同刀划水。【醉扶归】千般迁就百般随顺，两人合一副肠和胃。【梧叶儿】亲密心意口难提起，写不尽的鸳鸯帐中，缠绵无尽期。（老旦）姐姐，我与你服侍娘娘多年，虽然见过娇容，未窥见玉体。今日试着从绮窗缝隙处，偷看一眼如何？（贴）恰好，（一同做向内窥视动作）【水红花】（合）悄悄偷窥，亭亭玉体，好似浮波荷花，含露弄娇辉。【浣溪纱】轻盈臂腕消香腻，绰约腰身漾碧波。【望吾乡】（老旦）明霞般的骨，沁雪般的肌。【大胜乐】（贴）一痕酥透双蓓蕾，（老旦）半点春藏小麝脐。【傍妆台】（贴）爱煞红巾缝隙，私处微微显露。永新姐，你看万岁爷呵，【解三酲】凝睛注视，【八声甘州】他孜孜含笑，简直像呆痴。【一封书】（合）别说我们偷看的宫娥魂要化，就是他个见惯的君王也不能自持。【皂罗袍】（老旦）恨不能把春泉翻干，（贴）恨不能把玉山洗倒，（老旦）不住地亲香肩，（贴）不住地抱纤腰，【黄莺儿】（老旦）俺娘娘无言暗笑含情对。（贴）意怡怡，【月儿高】灵液春风，淡荡恍惚如醉。【排歌】（老旦）波光暖，日影辉，一双龙戏出平池。【桂枝香】（合）险些把个襄王渴倒阳台下，恰似神女携将暮雨归。

（丑、副净暗上笑动作）两位姐姐，看得高兴啊，也等我们看看吧。（老旦、贴）姐姐，我们伺候娘娘洗浴，有什么高兴。（丑、副净笑动作）只怕不是伺候娘娘，还在那里偷看万岁爷哩。（老旦、贴）啐，休得胡说，万岁爷同娘娘出来了。（丑、副净暗下）（生同旦上）

【二犯掉角儿】【掉角儿】出温泉新凉透体，看玉容更增光丽。最可怜残妆乱发，翠痕干，晚云生腻。（老旦、贴与生旦穿衣动作）（旦作娇软态，老旦、贴扶动作）（生）妃子，看你似柳含风，花怯露。软难支，娇无力，倩人扶起。（二内侍引杂推小车上）请万岁爷娘娘上如意小车，回华清宫去。（生）将车儿后面跟着。（二内侍）领旨。（生携旦行动作）妃子，【排歌】朕和你肩相并，手共携，不须花底小车推，【东瓯令】趁扑面好风归。

【尾声】（合）意中人，人中意，就是那些无情花鸟也情痴，一般的解结双头、学并栖。

（生）花气浑如百和香，杜 甫 （旦）避风新出浴盆汤；王建

（生）侍儿扶起娇无力，白居易 （旦）笑倚东窗白玉床。李白

密誓

【越调引子·浪淘沙】（织女扮相，带领两位仙女上场）云彩护着玉梭儿，巧手织着机丝。天宫原本不沾相思，听说今晚是七夕，忽然想起往年时光。【鹊桥仙】“轻柔的云彩弄出巧妙，飞星传递着消息，银河在秋光中暗暗度过。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过人间无数。柔肠似水，佳期如梦，远远指向鹊桥仙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我是织女。承蒙上帝旨意，与牛郎结为夫妻。每年七夕，渡河相见。现在是下界天宝十年，七月七夕。你看银河没有波浪，乌鹊将要填河，不免暂且放下机丝，整妆等待。（内场细乐响起，乌鹊飞上，绕场飞动）（前场设一座桥，乌鹊飞停在桥两边）（两位仙女）鹊桥已经架好，请娘娘渡河。（织女起身行走）【越调过曲·山桃红】【下山虎头】我这里刚抛下锦字，暂时驾起香车。（合）趁着天空没有云尘，新凉的晚风，（作上桥动作）踏上这桥影参差，俯映着河水清澈。【小桃红】更喜欢那新月纤细，露水滋润。低低绕着乌鹊双飞的翅膀也，【下山虎尾】忽然觉得银河秋色别样姿态。（作过桥动作）（两位仙女）启禀娘娘，已经渡过河来了。（织女）银河之下，隐隐望见一缕香烟，飘摇升腾，那是何处？（仙女）是唐天子的贵妃杨玉环，在宫中乞巧呢。（织女）受她一片诚心，不免同了牛郎，到那里看一看。（合）天上留下佳会，年年在此，却笑那人世情缘只在一瞬间。（齐下）

【商调过曲·二郎神】（两位内侍挑灯，引唐明皇上场）秋光安静，碧沉沉的轻烟送走黄昏。雨过梧桐微微冷，银河曲折，纤云点缀着双星。（内场有笑声，唐明皇听介）顺着风还能细听，欢笑隔着花阴树影。内侍，是哪里这般笑语？（内侍问介）万岁爷问，那里这般笑语？（内场）是杨娘娘到长生殿去乞巧哩。（内侍回介）杨娘娘到长生殿去乞巧，故此有笑语。（唐明皇）内侍们不要通报，待朕悄悄前去。撤掉红灯，待悄悄向龙阶看个分明。【前腔】（换头）（杨贵妃引着老旦、贴旦同两位宫女各捧香盒、纨扇、瓶花、化生金盆上场）宫庭里，金炉香烟缭绕，烛光掩映。米大的蜘蛛紧紧抱定，金盘里种着豆子，花枝在银瓶中摇曳。（老旦、贴旦）已到长生殿中，乞巧的筵席齐备，请娘娘拈香。（作将瓶花、化生盆放在桌上，老旦捧香盒，杨贵妃拈香）妾身杨玉环，虔诚点燃心香，拜告双星，伏祈鉴察保佑。愿钗盒情缘长久订定，（拜介）莫使做秋日团扇被冷落。（唐明皇偷偷上场窥视介）看那娉婷身影，只见她拜倒在瑶阶，暗暗祈祷声声。

（老旦、贴旦见唐明皇介）呀，万岁爷到了。（杨贵妃急忙转身，拜见唐明皇）（唐明皇扶起介）妃子在此，做什么事？（杨贵妃）今晚是七夕之期，陈设瓜果，特地向织女乞巧。（唐明皇笑介）妃子巧夺天工，何须再乞巧。（杨贵妃）惭愧。（唐明皇、杨贵妃各坐介）（老旦、贴旦同两位宫女暗下）（唐明皇）妃子，朕想牵牛、织女隔断银河，一年才能相会一次，这相思真不容易啊。

【集贤宾】秋夜漫长，银河清澈，刚有神仙车驾相迎，无奈天赐佳期只有半刻，耳边轻易就听见鸡鸣。云寒露冷，又要赶上一年的孤单。（杨贵妃）陛下说到双星的离别之恨，使妾身凄然。只可惜人间不知道天上的事。如果打听，定会为了相思成病。（作流泪介）（唐明皇）呀，妃子为何掉下泪来？（杨贵妃）妾想牛郎织女，虽然一年一见，却是地久天长。只恐陛下与妾的恩情，不能像他们那样长久。（唐明皇）妃子说哪里话！

【黄莺儿】神仙配偶纵然长生，论尘缘也不差多少。百年好合占风流胜境，逢时对景，增添欢乐助兴，怪你为何反而悲哽咽？（移坐靠近杨贵妃低声介）问双星，朝朝暮暮，怎能比得上我和你！

（杨贵妃）臣妾受恩深重，今夜有句话儿……（停住介）（唐明皇）妃子有话，但说无妨。（杨贵妃对唐明皇呜咽介）妾蒙陛下宠爱，六宫无人可比。只怕日久恩情疏远，不免有白头之叹！

【莺簇一金罗】【黄莺儿】提起就心疼，念我寒微侍奉宫廷，更衣陪辇多么荣幸。【簇御林】转眼间，怕花老春尽，【一封书】宠爱难凭。（牵唐明皇衣泣介）论恩情，【金凤钗】若得一个长久时，死也应当；若得一个到头时，死也瞑目。【皂罗袍】比得上那平阳歌舞，恩情转移爱意更变；长门宫里的孤寂，销魂泪零：断肠枉自哭泣红颜命！

（唐明皇举袖为杨贵妃拭泪介）妃子，不要伤感。朕与你的恩情，岂是等闲可比。

【簇御林】休要忧虑，免去泪零，怕一时半刻，有变更。（执杨贵妃手介）做酥儿拌蜜胶粘定，总不分离片刻。（合）话语缠绵，花迷月暗，分不出影和形。

（杨贵妃）既蒙陛下如此情深，趁此双星之下，乞求赐给盟约，以坚定始终。（唐明皇）朕和你焚香设誓去。（携杨贵妃行介）

【琥珀猫儿坠】（合）香肩斜靠，携手下阶行。一片明河当殿横，（杨贵妃）罗衣陡觉夜凉生。（唐明皇）惟应和你悄语低言，海誓山盟。

（唐明皇上香作揖同杨贵妃福介）双星在上，我李隆基与杨玉环，（杨贵妃合）情重恩深，愿世世生生，共为夫妇，永不相离。有违背此盟，双星鉴察。（唐明皇又作揖介）在天愿为比翼鸟，（杨贵妃拜介）在地愿为连理枝。（合）天长地久有时尽，此誓绵绵无绝期。（杨贵妃拜谢唐明皇介）深感陛下情重，今夜的盟誓，妾死生遵守它。（唐明皇携杨贵妃介）

【尾声】长生殿里盟约私订。（杨贵妃）问今夜有谁作证？（唐明皇指介）是那银河桥边，双双牛郎、织女星。（同下）

【越调过曲·山桃红】（牛郎扮相，云巾、仙衣，同织女引仙女上场）只见他盟誓密密，拜祷勤勤，两下情意无二，口同一辞。（牛郎）织女，你看唐天子与杨玉环，好不恩爱也！悄悄相偎，倚着香肩，没有一丝缝隙。我与你既缔结天上良缘，应当作情场管领。况且他又向我等设盟，必须为他保护。见了他恋比翼，慕并枝，愿生生世世情真至也，合该让他长作人间风月主管。（织女）只是他两人劫难将至，免不了生离死别。如果后来不违背今盟，定当为他们撮合。（牛郎）织女言之有理。你看夜色将尽，暂且回斗牛宫去。（携织女行介）（合）天上留下佳会，年年在此，却笑那人世情缘只在一瞬间！

何用人间岁月催，罗邺 星桥横过鹊飞回。李商隐

莫言天上稀相见，李郢 没得心情送巧来。罗隐

陷关

【越调引子·杏花天】(净角带领两名番将，四名军士举着旗帜上场）像狼一样贪婪，像虎一样瞪眼，威风凛凛，镇守渔阳兵多将广。准备长驱直入攻破殽函关，奏凯那天齐声唱歌。

我是安禄山，自从出京镇守边关以来，联合塞外各番邦，招纳天下逃亡之人，精兵百万，可以举大事了。只因唐朝天子待我不薄，打算等他死后才起兵。可恨杨国忠那家伙，多次说我反叛迹象明显，请皇上赶紧诛杀我。皇上虽然不听，但我在边关，他在朝廷，若不早作打算，终究怕遭他暗算。因此假造诏书，说奉密旨，召我领兵入朝诛杀杨国忠。乘机攻破西京，夺取唐朝江山，岂不是实现了我的平生大愿！今天是黄道吉日，番将们，就此起兵前去。(众人）得令。(发号施令，行进动作）(净角）

【越调过曲·豹子令】只为奸臣酿成大祸，(众人）酿成大祸，(净角）致使边镇起战事，(众人）起战事。(合唱）遇到城池就攻打，遇到人就砍杀，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烧家劫舍抢美女。(喊杀声，下场）

【水底鱼】(丑角白胡须扮作老将哥舒翰，带领两名士卒上场）年纪不大，刚刚过八十。渔阳兵来了，认得我这老家伙。我是老将哥舒翰，把守潼关。不料安禄山造反，杀奔而来，我决意闭关死守。无奈监军太监，立刻逼我出战。形势不由自己，军士们，与我合力杀上前去。(士卒）得令。(动作）(净角带领众人杀上）(丑角迎战，大战动作）(净角众人擒住丑角捆绑）(净角）把这个老东西带过来。我现在饶你老命，快快献出潼关投降归顺。(丑角）事已至此，只得投降。(众人推丑角下）(净角）可喜潼关已经拿下，势如破竹，大小三军，就此杀奔西京便了。(众人答应，呐喊行进动作）跃马挥戈，精兵百万多。靴尖轻轻一动，踏残山与河，踏残山与河。

清晨交战到晚上未休，王遒 动天金鼓逼神州。韩偓 潼关一败番儿喜，司空图 倒把金鞭上酒楼。薛逢

惊变

（高力士上场）玉楼高耸入云，笙歌悠扬，风送来宫中嫔妃的欢声笑语。月华洒在殿宇，夜漏声声可闻，水晶帘卷起，仿佛靠近了银河。我高力士奉万岁爷之命，在御花园中安排小宴，要与贵妃同来游赏，只得在此等候。（唐明皇与杨贵妃乘辇而来，宫女跟随，两名内侍引路，行至园中）

【北中吕粉蝶儿】天色淡雅，云朵悠闲，空中一行行新雁飞过。御园中秋色斑斓：柳叶变黄，水草褪绿，红莲花瓣凋落。雕栏边，桂花初绽，清香四溢。

（抵达后）请万岁爷和娘娘下辇。（明皇与贵妃下辇。高力士与内侍暗下。）明皇说：妃子，朕陪你散散步吧。贵妃答：陛下请。明皇牵着贵妃的手。

【南泣颜回】携手漫步花间，暂且将幽怀疏散。凉亭下，风吹荷叶，摇曳水面。喜爱桐阴静谧，碧沉沉环绕回廊观赏。恋慕秋燕依人，栖息香巢；鸳鸯在银塘中，惹人注目。明皇说：高力士，拿酒来，朕与娘娘小饮几杯。高力士答：宴席已摆在亭上，请万岁爷和娘娘入席。贵妃欲斟酒，明皇止住说：妃子坐下。

【北石榴花】不劳你纤纤玉手高捧酒杯，繁文缛节，我只需与你对坐小饮。我与你浅斟低唱，轮番交替，三杯两盏，只为遣兴消闲。妃子，今日虽是小宴，倒也清雅。避开御厨中那些堆盘烹龙炰凤的菜肴，避开那咿咿呀呀催促的乐声。只几样脆生生的蔬果，清淡的肴馔，雅致配得上你仙肌玉骨的美人享用。

明皇说：妃子，朕与你尽情游赏小饮，那些梨园旧曲，都不耐烦听。记得那年沉香亭赏牡丹，召翰林李白写了《清平调》三章，令李龟年谱成新曲，词极佳。不知妃子可还记得？贵妃答：妾还记得。明皇说：妃子为朕歌一曲，朕亲自吹笛相和。贵妃答：领旨。宫女进献玉笛，明皇吹奏，贵妃按板唱。

【南泣颜回】繁花似锦，想那容颜如花，云霞般的衣裳光璨。新妆谁可比拟，可怜那赵飞燕也显得娇懒。名花与国色，笑微微常得君王看。向春风解释春愁，沉香亭同倚阑干。明皇赞叹：妙啊！李白锦绣心肠，妃子锦口绣喉，真是双绝。宫女，取大杯来，朕与妃子对饮。宫女送酒。

【北斗鹌鹑】真个是喜孜孜停拍歇歌，笑吟吟传杯送盏。妃子干一杯。（照杯）不需那絮絮叨叨的射覆藏钩，闹纷纷的弹丝弄板。（又照杯）妃子，再干一杯。贵妃说：妾不能饮了。明皇说：宫女们，跪下劝酒。宫女领旨，跪劝：娘娘，请饮这一杯。贵妃勉强饮下。宫女连劝。明皇说：我这里无语持杯仔细看，只见一朵红晕上腮间。贵妃醉说：妾真醉了。明皇说：一会儿软咍咍如柳垂花欹，困腾腾似莺娇燕懒。

妃子醉了，宫女们，扶娘娘上辇回宫。宫女领旨，扶贵妃起身。贵妃醉态，呼唤：万岁！宫女扶行，贵妃醉态。

【南扑灯蛾】神态恹恹，轻云般四肢绵软；眼前影蒙蒙，空花乱晃；娇怯怯柳腰难扶起；困沉沉勉强抬娇腕；软设设金莲倒退；乱松松香肩垂云鬟；美甘甘思寻凤枕；步迟迟，请宫女搀入绣帷间。

（宫女扶贵妃下。高力士与内侍暗上。内击鼓声。明皇惊问：何处鼓声骤发？副将杨国忠急上）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问高力士）万岁爷在哪里？高力士答：在御花园。杨国忠说：军情紧急，只得直入。（进见）陛下，不好了！安禄山起兵造反，杀过潼关，不日就到长安了。明皇大惊：守关将士何在？杨国忠答：哥舒翰兵败，已投降叛贼了。明皇：

【北上小楼】呀，你说那失机的哥舒翰……称兵的安禄山，紧挨着离了渔阳，陷了东京，破了潼关。吓得人胆战心摇，肠慌腹热，魂飞魄散，惊破了月明花粲。

卿有何计可退贼兵？杨国忠说：当日臣曾再三启奏，禄山必反，陛下不听，今日果然应验。事起仓促，如何抵挡？不如暂且驾临蜀地，以待天下勤王之师。明皇说：依卿所奏。快传旨，诸王百官，即刻随驾幸蜀。杨国忠领旨急下。明皇说：高力士，快些整备军马。传旨令右龙武将军陈元礼，统领羽林军士三千扈驾前行。高力士领旨下。内侍说：请万岁爷回宫。明皇转身叹息：唉，正欢乐时，不想忽有此变，如何是好！

【南扑灯蛾】稳稳的宫廷宴乐，乱纷纷的边廷造反。冬冬的鼙鼓喧天，腾腾的烽火弥漫。滴溜溜扑碌碌的臣民逃散，黑漫漫天地翻覆，惨磕磕社稷摧残。当不得萧萧飒飒西风送晚，黯黯的一轮落日冷长安。

（向内问）宫女们，杨娘娘可曾安寝？宫女应声：已睡熟了。明皇说：不要惊动她，且待明早五鼓同行。（哭泣）天那！寡人不幸，遭此流离，连累她玉貌花容，奔波道路。好不痛心啊！

【南尾声】在深宫尚且娇慵惯了，如何应付蜀道艰难！（哭）我那妃子啊，愁杀你玉软花柔，要赶那迢迢路途。

宫殿参差落照间，卢纶 渔阳烽火照函关。吴融

遏云声绝悲风起，胡曾 何处黄云是陇山。武元衡

埋玉

【南吕过曲·金钱花】（末扮陈元礼引军士上）举着旌旗拿着兵器在前面开道，开道；羽林军护卫着皇帝的车驾，车驾。匆匆忙忙躲避叛贼踏上征途。人们跋山涉水，道路崎岖不平。不知道哪一天，才能到达成都。

下官是右龙武将军陈元礼。因为安禄山造反，攻破了潼关。圣上躲避战乱前往蜀地，命令我统领禁军护驾。走了一段路，已经到了马嵬驿。（内鼓噪介）（末）众军士为什么呐喊？（内）安禄山造反，圣上流亡，都是杨国忠专权，激成了变乱。如果不杀了这个奸臣，我们死也不护驾。（末）众军士不要吵闹，暂且安营扎寨。等我奏报圣上，自有决断。（内应介）（末引军重唱“人跋涉”四句下）（生同旦骑马，引老旦、贴、丑行上）

【中吕过曲·粉孩儿】匆匆地离开宫殿珠泪洒落，可叹这冷冷清清半副銮驾，远望着成都远在天涯。渐渐走来渐渐远离京城，五六处残山剩水，两三间空屋破瓦。（丑）来到这里已经是马嵬驿了，请万岁爷暂时停下銮驾。（生、旦下马，作进驿坐下介）（生）寡人不贤，错误地宠信逆臣，导致这次流亡，后悔莫及。妃子，只是连累你劳苦奔波，怎么办呢！（旦）臣妾自当随驾，怎敢推辞劳苦。只愿早日破贼，圣驾回京才好。（内又喊介）杨国忠专权误国，如今又勾结吐蕃，我们誓不与这奸贼共存。要杀杨国忠的，快随我们前去。（杂扮四军提刀赶副净上，绕场奔介）（军作杀副净，呐喊下）（生惊介）高力士，外面为什么喧嚷？快宣陈元礼进来。（丑）领旨。（宣介）（末上见介）臣陈元礼见驾。（生）众军士为什么呐喊？（末）臣启奏陛下：杨国忠专权招致祸乱，又和吐蕃私通。激怒了六军，竟然把杨国忠杀死了。（生作惊介）呀，有这样的事。（旦作背身掩泪介）（生沉吟介）这也罢了，传旨起驾。（末出传旨介）圣旨说，赦免你们擅自杀人的罪过。赶快起程。（内又喊介）杨国忠虽然杀了，杨贵妃还在。不杀贵妃，誓不护驾。（末见生介）众军士说，杨国忠虽然杀了，贵妃还在，不肯起程。希望陛下割舍恩爱，依法处死。（生作大惊介）哎呀，这话从何说起！（旦慌牵生衣介）（生）将军，

【红芍药】杨国忠纵使有罪应当惩罚，但如今已经被劫杀。妃子在深宫自己随驾，和六军有什么相干，让他们猜疑。（末）圣上的话极为明白，只是军心已经变了，怎么办呢！（生）爱卿，赶快去晓谕他们，这些狂言没有高低分寸。（内又喊介）（末）陛下啊，听军中这样喧哗，教微臣怎么弹压！

（旦哭介）陛下啊，

【耍孩儿】事情发生得突然令人惊诧。已经痛心兄长遭杀害，怎奈臣妾又受牵连。这是前生注定的，薄命应该受惩罚。希望吾皇赶快抛开我，只这一句伤心话……

（生）妃子且请平静。（内又喊介）不杀贵妃，死不护驾。（末）臣启奏陛下：贵妃虽然无罪，但杨国忠是她的亲兄长，如今她在陛下身边，军心不安。如果军心安了，陛下也就安了。希望陛下三思。（生沉吟介）

【会河阳】无语沉思，心乱如麻。（旦牵生衣哭介）痛生生怎么舍得皇帝！（合）可怜一对鸳鸯，风吹浪打，竟然这样遭强暴！（内又喊介）（旦哭介）众军逼得我心惊胆战，（生作呆想，忽抱旦哭介）贵妃，真让我难以承受！

（众军呐喊上，绕场、围驿下）（丑）万岁爷，外面的军士已经把驿亭围住了。如果再迟延，恐怕有别的变故，怎么办？（生）陈元礼，你快去安抚三军，朕自有道理！（末）领旨。（下）（生、旦抱哭介）（旦）

【缕缕金】魂飞魄散，泪流满面。（生）堂堂天子的尊贵，还不如平民百姓。（合哭介）难道要把恩和义，一下子抛弃！（旦跪介）臣妾受皇上深恩，粉身碎骨难报。如今事势危急，希望赐我自尽，以安定军心。陛下能够安稳到达蜀地，妾虽死犹生。看来无法解除军士喧哗，我愿就此结束残生，愿就此结束残生！（哭倒生怀介）（生）妃子说的哪里话！你若舍命，朕虽有九重之尊，四海之富，要它做什么！宁可国破家亡，决不肯抛舍你！

【摊破地锦花】任凭他们喧哗，我一味装聋作哑，总是朕的错。眼前放着一朵娇花，怎忍心见风雨摧残，断送在天涯。若是再逼迫，拼着替你死在黄沙。

（旦）陛下虽然恩深情重，但事已至此，无路求生。如果再留恋，倘若玉石俱焚，更加增加我的罪过。希望陛下舍弃我，来保全社稷。（丑作掩泪，跪介）娘娘既然慷慨舍命，希望万岁以社稷为重，勉强割爱吧。（内又喊介）（生顿足哭介）罢了罢了，妃子既然执意如此，朕也做不得主了。高力士，只得任凭娘娘吧！（作哽咽、掩面哭下）（旦朝上拜介）万岁！（作哭倒介）（丑对内介）众军士听着，万岁爷已有旨意，赐杨娘娘自尽了。（众内呼介）万岁，万岁，万万岁！（丑扶旦起介）娘娘，请到后面去。（搀旦行介）（旦哭介）

【哭相思】百年离别就在顷刻之间，一代红颜为君王而死！（转作到介）这里有座佛堂在这里。（旦作进介）且慢，待我礼拜佛爷。（拜介）佛爷，佛爷！念我杨玉环啊，

【越恁好】罪孽深重，罪孽深重，望我佛超度我。（丑拜介）愿娘娘往生善处。（旦起哭介）（丑跪哭介）娘娘，有什么话，吩咐奴婢几句。（旦）高力士，圣上年纪已经大了，我死之后，只有你是旧人，能体察圣意，须要小心侍奉。再替我转告圣上，今后不要想念我了。（丑哭应介）奴婢知道。（旦）高力士，我还有一句话。（作取下金钗、拿出钿盒介）这金钗一支，钿盒一个，是圣上定情时赐给我的。你可拿来给我殉葬，万万不可忘记。（丑接钗盒介）奴婢知道。（旦哭介）断肠痛杀，说不尽恨如麻。（末领军拥上）杨妃既已奉旨赐死，为什么还停留，延误圣驾。（军呐喊介）（丑向前拦介）众军士不得上前，杨娘娘即刻归天了。（旦）唉，陈元礼，陈元礼，你兵威不向逆贼施加，却逼我自杀。（军又喊介）（丑）不好了，军士们拥进来了。（旦看介）唉，罢、罢，这一株梨树，是我杨玉环的结果之处了。（作从腰间解下白练，拜介）臣妾杨玉环，叩谢圣恩。从今以后再不能相见了。（丑泣介）（旦作哭缢介）我那圣上啊，我一命便死在黄泉之下，一缕魂魄只依傍着皇帝的旗帜。

（做缢死下）（末）杨妃已死，众军速退。（众应同下）（丑哭介）我那娘娘啊！（下）（生上）六军不肯出发无可奈何，美丽的妃子死在马前。（丑执白练上，见生介）启奏万岁爷，杨娘娘归天了。（生作呆不应介）（丑又启介）杨娘娘归天了。自缢的白练在这里。（生看大哭介）哎哟，妃子，妃子，这不痛杀寡人！（倒介）（丑扶介）（生哭介）

【红绣鞋】当年容貌比桃花，桃花；（丑）今天断命在梨花，梨花。（出钗盒介）这金钗、钿盒，是娘娘吩咐用来殉葬的。（生看钗盒哭介）这钗和盒，是祸根芽。长生殿，那般欢洽；马嵬驿，这般收场！

（丑）仓促之间，怎么准备棺椁？（生）罢了，暂且用锦褥包裹。一定要埋好标记明白，以待日后改葬。这钗盒就系在娘娘衣服上吧。（丑）领旨。（下）（生哭介）【尾声】温香艳玉顷刻之间化为乌有，今生今世怎能再见到她！（末上跪介）请陛下起驾。（生顿足恨介）咳，我便不去西川又值什么！（内呐喊、掌号，众军上）

【仙吕入双调过曲·朝元令】（丑暗上，引生上马行介）（合）长空雾气弥漫，旌旗在寒风中飘刮。漫长的征途困顿，队伍被黄尘沾染。谁料君臣，共同经历危险。恨贼寇横行凶焰，烽火相连，何时才能将豺虎歼灭。遥望蜀地山尖，回头瞻望宫阙，浮云数点，咫尺之间把长安遮掩，长安遮掩。

献饭

（唐明皇由高力士引路出场）懊悔美人轻易丧命，一夜之间千般悲伤。早晨懒举金鞭，午后谁来进献膳食。

我匆忙西行，昨天在马嵬驿中，六军不肯前进。无计可施，只好赐死妃子。（流泪）唉，白白做了个一朝天子，竟成了千古忍心的人。勉强走了一段路程，已到扶风地界。驻扎在凤仪宫内，暂且休息片刻。（老人端着麦饭上场）晒背可以见天子，进献野菜可知是乡下人。老汉是扶风乡野老人郭从谨。听说皇上西巡，暂时停在凤仪宫。老汉煮了一碗麦饭，特地前来进献，以表一点敬意。（见高力士）公公，麻烦转奏一声，说乡下人郭从谨特来进饭。（高力士传报）（唐明皇）召他进来。（郭从谨进见）草民小臣郭从谨参见陛下。（唐明皇）你是哪里人？（郭从谨）小臣啊，

（唱）生长在扶风，白发耕田，共庆时世安康。忽然听说变故，无限惊慌。姑且端一碗麦饭，爬行到旗门前陈献。愿君王不嫌粗糙，乡下人供养。

（唐明皇）麻烦你了，高力士端上来。（高力士接饭递送唐明皇）（唐明皇看饭）我深居宫中，从没尝过这种味道。

（唱）平常，进御的膳食，面前一丈见方的食案，珍馐百味，还嫌它们调配不当。（流泪）不想今天，却用这东西来充饥。凄凉，连麸带麦，这饭怎么咽得下去？（略吃一点便放下）比得上当年滹沱河畔，落魄的刘秀！

（郭从谨）陛下，今日的祸事，知道是为谁而起吗？（唐明皇）你说为谁？（郭从谨）陛下若赦免臣死罪，臣愿冒死直言。（唐明皇）但说无妨。（郭从谨）只为那杨国忠啊，

（唱）猖狂，倚仗国亲，纳贿揽权，祸害天下。他与安禄山，结仇十年，一旦兵戈起自渔阳。（唐明皇）国忠结怨，禄山谋反，我哪里知道。（郭从谨）那安禄山啊，包藏祸心久矣，四海都知道他叛逆的情状。去年有人上书，告发安禄山叛逆，陛下反而赐死告发者。谁肯甘心受斧钺之刑，来向君王奏报。

（唐明皇恨恨地）这是我的不明智，才到这个地步。

（唱）思量，明察远听，原本是做君主的应当查访。我记得姚崇、宋璟做宰相的时候，屡进直言，万里民情，如同在同一个殿堂。不料姚、宋死后，满朝臣宰，一味贪图禄位、讨好君主。郭从谨啊，倒不如你，身在乡野心怀忠义，直接指出叛逆藩镇和奸佞宰相。（郭从谨）若不是陛下巡幸到此，小臣哪里见得到天颜。（唐明皇流泪）白白让我悔之莫及，恨意塞满饥肠。

（郭从谨）陛下暂且休养圣体，小臣告退。（叹息）纵使白发千茎如雪，难将一片丹心化为灰烬。（下）（使臣、二杂役抬彩缎上场）

（唱）鸟飞羊肠小道，春彩驮来驿路漫长。连山铃铎频频摇响，看日近帝都旁。

我是成都道使臣，奉节度使之命，押送春彩十万匹到京城。听说圣驾驻跸扶风，便在此进献。（向高力士）麻烦启奏一声，说成都使臣，进贡春彩到此。（高力士进奏）（唐明皇）春彩照数收下，打发使臣回去。（二杂役抬彩缎进）（使臣同二杂役下）（唐明皇）高力士，可召集将士，朕有当面谕旨。（高力士）万岁爷宣召龙武军将士听旨。（众将士上场）“晓起听金鼓，宵眠抱玉鞍。”龙武将士叩见万岁爷。（唐明皇）将士们，听我说来，

（唱）事变非常，远避兵戈涉足异乡。劳累你们仓促随行护卫，今日啊，另有个好商量。

（众将士）不知万岁爷有何谕旨？（唐明皇）（唱）征人思故乡，征人思故乡，蜀道如在天上。不忍连累你们，把妻儿父母轻易抛撇。我打算独自与子孙、宦官，慢慢挨到蜀中。你们今日，便可各自回家。省得跋涉路程，忍饥受寒辛苦。高力士，可将使臣进献的春彩，分给将士，作为盘缠。没有军粮，分些彩币，暂且充当饷银。

（高力士应声分彩）（众将士哭）万岁爷圣谕如此，臣等心如刀割。自古养军千日，用在一朝。臣等啊，

（唱）无能灭虎狼，无能灭虎狼，空愧熊罴猛将。生死愿随行，军声全仗天威雄壮。这春彩，臣等断不敢收。请留待他日论功行赏，若有违心，皇天鉴察，绝无欺诳。

（唐明皇）你们忠义虽深，我心实有不忍，还是回去吧。（众将士）呀，万岁爷，莫不是因为贵妃娘娘之死，有些疑虑么？（唐明皇）不是，

（唱）他长安父老多悬望，你们回去啊，烦请说与天子无恙。（众将士）万岁爷休出此言，臣等情愿随驾。誓无二心。（合）只待扫净妖氛，一同返回帝京。

（唐明皇）天色已晚，今夜就此暂时驻扎。明日早行便了。（众将士）领旨。

（唐明皇）万里飞沙咽鼓鼙，钱起 （高力士）沉沉落日向山低。骆宾王

（唐明皇）如今悔恨将何益，韦庄 （高力士）更忍车轮独向西？周昙

冥追

（魂旦颈上系着白练，穿着同前“埋玉”一折的服装）恶狠狠闹了一场灾祸，乱哄哄一生就此结束。飘悠悠一缕断魂，痛切切一条白练锁住咽喉。风光不再，誓言废弃，身体玷污。只有一点痴情，一点痴情没有摧折，拼着去黄泉，牢牢担负。

我杨玉环跟随陛下西行，刚到马嵬驿内，不料六军哗变，立即逼我上吊。（哭泣）唉，不知陛下如今到了哪里！我一丝魂魄渺渺茫茫，飞出驿中，不免望着尘土飞场，追随前去。（行走）

望着銮驾才离开马嵬坡，近在咫尺却不能飞过。我幽魂轻得像叶子，他征骑快得像穿梭。刚打个盹儿，翠旗的尖顶早已被树烟遮住。（虚下）

没料到倾城美人遭此凶祸，去留都无可奈何。走着走着呼唤奈何，马上回头，两行泪交相坠落。（丑）启奏万岁爷，前面就是驻跸的地方了。（生叹息）唉，我已厌倦自身多事，伤心还说什么今晚睡觉。（齐下）

（旦行走）一条条古道蜿蜒，我只得虚趁着云行，弱弱地驮着情思。（向内望）呀，好了。望见大驾就在前面了。这不是羽盖飘扬，鸾旗荡漾，翠辇高耸！不免赶快赶上。（急行）愿一灵早早依傍御座，便牢牢牵住黄罗龙袍。（内鸣锣作响刮风）（旦惊退）呀，我望着銮驾，落地待要赶上。忽然黑风刮过，遮断去路，影子都不见了。好苦啊，暗蒙蒙烟雾遮蔽林坡，杳沉沉雾塞山河，闪摇摇不住徘徊，悄冥冥怎样腾挪？

（贴在内叫苦）（旦）你看那边愁云苦雾之中，有个鬼魂来了，且闪过一边。（虚下）（贴扮虢国夫人魂上）

艳丽风前的楼榭，繁华梦里经过。风流谁认识当初的我？玉碎香残在荒郊躺卧，云抛雨断在重泉坠落。（二鬼卒上）唗，哪里去？（贴）奴家虢国夫人。（鬼卒笑）原来就是你。你生前也太享用了，如今且跟我到枉死城去。（贴哭）哎哟，好苦啊，怨恨如山堆积。只问你多大个幽城，怕容不下这一个愁魂！

（杂拉贴叫苦下）（旦急上看）呀，方才这个是我裴家姐姐，也被乱兵所害了。怎不痛杀人也！

想当日在天边夺得笑歌，今日里在地下同样零落。痛杀我冤由一命招来，更想不到惨累全家祸。呀，空落得提起时泪如滂沱，何处把恨消磨！怪不得四下里愁云包裹，都是我的千声怨气呵。（望）那边又是一个鬼魂，满身鲜血，飞奔前来。好怕人！悲么，泣孤魂独自没有回应。惊么，只落得伴冥途野鬼多。（虚下）

（副净扮杨国忠鬼魂上）生前遭劫杀，死后见阎罗。（牛头执钢叉，夜叉执铁锤、索子上前拦）（副净跑下）（牛头、夜叉又赶上）杨国忠哪里走？（副净）呀，我是当朝宰相，方才被乱兵所害。你们做什么，又来拦我？（牛头）奸贼，我奉阎王之命，特来拿你。还不快走。（副净）哪里去？（牛头、夜叉）到小小酆都城一座，教你到剑树与刀山寻快活。

（牛头拉副净，叉叉背，夜叉锁副净下）（旦急上看）呵呀，那不是我的哥哥。好可怜人也！（作悲）

呀，早就是五更短梦，转眼醒如南柯。把荣华抛却，只留下罪殃多。唉，想我哥哥如此。奴家岂能无罪？怕形消骨化，忏不了旧情魔。且住，一望茫茫，前行无路，不如仍旧到马嵬驿中去罢。（转行）待重回转驿坡，心里又早怯懦。听了这归林暮雀，还错认作乱军呵。

（虚下）（副净扮土地上）地下常添枉死鬼，人间难觅返魂香。小神马嵬坡土地是也。奉东岳帝君之命，道贵妃杨玉环原系蓬莱仙子，今死在吾神界内。特命将他肉身保护，魂魄安顿，以候玉旨。不免寻他去来。（行走）

只他在翠红乡欢娱事过，粉香丛冤孽债多，一霎做电光石火。净肉质护泉窝，教魂魄守坟窠。（虚下）

（旦行上）度寒烟蔓草坡，行一步一延挨。（看）呀，这树上写的有字，待我看来。（念）贵妃杨娘娘葬此。（作悲）原来把我就埋在此处了。唉，玉环，玉环！（哭泣）只这冷土荒堆树半棵，便是娉婷袅娜，落来的好巢窝。我临死之时，曾吩咐高力士，将金钗、钿盒与我殉葬，不知曾埋下否？怕旧物向尘埃抛堕，则我这真情肯为生死差错？就是果然埋下呵，还只怕这残尸败蜕，抱不牢同心并朵。不免叫唤一声，（叫）杨玉环，你的魂灵在此。我呵，悄临风叫他、唤他。（哭泣）可知道伊原是我，呀，直恁地推眠装卧！

（副净上唤）兀那啼哭的，可是贵妃杨玉环鬼魂么？（旦）奴家正是。是何尊神？乞恕冒犯。（副净）吾神乃马嵬坡土地。（旦）望尊神与奴做主咱。（副净）贵妃听吾道来：你本是蓬莱仙子，因微过谪落凡尘。今虽是浮生限满，旧仙山隔断红云。（代旦解白练）吾神奉岳帝敕旨，解冤结免汝沉沦。（旦福）多谢尊神，只不知奴与皇上，还有相见之日么？（副净）此事非吾神所晓。（旦作悲）（副净）贵妃，且在马嵬驿暂住幽魂，吾神去也。（下）（旦）苦呵，不免到驿中佛堂里，暂且栖托则个。（行）

重来绝命庭中过，看树底泪痕犹湿。怎能够飞去蓬山寻旧果！

土埋冤骨草离离，储嗣宗 回首人间总祸机。薛能

云雨马嵬分散后，韦绚 何年何路得同归？韦庄

骂贼

（雷海青抱着琵琶上场）那些武将文官都是从前的老同僚，可恨他们背叛旧主去侍奉新朝。纲常伦理还留在梨园里，哪在乎我这乐工的一条命。我就是雷海青。承蒙天宝皇帝隆恩，在梨园部里当一个供奉。没想到安禄山作乱，攻破长安，皇帝驾临西川去了。那满朝文武，平日里高官厚禄，封妻荫子。享尽荣华富贵，哪一件不是朝廷的恩典！如今却一个个贪生怕死，背信忘义，争着去投降。只贪图一时的安乐，哪顾得千古的骂名。唉，难道不可羞耻，不可愤恨吗！我雷海青虽然是一个乐工，那些没廉耻的事实在做不出来。今日安禄山这一班叛逆党羽，在凝碧池头大摆宴席，传集梨园奏乐。我趁此机会，到那家伙跟前，痛骂一场，出了这口怨气。即使粉身碎骨，也顾不得了。且抱着琵琶，走一趟吧。

【仙吕村里迓鼓】虽然我乐工低贱卑微，愚笨无知，也不曾读书献策，科举及第，在朝廷上高高站立。只是我这血性中，胸膛内，倒有些忠肝义胆。今日看到国家丧亡，遭遇危难，碰上这般惨变，不由人咬牙切齿，含恨吞声。

【元和令】恨只恨那腥膻的蛮横家伙把龙座淹没，癞蛤蟆妄想吃天鹅肉，硬生生逼得皇帝下殿逃往天南。你说他这样胡作非为可恨不可恨？就算剥了他的皮吃他的肉也难解恨。谁想到那一班没分寸、歹心肠的贼狗男人。

【上马娇】平日里张口闭口谈忠孝，到了危难时刻却翻脸贪图富贵。早就一起摇尾乞怜接受新官职，把君王的仇敌当作恩人来感激。我，只问你蒙着脸可羞惭？

【胜葫芦】眼看着去做忠臣的没有一个敢。雷海青啊，如果不把这副担子挑起来，岂不是白做了我这顶天立地的人？只要纲常伦理没有缺失，男子汉无愧于心，就算死九次也心甘情愿。（下）

【中吕引子·绕红楼】（安禄山带着两个军士上场）抢占山河建立大燕国号，袍子染成赭色，头戴冲天冠。凝碧池上清秋时节，梨园小部乐工，歌舞排列在琼筵前。

我安禄山。自从范阳起兵，所向无敌，长驱西进，直抵长安。唐朝皇帝逃入蜀中去了，锦绣江山，归我掌握。（笑）好不快活。今日聚集百官，在凝碧池上设个太平筵宴，欢乐一番。内侍们，众官可曾到齐？（杂）都在外殿伺候。（安禄山）宣他们过来。（军）领旨。（宣）主上宣百官进见。（四个伪官上）“今日新天子，当初旧时臣。同为识时务者，不是负恩人。”（见）臣等朝见。愿主上万岁，万万岁！（安禄山）众卿平身。我今日政务稍有空闲，特在凝碧池上设宴，与各位共享太平。（四伪官）万岁。（军）筵宴准备好了，请主上升宴。（内奏乐，四伪官跪送酒）（安禄山）

【中吕过曲·尾犯序】龙在碧池边嬉戏，正五色云散开，秋气清澈新鲜。紫殿里逍遥自在，暂且停下我的玉鞭。开宴，穿绯衣的侍者，用鸾刀细细切割；卷起锦袖，用犀盘满满献上。（四伪官献酒再三拜）瑶池之下，武将文臣，拜送美酒如泉涌。

（安禄山）内侍们，传旨叫梨园子弟奏乐。（军）领旨。（向内）主上有旨，命梨园子弟奏乐。（内应奏乐）（军送安禄山酒）（合）

【前腔】（换头）筵席上，众乐奏起钧天广乐。旧日的霓裳羽衣曲，重新演奏一遍。乐声半入云中，半随风飘落。罕见啊，除了清虚洞府，只有那沉香亭院。今日的仙音法曲，胜过大唐当年的音乐。

（安禄山）奏得好。（四伪官）臣想天宝皇帝不知费了多少心力，教成此曲。今日却留给主上享用，真是齐天之福啊。（安禄山笑）众卿言之有理，再上酒来。（军送酒）（雷海青在内哭着唱）

【前腔】（换头）幽州战鼓喧天，万户长满蓬蒿，四野烽烟弥漫。树叶飘落空宫，忽然惊闻歌声弦乐发生奇变，真是天翻地覆，真是人愁鬼怨。（大哭）我的天宝皇帝啊，金銮殿上百官朝拜舞蹈，何时才能再朝见天子？（安禄山）呀，什么人啼哭？好奇怪！（军）是乐工雷海青。（安禄山）拿上来。（军拉雷海青上见）（安禄山）雷海青，我在此饮太平筵宴，你敢擅自啼哭，好生可恶！（雷海青骂）唉，安禄山，你本是失机的边将，罪应斩首。幸蒙圣恩不杀，拜将封王。你不思报效朝廷，反而敢举兵作乱，污秽京城，逼走圣驾。你罪恶滔天，指日天兵到来诛杀，还说什么太平筵宴！（安禄山大怒）唉，有这等事。我登基称帝，臣下无不顺从。量你一个乐工，怎敢如此无礼！军士看刀伺候。（二军应，拔刀）（雷海青一边指着安禄山骂）

【扑灯蛾】怪你太忘恩负义，兽心假扮人面，我怒发冲冠。我虽是伶人微贱，也不像那些朝臣厚颜无耻。安禄山，你窃取帝位，上逆皇天，少不得顷刻间尸横血溅。（将琵琶掷向安禄山）我掷出琵琶，将你这贼臣碎首以报开元皇帝。（军夺琵琶）（安禄山）快把这厮拿去砍了。（军应声拿雷海青砍下）（安禄山）好恼，好恼！（四伪官）主上息怒。无知乐工，何必介意。（安禄山）我心中不快，众卿且退。（四伪官）领旨。臣等恭送主上回宫。（跪送）（安禄山）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怒下）（四伪官起）杀得好，杀得好。一个乐工，竟想做忠臣。难道我们吃太平宴的，反倒错了不成！

【尾声】大家都是花脸，一个忠臣值多少钱。（笑）雷海青，雷海青，毕竟你没戴乌纱帽，见识太浅！

三秦大地流血已成河川，罗隐说：为虏为王都是偶然之事。李山甫说：世上谁人怜惜苦守节操的人？陆希声说：只须及时行乐不要说要回去。薛稷说。

闻铃

（丑内叫）军士们加快行进，前面等候。（内敲锣，应答介）（丑）万岁爷，请上马。（生骑马，丑跟随上场）

【双调近词·武陵花】万里巡行，多少悲凉的旅途心情。看云山重叠之处，像我纷乱的愁绪交加。无边落叶响着秋声，长空孤雁增添悲咽。我自从离开马嵬坡，饱尝辛苦。前几天派使臣带着玉玺册书，传位给太子去了。走了一个月，快到蜀中了。可喜的是贼兵渐渐远离，可以放慢行程前进。只是面对这鸟啼花落、水绿山青，无不是助长我的悲伤。如何是好！（丑）万岁爷，路上风霜，十分劳累。请自我排解，不要过于悲伤。（生）咳，高力士，我与妃子，坐则同几，行则并肩。今日仓促西逃，断送她这般结局，让我如何放得下！（流泪介）提起伤心事，泪如倾盆。回望马嵬坡下，不觉恨满胸膛。（丑）前面就是栈道了，请万岁爷拉住缰绳，慢慢前进。（生）旗帜飘摇，背对残阳，风摇影动。匹马崎岖怎能停，怎能停！只见阴云暗淡天色昏暗，哀猿断肠，子规啼血，真叫人害怕听。这难道不惨杀人么哥，这难道不苦杀人么哥！如此萧条，峨眉山下少人经过，冷雨斜风迎面扑来。

（丑）雨来了，请万岁爷暂到剑阁避雨。（生作下马、登阁坐下介）（丑向内介）军士们，暂时驻扎，雨停再走。（内应答介）（生）独自登临心情更悲伤，蜀山蜀水恨茫茫。不知何处风吹雨，点点滴滴声声断肠。（内作铃响介）（生）你听那边，不停的声响，吵得人好不耐烦。高力士，看是什么东西。（丑）是树林中的雨声，和着屋檐前的铃铎，随风而响。（生）呀，这铃声真不凑巧！

【前腔】淅淅零零，一片凄然心中暗惊。远远听隔山隔树，混合风雨，高响低鸣。一点一滴又一声，一点一滴又一声，和愁人的血泪交相迸发。对着这伤心处，转而忆起荒凉的坟墓。白杨萧瑟雨纵横，此刻孤魂凄冷。鬼火寒光，草间湿萤乱飞。只后悔仓促辜负了你，辜负了你！我独自在人间，实在不愿再活。对你说，早晚将相伴幽冥。一声悲恸空山寂静，铃声相应，栈道险峻，像我回肠百转的恨意怎能平！

（丑）万岁爷暂且免去愁烦。雨停了，请下阁去吧。（生作下阁、上马介，丑向内介）军士们，前面起驾。（众应答介）（丑随生行介）（生）

【尾声】遥遥前路愁难尽，招魂离国两关情。（合）望不尽雨后尖山万点青。

（生）剑阁的山连绵千里，一片翠色，骆宾王；离人到此更觉悲伤，罗邺。

（生）白白让翠羽车驾冲入泥雨，秦韬玉；一曲《雨淋铃》泪流数行，杜牧。

情悔

【仙吕入双调·普贤歌】（副净上场）马嵬坡下太荒凉，土地公公也精神不振。祠庙的墙倒塌了，没人烧一炷香，福礼三牲谁来祭祀！

小神是马嵬坡土地神，向来香火很旺。只因安禄山造反，本境百姓全都逃散。弄得庙宇荒凉，香烟断绝。眼下野鬼很多，恐怕出来生事，暂且到四下里巡看一回。正是：“只因神倒运，常恐鬼胡行。”（虚下）（魂旦上场）

【双调引子·捣练子】冤屈层层，怨恨重重，长眠地下几时能醒？魂魄断在苍烟寒月里，随风窸窣飘过空庭。

“一曲霓裳追逐晓风，天香国色总成空。可怜只有心难死，脉脉常留恨无穷。”奴家是杨玉环的鬼魂。自从在马嵬坡遇难，承蒙东岳大帝传下敕令，得以在驿舍栖身魂魄，免于堕入冥司。（悲叹）我想生前与皇上在西宫行乐，何等荣宠！如今一旦红颜断送，白骨冤沉，冷驿荒墙，孤魂滞留。你看月淡星寒，又到黄昏时分，好不凄惨！

【过曲·三仙桥】古老驿站无人夜静，趁着微云，移动昏暗的月光，偷偷摸摸，暂时偷现身影。暗地里心耿耿，猛然想起我旧日的风姿，让我一想一泪落。想、想当日那姿态娉婷，想、想当日那妆饰艳丽，简直是比丹青描画出的还要好看。哪知道不停留，早已饥寒肉冷。（悲）苦得变成了鬼魅，谁认得是杨玉环的模样！

（流泪）（袖中取出钗盒）这金钗、钿盒，是皇上定情之物，已从墓中取得。不免向月下把玩一番。（副净潜上，指）这是杨贵妃鬼魂，且听他说些什么。（背立听）（旦看钗盒）

【前腔】看了这金钗儿双头并比，更有钿盒同心相映。只指望两情坚如金似钿，又怎知反而成了断绳。若早知是断绳，白白地留下这伤心的把柄。记得盒底夜香清，钗边晓镜明，有多少欢爱领受。（悲）但提起那恩情，怎叫我九泉下瞑目！（哭）苦只为钗和盒，那夜的缠绵，反成了杨玉环这些时的悲泣。

（副净背听，点头）（旦）咳，我杨玉环，活着遭惨毒，死后抱沉冤。或者能悔改前罪，能有超脱之日，也未可知。且住，（悲）只想我在生前所为，哪一桩不是罪案。况且兄弟姊妹，挟势弄权，罪恶滔天，总都由我而起，如何忏悔得尽！不免趁这星月之下，对天哀祷一番。（对天拜）

【前腔】对星月发心至诚，拜天地低头细省。皇天，皇天！念我杨玉环，重重罪孽，折罚来遭横祸。今夜呵，忏悔罪过，陈述罪愆，望天高鉴，宽宥我垂示证明。只有那一点痴情，爱河沉没未醒。说到此悔不来，只有天来表证。纵使冷骨不重生，拼向九泉等待。那土地说，我原是蓬莱仙子，贬谪人间。天呵，只是奴家这般业重，怎敢仍望做蓬莱仙班，只愿还我杨玉环旧日的婚配。

（副净）贵妃，我在此。（旦）原来是土地尊神。（副净）

【越调过曲·忆多娇】我趁月明，独夜行。见你拜祷深深，仔细听，这一悔能教万孽清。管感动天庭，有日重圆旧盟。

（旦）多蒙尊神鉴怜。只怕奴家呵，【前腔】业障萦绕，夙慧轻浅。今晚徒然惭愧悔恨，泉路茫茫隔着上清。（悲）说起伤情，只落得千秋恨成。

（副净）贵妃不必悲伤，我现在给你一张路引。千里之内，任你魂游就是。（给路引）听我说，

【斗黑麻】你本是蓬莱籍中有名，因堕落皇宫，痴魔顿增。欢乐过，痛苦经，虽谢绝尘缘，难返仙庭。喜今宵梦醒，教你逍遥择路行。莫恋迷途，早归旧程。

【前腔】（旦接路引谢）深谢尊神，给我指明。怨鬼愁魂，怎敢望仙灵！（背）今后呵，随风去，信路行。荡荡悠悠，日隐夜行。依月傍星，重寻钗盒明。还怕相逢，两心痛增。

（副净）我去了。

（旦）晓风残月正潸然，韩琮 （副净）对影闻声已可怜。李商隐

（旦）昔日繁华今日恨，司空图 （副净）只应寻访是因缘。方干

剿寇

（外穿戎装，率领四军上场）我错误地接受了新的任命，升上了高官之位，挂起帅印，急忙登上了上将的台座。惭愧自己没有超群的才能，怎么敢自夸国家的安危全靠我一人。建立军旗，吹响号角，听不到喧闹声，三十岁登上将坛，众人尊敬。散尽家财万金来酬谢战死将士，身留一把宝剑报答君主恩情。下官郭子仪，承蒙圣上恩典，特地任命我为朔方节度使，带领军队讨伐贼寇。如今太上皇巡幸西川，当今皇上在灵武即位。正当国家多事之秋，正是我们臣子建功立业的时候。我发誓要扫清所有贼寇，收复东西两京，重新建立大唐的江山社稷，重新看到汉家官员的威仪，才不辜负我一生的志愿。各位将领，今天是黄道吉日，就此起兵出发。（众人答应，呐喊，发号令，开始行进）（齐唱）簇拥着鸾旗和羽盖，踏起尘埃。战马挂上征鞍，将领披着重铠甲，画戟和雕弓闪耀光彩。军令严明，争相观看奋起飞鹰般威武的堂堂元帅。确实是孙武、吴起都比不上，定将彻底扫除妖氛毒害。运筹机谋，排列阵势，一战收复京城，天下安宁太平。（众人一起下场）（丑角和末角扮演番将，带领军卒上场）倚仗兵强将勇，倚仗兵强将勇，一鼓作气冲上前来。阵势像推倒山岳，气势如翻倒大海。不断有征战的乌云密布，鬼哭神号，到处沾染腥风，杀人如割草。我是大燕皇帝麾下大将史思明、何千年。唐朝立了新皇帝，派郭子仪杀奔而来。奉命让我二人迎敌。（末）听说郭子仪兵势很盛，我们二人分成两队。让一人与他交战，一人从侧面冲出来，一定能获得大胜。（丑）说得有理。大小三军，就此分队杀上前去。（四个杂角答应，做分行动作）向两边分兵迎战，先一个回合拖刀假装败退。旗帜摇动惨淡，战鼓悲哀。奋勇争先登上，振作威风夺取帅旗。（末率领众人先下）（外率领军队上场，与丑对战一个回合）（丑）来将叫什么名字？（外）我是大唐朔方节度使郭。天兵到此，还不下马受缚，更待何时？（丑）不必多讲，放马过来。（交战，丑败，退下）（末率领士卒上场，截住外交战）（外）来的贼将，快快投降。（末）郭子仪，你能赢得了我吗？（外）休要饶舌。（交战，丑再上场混战）（丑、末大败逃下）（外）可喜贼将大败而逃，这里离长安不远，连夜杀奔前去就是了。（众）得令。（行进）（齐唱）三军将士笑口齐开，齐开；旌旗满路争相排列，争相排列。簇拥着大将，气势雄壮啊，应该画上云台阁。急忙书写军书，急忙书写；捷报奏报金殿台阶，捷报奏报金殿台阶。（尾声）东西两京早日安慰百姓如饥似渴的等待，祖庙重新瞻仰日月重光，重新建立大唐江山亿万载。悲风杀气满山河（白居易），师克由来在协和（胡曾）。行望凤京旋凯捷（贺朝），千山明月静干戈（杜荀鹤）。

哭像

（唐明皇上场）蜀江的水碧绿，蜀山青翠，赢得朝朝暮暮的相思情。只遗憾再也得不到那位美人，哪里知道她竟是倾城倾国的绝色。我自从驾临成都，传位给太子，改称太上皇。可喜郭子仪兵威大震，不久就能平定叛乱。只是思念妃子为国捐躯，无法表白心意，特意下令成都府修建一座庙宇。又选拔手艺高超的匠人，用旃檀香木雕成妃子的生像。命高力士迎进宫中，等我亲自送入庙中供奉。想必快要到了。（叹气）唉，想起我的妃子啊——

【正宫端正好】是我违背了和她深厚的盟誓，辜负了她深重的恩情，活生生拆散了比翼双飞的鸾凤。说什么生生世世永不分离，哪料到半路上遭遇魔障。

【滚绣球】恨叛军逼迫得紧急，催驾匆忙。点齐三千羽林军将，从延秋门出发，就沸沸扬扬。刚刚伤心地走到第一程，到了马嵬驿旁边。猛然间像爆雷般齐声呐喊起来，早看到铁桶似的四面刀枪密围。恶狠狠单逞着他领军元帅的威风大，眼睁睁只逼得我失势的官家气不长，落得个手脚慌张。只恨那个陈元礼啊——

【叨叨令】不催他的车儿马儿，一味地延挨观望；硬拿着言儿语儿，一时间喧腾谤毁；更排列些戈儿戟儿，不哄闹中层层叠叠地涌上；活生生逼得个身儿命儿，一霎时惊惊慌慌地丧命。（哭）这不痛杀人么哥，这不痛杀人么哥！闪得我形儿影儿，落得这个孤孤凄凄的模样。

我现在真是悔恨不已啊！

【脱布衫】羞死我掩面悲伤，救不得月貌花庞。是我全无主张，不该呵将他轻易放走。

【小梁州】我当时若肯亲身去抵挡，未必他敢直犯君王；纵然犯了又有什么妨，黄泉之下，倒博得永久成双。

【么篇】如今独自虽无恙，问余生有什么风光！只落得泪流万行，愁绪千状！（哭）我的妃子啊，人间天上，这遗恨怎能补偿！

（高力士同二宫女、二内监捧着香炉、花幡，引导杂役抬着杨妃像，鼓乐行上）（高力士见唐明皇）启禀万岁爷，杨娘娘的宝像迎到了。（唐明皇）快迎进来。（高力士）领旨。（出门）奉旨：宣杨娘娘像进。（宫女）领旨。（抬像进来对着唐明皇，宫女跪下，扶像略俯）杨娘娘见驾。（高力士）平身。（宫女起身）（唐明皇起身对像哭）我的妃子啊——

【上小楼】别离了一段时间，忽然看到你娇美的模样。想与你诉说我的冤情，说我受惊的魂魄，话我愁苦的衷肠……（近前叫）妃子，妃子，怎不见你回笑的面庞、答应的声响、移步到身旁。（细看像，大哭）呀，原来是刻香檀做成的神像！

（高力士）銮驾已备好，请万岁爷上马，送娘娘入庙。（杂役扮校尉，执瓜、旗、伞、扇，銮驾队子上）（唐明皇）高力士传旨，马在左边，车在右边，朕与娘娘并行。（高力士）领旨。（唐明皇上马，校尉抬像，排队引行）（唐明皇）

【么篇】谷碌碌的风车呵紧贴着行，袅亭亭的龙鞭呵相对着扬。依旧的车辇并排，肩儿齐平，影儿成双。情暗自伤，心自思量。想当时并马游赏，怎到头来刚做了这般随从相伴！

（到庙）（高力士）到庙中了，请万岁爷下马。（唐明皇下马）内侍们，送娘娘进庙去。（銮驾队子下）（内侍抬像，同宫女、高力士随唐明皇进，唐明皇入庙看）

【满庭芳】我向这庙里抬头观望，问比起西宫南苑、金屋辉煌如何？那里有鸳帏、绣幕、芙蓉帐，只见到颤巍巍的神幔高挂，泥塑的宫女两两，帛装的太监双双。一簇簇幡旌飘扬，招不得香魂再回转，却与我摇曳着吊心肠。

（唐明皇前坐）（高力士）吉时已到，候旨请娘娘升座。（唐明皇）宫人们，伏侍娘娘升座。（宫女应）领旨。（内细乐，宫女扶像对唐明皇，如前略俯）杨娘娘谢恩。（高力士）平身。（唐明皇起身，内鼓乐，众人扶像上座）（唐明皇）

【快活三】我只见宫女们簇拥着，用团扇护着新妆。还错以为是定情初夜，进入兰房。（悲）可怎么冷清清独坐在这彩画生绡帐！

（高力士）启禀万岁爷，杨娘娘升座完毕。（唐明皇）香拿过来。（高力士跪奉香，唐明皇拈香）

【朝天子】热腾腾的宝香，映着荧荧的烛光，猛然逗起往事上心头。记得当日长生殿里御炉旁，对着牛女星把深盟讲。又谁知信誓荒唐，生死相隔！空忆前盟不敢暂忘。今日呵，我在这厢，你在那厢，拿着这断头香在手更添凄怆。高力士看酒过来，朕与娘娘亲自奠一杯。（高力士奉酒）初赐爵。（唐明皇捧酒哭）

【四边静】把杯来擎在掌，怎能够檀口还从我手里尝。按不住凄惶，叫一声妃子也亲自呈上。泪珠儿溶溶满杯，怕添不下半滴葡萄酿。

（高力士接杯献座）（唐明皇）我的妃子呵——

【耍孩儿】一杯望你遥来享用，痛煞煞古驿身亡。乱军中一杯土便埋藏，并不曾洒半碗凉浆。今日呵，恨不诛杀他肆逆的三军众，祭你含酸的一国殇。对着这云帏像，空落得仪容如往，更痛你魂魄飞扬。

（高力士又奉酒）亚赐爵。（唐明皇捧酒哭）

【五煞】碧盈盈的酒再陈，黑漫漫的恨未央，天昏地暗人痴望。今朝庙宇留西蜀，何日山陵改北邙！（高力士又接杯献座）（唐明皇哭）寡人呵，与你同穴葬，做一株冢边连理，化一对墓顶鸳鸯。

（高力士又奉酒）终赐爵。（唐明皇捧酒）

【四煞】奠灵筵的礼仪已终，诉衷情的话正长。你娇波不动，可见我愁苦的模样？只为我金钗钿盒的情意辜负，致使你白练黄泉的恨渺茫。（高力士接杯献）（唐明皇哭）向此际捶胸想，好一似刀裁了肺腑，火烙了肝肠。

（高力士、宫女、内侍都哭）（唐明皇看像惊）呀，高力士，你看娘娘脸上，怎么流出泪来了。（高力士同宫女看）呀，神像之上，果然满面泪痕，奇怪，奇怪！（唐明皇哭）哎呀，我的妃子呀——

【三煞】只见她垂垂的湿满颐，汪汪的含在眶，纷纷的点滴神台上。分明是牵衣请死的愁容貌，回顾吞声的惨面庞。这伤心真无两，休说是泥人堕泪，便教那铁汉也肠荒！

（高力士）万岁爷请免悲伤，待奴婢们叩见娘娘。（同宫女、内侍哭拜）（唐明皇）

【二煞】只见老常侍双膝跪，旧宫娥伏地伤。叫不出娘娘千岁，一个个含悲向。（哭）妃子呵，只为你当日在昭阳殿里施恩遍，今日个锦水祠中遗爱长。悲风荡，肠断杀数声杜宇，半壁斜阳。

（高力士）请万岁爷与娘娘焚帛。（唐明皇）再看酒来。（高力士奉酒焚帛，唐明皇酹酒）

【一煞】叠金银山百座，化幽冥帛万张。纸铜钱怎买得天仙降？空着我衣沾残泪，鹃留怨。不能勾魂逐飞灰蝶化双，蓦地里增悲怆。甚时见鸾骖碧汉，鹤返辽阳。

（高力士）天色已晚，请万岁爷回宫。（唐明皇）宫娥，可将娘娘神帐放下。（宫娥）领旨。（放下神帐，内暗抬神像下）（唐明皇）起驾。（高力士应）（唐明皇上马，銮驾队子复上，引行）（唐明皇）

【煞尾】出新祠泪未收，转行宫痛怎忘？对残霞落日空凝望！寡人今夜呵，把哭不尽的衷情，和你梦儿里再细讲。

数点香烟出庙门，曹 邺 巫山云雨洛川神。权德舆

翠蛾仿佛平生貌，白居易 日暮偏伤去住人。封彦冲

神诉

【仙吕入双调·柳摇金】（织女带着两个仙女、两个仙官列队上场）织完云锦，机丝巧妙非凡，捧着锦缎经过天庭。摇动佩玉回到银河边，云中引着凤凰车。望着那一道银河，碧空映照虚空。俯视人间，山川像米粒般聚集。我是天孙织女。织成天宫锦缎，进呈给天帝。走在路上，只见一道怨气，直冲云霄。不知下界是什么地方。（叫道）仙官，（仙官应声）（织女）你看这不是烟不是雾，怨气模糊，试问下方是哪里？

（仙官答应，看了看）启禀娘娘，下界是马嵬坡地方。（织女）吩咐暂时停下云车，立刻宣召马嵬坡土地神来见。（仙官答应，众人簇拥织女在高处坐下）（仙官向内叫道）马嵬坡土地神在哪里？（副净应声上）来了。

【越调斗鹌鹑】我在庙里安身，忽然听到空中呼唤。是他天上派来的差使，有我什么地头的事务。（仙官叫道）土地快来。（副净）他不住地大声叫喊，吓得我慌忙急促。只得把皱巴巴的袍袖来拂，把乱糟糟的腰带来束。整顿了这破旧不堪的平顶头巾，扶住了那颤巍巍的齐眉拐杖。

（见到仙官）仙官呼唤，有什么吩咐？（仙官）织女娘娘在叫你。（副净）

【紫花儿序】听说叫我的天孙织女，我又没在河边掌管渡船或桥梁，可为什么到坡前来寻路问途？（背过身）哦，是了，敢情是为了云车经过，说我这里接待太疏慢，（哭道）要把我这小官给革除了。（回身对仙官）仙官可怜可怜吧，小神官小地苦，接待不周，特地带来一叠纸钱，送给仙官，望在娘娘面前行个方便。只看我庙宇荒凉鬼判都没有，常常是灰尘蒙了神案，泥土塞了台基，野草长在香炉里。

（仙官笑道）谁要你的纸钱。娘娘有话问你呢，快去，快去。（引副净见织女）（副净）马嵬坡土地神叩见。愿娘娘圣寿无疆。（仙女）平身。（副净起身）（织女）土地，我经过此地，见你地界上有一道怨气，直冲云霄。是什么缘故？（副净）娘娘请听，

【天净沙】这是那艳光四射的《霓裳羽衣曲》中的娇美女子，轻盈婀娜的翠盘上跳舞的纤弱身躯。（织女）是哪一个？（副净）是唐天子的贵妃杨玉环，凄惨地在黄土坡前含冤受屈，因此痛切地幽魂不散，黑气腾腾在空中吹拂。

（织女）原来就是杨玉环。记得天宝十年七夕之夜，见他与唐天子在长生殿上，发誓要世世为夫妻。如今成了怨鬼，很是可怜。土地，你把死时的情景说给我听。（副净）

【调笑令】只因为去蜀地、侍奉车驾，鼎沸般的军声四下里呼喊。痛红颜不敢辜负恩情，哭哭啼啼拜别了君王。一霎时如花性命悬在三尺白绫上，活生生为国捐躯。

（织女）怎么是为国捐躯，你再细细说来。（副净）

【小桃红】当日闹得沸反盈天，激变了禁卫军，把驿站庭院四面围住。若不是慷慨的佳人轻松赴难，怎能够保得太平，护着君王直向西川路，使普天下人心悦诚服。今日里复兴重见，岂不是再造了这皇图。

（织女）虽说如此，只是以天下为主，不能庇护一个妇人，长生殿中的誓言在哪里？李三郎真是薄情啊。（副净）娘娘，那杨妃啊，

【秃厮儿】并不怨恨君王在九重天上背情违义，只忍受九泉之下的恨债冤仇。痛只痛情缘两断不再续，常常是悲叹此日，回忆当初，叹息不已。

（织女）他可说些什么？（副净）

【圣药王】他说恩情已虚，爱意已虚，只有那长生殿里的誓言不虚。就是情可以辜负，意可以辜负，只有那金钗、钿盒的信物难以辜负。拼着抱恨守在冥途。（织女）他原是蓬莱仙子，只因前世孽缘，迷失了本真。如今到了这般境地，还记得长生殿中的誓言。有此真情，很是值得怜惜。（副净）再启禀娘娘，杨妃近来，更加痛悔前世的罪过。（织女）怎么见得？（副净）

【麻郎儿】他夜夜在星前扪心泣诉，对月明叩首悲呼。深切地后悔罪孽积聚，要祈求罪业消除。【么篇】因此上怨呼，恨吐，意苦。虽不能贯白虹上达天都，早已经是结紫气冲开地府。没想到透出青霄横挡在仙路。

（织女）原来如此。既然后悔前非，各种罪过都可以宽恕。我当保奏天庭，让他复归仙位便是。（副净）娘娘啊，【络丝娘】虽然保奏他再居仙班，他却还有痴情几分。只怕到仙宫，只是孤单一人，愿永远证明前世的夫妻盟约。

（织女）这女子好情痴啊。你且回本境，我自有道理。（副净）领法旨。

【尾声】代为将情事分明诉说，幸亏娘娘为他做主。早则看马嵬坡少一个苦游魂，稳情取蓬莱山添一员旧仙侣。

（下）（织女）吩咐起驾，回璇玑宫去。（众人答应引路）

【仙吕入双调过曲·金字段】【金字令】红颜薄命，听说真是冤苦。黄泉长恨，听说多少酸楚。更抱着贞心，当初的盟誓不辜负。【三段子】悔恨顿让真元显露，情坚炼出金丹稳固，只该登仙，把人天之间的怨恨弥补。

往来朝拜蕊珠宫，赵嘏 乌鹊桥成上界通。刘威

纵目下看浮世事，方千 君恩已断尽成空。卢弼

刺逆

（丑扮演李猪儿，戴着太监帽、毡笠，穿着箭衣上场）个子矮小衣服短，高檐能走也能飞。怀里藏着匕首没人看见，一皱眉头就起杀心。我就是李猪儿，从小在安禄山帐下。他看我人材俊俏，性格聪明，就像对待儿子一样。有一天安禄山喝醉后，忽然现出猪头龙身的样子，自称是个猪龙，一定有当天子的命。因此他就顺口把我的名字叫做猪儿。没想到他如今果然做了皇帝，却宠爱段夫人，要立她的儿子庆恩为太子。眼看这顶平天冠，别说我李猪儿没福气戴，就是他长子大将军庆绪，也轮不到头上了。所以大将军心怀怨恨，跟我商量，要我今夜进宫行刺。唉，安禄山，安禄山，你受了唐天子那么大的恩惠，尚且起兵反叛，就别怪我李猪儿今天翻脸无情了。（内打二更）你听，谯楼已经打了二鼓，我不如趁着这夜深人静，沿着宫墙走一遭吧。（走着）

【双调二犯江儿水】阴森的小路，走不完阴森的小路，夜深人静悄无声。（内作鸟叫声）怕惊飞了宿鸟，（内作狗叫声）狗叫汪汪，祸事全都包藏好了。（内打更声）那边巡军来了，我先闪在大树边，躲一会儿。（躲起来）（小生、末、中净、老旦扮演四个军士，巡逻打更上）百万军中只有四个人，九重门外已经是三更。（末）大哥们，你们看那御河桥的树枝，怎么这样乱动？（老）莫非有什么奸细在那里？（中净）这地方哪能有奸细，想是柳树成精了。（小生）呸，你们没听到风刮起来了吗？（众）别管了，一路巡过去就是了。（绕场走下）（丑走出来）好吓人啊。只听刁斗在暗中敲，巡军走过御桥。星光云影飘，月光花影摇，差点儿泄露风声难以自保。一路走来，这里已经靠近后殿，不如跳过墙去。宫墙那么高，哪怕它宫墙那么高，翻身一跳，（作跳过状）已经被我翻身一跳。（内作乐声）你听，这时候还有笙歌的声音。幸好宫中都是熟路，我且慢慢过去。等他醉醺醺地把锦席抛下。

（虚下）（净作醉态，老旦、中净、两个宫女扶着，两个杂役扮内侍，提灯上）（净）我醉了，到便殿去休息吧。（杂役引净到便殿）（净坐下）（两个杂役先下）（净）宫女，段夫人回宫了吗？（老旦、中净）回宫去了。（净）拿茶来喝。（老旦、中净应声下）（净作清醒状叹气）唉，我其实没醉。只是攻破长安之后，就想席卷中原。没想到各路将领，接连被郭子仪杀得大败，心里好生着急。又因为爱恋段夫人，酒色过度，不但弄得身子疲软，连眼睛都看不见了。因此今夜假装酒醉，让她回宫，我自己在便殿安寝，暂且休息一晚。（老旦、中净捧茶上）皇上，茶来了。（净喝茶）（内打三更）（中净）已经三更了，请皇上安寝吧。（净）宫女们，把殿门关紧了。（老旦、中净答应着关上门）（净睡下）（老旦、中净坐在地上打盹，净惊醒）为什么今晚睡不安稳，老是肉跳眼跳。（叫）宫女，宫女！（中净惊醒）想必是皇上独睡不习惯，在叫人呢。姐姐你去。（老旦）姐姐，还是你去。（推推搡搡，开玩笑）（净又叫）宫女，是什么人惊醒了我？（老旦、副净）没有人。（净）传令外面的军士，小心巡逻。（老旦、副净）领旨。（开门出去，向内传令）（内应声）（老旦、副净进来，忘了关门，又坐在地上打盹）（净睡不着）又想起一件事，段夫人要我立她的儿子庆恩为太子，这事明天也得定了。（睡着）（丑暗上）我李猪儿在黑影里等了多时。刚才听到笙歌散后，段夫人回宫，说安禄山醉了在便殿休息。真是好机会啊。（走着）

【前腔】悄悄走来到，不知不觉悄悄走来到。（内喊小心巡逻）巡更的空闹吵，怎知我在宫闱暗中绕，抄近路走宫苑小路，赶上昏君沉醉倒。这里就是便殿了。幸好门半开着，我不如侧身进去。（进去）别碰响门环，（听）听鼾声在殿角高响。你看守夜的宫女，都睡着了。（剔灯）我剔亮灯盏，（揭帐）揭开帐子，（出刀）管叫他这条贱命立刻了结。（净说梦话，丑惊，伏地，慢慢起来细听）梦中絮叨，原来是梦中絮叨。（内打四更）残更频报，趁着这残更频报，紧向心窝一刀。

（刺净后急下）（净大叫一声跌在地上，连跳几下死了）（老旦、中净惊醒）哪里这么响动？（看）哎呀，不好了！（向外叫）外面值夜的军士快来。（四个杂役军士上）为什么大惊小怪？（老旦、中净）皇上忽然梦中大叫，急忙起来看时，只见鲜血满身，倒在地下。（四杂）有这种事！（进来看）呀，原来被人刺中心窝死了。好奇怪，我们紧守外面，还有许多巡军拦路，这贼从哪进来的？一定是你们干出来的。（老旦、副净）胡说，你们在外护卫，放了贼进来。明天大将军查问，少不得一个个都是死。（军）难道你们就能推得干净？（闹）（杂扮将官上）凶信传到紫殿，令旨出自东宫。大将军有令：主上被唐朝郭子仪派人刺死，即刻命军士抬往段夫人宫中收殓，等大将军即位后发丧。（四杂）得令。（抬尸下）（老旦、副净向内）

鱼文匕首犯车茵，刘禹锡 当值巡更近五云。王建

胸陷锋芒脑涂地，陆龟蒙 已无踪迹在人群。赵嘏

收京

【仙吕过曲·甘州歌】【八声甘州】（郭子仪戴金盔、穿袍服，生、小生、净、末扮演四员将领，各骑马，两名士卒举旗随行上场）宣扬军威进兵讨伐，喜见日光明亮的京城，风平浪静的皇郊。扫除妖星，看把乾坤重新建造。扬鞭轻敲金镫，整顿中兴事业正繁忙。（郭子仪）下官郭子仪，奉命统兵讨贼。可喜安禄山已被斩首，安庆绪奔逃，大小三军就此振作军旅进城去。（众人应声，行进）收勒马缰，靠近吊桥，只见长安父老跪拜在旌旗前。欢呼声高涨，笑语声响亮，献上珍珠串，捧来香酒。

（到达）（众人）禀报元帅，已进京城。请在龙虎卫衙门暂时驻扎。（郭子仪等同众人下马，作进入动作，郭子仪端坐，四将在旁边坐下）（郭子仪）回忆从前长安全盛时，（生）今朝重到不胜悲伤。（小生）今朝重到不胜悲伤。（净）漫挥满目山河泪，（末）漫挥满目山河泪，（郭子仪）才悟出新丰壁上诗。（四将）请问元帅，什么新丰壁上诗？（郭子仪）各位将领不知，本镇初到西京时，偶然看见酒楼墙壁上，有术士李遐周题诗一首。（四将）题的是什么诗句？（郭子仪）那诗上说：“燕市人皆去，函关马不归。若逢山下鬼，环上系罗衣。”（四将）这该怎么解释？（郭子仪）当时也详细解释不出。如今看来，却句句应验了。（四将）请说详细。（郭子仪）安禄山统率燕、蓟军马，进犯两京，可不是“燕市人皆去”吗？后来哥舒翰兵败潼关，正是“函关马不归”了。（四将）是，果然不错。后面两句，却又怎么解释？（郭子仪）“山下鬼”者，是“嵬”字。“环”乃是贵妃的名字，正好应验了马嵬坡赐死的事。（四将）原来如此，可见事都前定。如今仰仗元帅的洪威，重新收复宫殿，真乃不是寻常的功勋啊。（郭子仪叹息）唉，西京虽然收复，只是天子暂时驻在灵武，太上皇远逃成都；上千官员还在草丛中逃窜，百姓尚未回归家园。必须先肃清宫禁，洒扫园陵。务必使钟鼎不移，庙貌如旧。太上皇从西返回，皇上从东回銮。才算完成我郭子仪身上的事啊。（四将打躬行礼）全仗元帅。只手重扶唐社稷，一肩独担李乾坤。（郭子仪）话虽这么说，这中兴之事，大费安排。各位有什么指教我？（四将）不敢。（郭子仪）

【商调过曲·高阳台】九庙灰飞，诸陵尘暗，腥膻满目狼藉。长期缺少宫中悬挂的乐器，伤心血泪时滴。（合唱）今日、妖氛幸喜消尽也，要早自扫除修葺。（郭子仪）左营将官过来。（生）有。（郭子仪）你将这支令箭，前去星夜雇募人夫扫除陵寝，等候圣驾回来致祭。（合唱）待春园，樱桃熟绽，进献时鲜食物。（郭子仪递过令箭，生收下）领钧旨。（末）元帅在上，京城刚收复，十室九空。如今首要事务，应先招集流亡百姓，让他们安居旧业。（郭子仪）说得对。

【前腔】（换头）可惜，征调千家，流离百户。哀鸿满路悲戚，必须早早招徕。里巷重见充实。（合唱）安抚，春深四野农事早，正好趁甲兵刚解除。（郭子仪）右营将官过来。（小生）有。（郭子仪）你将这支令箭，前去出榜安民，恢复旧业。（合唱）遍郊野，安宁妇女儿童，勉励耕织。

（郭子仪递过令箭，小生接过来）领钧旨。（净）元帅在上，国家新建，纲纪应张，还需招致旧臣，共图更新。（郭子仪）这话正合我意。

【前腔】（换头）虽然、暂时总揽纲纪，独肩重任，同心早晚协力。百官臣工，安危须靠奇策。（合唱）欣喜得、南阳已自佳气满，好共同把旧章重整。（郭子仪）后营将官过来。（末）有。（郭子仪）你将这支令箭，榜示百官，限三日内，齐赴军前，共同辅佐国事。（合唱）辅佐中兴昇泰运，如云聚集而来。

（郭子仪递过令箭，末接过来）领钧旨。（生、小生）元帅在上，长安久无天日，士民渴望圣颜。各项政事渐次举行，銮驾必先返回正位。（郭子仪）二位所说，乃是中兴根本。本镇早已修下迎驾表文在此。

【前腔】（换头）极目，云蔽行宫，尘蒙西蜀，臣心日夜难以释怀。銮驾返回，群情才归一。（众人一同哭泣）（合唱）凄恻，无君久已使人痛愤，愿早日重见圣颜。（郭子仪）前营将官过来。（净）有。（郭子仪）你将这支令箭，带领龙虎军士五千，备齐法驾，带上我的表文，前往灵武，奉迎当今皇帝告祭太庙。并等候圣旨，派遣官员前往成都，迎请太上皇回銮。（净接令箭）领钧旨。（郭子仪）左右看香案过来，就此拜发表文。（杂役应声、设香案，丑扮演礼生上场，赞礼）（郭子仪同四将拜表）（合唱）就在军前瞻仰天颜圣德，共同尊奉明君。

（丑下）（净捧表文）（四将）小将等就此前去。

（郭子仪）削平妖孽在顷刻，方干 （郭子仪）依旧山河捧帝居。皮日休

（合唱）哪取满城歌舞曲，杜牧 （郭子仪）风云长为护储胥。李商隐

看袜

（老旦扮演酒家老妇上场）【商调过曲·吴小四】驿坡头上，门巷幽静，拾得娘娘的锦袜收好。开着店重新卖酒，往来客人全都来投奔。暂且度日，不用发愁。老身王嬷嬷，一直在马嵬坡下，开个冷酒铺子度日。自从安禄山作乱，百姓逃奔。那时我躲进驿站的佛堂，只见梨树下面有一只锦袜，是杨娘娘遗落的。我收藏到现在，没想到是件宝贝。如今郭元帅打败叛军收复京城，太平重现，我仍旧在这里开张酒铺。远近的人家，听说有锦袜的，都来铺里喝酒，还要求看袜子。酒钱之外，另有看袜的钱，生意十分热闹。（笑）也算是我交好运了。今早摆好店，想必有人来了。（暂时下场）（书生李謩头戴方巾、穿着衣服上场）

【中吕过曲·驻马听】翠辇西行，古驿千年遗恨深。感叹红颜断送，像青冢一样荒凉，紫玉般消沉。小生李謩，先前因为战乱阻路，不能出京。如今渐渐欢喜太平，听说马嵬坡下王嬷嬷酒店里，藏有贵妃锦袜一只，因此前去借看。呀，那边一个道姑来了。（丑扮演道姑上场）满目沧桑都换成泪，空留锦袜给人看。（见面）（李謩）姑姑从哪里来？（道姑）贫道是金陵女贞观主，来京城请藏经，被战乱阻挡未归。如今听说王嬷嬷店里有杨娘娘锦袜，特地来求看。（李謩）原来也是来看袜子的，就请同行。（同行）（合唱）玉人一去杳无踪影难寻，伤心野店留下残锦。且买酒慢慢斟，暂时把玩仔细端详。

（李謩）这里就是了，不妨直接进去。（同进）（老旦迎接上）里面请坐。（李謩、道姑坐下）（老汉上场）老汉郭从谨，高兴战乱平息，要去华山进香。经过马嵬坡下，走累了。有座酒店在这里，且喝三杯再走。（进店）店主人拿酒来。（老旦）有酒。（老汉与李謩、道姑见面）请了。（李謩向老旦）王嬷嬷，我们到此，一来喝酒，二来听说有太真娘娘的锦袜，要借来一看。（老旦笑）锦袜确实有一只。只是我啊，【前腔】宝贝般深深守护，层层包裹收藏直到现在。要让它香痕不减，粉泽常留，尘污不侵。果然可爱又令人钦敬，行人想见争相来饮酒。客官，只要不惜钱财，愿与您把玩仔细端详。

（李謩）这当然。我们酒钱之外，另有铜钱便是。（老旦）这样待我去取来。（暂时下场）（拿着袜子上）玉脚穿过还带腻，绸巾深裹便闻香。客官，锦袜在这里。请看。（李謩接过，展开与道姑同看）呀，你看锦纹细密，制作精巧。光艳还在，异香未散。真不是人间的东西啊。（道姑）果然好香！（老汉喝酒不理）（李謩拿着袜子起来看）

【驻云飞】你看薄衬香绵，像一朵仙云又轻又软。从前在黄金殿上，小步无人看见。可怜今天在酒垆边，随便展开。只见线迹针痕，都砌成伤心怨。可惜了绝代佳人绝代冤，空留得千古芳踪千古传。（老汉生气）唉，官人，看他干什么！我想天宝皇帝，只因为宠爱了贵妃娘娘，朝欢暮乐，弄坏朝纲。致使战乱四起，百姓受苦。老汉残年将尽，遭此离乱。今天见了这锦袜，好不痛恨啊。

【前腔】想当初一捻新裁，贴紧红莲着地开，六幅湘裙盖，行动君王先爱。唉，乐极惹来灾祸，万民遭害。今天事去人亡，一物空留。我猛然看见香袜重痛哀，回想颠危还擦泪。

（老旦）呀，这位客官见了锦袜，为什么生气？敢是不肯出看钱吗！（老汉）什么看钱？（老旦）原来是个乡下老头，看钱也不晓得。（李謩）小事，不必争吵。（向道姑）姑姑也请细看。（向老旦）等小生一并付钱便了。（递袜）（道姑接过来看）唉，我想太真娘娘，绝代红颜，风流顿歇。今天这袜虽存，佳人难再。真可叹啊。

【前腔】你看琐翠钩红，叶子花儿仍然精巧。不见双脚莹白，一只留下孤凤。空流落，恨无穷。马嵬残梦，倾国倾城，幻影有何用。莫对残丝忆旧踪，须信繁华逐晓风。

（递袜给老旦）嬷嬷，我想太真娘娘，原是神仙转世。想求您施舍这只袜，带到金陵女贞观中，供养仙真。不知允许吗？（老旦笑）老身无儿无女，下半辈子的生活都在这袜上。实在难从命。（李謩）小生愿出高价买去。如何？（老汉）这样遗臭的东西，要它何用。（老旦）老身也不卖。（老汉付钱）拿酒钱去。（李謩付钱）我们看袜的钱，一起在这里。（老旦收下）多谢了。

（李謩）一醉风光莫嫌频繁，鲍溶 （道姑）多少珠翠落香尘。卢纶

（李謩）只留坡畔弯环月，李益 （老汉）郊外喧哗引看人。宋之问

尸解

（正宫引子·梁州令）（亡魂杨玉环上场）风中飘荡的身影难以停留，感叹前路茫茫无处投奔。生离死别两悠悠，人已不见，情未了结，恨无休止。

（如梦令）绝代风华已经消尽，命薄之人不必再加重怨恨。情字如何消磨？一点深嵌在心头。趁闲暇，残月晓风有谁来问？我杨玉环的鬼魂，自从蒙土地神给与路引，任凭我随风来往。且喜天不收、地不管，无拘无束，十分逍遥。只是再找不到皇上跟前，重逢一面。（悲伤状）好不悲伤！今日暂且顺着风儿，看看飘到何处。（行走状）

（正宫曲·雁鱼锦）（雁过声全）寂静的魂灵御风像梦游，道路沉沉分不清昏昼。经过野树暂时栖息，猛然听见冷烟中鸟声啾啾，吓得我早已难以停留。青磷荒草浮动，请它照着我向前冥冥行走。这是什么地方？殿角几重云影覆盖。（观看状）呀，原来就是西宫门口了。不妨进去一看。（作欲进状，二门神黑白面、金甲，执鞭、简上）（立高处状）生前英勇安天下，死后威灵护殿门。（举鞭、简拦杨玉环状）何方女鬼，不得擅入。（杨玉环取出路引状）奴家杨玉环，有路引在此。（门神）原来是杨娘娘。如今安禄山被刺，安庆绪奔逃，郭元帅扫清宫禁。只是太上皇远在蜀中，新天子还留在灵武。因此大内寂无一人，宫门全部锁闭。娘娘请进去，吾神回避。（下）（杨玉环作进状）你看宫花都是断肠枝，帘幕无人垂到地面。走到画屏回合处，分明是钗钿盒奉恩之时。（流泪状）（场上先设宫中旧床帷、器物）

（二犯渔家傲）（雁过声换头）踌躇，往日风流。（普天乐）（作坐床状）记得金钗钿盒初赐，种下这恩情深厚。痴情共守，（起状）又谁知惨祸分离骤！唉，你看沉香亭、华萼楼都这般荒凉冷落。（作登楼状）并没有人登画楼，并没有花开并头，（雁过声）并没有奏新曲——真的是满目荒凉生愁！凄然，不由人泪流！呀，这里是长生殿了。我想起来，（流泪状）（场上先设长生殿乞巧香案）这边是我那日陈设瓜果，夜香来乞巧；那边是他那时向牛郎织女凭肩私拜求。（哭状）我那皇上啊，怎么能够霎时一见！方才门神说，太上皇还在蜀中。不如闪出宫门，到渭桥之上，一望西川。（行走状）

（二犯倾杯序）（雁过声换头）凝眸，一片清秋，（登桥状）（渔家傲）望不见寒云远树峨眉秀。（倾杯序）苦忆蒙尘，身影孤单体倦。病马严霜，万里桥头，不知他是否安好！纵然无恙，料想也为咱消瘦。待我飞将过去。（作飞状，被风吹转）（哭状）哎哟，天啊！（雁过声）我只道轻魂弱魄能飞去，又谁知千山万水路途转修。（作看状）呀，你看佛堂虚掩，梨树倾斜。怎么被风一吹，仍在马嵬驿内！（场上先设佛堂梨树）

（喜渔灯犯）（喜渔灯）驿站墙垣夜冷，一灯微漏。佛堂外，阴风四起。看月暗空厩，（朱奴儿）猛然伤心泪垂。（玉芙蓉）对着这一株靠檐梨树幽，（坐地泣状）（渔家傲）这是我断香零玉沉埋之处。好结果一场厮守，空落得薄命留名。（雁过声）当日红颜艳冶千金笑，今日白骨抛残土半丘。我想生前受深恩，死亦何悔。只是一段情缘，未能始终。此心耿耿，万劫难忘。

（锦缠道犯）（锦缠道）谩回首，梦中缘，花飞水流，只一点故情留。似春蚕到死，尚把丝抽。剑门关离宫自愁，马嵬坡夜台空守，想一样恨悠悠。（雁过声）几时得金钗钿盒完前好，七夕盟香续断头！

（副净上）“天边传敕使，泉下报幽魂。”（见介）贵妃，有天孙娘娘捧着玉旨到来，须索准备迎接。吾神先去。（杨玉环）多谢尊神。（分下）（杂扮四仙女，执水盂、旛节，引贴捧敕上）（南吕引子·生查子）玉敕降天庭，鸾鹤飞前后。只为有情真，召取还蓬岫。

（副净上，跪接介）马嵬坡土地迎接娘娘。（贴）土地，杨妃魂灵何在？速召前来，听宣玉敕。（副）领法旨。（下）（引杨玉环去魂帕上，跪介）（贴宣敕介）玉旨已到，跪听宣读。玉帝敕曰：咨尔玉环杨氏，原系太真玉妃，偶因微过，暂谪人间。不合迷恋尘缘，致遭劫难。今据天孙奏尔吁天悔过，夙业已消，真情可悯。准授太阴炼形之术，复籍仙班，仍居蓬莱仙院。钦哉谢恩。（杨玉环叩头介）圣寿无疆。（见贴介）天孙娘娘叩首。（贴）太真请起。前天宝十载七夕，我正渡河之际，见你与唐天子在长生殿上，密誓情深。昨又闻马嵬土地诉你悔过真诚，因而奏闻上帝，有此玉音。（杨玉环）多谢娘娘提拔。（贴取水盂，付副净介）此乃玉液金浆。你可将去，同玉妃到坟前，浇灌原身，即得炼形度地，尸解上升。炼毕之时，好备音乐、旛幢，送归蓬莱仙院。我先缴玉敕去也。（副净）领法旨。（贴）驾回双凤阙，云拥七襄衣。（引仙女下）（副净）玉妃恭喜，就请同到坟上去。（副净捧水盂，引杨玉环行介）

（南吕过曲·香柳娘）往郊西道北，往郊西道北，只见一座小坟堆。（副净）到了，（杨玉环作悲介）这便是前生我宿藏香艳之处。（副净）小神向奉西岳帝君敕旨，净仙体保护在此。待我扶将出来。（作向古门扶杂，照杨玉环妆饰，扮杨玉环尸身锦褥包裹上）（副净解去锦褥，扶尸立介）（杨玉环见作惊介）看原身宛然，看原身宛然，紧紧合双眸，无言闭檀口。（副净将水浇尸介）把金浆点透，把金浆点透，神光面浮，（尸作开眼介）（杨玉环）秋波忽溜。（尸作手足动，立起向杨玉环走一二步介）（杨玉环惊介）呀，

（前腔）果然霎时再活，果然霎时再活，向前移走，看形貌与我无美丑。（作迟疑介）且住，这个杨玉环已活，我这杨玉环却归何处去？（尸作忽走向杨玉环，杨玉环作呆状，与尸对立介）（副净拍手高叫介）玉妃休迷，他就是你，你就是他。（指尸向杨玉环介）这躯壳是你，（指杨玉环向尸介）这魂魄是你，真性假骷髅，当前自分剖。（尸逐杨玉环绕场急奔一转，杨玉环扑尸身作跌倒，尸隐下）（副净）看元神入壳，看元神入壳，似灵胎再投，双环合凑。

（前腔）（杨玉环作起，立定徐唱介）乍沉沉梦醒，乍沉沉梦醒，旧我久失，形神忽然重圆就。猛回思惘然，猛回思惘然，现在庄周，蝴蝶复何有。我杨玉环，不意今日冷骨重生，离魂再合。真谢天也。似亡家客游，似亡家客游，归来故丘，室庐依旧。

土地请上，待吾拜谢。（副净）小神不敢。（杨玉环拜，副净答拜介）（杨玉环）

（前腔）谢经年护持，谢经年护持，保全枯朽，更断魂落魄蒙庇护。（副净）音乐、旛幢已备，候送玉妃归院。（杨玉环欲行又止介）且住，我如今尸解去了，日后皇上回銮，毕竟要来改葬。须留下一物在此，做个记验才好。土地，你可将我裹身的锦褥，依旧埋在家中，不可损坏。（副净）领仙旨。（作取褥，褥作飞下介）（副净看介）呀，奇哉，奇哉！那锦褥化作一片彩云，竟自腾空飞去了。（杨玉环看介）哦，是了。方才炼形之时，那锦褥也沾着金浆，故此得了仙气。化飞空彩云，化飞空彩云，也似学仙游，将何更留后。我想金钗、钿盒，是要随身紧守的，此外并无他物……（想介）哦，也罢，我胸前有锦香囊一个，乃翠盘试舞之时，皇上所赐。不免解来留下便了。（作解香囊看介）解香囊在手，解香囊在手，（悲介）他日君王见收，总强似人难重逢。

（将香囊付副净介）土地，你可将此香囊，放在家中。（副净接介）领仙旨。（虚下，即上）启娘娘，香囊已放下了。（杂扮四仙女，音乐、旛幢上）（见杨玉环介）蓬莱山太真院中仙姬叩见。请娘娘更衣归院。（内作乐，杨玉环作与更仙衣介）（副净）小神候送。（杨玉环）请回。（副下，仙女、杨玉环行介）

（单调风云会）（一江风）指瀛洲，云气空蒙覆，金碧开群岫。（驻云飞）嗏，仙家岁月悠，与情同久。情到真时，万劫还难朽。牢把金钗钿盒收，直到蓬山顶上头。（从高处行下）

消蚀胸前结旧香，张祜 多情多感自难忘。陆龟蒙

蓬山此去无多路，李商隐 天上人间两渺茫。曹唐

弹词

（末，白胡子，穿着旧衣帽，抱着琵琶上场）自从渔阳战鼓响起，宫殿转眼间荒草丛生。留下我这白头老人在世，弹唱残恨诉说兴亡。老汉李龟年，从前是内廷乐师，在梨园当差。蒙受万岁爷十分恩宠。自从在朝元阁教演《霓裳羽衣曲》，曲子弹奏献给皇上，龙颜大悦。皇上和贵妃娘娘各赏赐赏钱，不下数万。谁想到安禄山造反，攻破长安。圣驾西行，万民逃窜。我们梨园里的人，也都七零八落，各自奔逃。老汉来到江南地方，盘缠都用完了。只得抱着这面琵琶，唱个曲儿糊口。今天是青溪鹫峰寺的大庙会，游人很多，不免到那里卖唱。（叹气）哎，想起当初天上的清歌，如今沿街卖唱，好不丧气啊。（行走）

【南吕一枝花】没防备晚年遇上战乱，逼迫得在歧路遭穷困。受奔波风尘满面黑，叹衰老鬓发如霜雪。如今流落天涯，只留得琵琶在手。揣着羞脸走上长街，又过短街。哪里是高渐离击筑悲歌，倒成了伍子胥吹箫乞讨。

【梁州第七】想当初奏清歌在金殿侍奉，度新声在瑶阶供应。说不尽皇宫里恩情如海：在骊山雪后幸温泉，在兴庆宫莲开时泛仙舟，在华清宫赏月，在花萼楼赏花。正承受雨露深恩，突然遭遇天地奇灾：剑门关尘土蒙住了凤辇鸾舆，马嵬坡鲜血玷污了天姿国色。江南路上哭坏了瘦骨穷骸。可叹落魄，只得把《霓裳羽衣谱》沿街卖，有谁喝彩！空对着六代陵园野草树木掩埋，满眼兴衰。

（暂下）（小生，头巾便服上场）“花动游人眼，春伤故国心。霓裳人去后，无复有知音。”小生李謩，从前在西京滞留，乱后方才回来。自从在宫墙之外偷听《霓裳》数段，未能得到全谱。昨天听说有一老者，抱着琵琶卖唱。人人都说手法不同，像是梨园旧人。今天鹫峰寺大会，想必他必在那里。不免前去寻访一番。一路走来，你看游人好不热闹啊。（外，头巾便服；副净，衣帽；净，长帽、帕子包头，扮山西客商，带着丑扮妓女上场）（外）闲步寻芳惜好春，（副净）且看胜会逐游人。（净）大姐，咱和你“及时行乐休空过”。（丑）客官，“好听琵琶一曲新”。（小生向副净行礼）老兄请了。请问这位大姐，说什么“琵琶一曲新”？（副净）老兄不知道，这里新到一个老者，弹得一手好琵琶。今天在鹫峰寺赶庙会，因此大家一同去听。（小生）小生正要去寻他，同行如何！（众）如此极好。（同行）走走停停，停停走走，已到鹫峰寺了。就进去。（同进）（副净）那边一个圈子，四围板凳，想必就是。我们一齐挤进去，坐下听。（众坐下）（末上前见礼）列位请了，想必都是听曲的。请坐，待在下唱来请教。（众）正要领教。（末弹琵琶唱）

【转调货郎儿】唱不尽兴亡梦幻，弹不尽悲伤感叹，满眼凄凉对着江山。我只想拨繁弦传幽怨，翻别调写愁烦，慢慢的把天宝当年遗事弹。

（外）“天宝遗事”，好题目啊。（净）大姐，他唱的是什么曲儿，可是咱们的西调么？（丑）也差不多。（小生）老丈，天宝年间遗事，一时那里唱得尽。请先把杨贵妃娘娘，当时怎么进宫，唱来听。（末弹唱）

【二转】想当初庆贺皇唐太平天下，选美女把蛾眉挑选。有佳人生长在弘农杨氏家，深闺里真是玉无瑕。那君王一见就欢喜无那，把钿盒金钗亲自收纳，评做昭阳第一花。

（丑）那贵妃娘娘，怎么模样？（净）可有咱们大姐这样标致么？（副净）且听唱出来。（末弹唱）

【三转】那娘娘生得仙姿佚貌，说不尽幽闲窈窕。真个是花输双颊柳输腰，比昭君增妍丽，较西子更风标，像观音飞来海峤，恍嫦娥偷离碧霄。更春情韵饶，春酣态娇，春眠梦悄。纵有最好画师，那百样娉婷难画描。

（副净笑）咳，这老者说的杨娘娘标致，这般活现，倒像是亲眼见的，敢情是撒谎。（净）只要唱得好听，管他撒谎不撒谎。那时皇帝怎么样看待她，快唱下去。（末弹唱）

【四转】那君王看得像明珠没第二颗，整天里高擎在手掌。赛过那汉宫赵飞燕倚新妆，可正是玉楼中巢翡翠，金殿上锁着鸳鸯，日夜偎傍。直弄得个聪明的皇帝昏头昏脑，撇不下心儿上。弛了朝纲，占了情场，千百支写不了风流账。行并排，坐对当。双，紧紧靠着御床，博得个月夜花朝同享受。

（净倒下）哎呀，好快活，听得咱像雪狮子向火哩。（丑扶）怎么说？（净）化了。（众笑）（小生）当日宫中有《霓裳羽衣》一曲，听说是皇上亲自制作，又说是贵妃娘娘所作，老丈可知其详？请唱与小生听。（末弹唱）

【五转】当日呵，那娘娘在荷庭把宫商细按，谱新声将霓裳调翻。白天时亲自教双鬟。舒展素手，拍香檀，一字字都出自朱唇皓齿间。恰像一串骊珠声和韵闲，恰像莺与燕叫关关，恰像鸣泉花底流溪涧，恰像明月下冷冷清梵，恰像缑岭上鹤鸣高寒，恰像步虚仙珮夜珊珊。传集了梨园部、教坊班，向翠盘中高簇拥着个娘娘，引得那君王带笑看。

（小生）一派仙音，宛然在耳，好形容啊。（外叹）哎，只可惜当日天子宠爱了贵妃，朝欢暮乐，致使渔阳兵起。说起来令人痛心！（小生）老丈，休只埋怨贵妃娘娘。当日只因误任边将，委政权奸，以致朝廷谋略颠倒，四海动摇。若使姚崇、宋璟还在，哪里见得有此。（外）这也说得是。（末）嗨，若说起渔阳兵起一事，真是天翻地覆，惨目伤心。列位不嫌絮烦，待老汉慢慢弹唱出来。（众）愿闻。（末弹唱）

【六转】恰正好呕呕哑哑霓裳歌舞，不提防扑扑突突渔阳战鼓。突然地出出律律纷纷攘攘奏边书，急得个上上下下都无措。早则是喧喧嗾嗾、惊惊遽遽、仓仓卒卒、挨挨拶拶出延秋西路，銮舆后携着个娇娇滴滴贵妃同去。又只见密密匝匝的兵，恶恶狠狠的语，闹闹炒炒、轰轰剨剨四下喧呼，生逼散恩恩爱爱、疼疼热热帝王夫妇。霎时间画就了这一幅惨惨凄凄绝代佳人绝命图。

（外、副净叹息）（小生流泪）哎，天生丽质，遭此惨毒。真可怜啊！（净笑）这是说唱，老兄怎么认真下泪来！（丑）那贵妃娘娘死后，葬在何处？（末弹唱）

【七转】破败的马嵬驿舍，冷清清的佛堂斜倒。一代红颜为君死，千秋遗恨滴罗巾血。半棵树是薄命碑碣，一抔土是断肠墓穴。再无人过荒凉野，莽天涯谁吊梨花谢！可怜那抱幽怨的孤魂，只伴着呜咽咽的望帝悲声啼夜月。

（外）长安兵灾之后，不知光景如何？（末）哎呀，列位，好端端一座锦绣长安，自从被安禄山攻陷，光景十分不堪了。听我再弹。（弹唱）

【八转】自从皇帝西巡蜀道，长安内兵戈肆意骚扰。千官不再上紫宸殿早朝，把繁华顿时消，顿消。六宫中朱户挂蜘蛛网，御榻旁白日狐狸叫。鸱鸮叫也么哥，长蓬蒿也么哥。野鹿儿乱跑，苑柳宫花一半儿凋。有谁人去扫，去扫！玳瑁空梁燕泥儿抛，只留得缺月黄昏照。叹萧条也么哥，染腥臊也么哥！染腥臊，玉砌空堆马粪高。

（净）呸，听了半天，饿得慌了。大姐，咱和你喝烧刀子，吃蒜包儿去。（做腰边解钱给末，同丑打诨下）（外）天色将晚，我们也去吧。（送银）酒资在此。（末）多谢了。（外）无端唱出兴亡恨，（副净）引得旁人也泪流。（同外下）（小生）老丈，我听你这琵琶，非同凡手。得自何人传授？请说详细。（末）

【九转】这琵琶曾供奉开元皇帝，重提起伤心泪滴。（小生）这样说来，这是梨园里的人了。（末）我也曾在梨园籍上姓名题，亲自向那沉香亭花里去当值，华清宫宴上去追随。（小生）莫非是贺老？（末）我不是贺家的怀智。（小生）敢是黄旛？（末）黄旛绰同咱都是老辈。（小生）这样想必是雷海青了？（末）我虽是弄琵琶，却不姓雷。他呵，骂逆贼，早已身死名垂。（小生）这样，想必是马仙期了。（末）我也不是擅长方响的马仙期，那些旧相识都休提起。（小生）因何来到这里？（末）我只为家亡国破兵戈沸，因此上孤身流落在江南地。（小生）毕竟老丈是谁？（末）您官人絮叨叨问俺是谁，则俺老伶工名唤做龟年身姓李。

（小生作揖）呀，原来却是李教师。失敬了。（末）官人尊姓大名，为何知道老汉？（小生）小生姓李，名謩。（末）莫非是吹铁笛的李官人么？（小生）正是。（末）幸会，幸会。（作揖）（小生）请问老丈，那《霓裳》全谱可还记得？（末）也还记得，官人为何问他？（小生）不瞒老丈说，小生喜好音律，从前客居西京。老丈在朝元阁演习《霓裳》之时，小生曾靠近宫墙，细细偷听。已用铁笛偷写数段。只是未得全谱，各处访求，没有知道的人。今日幸遇老丈，不知肯赐教否？（末）既遇知音，何惜末技。（小生）如此多谢，请问尊寓何处。（末）穷途流落，尚无住处。（小生）委屈到舍下暂住，细细请教如何？（末）如此甚好。

【煞尾】我像惊弓鸟绕树向空枝外，谁承望做旧燕寻巢入画栋来。今日个知音喜遇知时在，这相逢，奇异啊！这样投缘，痛快啊！李官人呵，待我慢慢的传与你这一曲霓裳播千载。

（末）桃蹊柳陌好经过，张 籍 （小生）聊复回车访薜萝。白居易

（末）今日知音一留听，刘禹锡 （小生）江南无处不闻歌。顾 况

私祭

【南吕引子·小女冠子】（老旦、贴道姑打扮同上）（老旦）从前梳的云髻已抛弃了宫中的样式，（贴）在古观里一同焚香。（合）感叹昨夜风雨催花落，洗净心扉好好翻阅经藏。

（老旦）寂静的道院掩着竹门，（贴）春泉漱玉响声泠泠。（老旦）舞衣施尽还剩余香，（贴）每天在花前学诵经。（老旦）我是天宝年间的旧宫人永新。和念奴妹子逃难出宫，直到金陵，在女贞观做了女道士。可喜这里十分幽静，尽可修行。这里观主昨天从西京购请道藏回来。今天天气晴好，叫我俩检晒经函。且细细翻阅一番。（场上先设经桌，老旦、贴一同翻阅）

【双调过曲·孝南枝】【孝顺歌】金函打开，玉案摆开，迎风细翻春昼长。只见尘影在阳光下浮动，灵花满天降下。（老旦）想当日在宫中，听娘娘教白鹦鹉念诵心经。若是早能学道，倒也免了马嵬之难。（贴）那热闹时候，谁肯想到这个。（老旦）便是昨天听观主说，马嵬坡酒家拾得娘娘锦袜一只，还有游人出钱求看呢，何况生前！（合）枉了雪衣娘提唱。是色非空，谁观法相。【锁南枝】赢得锦袜香残，还打动行人想象。（杂扮道姑捧茶上）玉经在日下晒，香茗在雨前烹。二位仙姑，检经困乏了，观主教我送茶在此。（老旦、贴）劳烦了。（饮茶）（杂）哎呀，一片黑云起来，要下雨哩。（老旦、贴）快把经函收拾罢。（收拾）（杂）你看莺乱飞，草正芳，恰好应清明雨飘荡。

（下）（场上收经桌）（老旦）不是小道姑说起，倒忘了今天是清明佳节哩。此时家家扫墓，户户烧纸钱。妹子，我与你同受娘娘恩惠，无从报答。就拿一陌纸钱，一杯清茶，遥望长安哭祭一番，岂不好。（贴）姐姐，这是应当的，待我写个牌位儿供奉。（写位供奉）（同拜哭）娘娘呵，

【前腔】想着你恩难尽，恨怎忘，风流陡然没下场。哪里是西施送吴亡，错冤做周朝为褒姒丧。（贴）呀，庭下牡丹，雨中开了一朵。此花最是娘娘所爱，不免折来供在灵位前。（合）名花无恙，倾国佳人先归黄泉。纵有麦饭香酒，浇不到孤坟上。（哭叫）我那娘娘啊，只落得望断眼，叫断肠，泪如泉，哭声放！（暗下）

【锁南枝】（末行上）江南路，偶踏芳，花间雨过沾客裳。老汉李龟年，幸遇李謩官人，相留在家。今天清明佳节，出门闲步一回。却好撞着风雨。懊恨故国云迷，白头难仰望。且喜一所道院在此，不免进去避雨片时。（走进）松影闲，鹤唳长，暂且徘徊石坛上。

你看座列群仙，好不庄严。（看牌念）皇唐贵妃杨娘娘灵位。（哭）哎哟，杨娘娘，不想这里颠倒有人供养！（拜）

【前腔】（换头）一朝身死，千秋抱恨长。（老旦、贴一面上来）那个啼哭？（看惊）这人好似李师傅的模样，怎生到此？（末）恨杀六军跋扈，生逼得君后分离，奇变惊天壤。可怜小人李龟年，（老旦、贴）原来果是李师父，（末）不能够逢佳节，奠一杯酒，没料到过仙宫，拜亡灵。

（老旦、贴出来相见）李师父，弟子稽首。（末）姑姑是谁？（惊认）呀，莫非是永新、念奴二位娘子么？（老旦、贴）正是。（各流泪）（末）你两个几时到此？（老旦、贴）师父请坐。我们去年逃难南来，出家在此。师父因何也到这里？（末）我也因逃难，流落江南。前在鹫峰寺中，遇着李謩官人，承他款留到家，不想又遇你们二人。（老旦、贴）那个李謩官人？（末）说起也奇。当日我与你等，在朝元阁上演习霓裳。不想这李官人，就在宫墙外面窃听。用铁笛偷记新声数段。如今要我传授全谱，故此相留。（老旦、贴悲）唉，“霓裳”一曲倒得流传，不想制谱之人已归地下，连我们演曲的也都流落他乡。好伤感啊。（各悲）（老旦、贴）

【供玉枝】【五供养】言之痛伤，记侍坐华清宫，同演霓裳。玉纤抄秘谱，檀口教新腔。【玉交枝】他今日青青墓头新草长，我飘飘陌路杨花荡。【五供养】（合）蓦地相逢处各沾裳，【月上海棠】白首红颜，对话兴亡。

（末）可喜天色晴了，我告辞。（老旦、贴）且慢。请问师父，梨园旧人，都怎么样了？（末）贺老与我同行，途中病故；黄旛绰随驾去了；马仙期陷在城中，不知下落；只有雷海青骂贼而死。

【前腔】追思皇上，恩泽遍梨园，哪个能报答！（泣）那雷老呵，他忠魂昭白日，羞杀我遗老泣斜阳。（老旦、贴）师父，可晓得秦、虢二夫人，都被乱兵杀死了？（末）便是朱门丽人都可伤，长安曲水谁游赏。（合）蓦地相逢处，各沾裳。白首红颜，对话兴亡。（老旦、贴）不知万岁爷，何日回銮？（末）李官人向来在西京，近因郭元帅收复了长安，兵戈宁息，方始能归。想皇上不日也就回銮了。（老旦、贴）如此，谢天地。（末）天色晚路途远，就此去了。（老旦、贴）待与娘娘焚了纸钱，素斋稍叙。

（末）现今来只一身存，韩愈 （老、贴）新换霓裳月色裙。王建

（末）人世几回伤往事，刘禹锡 （老、贴）落花时节又逢君。杜甫

仙忆

（旦扮仙女，老旦扮仙女随同上）驾鹤乘鸾一去不回，空自回首天上人间。端正楼头，长生殿里，往事牵动无限情思。

（浣溪沙）缥缈云雾深锁玉石殿堂，刚回归仙籍心中迷茫。回头不免反复思量。忽然看见瑶台玉阶琪树丛中，彩鸾栖息之处身影成双。几次想抛开却又牵肠挂肚。我杨玉环，有幸蒙受玉帝旨意，恢复仙班职位，仍居住在蓬莱山太真院中。只是定情之物，片刻不离身边，七夕的盟誓，心中难以辜负。提起这些真是说来话长啊！

【高平过曲·九回肠】【解三酲】无可奈何一时分散，那其间有多少牵连。生死割不断情肠纠缠，空自堆积怨恨如山。他那里牵念旧缘愁苦不已，我这里泪滴残魂血痕未干，空自叹息。【三学士】未能成为比目鱼先遭劫难，拆散鸳鸯说什么仙班。（取出金钗钿盒看）看了这金钗钿盒情意仍在，难道天长地久的盟约竟已冰冷。【急三枪】何时能得到青鸟传信，让缘分重续，人再相会，两下倾诉愁烦！

（贴旦上）试着登上蓬莱山顶眺望，海波清浅白鹤飞来。我寒簧，奉月主娘娘之命，向太真玉妃索取《霓裳羽衣曲》新谱。来到这里，不妨直接进去。（进见）玉妃，稽首行礼。（旦）仙子从何而来？（贴笑）玉妃还认得我寒簧吗？（旦想了想）哦，莫非是月中仙子？（贴）正是。（旦）请坐。（贴坐下）（旦）梦中一别，不觉数年。今日远道而来，请说来意。（贴）玉妃请听，

【清商七犯】【簇御林】只因《霓裳》曲在广寒宫，羡慕您的灵心，将乐谱仔细翻检。特奉月主娘娘之命，【莺啼序】寻访知音远叩蓬莱山，借当年图谱亲自观看。（旦）原来是为这个。当日有幸在梦中听到仙乐，虽然摹写入管弦，仍惭愧有错误之处。【高阳台】何劳月宫谬选旧曲，我思量起来反而落泪。（拭泪）（贴）呀，玉妃为何掉下泪来？（旦）【降黄龙】痛我历经劫难遭折磨，宫调冷落商音残缺，【二郎神】朱弦已断，羞于将此曲重新弹奏。烦请仙子转告月主，说我凡间旧谱，不堪承命。恳请原谅。（贴）玉妃不要固执推辞，我月主娘娘啊，仰慕您聪明绝世罕有，【集贤宾】创制新声，独占人间。恨不能早日观看，不要辜负云端青眼相盼。（旦）既蒙月主下访，前次到仙山时，偶然回忆，写出一本在此。（贴）如此甚好。（旦）侍儿，去取来。（老旦应声下，取上）乐谱在此。（旦接过）仙子，谱虽取到，只是还需誊写才好。（贴）为什么？（旦）你看啊，【黄莺儿】字迹潦草，模糊断续，都染上泪痕斑斑。

（贴）这不要紧。（旦交付乐谱）如此，就烦请呈上月主，说梦中偷记，音节多有差错，还望改正。（贴）领命，就此告别。（贴手持乐谱下）（旦）侍儿关上洞门，随我进来。（老旦应声随下）

（贴）从开始直到曲调完成时，王建（旦）怎能让嫦娥仔细知晓。唐彦谦

（贴）莫怪殷勤为此曲悲伤，刘禹锡（旦）月中流彩与谁相约。李商隐

见月

【仙吕入双调过曲·双玉供】【玉胞肚】（四名将领、两名内侍装扮，引导唐明皇骑马，高力士随行上场）（合唱）在华清宫迎接等候，催促归程，摆好回銮的仪仗。离开成都不听杜鹃啼叫，怕长安还有哀鸿遍野。【五供养】欣喜山河没有改变，又见到这皇家版图的景象。（百姓们跪在地上迎接）扶风百姓迎接老万岁爷。（唐明皇）辛苦你们了，回去吧。（百姓叩头高呼“万岁”下场）（唐明皇一行前行）【玉胞肚】众多父老争相拦在街上，叩头齐呼“万岁”到来。（高力士）启奏万岁爷，天色已晚，请銮驾就在凤仪宫停留住宿。（唐明皇下马）众军士，在外面伺候。（军士）领旨。（唐明皇进入）高力士，这里到马嵬坡，还有多少路？（高力士）只有一百多里了。（唐明皇）先前已传旨，让当地官员建造妃子的新坟，你可连夜赶去，催促监督工程，等朕到时改葬。（高力士）领旨。暂别凤仪宫，先向马嵬坡去。（下场）（内侍暗下）（唐明皇）西川出巡刚刚东归，在离宫停留面对夕阳。记得去年曾吃麦饭，每回追思就泪沾衣。朕自从到蜀中，不知不觉已一年多。幸好长安收复，回到这里。你看离宫冷清寂静，傍晚景色凄凉。真让人伤感啊！【摊破金字令】黄昏临近了，庭院凝聚着薄雾，清静的夜晚，钟漏声沉入寂静中。一个愁苦的人有谁理睬，已经难以忍受，哪堪墙外，又推出这轮明月来。寂寞地照着空台阶，凄冷地浸着青苔。独自踱步更增哀愁，双泪不断擦拭，千思万想没有办法。

朕对着这轮明月，想起妃子冰冷的尸骨在荒坟中，更加伤心啊！

【夜雨打梧桐】像霜一样白，像雪一样洁白，却照不到冰冷的坟台。好伤心，独自对着明月陪伴。忽然回想当日，与你偶尔分开，一时半刻也难熬，何况是如今永远阴阳相隔。（哭泣）我的妃子啊，当初与你用钗、盒定情，哪想到竟成了殉葬之物。欢乐不再，只有这盒钗，为什么不在人间守着，反而埋在地下。（叹息）咳，妃子，妃子，想你生前的音容笑貌如同昨日，教我怎能忘记！

【摊破金字令】（换头）不说她娇媚的皱眉和美丽的笑容，风流不再相伴，占尽人间美好。就是红颜微怒，泪眼懒得抬，便千金何处买。纵然另有佳人，一般姿态，怎像她情投意合，恰合人心。想到此处发呆。我想妃子已逝，朕这一身虽生犹死，倘若能死后重逢，岂不比独自活着强。孤独愧对形体，我余生也活该。只愿速离人世，早赴黄泉，和她在地下将连理栽种。记得当年七夕，与妃子一同向织女星祈祷，共立密誓。哪知今夜月下，只留朕一人在这里！

【夜雨打梧桐】长生殿，曾设帷帐，细语依偎在香腮旁。两情和谐，愿结生生世世的恩爱。谁想那夜双星同照，今夜孤月又来。时移境迁人事改变。月儿，月儿，我想立誓之时，你也一同听见的！记得鹊桥河畔，也有你嫦娥在，如何抵赖！应该促成那牛郎织女，完成我们的盒与钗。（内侍上）夜色已深，请万岁爷回宫休息。

（唐明皇）银河荡漾月光辉，万乘凄凉蜀路归。香散艳消如一梦，离魂渐逐杜鹃飞。

驿备

【越调过曲·梨花儿】（副净扮驿丞上）我当这个驿丞真没出息，缺少供应常挨打，今天皇上驾到可不是闹着玩的，唉，要是出了差错就要被拉去杀头。

我本是马嵬驿的驿丞，从小在衙门当差。考了个杂职出身，被选派到马嵬大驿。虽然这里是陆路交通要道，但好在补贴丰厚。送例钱时扣下些零头，报销时虚报些马匹。每天领正经俸禄，每月还要扣衙门里的伙食费。最怕的是公吏和差役，最吓人的是囚犯和驿卒。求他们免去差事，定了些常规；催交月钱时百般威逼。等到缺人站岗时，急得屁都快出来了。如今又有大事临头，太上皇要来驻跸。连忙叫来各色工匠，把驿舍周围收拾干净。又因为要改葬贵妃娘娘，重新修建坟墓。怕土工看见玉体，要另选四百名女工。听说高公公已到，催办工程很紧急。如果耽误了一点，（弹纱帽介）怕这颗脑袋要短一尺。（末扮驿卒上）（见介）老爹，我已经把各工匠催齐了，你放心，不用忧愁。（副净）还有女工呢？（末）现在四百名女工都在驿门集合好了。（副净）快叫她们进来。（末唤介）女工们叩头。（末）起来点名。（副净点介）周二妈。（净应）（副净）吴姥姥。（贴应）（副净）郑胖姑。（杂应）（副净）尤大姐。（丑掩口作娇声应介）（副净仔细看介）咦，怎么这个女工捂着嘴答应，一定有些古怪。驿卒给我看看。（末应扯开丑手看介）老爹，是个胡子。（副净）是男是女？（丑）是女。（副净）女人的胡子哪有长在嘴上的？我不信。驿卒，再把他裤裆里搜一搜。（末应做搜丑动作，打诨介）老爹，这胡子是假充女工的。（副净）哎呀，了不得，这是皇上用的钦工，非同小可。幸亏我老爹细心，要是让皇帝看见，差点把我这颗脑袋断送在你胡子嘴上了。该打，该打。（丑）只因老爹这里催得紧，本村只凑了三百九十九名，单单少了一名，所以暂时来充数，明天另换就是了。（副净）也罢，快打出去。（末应，打丑下）（副净看着众人笑介）现在我老爹疑心起来，只怕连你们也不是女人呐。（众笑介）我们都是女人。（副净）口说无凭，我老爹只要用手来大家摸一摸，才信哩。（做捞摸动作，众躲避走笑介）（净）笑你老爹好长手，（杂）刚刚摸着一个鬃刷子。（副净）弄了一手咸鱼香，（贴）拿去房里好下酒。（打诨介）（老旦一面走上）想把锦袜献给皇上，暂且拿把铁锹充女工。我王嬷嬷，自从捡到杨娘娘的锦袜，过路客人争着要看，赚了许多钱。如今听说老皇上回来，一是收藏禁物怕有祸端，二是想把这锦袜献上，或许有重赏也未可知。恰好驿站里招女工，要混进去一名。等葬完就好进献，来到这就是驿站前了。（末上见介）你这老婆子，哪里来的？（老旦）来投充女工的。（末）等着。（进介）老爹，有一个投充女工的老婆子在外面。（副净）叫她进来。（末出，叫老旦进见介）（副净）你是来投充女工的？（老旦）正是。（副净）我看你年纪大了些，怕做不了工。只是眼下少一名，急切间没有人，就把你顶上吧。你叫什么名字？（老旦）叫王嬷嬷。（副净）好，好！正好周、吴、郑、王四个人。你们四个就做工头，每人管领九十九名女工。住在驿站里操练，等候皇上驾到就是了。（众）知道了。（做各见打诨介）（副净）你们各拿铁锹锄头，等我老爹亲自教演一番。（众应各拿锹锄，副净做教演姿势，众学介）（副净）

【亭前柳】锹镢手中拿，挖掘要得法。莫要伤玉体，仔细拨黄沙。（合）大家、演习要熟练，这是奉旨遵命，切莫有差错。（众）老爹，我们啊，

【前腔】本是种田养蚕的，惯常摆弄泥沙。小心齐用力，怎敢喊劳累。（合）大家、演习要熟练，这是奉旨遵命，切莫有差错。

（副净）暂且到里边连夜操练去。（众应介）

玉颜虚掩马嵬尘，高骈 云雨虽亡日月新。郑 畋

晓向平原陈祭礼，方干 共瞻銮驾重来巡。僧广宣

改葬

【商调引子·忆秦娥】（唐明皇带着两名内侍上场）伤心的地方，天地旋转车驾返回；车驾返回，徘徊到这里，不能回去。我从蜀地回京，痛心妃子仓促丧命，没有按礼仪安葬。特意传旨另外准备珠襦玉匣，改建坟墓，等我亲自前往迁葬，因此停驻在马嵬驿中。（流泪）面对这佛堂梨树，好凄惨啊！

【商调过曲·山坡羊】恨意悠悠江山依旧，悲痛难忍游魂血污。冷清清半间佛堂，绿阴阴一棵梨花树。空自叹息，怕阴间的人更苦。哪里还有环佩在月夜回归朱门，也慢想春风中容貌能认出图画。（高力士悄悄上场）（见面）奴婢奉旨，建造贵妃娘娘的新坟，都已齐备。请万岁爷亲自前往开墓。（唐明皇）传旨起驾。（高力士）领旨。（传令）军士们，排驾。（几名军士上场，引导前行）“马嵬坡下泥土中，不见玉容空死处。”（到达）（高力士）启奏万岁爷，这白杨树下，就是娘娘埋葬的地方了。（唐明皇）你看春深蔓草，悲风日薄。妃子，妃子，这不要痛杀寡人吗？（哭喊）号呼，叫声声魂在吗？欷歔，哭哀哀泪渐枯。

（老旦、杂、贴、净四名女工带着锄头上场）（老旦）老万岁爷来了。我们快些前去，伺候开坟。（高力士）你们都是女工吗？（众人答应）（高力士启奏唐明皇）女工们都到齐了。（唐明皇）传旨，军士回避。高力士，你去监督女工，小心开掘。（高力士答应传令）（军士下场）（众女工做挖掘动作）（众女工）【水红花】向着高冈一味下锹锄，认出当初，白杨一棵。怕香消翠冷伴着蚍蜉，粉肌枯，玉容难睹。（众人惊讶）挖下三尺，只有一个空穴，并不见娘娘玉体！难道是为云为雨，飞去影都无，但只有芳香四散袭人裙也啰。

（净）呀，是一个香囊。（高力士）取来看。（净递香囊，高力士接看哭）我那娘娘啊，你们且到那边伺候去。（众人答应下场）（高力士启奏唐明皇）启奏万岁爷，墓已打开，却是空穴。连裹身的锦褥和殉葬的金钗、钿盒都不见了。只有一个香囊在此。（唐明皇）有这等事。（接香囊大哭）呀，这香囊是当日妃子生辰，在长生殿上试舞“霓裳”，赐给他的。我那妃子啊，你如今却在何处啊！

【山坡羊】惨凄凄一匣空墓，杳冥冥玉人何去？便做虚飘飘锦褥儿化尘，怎那硬撑撑钗盒也无寻处。空剩取香囊犹在土，寻思不解缘何故，恨不得唤起山神责问他。（思索）高力士，你敢记错了吗？（高力士）奴婢当日，曾削杨树半边，题字为记。如何会错。（唐明皇）敢是被人发掘了？（高力士）若经发掘，怎得留下香囊？（唐明皇呆想不语）（高力士）奴婢想来，自古神仙多有尸解之事。或者娘娘尸解仙去，也未可知。即如桥山陵寝，只葬黄帝衣冠。这香囊原是娘娘临终所佩，将来葬入新坟之内，也是一样了。（唐明皇）说的有理。高力士，就将这香囊裹以珠襦，盛以玉匣，依礼安葬便了。（高力士）领旨。（唐明皇哭）号呼，叫声声魂在吗？欷歔，哭哀哀泪渐枯。（高力士持香囊出场）（做盛香囊入匣动作）香囊成放停当，女工们哪里。（众人上场）（高力士）你们把这玉匣，放在囊中，快些封起坟来。（众人做筑坟动作）

【水红花】当时花貌与香躯，化虚无，一抔空囊；今朝玉匣与珠襦，费工夫，重泉深锢。更立新碑一统，细把泪痕书。从今流恨满山隅也啰。

（高力士）坟已封完，每人赏钱一贯。去吧。（众人谢赏，叩头）（净、贴、杂先下场）（高力士向老旦）你这婆子，为何不去？（老旦）禀上公公，老妇人旧年在马嵬坡下，拾得杨娘娘锦袜一只，带来献给老万岁爷。（高力士）待我与你启奏。（见唐明皇）启奏万岁爷，有个女工，说拾得杨娘娘锦袜一只，带来献给陛下。（唐明皇）快宣过来。（高力士唤老旦进见）婢子叩见老万岁爷。（献袜）（唐明皇）取上来。（高力士取送唐明皇）（老旦起立）（唐明皇看哭）呀，果然是妃子的锦袜，你看芳香未散，莲印犹存。我那妃子啊，（哭）

【山坡羊】俊弯弯一钩重睹，暗蒙蒙余香犹度。袅亭亭记当年翠盘，瘦尖尖稳逐红鸳舞。还忆取，深宵残醉余，梦酣春透勾人觑。今日里空伴香囊留恨俱。（哭）号呼，叫声声魂在吗？欷歔，哭哀哀泪渐枯。

高力士，赐他金钱五千贯，就让他在这里看守贵妃坟墓。（老旦叩头）多谢老万岁爷。（起身看锄头）“无心再学持锄女，有钞甘为守墓人。”（下场）（郭子仪带领四军上场）“见辟乾坤新定位，看题日月更高悬。”（见礼）臣朔方节度使郭子仪，钦奉上命，带领卤薄，恭迎太上皇圣驾。（唐明皇）卿荡平逆寇，收复神京。宗庙重新，乾坤再造，真不世之功也。（郭子仪）臣忝为大帅，破贼已迟。负罪不遑，何功之有！（唐明皇）卿说哪里话来！高力士，吩咐起行。（高力士）领旨。（传令）（唐明皇换吉服）（众人引导唐明皇前行）

【水红花】五云芝盖簇銮舆，返皇都，旌旗溢路。黄童白叟共相扶，尽欢呼，天颜重睹。从此新丰行乐，少帝奉兴居。千秋万载巩皇图也啰。

肠断将军改葬归，徐寅 下山回马尚迟迟。杜牧

经过此地千年恨，刘沧 空有香囊和泪滋。郑嵎

怂合

（小生上场）碧梧树上的叶子刚刚飘落，秋风又报来了相会的日期。远望云中鹊桥已经搭好，银河相隔，身影朦胧。难道神仙就喜欢别离，故意把遥远的距离当作佳期？只因为在碧空银河畔，好在金风玉露的时节。我是牵牛星。如今正是下界上元二年七月七夕，织女即将渡河，因此我先在河边等候。记得天宝十年，我与织女相会时，看见唐明皇与贵妃杨玉环，在长生殿上拜天祈祷，立下誓言，愿世世结为夫妻。岂料转眼之间，就把玉环活活断送，真是可怜啊！

绝世佳人，千古第一冤屈奇祸。把无限柔情蜜意轻易抛弃。可怜是迫不得已。生死再无相见之期。空留下万种悲伤，白白立下了多情的誓言。

（织女带两名仙女上场）年年天上都有美好的相会，不像人间缘分浅薄，会有变迁。看见仙郎在河畔独自徘徊，把渡船频频催促。（仙女报告）织女到了。（牵牛迎接）织女来了。（与织女相对行礼）（两人合唱）相逢一笑深深下拜，隔年的离别之情各自心知。（牵牛）织女，请同去斗牛宫。（携手同行）携手走在云中，（织女）仙衣飘动好风。（合唱）银河明亮乌鹊渚，星星聚集斗牛宫。（到了）（仙女暗下）（牵牛）织女请坐。（坐下）

琼花环绕绣帷，霞锦摇动珠珮。（织女合）斗府星宫，年年今夜相会。银河碧落神仙配偶，地久天长，岂止朝朝暮暮。愿叫人间世上的夫妻，都像我和你一样，永远成双成对。

（牵牛）织女，你先慢提，人间有一处怎么偏偏忘记。（织女）忘了何处？（牵牛）可记得长生殿里那一对人，曾向我焚香秘密立誓。（织女）这是李三郎与杨玉环的事，我怎能不记得。（牵牛）织女既然记得，须念那人堕入万古伤心之地，他愿世世生生，怎能忍心中途分离。（织女）提起玉环的事，确实令人悲伤。我之前因马嵬坡土地神的奏报，念她独自怀抱无尽的情意，死和生都坚守不移，含冤流落在阴间。因此，为她向玉帝上奏，让她再证果位成为蓬莱仙子。

（牵牛笑）织女虽然这样做，但是她啊，做了玉妃，不过是仙群中的一员，像孤鹄寡鸾在白云中，哪里比得上鸳鸯双飞之美。念及盟言还在那里，成全他们全靠你了。

（织女）仙郎，我难道不想为他重续断缘？只是李三郎啊，他轻易断了情，先毁了誓，那玉环啊，一个钟情的人白白痴心。从来薄幸的男儿辈，多半辜负了佳人的情意。伯劳鸟东去燕子西飞，怎能让他们双栖！

（牵牛）织女所说，李三郎自然应该知罪。但是当日马嵬之变啊，国事危急，君王有令也难抗逼迫，怎能救得佳人性命？想今日也不知怎样地悔恨与悲伤。

（织女）仙郎这样说，李三郎的罪过可以原谅。他如果真有悔改之心，再为他证完前誓就是了。（两名仙女上）启奏娘娘，天鸡将唱，请娘娘渡河。（织女）就此告辞。（牵牛）河边相送。（携手同行）

没来由地将他人情事闲评议，把这度良宵白白荒废。唉，李三郎、杨玉环，可知我破费一夜工夫都为着你们！

云阶月地曾经相过，争奈闲思往事何。

一自仙娥归碧落，千秋休恨马嵬坡。

雨梦

【越调引子·霜天晓角】（唐明皇上场）愁苦深重，梦境杳无，白发又添了多少。最痛心的是佳人早逝，独自伤怀在夜晚，怨恨这无聊的宵夜。“不堪忍受静夜中频繁的雨声，每次想到九泉之下的她就无比伤神。挑尽灯花无法入睡，凄凉的南内宫中还有谁呢？”我从蜀地返回京城后，退居南内宫，每天只是思念杨妃。先前在马嵬坡改葬，指望能见到她的遗容，没想到变成了空穴，只留下一个香囊。不知她到底是尸解成仙了，还是玉化香消？白白地辗转寻思，怎么能见到她一面？今夜对着这一庭苦雨、半壁愁灯，好不凄凉啊！【越调过曲·小桃红】冷风夹着雨袭击长夜，听那雨点都打在梧桐叶上。萧萧飒飒，一齐把纷乱的愁绪敲打出来，刚停又飘起。更何况是凤帏空荡，香烟消散，人独坐，凑着孤灯照映，可恨连个一起听雨的美人都没有。（流泪）猛然想起往日的欢乐，止不住泪痕交错。

（内打初更声）（张野狐在后台唱，唐明皇倾听）呀，哪里来的歌声，凄凄入耳，莫非是梨园的旧人吗？不免到帘前，靠着栏杆听一听。（起身凭栏）这是张野狐的声音，且听他唱的是什么曲子？（一边听，一边抽泣掩泪）（张野狐在后台高处唱）

【下山虎】万山蜀道，古栈道高峻。急雨催打着树梢，铎铃乱敲。像埋怨像愁苦，噪聒不停，回响在空山，魂魄暗消。一声忽然慢袅，一声忽然紧摇。无限的伤心事，被他逗引挑动，写入清商曲中传递遥远的遗恨。（内打二更）（唐明皇悲叹）呀，原来是我所制的《雨霖铃》曲。记得从前我在栈道，雨中听到铃声相应，痛念妃子，因而采其声制成此曲。今夜听到，想起蜀道的悲凄，更加肠断。

【五韵美】听雨霖铃，伤怀抱。万种凄凉新旧萦绕，把愁人折磨得十分烦恼。天荒地老，这种恨有谁知道。你听窗外雨声越发大了。疏还密，低复高，刚合眼，又有几阵窗前把人梦搅乱。（高力士上场）“西宫南内多秋草，夜雨梧桐落叶时。”（见面）夜已深了，请万岁爷安寝。（内打三更）（唐明皇）呀，漏鼓三响，暂且靠着几案而卧。哎，今夜啊，不知道什么梦能到我眼里来呢！（仰哭）

【哭相思】悠悠生死别经年，魂魄不曾来入梦。

（睡下）（高力士）万岁爷睡了，我也去歇息了。（虚下）（两个太监打扮成内侍带剑上场）“幽情消未得，入梦感君王。”（向上跪）请万岁爷醒来。（唐明皇醒来看）你们二人是哪里来的？（内侍）奴婢奉杨娘娘之命，来请万岁爷。

【五般宜】只为当日乱军中遭祸惨，悄悄地人丛里换装隐逃，因此上流落久漂泊。（唐明皇惊喜）呀，原来杨娘娘不曾死，如今在哪里！（内侍）因为陛下朝思暮想，恨绕愁缠，因此把驿亭庭院打扫干净，（叩头）望车驾早临。说要像牛郎织女那样，和君王续未了之盟。

（唐明皇流泪）我为妃子百般思念，哪晓得她却在驿中。你们二人快随我去，连夜迎回便是。（内侍）领旨。（引唐明皇行）

【山麻秸】（换头）喜听说如花貌，仍然还在人间，当面可邀。急忙、潜出御苑内夹城复道，顾不得夜深人静，露凉风冷，月黑途远。（陈元礼上场拦住）陛下早已安居南内，为何深夜微行，到哪里去？（唐明皇惊）

【蛮牌令】哪里来的泼官僚，拦驾乱嚷嚷？（陈元礼）臣是陈元礼，陛下快请回宫。（唐明皇怒）呸，陈元礼，你当日在马嵬驿中，暗中激怒军士逼死贵妃，罪不容诛。今日又来犯驾吗？全不顾君臣之道，竟敢如此狂傲。（陈元礼）陛下若不回宫，只怕六军又将生变。（唐明皇）呸，陈元礼，你欺我无权柄，闲居退朝。只逞你有威风，兵卒强悍骄横。法能容，罪怎饶。叫内侍，快把这乱臣贼子首级悬挂示众。

（内侍）领旨。（捉拿陈元礼杀死，转回）启奏万岁爷已到驿前。请万岁爷进去。（暗下）（唐明皇进）

【黑麻令】只见多半空房、废屋，冷清清临着这荒郊、远郊。内侍，娘娘在哪里？（回头）呀，怎么一个也不见了。只听见飒刺刺风摇、树摇，啾唧唧四壁寒蛩絮语，一片愁苗、怨苗。（哭）哎哟，我的妃子啊，叫不了花娇、月娇，料想多是形消、影消。（内鸣锣，唐明皇惊）呀，好奇怪，一霎时连驿亭都不见了，倒来到曲江池上。好一片大水。没提防断砌、颓垣，翻做了惊涛、沸涛。

（望）你看大水中间，又涌出一个怪物。猪头龙身，舞爪张牙，奔突而来。好怕人！（内鸣锣，扮猪龙、项带铁索、跳上扑唐明皇，唐明皇惊奔，赶至原处睡下）（二金甲神执锤上，击猪龙喝）呸，孽畜，好无礼！怎么又逃出，到此惊犯圣驾，还不快去。（牵猪龙，打下）（唐明皇惊叫）哎哟，吓死我了。（高力士急上，扶）万岁爷，为何梦中大叫？（唐明皇呆坐、定神）高力士，外边什么响？（高力士）是梧桐上的雨声？（内打四更）（唐明皇）

【江神子】（别体）我只道是谁惊残梦飘，原来是乱雨萧萧。恨杀他枕边不肯相饶，声声点点到寒梢，只待把泼梧桐锯倒。

高力士，我方才梦见两个内侍，说杨娘娘在马嵬驿中来请我去。大概是她芳魂未散。我想从前汉武帝思念李夫人，有李少君为之召魂相见，今日难道没有这样的人！你等天明，可即传旨，遍觅方士来为杨娘娘召魂。（高力士）领旨。（内打五更）（唐明皇）

【尾声】纷纷泪点如珠掉落，梧桐树上雨声厮闹。只隔着一个窗儿直滴到晓。

半壁残灯闪闪明，吴融 雨中因想雨霖铃。罗隐

伤心一觉兴亡梦，方壶居士 直欲裁书问杳冥。魏朴

觅魂

（净角扮演道士，小生角和贴角扮演道童，拿着幡引路登场）临邛道士是鸿都的客人，能以虔诚的心招来魂魄。因为感动于君王辗转思念，便让他到处殷勤寻觅。贫道杨通幽就是。籍隶属丹台，名登紫箓。呼风掣电，御气上天门。摄鬼招魂，游神地府。只因为太上皇思念杨贵妃，遍访异人召魂相见。我因此应诏而来。太上皇十分欢喜，下诏在东华门内，依照科仪行法。已经建好了法坛，今晚登坛宣召。童儿，随我往坛上去吧。（童儿捧着剑和水同行科）（净）

【仙吕点绛唇】只为他一点情缘，死生都含着怨恨。想要重新相见，凭着我无边道力，特地把神通显示。

（场上建造高坛科）（小生、贴）已到坛了。（净）好一座法坛啊。

【混江龙】这坛本在虚空中开辟建造，形象包含太极效法先天。无中有阴阳攒聚，有中无水火陶冶。（童）基址从何而立？（净）基址啊，遗弃五丁，差遣六甲，运戊己中央当下立。（童）用什么工夫而成？（净）用功夫，养婴儿，调姹女，配乙庚金木刹那间齐全。（童）坛上可有门窗？（净）门窗啊，对着金鸡，朝向玉兔，坎离卯酉方位。（童）方向呢？（净）方向啊，镇守黄庭，通达紫极，子午乾坤。（童）这坛可有多大？（净）虽然只是倚靠方隅，占据基阶，坛场咫尺，却可以容纳须弥山，藏纳世界，道里绵延。（童）原来包罗这么宽！（净）上边包着一周天三百六十度，内藏星辰日月。（童）想那分管区域也不小。（净）中间分统四大洲，亿万百千阎浮界，山岳河川。（童）坛上谁听号令？（净）听号令的，是那些无阻碍的司风、司火、司雷、司电。（童）谁供驱遣？（净）供驱遣的，无非这些有职掌的值日、值月、值月、值年。（童）绕坛有何景象？（净）半空中环绕着噰噰鸾吟凤啸，两壁排列着森森虎伏龙眠。真是一尘不染，众妄都除。（童）若非师父无边道力，怎能建此无上法坛？（净）这全托赖大唐朝君王福分，怎敢夸我小鸿都道力精诚。（童）请师父上坛去吧。（内细乐，二童引净上坛科）（净）趁着天风，随着仙乐，双引着鸾旌高步斗魁。（内钟鼓科）（净）响金钟，鸣法鼓，恭敬擎着象简回朝元。（童献香科）请师父拈香。（净拈香科）这香啊，不数西天竺旃檀林青狮窟，根蟠鸑鷟，东洋海波斯国瑞龙脑形似蚕蝉。结祥云，腾宝雾，直冲霄汉；透清微，萦碧落，普供真玄。第一炷，祝当今皇帝享无疆圣寿，保洪图社稷，巩国祚延绵。第二炷，愿疆场静，烽燧销，普天下各道、各州、各境里，民安盗窃案息无征战；禾黍登，蚕桑茂，百姓们若老、若幼、若壮者，家封户给乐田园。第三炷，单只为死生分，情不灭，待凭这香头一点，温热了夜台魂；幽明隔，情难了，思倩此香烟百转，吹现出春风面。（童献花介）散花。（净散花科）这花啊，不学他老瞿昙对迦叶糊涂笑拈，谩劳他诸天女访维摩撒漫飞旋。我特地采蘅芜，踏穿阆苑，几次寻怀梦摘遍琼田。显神奇，要将他残英再接相思树，施伎俩，管教他落花重放并头莲。（童献灯科）献灯。（净捧灯科）这灯啊，烂辉辉灵光常向千秋照，灿荧荧心灯只为一情传。抵多少衡遥石怀中秘授，还形烛帐里高燃。他则要续痴情，接上这残灯焰，我可特点神灯，照彻那旧冤愆。（童献法盏科）请师父咒水。（净捧水科）这水啊，曾游比目，曾泛双鸳。你慢道当日个如鱼得水，可知道到头来，水、米也没有半点交缠。数不尽情河爱海波终竭，似那等幻泡浮沤浪易掀。他只道曾经沧海难为水，怎如我这一滴杨枝彻九泉。（童）供养已毕，请问师父如何行法召魂呢？（净）你与我把招魂衣摄，遗照图悬，龙墀净扫，凤幄高褰。等到那二更以后，三鼓之前，眠猧不吠，宿鸟无喧，叶宁树杪，虫息阶沿，露明星黯，月漏风穿，潜潜隐隐，冉冉翩翩，看步珊珊是耶非一个佳人现，才折证人间幽恨，地下残缘。（内奏法音科）（丑捧青词上）九天青鸟使，一幅紫鸾书。（进跪科）高力士奉太上皇之命，谨送青词到此。（童接词进上科）（净向丑拱科）中官，且请坛外少候片时。（丑应下）（净）

【油葫芦】我只见御笔青词写凤笺，漫从头仔细展。单只为死离生别那婵娟，牢守定真情一点无更变。待想他芳魂两下重相见，我索召李夫人来帐中。煞强如西王母临殿前，稳情取汉刘郎遂却心头愿，向今宵同款款话因缘。

（动法器科）（净作法、焚符念科）此道符章，鹤翥鸾翔，功曹符使，速莅坛场。（杂扮符官骑马舞上，见科）仙师，有何法旨？（净付符科）有烦使者，将此符命，速召贵妃杨氏阴魂到坛者。（群众观点接符科）领法旨。（做上马绕场下）（净）

【天下乐】我只见力士黄巾去召宣，扬也波鞭不暂延。管教他闪阴风一灵儿勾向前，我这里静悄悄坛上躬身等，他那里急煎煎宫中望眼穿，呀，怎多半日云头不见转？为何此时还不到来，好疑惑也！

【那吒令】阔迢迢山前水前，望香魂渺然。黯沉沉星前月前，盼芳容杳然。冷清清阶前砌前，听灵踪悄然。不免再烧一道催符去者。（焚符科）蠢朱符不住烧，歹剑诀空掐遍，枉念杀波没准的真言。

（杂上见科）覆仙师：小圣人间遍觅杨氏阴魂，无从召取。（净）符使且退。（杂）领法旨。（舞下）（净下坛科）童儿，请高公公相见者。（童向内请科）高公公有请。（丑上）“玉漏听长短，芳魂问有无。”（见科）仙师，杨娘娘可曾召到么？（净）方才符使到来，说娘娘无从召取。（丑）呀，如此怎生是好？（净）公公且去复旨，待贫道就在坛中，飞出元神，不论上天入地，好歹寻着娘娘。不出三日，定有消息回报。（丑）太上皇思念甚切，仙师是必用意者。且传方士语，去慰上皇情。（下）（内细乐，净更鹤氅科）童儿在坛小心祗候，我自打坐出神去也。（童）领法旨。（内鸣钟、鼓各二十四声，净上坛端坐，叩齿作闭目出神科）（童）你看我师出神去了。不免放下云帏，坛下伺候则个。（作放坛上帐幔，净暗下）（童）坛上钟声静，天边云影闲。（同下）（末扮道士元神从坛后转行上）

【鹊踏枝】瞑子里出真元，抵多少梦游仙。我则待踏破虚空，去访婵娟。贫道杨通幽，为许上皇寻觅杨妃魂魄，特出元神，到处遍求。如今先到那里去者。（思科）嗄，有了，且慢自叫阊阖，轻干玉殿，索先去赴幽冥，大索黄泉。

来此已是酆都城了。（向内科）森罗殿上判官何在？（判跳上，小鬼随上）善恶细分铁算子，古今不出大轮回。仙师何事降临？（末）贫道特来寻觅大唐贵妃杨玉环鬼魂。（判）凡是宫嫔妃后，地府另有文册。仙师请坐，且待呈簿查看。（末坐科，鬼送册，判递册科）（末看科）

【寄生草】这是一本宫嫔册，历朝妃后编。有一个檿弧箕服把周宗殄，有一个牝鸡野雉把刘宗煽，有一个蛾眉狐媚把唐宗变。好奇怪，看古今来椒房金屋尽标题，怎没有杨太真名字其中现。

地府既无，贫道去了。不免向天上寻觅一遭也。（虚下）（判跳舞下，鬼随下）（二仙女旌幢，引贴朝服、执拂上）高引霓旌朝绛阙，缓移凤舄踏红云。吾乃天孙织女，因向玉宸朝见，来到天门。前面一个道士来了，看是谁也？（末上）

【么篇】拔足才离地，飞神直上天。（见贴科）原来是织女娘娘，小道杨通幽叩首。（贴）通幽免礼，到此何事？（末）小道奉大唐太上皇之命，寻访玉环杨氏之魂。适从地府求之不得，特来天上找寻。谁知天上亦无。因此一径出来，若不是伴嫦娥共把蟾宫恋，多敢是趁双成同向瑶池现。（贴）通幽，那玉环之魂，原不在地下，不在天上也。（末）呀，早难道逐梁清又受天曹谴，要寻那霓裳善舞的俊杨妃，倒做了留仙不住的乔飞燕。

（贴）通幽，杨妃既无觅处，你索自去复旨便了。（末）娘娘，复旨不难。不争小道呵，

【后庭花滚】无缘无故在金銮殿上说大话，运用元神在空中飞行如闪电。一口气答应帮他上下寻找美色，莽撞地承担了到虚无中寻找丽娟。（贴）谁让你多嘴的？（末）并不是我没事找事、自找麻烦，只是因为老皇帝对生死之情坚定不移，旧日的盟约不肯抛弃。（贴）马嵬坡下既然已经香消玉殒，还求什么情？（末）娘娘，不要冤枉了人啊。想当初乱纷纷的车驾流亡，翻滚的羽林军喧闹，恶狠狠的骄兵悍将专横，烈焰般的威势肆虐煽动，闹哄哄不由皇帝做主，昏惨惨酿成妃子的冤屈。扑剌剌强行分开交颈的鸳鸯，格支支硬扯并蒂的莲花，致使娇怯怯的游魂追逐杜鹃。空落得哭哀哀悲啼如楚猿，恨茫茫高过太华峰，泪漫漫几乎填平沧海。（贴）如今生死相隔已久，岁月频繁更替，只怕这份情也渐渐淡了。（末）那位太上皇啊，精诚积累多年，说不尽相思累积万千。整日里把娇容刻在心坎，每天把芳名挂在嘴边。听残了悬在剑阁的风铃，感伤秋雨中的衰梧。暗自伤心肺腑煎熬，漫自销魂形影相怜。对着香囊惹恨绵绵，抱着锦袜空自流泪，弄玉笛怀念旧怨，拨琵琶回忆断弦。坐时凄凉，思绪纷乱，睡时迷离，梦境颠倒。一心痴情不变，十分病体怎能痊愈！痛惜娇花不再鲜艳，盼望芳魂重新来到面前。（贴）前夜牛郎曾为李三郎辩白，如今听他说来，果然如此情真。真是可怜人啊！（末）小道士我啊，生发怜悯他意中人缘分未全，打动我这闲中客的情思。因此不辞往返奔波，甘愿承担这辛苦。猛然间把黄泉路踏穿，又早早把苍天磨圆。谁知他像长风吹断的风筝，像晴日消散的晨雾。莽撞的桃源寻不到一片花，冷清的巫山找不见半边云。好让我在空中难以袖手旁观，伫立云头只能睁眼等待。百忙中幻化不出春风画卷，捏造不出名花倾国容颜。如果不能使红颜重新出现，怎让我这黄冠道士独自返回！娘娘啊，只问她的精灵究竟在何处？

（贴）通幽，如果一定要见她，待我指一个地方，让你去寻访。（末叩首科）请问娘娘，玉环现在何处？

【青哥儿】感谢娘娘给我、给我方便，把玉人的消息、消息亲传，真像花有根芽水有源头。只是她在谁那边，望请明说。我便快步到跟前，不敢停留。（贴）通幽，你没听说世界之外，别有世界，山川之内，另有山川吗？（末）听说世外山川，另有天地，只不知洞府在何天，如何问渡？（贴）那东极巨海之外，有一座仙山，名叫蓬莱。你到了那里，便会有杨妃的消息了。（末）多谢娘娘指引。白白地上下周旋，都成了北辙南辕。原来只隔着弱水三千，溟渤内的烟云，在那麟凤洲的偏处，蓬阆山的巅峰。那里有蕙圃芝田，白鹿玄猿。琪树翩翩，瑶草芊芊。碧瓦雕椽，月馆云轩。楼阁蜿蜒，门闼相连。隔断尘世喧嚣，合住神仙。（贴）虽说如此，只怕那里绝天涯、跨海角，路途遥远，你去不了。（末）哎，娘娘，她情深无底更绵绵，料想这蓬莱路不算远。

（贴）既然如此，你自己前去。我“又闻人世无穷恨，待绾机丝补断缘”。（引仙女下）（末）只得驾着天风，到海外仙山去找寻一遭。（作御风行科）【煞尾】稳踏着白云轻巧，趁取罡风方便，把碗口大的沧海跨过。回望齐州何处显现，淡淡蒙蒙九点飞烟。说话之间，早来到东边，万仞峰巅。这正是三岛十洲的别样洞天，我只得环绕清虚阆苑，到玲珑宫殿。一定要花工夫找到那玉天仙。

与招魂魄上苍苍，黄滔 谁识蓬山不死乡？赵嘏

此去人寰知远近，秦系 五云遥指海中央。韦庄

补恨

（织女上场）【正宫引子·燕归梁】怜惜君王情意深切，魂魄四处寻觅，费尽周折。好和蓬莱岛那人说，邀请云佩仙姑，同赴星宫。前夜渡过银河时，牛郎说起杨玉环与唐明皇在长生殿中的誓言，要我与他们重续前缘。今日正好在天门外，遇见人间道士杨通幽。他说太上皇思念贵妃心意始终不减，让他四处寻觅幽魂。此情确实可怜。已经指引通幽去蓬莱山了；又让侍女召太真到这里，说与她知晓。再仔细探问她的真实心意，估计就要来了。（仙女引杨玉环上场）【锦堂春】听说璇宫有旨意，云中急忙驾起香车。强驱愁绪来到天上，怕眉间怨恨难以遮掩。

（仙女通报，杨玉环进见）娘娘在上，杨玉环叩见。（织女）太真免礼，请坐。（杨玉环坐下）刚才承蒙娘娘召唤，不知有何法旨？（织女）一向不曾问你，可把生前与唐天子两人的恩情，细细说一遍给我知道。（杨玉环）娘娘请听，

【正宫过曲·普天乐】感叹生前，冤孽罪业。（悲伤地）才提起，声音先哽咽。只为了那一丝情根，种出了那欢爱的苗叶。他怜爱我，我仰慕他，两人没有分别。发誓世世代代永不抛弃，没防备凄惨惨月坠花折，静悄悄云收雨歇，恨茫茫只落得死别生绝。【雁过声】（换头）（织女）听说、旧情那些。像荷丝劈开未断，生前死后无休止。万重深，万重结。你和他两边既然那么疼爱热切，何况盟誓曾经共同立下。怎么他突然心如铁石，马嵬坡就忍心把你辜负了？

【倾杯序】（换头）（杨玉环流泪）悲伤啊，哪里是他突然变薄情！想那日遭磨难，兵刃纵横，国家危殆，遭难的君王怎能保护臣妾？我甘愿赴死，死而无怨，与君王有何关系！（哭着）怎能忘记定情时钗盒那因缘。（拿出钗盒给织女看）这金钗、钿盒，就是君王定情时所赐。我遭难之时，带在身边。带到蓬莱，日夜佩戴赏玩，想着再续前缘。只不知能不能够？（织女）

【玉芙蓉】你初心誓言不差，旧物怀念难舍弃。太真，我想你马嵬一事，是千秋惨痛，这恨独一无二。谁道你并非带着遗憾而死，只想着断头香再点燃。蓬莱阁，化作愁城万重。（将钗盒还给杨玉环）只是你如今已证仙班，情缘应当断绝。若一念牵挂纠缠呵，怕无端又因此堕入尘世劫难。

（杨玉环）念我杨玉环呵，

【小桃红】位子虽在神仙列，梦却不离唐宫阙。千回万转情难灭。（起身）娘娘在上，倘能情丝再续，情愿贬下仙班。双飞若注在鸳鸯谱上，三生旧好缘重结。（跪下）又何惜在人间再受惩罚折磨！

（织女扶起）太真，请坐。我早就想为你重续前缘。只因为马嵬之事，恨唐帝情薄负盟，难以撮合。方才见道士杨通幽，说你遭难之后，唐帝痛念不止。特令通幽升天入地，各处寻觅芳魂。我念他如此钟情，已指引通幽到蓬莱山了。还怕你不无遗憾，故此召问。今知两人真情，应该是一对。我当上奏天庭，让你们两人世世代代住在忉利天中，永远成双，以补从前离别之恨。

【催拍】那一边人间痛绝，这一边仙家念热：两人痴情如此奢，痴情如此奢。我把彼此精诚，上请天宫。补恨填愁，万古无缺。（杨玉环背身拭泪）还只怕罪孽遮蔽缘分尚浅，相会还远。

（转向织女）多蒙娘娘怜念，只求与太上皇一见，心愿就满足了。（织女）也罢。听说中秋之夜，月宫中演奏你新谱的《霓裳羽衣曲》，必然邀请你。恰好此夜正是唐帝飞升之时。你可回去，让通幽届时直接引太上皇，到月宫一见。如何？（杨玉环）只恐月宫之内，不便私会。（织女）不妨。待我先与嫦娥说明。你们相见之时，我就奏请玉帝旨意到来，让你们情缘永证便了。（杨玉环）多谢娘娘，就此告辞。（织女）

【尾声】团圆等到中秋节，管教你情偿意惬。（杨玉环）只我这万种伤心，见他时怎么说得出口！

（杨玉环）身前身后事茫茫，天竺牧童 却厌仙家日月长。曹唐

（织女）今日与君除万恨，薛 逢 月宫琼树是仙乡。薛能

寄情

【南吕过曲·懒画眉】（末扮道士元神上场）听说海外有仙山，山在虚无缥缈之间。贫道杨通幽，刚才见到织女娘娘，说杨妃在蓬莱山上。于是飞过海上各山，一路来到这里。只见高低错落的宫殿笼罩在寒冷的彩云中。前面洞门紧闭，不如上前看一看。（看介）试着仔细端详银匾，（念介）“玉妃太真之院”。呀，就是这里了。（作抽簪敲门介）不妨抽出琼簪轻轻叩门。

【前腔】（贴扮仙女上场）云海沉沉洞天寒冷，深锁的云房和鹤径一片幽静。（末又叩门介）（贴）是谁在花下叩响铜环？（开门介）是哪个？（末见介）贫道杨通幽稽首。（贴）到这里有什么事？（末）大唐皇帝，特地派贫道来问候玉妃。（贴）娘娘到璇玑宫去了，请仙师稍等片刻。（末）原来如此。我姑且从容地站在瑶台上等候。（贴）远远望见娘娘来了。（末）远远听到仙风吹动珮环的声音。

【前腔】（旦引仙女上场）从云中归来步履轻盈，听说有青鸟远道传来消息。（见末介）呀，果然有仙客在重门外等候。（贴迎介）（旦）道士从哪里来？（贴）正要禀报娘娘，他是唐家天子的使者，奉命远道来到这座山。（旦进介）既然是上皇的使者，快请相见。（仙女请末进介）（末见科）贫道杨通幽稽首。（旦）仙师请坐。（末坐介）（旦）请问仙师从哪里来？（末）贫道奉上皇之命，特来问候娘娘。（旦）上皇安好吗？（末）上皇日夜思念娘娘，因而生了病。

【宜春令】自从回京之后，日夜思念，整日早晚泪流不止。春风秋雨，无非是触景伤情的事。看到芙蓉，人面已非；对着杨柳，新眉谁来画？特地将他一点旧情，托我传告。

【前腔】（旦流泪介）肠断千回，泪流万丝。感谢君王如此深情。自从音容一别，被仙山阻隔不能侍奉。蓬莱院中月儿憔悴花儿凋零，昭阳殿里人已不在物事已非。姑且将我一点旧情，托您回传。（末）贫道领命。只求娘娘再拿一件东西，寄去作为信物。（旦）也罢。当年承蒙宠爱时，上皇赐有金钗、钿盒，如今就分出金钗一股、钿盒一扇，麻烦仙师代奏上皇。只要两心坚定，自然可以不违背从前的盟约。（作分钗盒，流泪介）侍儿，把这钗盒送给仙师。（贴递钗盒与末介）（旦）仙师请上，待我拜谢麻烦您。（末）不敢。（拜介）

【三学士】亲传旧物全靠您，略表深深情意。半边钿盒令人感伤孤单，一股金钗寄托远方思念。有幸送达上皇，只愿此心像最初一样坚定，终究还有相见的时候。

（末）贫道还有一说，钗盒是人间所有的东西，献给上皇，恐怕他不会深信。需要一件当年的事，别人不知道的，传去验证，才能证明贫道所言不虚。（旦）这也说得有理。（旦低头沉思介）

【前腔】临别时殷勤地再次托付话语，话中无限情思。哦，有了。记得天宝二年，七月七夕在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的时候。那时上皇与我并肩而立，因感念牛郎织女的事，秘密地发誓：愿世世代代，永远做夫妻。（哭泣介）谁知道比翼鸟分飞连理枝死去，绵绵长恨没有尽头。

（末）有这件事，贫道可以回复上皇了。就此告辞。（旦）且慢，还有一句话。今年八月十五夜里，月中有大会，演奏《霓裳羽衣曲》，恰好那天晚上，正是上皇飞升的时候。我在那里专等相会，敢烦请仙师届时指引上皇到那里。错过这个机会，就永远没有再见的日子了。（末）贫道领命。（旦）仙师，说我

（旦）含情凝望感谢君王，白居易 尘世梦怎比仙鹤梦长。曹 唐

（末）秘密奏报君王知道入月，王 建 众仙同日聆听霓裳曲。李商隐

得信

【仙吕引子·醉落魄】（皇帝生病的样子，宫女扶着上场）相思深入骨髓，重病已经很久，越来越消瘦。蘅芜香烧尽了，魂魄是否能来？望穿了仙音，只见一片秋天的晚云。

“黯然忧愁难以释怀，缠绵的病越来越重。哀鸣的蝉和落叶，都是因为伤感。”我日夜思念妃子，染成了一场病。于是命令方士杨通幽去召唤她的芳魂，谁知道无处寻觅。杨通幽又为我专心访求去了。唉，不知道是方士胡说，还是真的能找到？我辗转牵挂，病体越来越重。已经派高力士到神坛打听，还没见回来。对着这一庭院的秋景，真是好生挂念啊！

【仙吕过曲·二犯桂枝香】【桂枝香】红藕叶枯，青柳枝条稀疏。淅淅飒飒满处西风，都送来让人承受。【四时花】悠悠地，想睡又睡不着，斜靠着枕头。是还是不是？睁着眼睛望。问巫阳神，全然弄不明白。【皂罗袍】活着时难以挽救，死后怎能罢休？来生尚未成就，这一生突然结束。【桂枝香】可怜他渺渺魂魄无处寻找，料我这般恹恹病体怎么能痊愈。

【不是路】（丑角手持钗盒上场）仙鹤转回瀛洲，信物携带远寄。急忙回奏，（见到皇帝叩拜）仙坛传话安慰离别之忧。（皇帝）高力士，你来了吗？问消息，佳人果然有佳音吗？不要因为我久病而胡编乱造。（丑）万岁爷请听，那仙师啊，追寻了很久，遍地黄泉、碧落都没有找到。（皇帝吃惊哭泣）呀，这样说来，妃子永远没有再见的日子了。真是痛杀我也！（丑）万岁爷，请别烦恼。

那仙师啊，

【前腔】驾御仙气遨游，遇到织女传知在海上仙洲。（皇帝）可曾见到？（丑）蓬莱山，看到太真仙院的匾额高高在上。（皇帝）原来妃子果然成仙了，可有什么话？（丑）说来由，含情只感谢君恩深厚，下望凡间两泪流。（皇帝）果然有这样的事？（丑）不是虚假，有当年钗盒亲自分赠，寄来呈奏。

（呈上钗盒）这钿盒、金钗，就是娘娘临终时，交给奴婢殉葬的。不想娘娘带到仙山去了。（皇帝拿着钗盒大哭）我的妃子啊，

【长拍】钿盒分开，钿盒分开，金钗拆对，都像美人别后。单形只影，两载孤寂，一样做成离愁。还记得交付给你收存，帮助早晨梳妆云鬓，晚上香罗袖。此时轻轻分开远寄来，无限恨，在其中，见了怎么舍得放手。枉自想同心再合，双股重新成双。

且慢。这钗盒是人间之物，怎么能到天上？前日墓中不见，我正疑心，今天怎么却在他手里？（丑）万岁爷别怀疑，那仙师早已考虑到，向娘娘问得当年一件密事在这里。（皇帝）是哪一件事，你来说。（丑）娘娘啊，把

【短拍】天宝年间，天宝年间，长生殿里，恨茫茫从头说起。七夕对着牵牛星，正是半夜靠着肩膀私语盟誓。（皇帝）这件事果然有。谁料钗分盒剖！（哭泣）只今天啊，反而成了孤雁汉宫秋。

（丑）万岁爷，暂且省去愁烦。娘娘还有话说。（皇帝）还说什么？（丑）娘娘说，今年中秋之夜，月宫演奏《霓裳》，娘娘也在那里。让仙师引着万岁爷，到月宫里相会。（皇帝高兴）既有这话，你为何不早说。如今是什么时候了？（丑）如今七月将尽，中秋之期只有半个月了。请万岁爷保重龙体。（皇帝）妃子既然允许重逢，我的病体一点也没有了。

【尾声】广寒宫，允许相会，十分病体一时痊愈。倒挨不过人间半个月的秋天！

从海外传来书信埋怨仙鹤迟缓，卢纶 词中有誓言两颗心都知道。白居易

更期待十五的团圆之夜，徐夤 纵然有清亮的光辉知道对谁。戴叔伦

重圆

（净角扮道士上场）一片深情，幻化出人在烟霞中的眷恋。只要感情始终不变，定能实现夙愿。贫道杨通幽，先前元神出窍到了蓬莱。承蒙玉妃当面嘱托，中秋之夜引太上皇到月宫相会。太上皇原是孔昇真人，今夜八月十五正该飞升。此时黄昏已过，你看碧空如洗，银河无尘，正好引太上皇前去。话未说完，太上皇出宫来了。（唐明皇上场）

碧空澄净云开远天，明月皎洁照亮瑶殿。（净角见到）太上皇，贫道稽首。（唐明皇）仙师免礼。今夜啊，只因你传信约定在月宫相见，急得我盼黄昏望眼欲穿。这青天之上，全仗你引导前行。

（净角）夜色已深，就请同行。（行走）（净角）明月在哪里？挥手直上青天。（唐明皇）不知天上的宫殿，今晚是哪一年？（净角）我想乘风归去，又怕琼楼玉宇，高处太寒冷。（合）起舞弄影，何似在人间。（唐明皇）仙师，天路遥远，怎么飞渡？（净角）太上皇不必担心。待贫道将手中拂尘，抛作仙桥，引到月宫便是。（抛拂尘化成桥）（唐明皇）你看，一道仙桥从空中出现。仙师忽然不见了，只得独自上桥行走。

看彩虹一道随着脚步显现，直与银河霄汉相连，香雾蒙蒙看不清。（内奏乐）听到何处奏起钧天乐，想来靠近桂树丛边。（暂时下场）（老旦扮嫦娥引仙女执扇上场）

助秋光玉轮正圆，奏霓裳约开清宴。我是月主嫦娥。月宫中向来有“霓裳”天乐一部，昔日被唐皇贵妃杨太真在梦中听到，于是谱出人间。其音反而胜过天上。近来贵妃已证仙班。我去蓬莱山寻取她的曲谱，补入钧天乐中。打算今晚演奏。不想天孙织女怜惜他们情深，想替他们重续良缘。要借我月宫，让二人相会。太真已令道士杨通幽引唐皇今夜到此，真是千秋一段佳话。只为他情意长久，心意坚定，合该天人重见。因此感动天孙为他方便。仙女们，等他们到时，让他在桂阴下稍待。等太上皇到来见过，然后与我相会。（仙女）领旨。（合）桂花正盛，露华正鲜。撮成好会，在清虚府洞天。（老旦下场）（场上设月宫，仙女立宫门等候）（杨贵妃引仙女上场）

离开玉山仙院，来到彩蟾月殿，盼着紫宸宫的人面。三生愿望实现，今晚相逢胜过往年。（到达）（仙女）玉妃请进。（贵妃进）月主娘娘在哪里？（仙女）娘娘吩咐，请玉妃稍待。等太上皇来见过，然后相会。请稍坐。（贵妃坐下）（仙女立月宫旁等候）（唐明皇上场）

行行过桥，桥尽慢慢走。身如梦里，飘飘御风旋转。清辉正显，进来反而不见。只见楼台隐隐，暗送天香扑面。（看）“广寒清虚之府”，呀，这不是月宫吗？早已约定此地佳期，怎不见蓬莱别院的仙子！

（仙女迎接）来的莫非是太上皇吗？（唐明皇）正是。（仙女）玉妃到此已久了，请进相见。（唐明皇）妃子在哪里？（贵妃）太上皇在哪里？（唐明皇见到贵妃哭）我的妃子啊！（贵妃）我的太上皇啊！（对抱哭）

乍相逢执手，悲痛难言。想当日玉碎香消，都只为时运衰微，连累你冤惨，都是我的罪过。到今日满心惭愧，到今日满心惭愧，诉不出相思万万千千。（贵妃）陛下，哪里话来！

是我孽深命薄，遭磨难，连累你几乎不免。梨花玉殒，断魂追随杜鹃。

只为前盟未了，苦忆残缘，只将旧盟痴抱坚。承蒙君王不弃，思念专切，碧落黄泉为我寻遍。

（唐明皇）我回驾马嵬，将妃子改葬。谁知玉骨全无，只剩香囊一个。后来朝夕思念，特令方士遍觅芳魂。

才到仙山寻见，与卿卿把衷肠代传。（取出钗盒）钗分一股盒一扇，又提起乞巧盟言。（贵妃取出钗、盒）我的钗盒也带在此。（合）同心钿盒今再联，双飞重对钗头燕。回想不胜黯然，再相看不禁泪涟。

（贵妃）幸蒙天孙鉴怜，许令断缘重续。今晚之会，诚非偶然。

仙家美眷，比翼连枝，好合依然。天将离恨补，海把怨愁填。（唐明皇合）谢苍天可怜，泼情肠翻新重建。添注个鸳鸯牒，紫霄边，千秋万古证奇缘。

（仙女）月主娘娘来了。（老旦上场）“白榆历历月中影，丹桂飘飘云外香。”（唐明皇见）月姐拜揖。（老旦）太上皇稽首。（贵妃见）娘娘稽首。（老旦）玉妃少礼，请坐。（各坐）（老旦）太上皇，玉妃，恭喜仙果重成，情缘永证。往事休提了。

只怕无情种，何愁有断缘。你们两人啊，把别离生死同磨炼，打破情关开真面，前因后果随缘现。觉会合寻常犹浅，偏您相逢，在这团圆宫殿。

（仙女）玉旨降临。（仙女捧玉旨上）“织成天上千丝巧，绾就人间百世缘。”（唐明皇、贵妃跪）（仙女）“玉帝敕谕唐皇李隆基、贵妃杨玉环：咨尔二人，本系元始孔昇真人、蓬莱仙子。偶因小谴，暂住人间。今谪限已满，准天孙所奏，鉴尔情深，命居忉利天宫，永为夫妇。如敕奉行。”（唐明皇、贵妃拜）愿上帝圣寿无疆。（起）（仙女相见，坐下）（仙女）太上皇，太真，你两下心坚，情缘双证。如今已成天上夫妻，不比人世了。

忉利天，看红尘碧海须臾变。永成双作对，总没牵缠。游衍，抹月批风随过遣，痴云腻雨无留恋。收拾钗和盒旧情缘，生生世世消前愿。（老旦）群仙既集，桂宴宜张。聊奉一觞，为上皇、玉妃称贺。看酒过来。（仙女捧酒上）酒到。（老旦送酒）

清虚殿，集群真，列绮筵。桂花中一对神仙，桂花中一对神仙，占风流千秋万年。（合）会良宵，人并圆；照良宵，月也圆。

（仙女向贵妃）羡你死抱痴情犹太坚，（向唐明皇）笑你生守前盟几变迁。总空花幻影当前，总空花幻影当前，扫凡尘一齐上天。（合）会良宵，人并圆；照良宵，月也圆。

（唐明皇、贵妃）敬谢嫦娥，把衷曲怜；敬谢天孙，把长恨填。历愁城苦海无边，历愁城苦海无边，猛回头痴情笑捐。（合）会良宵，人并圆；照良宵，月也圆。

死生仙鬼都经遍，直作天宫并蒂莲，才证印长生殿里盟言。（仙女）今晚之会，原为玉妃新谱“霓裳”。天女们在哪里？（众天女各执乐器上）“夜月歌残鸣凤曲，天风吹落步虚声。天女们稽首。”（仙女）把“霓裳羽衣”之曲，歌舞一番。（众舞）

桂轮芳，按新声，分排舞行。仙珮互趋跄，趁天风，惟闻遥送叮当。

宛如龙起游千状，翩若鸾回色五章。霞裙荡，对琼丝袖张。

撒团团翠云，堆一溜秋光。袅亭亭，现缑岭笙边鹤氅；艳晶晶，会瑶池筵畔虹幢；香馥馥，蕊殿群姝散玉芳。呈独立，鹄步昂；偷低度，凤影藏。敛衣调扇恰相当，一字一回翔。伴洛妃，凌波样；动巫娥，行云想。音和态，宛转悠扬。珊珊步蹑高霞唱，更泠泠节奏应宫商。映红蕊，含风放；逐银汉，流云漾。不似人间赏，要铺莲慢踏，比燕轻扬。步虚、步虚瑶台上，飞琼引兴狂。弄玉、弄玉秦台上，吹箫也自忙。凡情、仙意两参详。把钧天换腔，巧翻成余弄儿盘旋未央。银蟾亮，玉漏长，千秋一曲舞霓裳。

（仙女）妙哉，此曲。真个擅绝千秋也。就借此乐，送孔昇真人同玉妃，到忉利天宫去。（老旦）天女们，奏乐引导。（天女鼓乐引唐明皇、贵妃）

神仙本是多情种，蓬山远，有情通。情根历劫无生死，看到底终相共。尘缘倥偬，忉利有天情更永。不比凡间梦，悲欢和哄，恩与爱总成空。跳出痴迷洞，割断相思鞚；金枷脱，玉锁松。笑骑双飞凤，潇洒到天宫。

旧霓裳，新翻弄。唱与知音心自懂，要使情留万古无穷。

谁令醉舞拂宾筵，张说 上界群仙待谪仙。方干

一曲霓裳听不尽，吴融 香风引到大罗天。韦绚

看修水殿号长生，王建 天路悠悠接上清。曹唐

从此玉皇须破例，司空图 神仙有分不关情。李商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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