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下

门人黄直录第十三

作者:王阳明朝代:类别:心学语录 · 白话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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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黄以方问:“先生关于格物致知的学说,随时格物来获得知识,那么知识只是一部分的知识,而不是整体的知识,怎么能达到‘广博如天,深泉如渊’的境界?”先生说:“人心就是天和深渊。心的本体,无所不包,原本就是一个天,只因为私欲的障碍,天的本体就丢失了;心的理无穷无尽,原本就是一个深渊,只因为私欲堵塞,深渊的本体就丢失了。如今每一念都致其真知,将这些障碍和堵塞全部去除干净,那么本体就恢复了,便是天和深渊了。”于是指着天示意说:“比如眼前看见的天,是明亮的天,四处看见的天,也只是明亮的天。只因为许多房屋墙壁遮蔽,就看不见天的全体,如果撤去房屋墙壁,总是一个天了。不能说道眼前的天是明亮的天,外面就不是明亮的天。从这里就能明白,一部分的知识就是整体的知识,整体的知识就是一部分的知识,总是一个本体。”

〔2〕先生说:“圣贤并非没有功业和气节,只是他们遵循着天理便是道,不能以事功和气节来命名。”

〔3〕“‘发愤忘食’是圣人的志向如此,真的没有停止的时候。‘乐以忘忧’是圣人的大道如此,真的没有忧愁的时候。恐怕不必说得到或得不到。”

〔4〕先生说:“我们这些人致知,只是各自随自己的分限所及;今天良知显现如此,只依今天所知道的扩充到底,明天良知又有开悟,便从明天所知道的扩充到底,这样才是精一的功夫。与人讨论学问,也必须随别人的分限所及;就像树有这些萌芽,只把这些水去灌溉,萌芽再长大,便又加水,从一抱粗到合抱粗,灌溉的功夫都是随其分限所及。如果是一些小萌芽,有一桶水在,全部要倒上去,便浸坏它了。”

〔5〕问知行合一。先生说:“这需要明白我立言的主旨。现在的人做学问,只因为把知和行分作两件事,所以有一个念头发动,虽然是不善的,然而却未曾实行,便不去禁止。我现在说个‘知行合一’,正要人明白,一念发动之处,便已经是行了;发动之处有不善,就将这个不善的念头克服掉,必须彻底根除,不让那一念不善潜伏在胸中:这是我的立言主旨。”

〔6〕“圣人无所不知,只是知道个天理;无所不能,只是能行个天理。圣人的本体明白,所以每件事都知道天理所在,便去尽那个天理;不是本体明白后,对天下所有事物便都知道、都能做到。天下事物,如名物度数、草木鸟兽之类,数不胜数,圣人必须是本体明了,又怎能全部知道呢?但不必知道的,圣人自然不去求知,他所应当知道的,圣人自然能问别人:比如‘孔子进入太庙,每件事都问’之类。先儒说‘虽然知道也要问,是恭敬谨慎到极点’;这个说法说不通。圣人对于礼乐名物,不必全部知道,然而他知道一个天理,便自然有许多礼节制度度数出来,不知道的能问,也是天理礼节度数所在。”

〔7〕问:“先生曾经说善和恶只是一物。善和恶两端,像冰和炭相反,怎么说只是一物呢?”先生说:“至善是心的本体。本体上稍微过当一些,便是恶了;不是有一个善,又有一个恶来相对。所以善和恶只是一物。”我(黄直)因为听了先生的学说,就知道了程子所说的“善固然是性,恶也不可不叫做性。”又说:“善和恶都是天理。所谓的恶,本来不是恶,只是在本性上过度和不及之间罢了。”这些说法都没有可怀疑的。

〔8〕先生曾经说“人只要好善如同喜爱美色,厌恶如同厌恶恶臭,便是圣人。”我(黄直)最初听了,觉得很容易,后来亲身检验,这个功夫实在是难。比如一个念头虽然知道好善、恶恶,然而不知不觉,又夹杂了别的。才夹杂,便不是好善如好色、恶恶如恶臭的心了。善能实实在在地喜好,就是没有一个念头不善了;恶能实实在在地厌恶,就是没有念头涉及恶了。这样如何不是圣人?所以圣人的学问,只是一个诚而已。

〔9〕问关于“修道说”中“率性之谓道”属于圣人分上的事,“修道之谓教”属于贤人分上的事。先生说:“众人也率性,但率性在圣人分上更多,所以‘率性之谓道’属于圣人的事;圣人也修道,但修道在贤人分上更多,所以‘修道之谓教’属于贤人的事。”又说:“《中庸》一书,大都是说修道的事:所以后面凡是说君子,说颜渊,说子路,都是能修道的;说小人,说贤、智、愚、不肖,说庶民,都是不能修道的;其他说舜、文王、周公、孔子,至诚至圣之类,又是圣人自己能修道的。”

〔10〕问:“儒者到三更时分,扫荡胸中的思虑,空空静静,与佛教的静只一样,两者都不用,此时有什么分别?”先生说:“动和静只是一个。那三更时分,空空静静的,只是存天理,就是如今应事接物的心;如今应事接物的心,也是遵循这个天理,就是那三更时分空空静静的心。所以动和静只是一个,分别不得。知道动静合一,佛教的丝毫差错也就无法掩饰了。”

〔11〕在座的门人,有举止过于矜持的。先生说:“人如果矜持太过,终究有弊病。”问:“矜持太过,怎么会有弊病?”答:“人只有这么多精神,如果专在容貌上用功,那么对内心关照不到的地方就多了。”有过于直率的人,先生说:“如今讲这个学问,却外表完全不检点约束,又把心和事分作两样了。”

〔12〕门人写文章送朋友远行,问先生:“写文章不免费思,写完后还常常记挂在心里一两天。”先生说:“思索文字也无害;但写完后常常记挂在心,就被文字所累,心中有一物了,这样就不可以。”又写诗送人。先生看完诗,对他说:“凡是写文字要随自己的分限所及;如果说得太过了,也不是修辞立诚了。”

〔13〕“文公的‘格物’学说,只是缺少头脑。比如所谓‘察之于念虑之微’,这一句不应该与‘求之文字之中,验之于事为之着,索之讲论之际’混作一类来看,这是没有轻重。”

〔14〕问关于“有所忿懥”一条。先生说:“忿懥等几样情绪,人心怎能没有?只是不可以有。一般人忿懥,掺杂了一分意思,便愤怒得过分,不是廓然大公的本体了。所以有所忿懥,心就不能得其正。如今对于所有忿懥等情绪,只是物来顺应,不要掺杂一分意思,心体便廓然大公,得到本体的正了。比如出门看见别人打架,其中不对的一方,我心里也愤怒;然而虽然愤怒,此心却廓然,不曾动些气。如今愤怒别人,也得这样,才是正。”

〔15〕先生曾经说:“佛教不着相,其实着了相;我们儒家着相,其实不着相。”请问是什么意思。先生说:“佛教怕父子拖累,就逃避了父子;怕君臣拖累,就逃避了君臣;怕夫妇拖累,就逃避了夫妇。这都是因为对君臣、父子、夫妇着了相,所以必须逃避。像我们儒家,有个父子,就以仁来对待;有个君臣,就以义来对待;有个夫妇,就以别来对待。何曾着了父子、君臣、夫妇的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