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卷十一恶船家计赚假尸银狠仆人误投真命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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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里说:
昏昏暗暗的地,是是非非的天。
害人终究害自己,狠毒计谋全白费。
话说杀人抵命,是人间最大的事,非同小可。所以真的难成假的,假的难成真的。真的时候,纵然有钱可以买通鬼神,暂时逃脱法网,到底天理不容,无意之中自然会败露;假的时候,纵然严刑拷打,屈打成招无法申诉,到底有个昭雪的日子。假使错判错放,那有罪的死在床上,无罪的却死在牢狱刀锯之下,难道头顶上的老天爷是没有眼睛的吗?所以古人说得好:
明朗青天不可欺,还没动念已先知。
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得早与晚。
说书人,你错了。照这么说,难道死囚牢里,再没有含冤负屈的人?那阴间地府也不用设枉死城了!各位看官不知道,那冤屈死的,和那杀人逃脱的,大概都是前世的事。如果不是前世缘故,杀人竟不偿命,不杀人倒要偿命,死者生者怨气冲天,纵然官府不明,老天自然鉴察。千奇百怪地巧生出机会来了结这案子。所以说:“人恶人怕天不怕,人善人欺天不欺。”又说:“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自古以来清官察吏,不止一人,知道人命关天,况且世情难测。有很多极难信的事,偏是真的;极易信的事,偏是假的。所以就是情真罪当的,还要细细体察几番,才能做到狱中没有冤鬼。如今做官为吏的人,贪爱的是钱财,奉承的是富贵,把那“正直公平”四个字丢到东洋大海里。明知这事无可宽恕,也轻轻放过;明知这事有些蹊跷,也草草审问定案。竟不想杀人可恕,情理难容。那亲自动手的凶徒,如果不明正其罪,被害的冤魂何时瞑目?至于被诬告冤枉的,却又六次审讯三次推问,千般折磨。严刑之下,就是凌迟碎剐的罪,急忙里只得轻易招认,搞得他家破人亡。害他一人,就是害他一家。只顾自己做官,毫不管别人的苦,我不知道他肚肠角落里,也想想积些阴德给儿孙吗?如今所以说这一篇,专一奉劝世上廉明长者:一草一木,都是上天的生命,何况祖宗赤子!须要慈悲为本,宽严并用,保护正义诛除邪恶,不失为民父母之意。不但万民感激,老天也会保佑。
且说本朝有个富人王甲,是苏州府人氏。与同府的李乙是世仇。王甲千方百计想害他,没找到机会。忽然一天,大风大雨。三更时分,李乙与妻子蒋氏吃过晚饭,熟睡多时。只见十几个强盗,用红朱黑墨涂了脸,一拥打进门来。蒋氏惊慌,急忙往床下躲避。只见一个长须大脸的,揪住李乙的头发,一刀砍死,竟不抢东西,立刻散了。蒋氏在床下看得真切,战战兢兢走出来,穿了衣服,对着丈夫尸体嚎啕大哭。这时邻居都已来看了,各自悲伤,劝慰了一番。蒋氏说:“杀我丈夫的,是仇人王甲。”众人说:“怎么见得?”蒋氏说:“我在床下看得明白。那王甲原是仇人,又且长须大脸,虽然涂了墨,却认得出。若是别的强盗,何苦杀我丈夫,东西一点不动?这凶手不是他是谁?烦请各位替我做主。”众人说:“他与你丈夫有仇,我们都是知道的。况且地方发生盗案,我们该报官。明早你写张状子,同我们到官府告发便是,今天暂且散了。”众人去了。蒋氏关了房门,又哽咽了一会。哪里有心睡觉?苦苦挨到天明。请邻居买了状纸写了,取路投长洲县来。正逢知县升堂受理告状,蒋氏直到阶前,大声叫屈。知县看了状子,问了来历,见是人命盗情重案,即时批准。地方也来递了失盗状。知县委派捕官验尸,随即差了捕役捉拿凶手。
却说那王甲自从杀了李乙,自恃涂了脸,无人看破,扬扬得意,毫不提防。不料一伙捕役拥入他家,真是迅雷不及掩耳,一时无处躲避。当下被众人捆了,立刻押到县堂。知县问道:“你如何杀了李乙?”王甲说:“李乙本是强盗杀的,与小人何干?”知县问蒋氏:“你如何告是他?”蒋氏说:“小妇人躲在床底看见,认得他的。”知县说:“夜晚间如何认得这样真?”蒋氏说:“不但认得模样,还有一件事可推。若是强盗,如何只杀了人便散了,不抢东西?这不是平日有仇的是谁?”知县便叫地邻来问:“那王甲与李乙果然有仇吗?”地邻都说:“果然有仇!那不抢东西只杀了人,也是真的。”知县便喝令把王甲夹起来。那王甲是富家出身,忍不得痛苦,只得招认:“与李乙有仇,假扮强盗杀死是实。”知县取了亲笔供状,关进死囚牢中。王甲一时招认,心里还想辩解脱罪。思量无计,自己寻思:“这里有个讼师叫邹老人,极是奸滑,与我相好,随你十恶大罪,与他商量,便有生路。何不等儿子送饭时,教他去与邹老人商量?”
不多时,儿子王小二送饭来了。王甲告知详细,又吩咐:“倘有使用处,不可吝惜钱财,误我性命!”小二一一答应,径直投邹老人家来,说了父亲事体,求他计策逃脱。老人说:“令尊的事亲口招供,知县又是新到任的,亲手审问定案。随你哪里告辩,出不了县里的初案,他也不肯认错翻案。你拿二三百两给我,待我往南京走走,寻个机会,定要设法出来。”小二说:“如何设法?”老人说:“你不要管,只交了银子给我,日后便见手段,现在不好先说。”小二回去,当下凑了三百两银子,到邹老人家交付妥当,随即催他起程。邹老人说:“有了许多银子,好歹要寻出一个机会来。你且宽心等待。”小二谢别回去,老人连夜收拾行李,往南京进发。
不一日来到南京,往刑部衙门细细打听。说有个浙江司郎中徐公,很是通融,而且好客。当下就托人写了一封推荐信,备了一副厚礼去拜见徐公。徐公接见了,见他会说会笑,颇觉投合。彼此频频去见,渐渐熟络。正没个机会,忽然一天,捕盗衙门押了二十多个海盗,解到刑部定罪。老人上前打听,知道有两个苏州人在内。老人点头大喜,自言自语:“计策在这里了。”次日准备酒席,写帖请徐公饮酒。不久酒席完备,徐公乘轿而来,老人笑脸相迎。入席以后,说些闲话。饮到深夜,老人屏退众人,便将百两银子托出,献给徐公。徐公吃了一惊,问其缘故。老人说:“今有亲戚王某,被冤枉关在本县狱中,伏乞周旋。”徐公说:“如果可以效力,怎敢不依?只是事在那边,难以谋划。”老人说:“不难不难。王某只为与李乙有仇,今李乙被杀,未拿获凶手,故此遭诬下狱。昨天解到贵部海盗二十余人,内中有两个苏州人。现在只要逼迫这两个海盗,要他们自己承认是杀李乙的,则两个海盗总是一死,并未加罪,而我亲戚王某已沐再生之恩了。”徐公答应,轻轻收过银子,亲自放在扶手匣里。叫进随从,谢酒乘轿而去。
老人又秘密访察两个海盗的家属,答应重谢,先送过一百两银子。两个海盗也应允了。到得会审之时,徐公叫两个海盗近前,开口问道:“你们曾杀过多少人?”两个海盗便招认某时某处杀某人;某月某日夜间到李家杀李乙。徐公记了口供,把众海盗收监,随即整理成案卷。邹老人便使用书房行文书抄录供词到长洲县知会。就是他带了案卷,别了徐公,竟回苏州,到长洲县当堂投递。知县拆开,看见杀李乙的已有了主名,便说王甲果然屈招。正要提取监犯查核释放,忽见王小二进来叫喊诉冤。知县信之不疑,喝令监中取出王甲,立刻释放。蒋氏闻知这一番话,没做理会,也只道前日夜间果然自己错认了,只得罢手。
却说王甲得放归家,欢欢喜喜,摇摆进门。刚到门口,忽然一阵冷风,大叫一声:“不好了,李乙哥在这里了!”蓦然倒地。叫唤不醒,霎时气绝,呜呼哀哉。有诗为证:
涂脸阎王本认真,杀人偿命在自身。
暗中取换天难骗,可笑多谋邹老人!
前边说的是人命是将真作假的了,如今再说一个将假作真的。只为些微小事,被坏人暗算,弄出天大一场祸来。若非天道昭昭,险些儿死于非命。正是:
福善祸淫,昭彰天理。欲害他人,先伤自己。
话说本朝成化年间,浙江温州府永嘉县有个王生,名杰,字文豪。娶妻刘氏,家中只有夫妻二人。生了一个女儿,才两岁。家里有男女佣人几个,家道也不很富裕。王生虽是读书人,还不曾进学,只在家中诵读,有时也出外结交朋友讨论文章。那刘氏勤俭持家,很是贤惠,夫妻彼此相安。忽然一天,正逢暮春天气,两三个朋友拉了王生往郊外踏青游赏。只见:
和暖阳光,轻柔微风。紫燕黄莺在绿柳丛中寻伴;狂蜂浪蝶在桃花队里觅知。王孙公子兴高时无日不来寻酒肆;艳丽女子心动处此时未免露闺容。须教残醉可重扶,幸喜落花还未扫。
王生看了春景融和,心中欢畅,喝得微醉,取路回家。只见两个家童正和一个人在门口喧嚷。原来那人是湖州客人,姓吕,提着竹篮卖姜。只因家童要少他的姜价,所以争执不已。王生问了缘故,便对那客人说:“这个价钱也好卖了,如何只管在我家门口喧嚷?好不懂事!”那客人是个憨直的人,便回话:“我们小本生意,如何要克扣我的?相公须宽宏大量些,不该这样小家子气!”王生乘着酒兴,大怒起来,骂道:“哪里来的老贼驴!竟敢如此放肆,用言语冲撞我!”走近前来,连打了几拳,一手推将去。不想那客人是中年的人,有痰火病的,就这一推里,一跤跌去,一时闷倒在地。正是:
身如五更衔山月,命似三更油尽灯。
原来人生最不能任性,何况这种小买卖,不过争一两个钱,有什么大事?常见大户人家凶悍的奴仆,往往仗着势力,动不动欺压殴打小民,等到事情闹出来,又是主人失了脸面。所以有正经的人家,必然严厉惩戒。只因为王生不该自己任性动手打他,所以最终因此受累。这是后话。却说王生当时见客人晕倒,大吃一惊,把酒意都吓醒了。连忙喝令扶进厅里躺下,用茶汤灌下去,不一会儿就苏醒过来。王生对客人赔了不是,讨了些酒饭给他吃,又拿出一匹白绢给他,作为调理身体的费用。那客人转怒为喜,道谢一声,往渡口去了。如果王生有未卜先知的本事,慌忙上前拦腰抱住,把他拉回来,就算养他在家半年两个月,也是情愿的,不至于惹出飞来横祸。只因这一去,有分教:
双手撒开金线网,从中钓出是非来。
那王生见客人已经离去,心头还在跳个不停。走进房里对妻子说了:“差点做出一场大事来。侥幸!侥幸!”这时天已经晚了,刘氏便叫丫鬟摆上几样菜蔬,烫热酒给王生压惊。喝了几杯,只听得外面叫门声很急,王生又吃了一惊,拿灯出来看时,却是渡头船家周四,手里拿着白绢、竹篮,慌慌张张地对王生说:“相公,你的祸事到了。怎么做出这人命来?”吓得王生面如土色,只得再问缘由。周四说:“相公可认得这白绢、竹篮吗?”王生看了说:“今天有个湖州的卖姜客人到我家来,这白绢是我送他的,这竹篮正是他盛姜的东西,怎么会在你这里?”周四说:“下午时候,有一个湖州姓吕的客人,叫我的船过渡,到了船中,痰火病突然发作。快要不行了,告诉我说被相公打坏了。他就把白绢、竹篮交给我做证据,要我替他告官;又要我到湖州去报他家属,前来伸冤讨命。说完,闭眼死了。如今尸首还在船中,船已经撑到门口河头了,请相公自己到船中看看,由相公自己处理!”
王生听了,惊得目瞪口呆,手麻脚软,心头像有个小鹿撞来撞去,嘴里还只得硬撑着胆子说:“哪有这话?”背地里叫人到船里看时,果然有一具死尸。王生心里有鬼,慌了手脚,跑进房里与刘氏说了。刘氏说:“怎么办?”王生说:“如今事到临头,没话说了。只能买通船家,要他趁这黑夜把尸首设法处理掉,才能没事。”王生便将一包碎银约有二十多两藏在袖中,出来对船家说:“船家不要声张,我和你从长计议。事情是我自己做错了,但出于无心。你我都是温州人,也须有些乡里之情,何苦替别处人报仇!况且报了仇对你有什么好处?不如不要提起,我出些谢礼给你,求你把此尸载到别处抛弃了。黑夜里谁知道?”船家说:“抛在哪里?倘若明天有人认出来,追究根源,连我也不干净。”王生说:“离这里不远,就是我父亲的坟地,极为僻静,你也认得。趁这黑夜无人,就烦你船载到那里,悄悄地埋了。人不知,鬼不觉。”周四说:“相公的话很有道理,但怎么谢我?”王生将手中的银子给他,船家嫌少说:“一条人命,难道只值这些银子?今天凑巧,死在我船中,也是老天给我的一场小富贵。一百两银子是少不了的。”王生只想完事,不敢违拗,点点头,进去了一会儿,拿出一些现银和衣裳首饰之类,递与周四说:“这些东西,大约值六十两银子了。家里贫寒,望你将就包容吧。”周四见有许多东西,便口气软了,说:“罢了,罢了。相公是读书人,只要时常照看我,我就不计较了。”王生这时是情急的,正是得他心肯日,是我运通时。心中已放下几分,又摆出酒饭给船家吃了。随即叫来两个家人,吩咐他们找锄头、铁耙之类。其中一个家人姓胡,因为他为人凶狠,有些力气,都称他做胡阿虎。当下一切都准备好了,一同下船到坟上来。选一块空地,挖开泥土,将尸首埋藏完毕,又一同上船回家来。整整弄了一夜,渐渐东方发亮了,随即又请船家吃了早饭,告别而去。王生教家人关了大门,各自散去。
王生独自回进房来,对刘氏说:“我也是个世家子弟,好模好样的,不想遭遇这一场,反被那小人逼迫。”说罢,泪如雨下。刘氏劝道:“官人,这也是命里招的,该受些惊吓,破些财物。不必烦恼!如今幸亏靠天,太平无事,便是十分侥幸了!辛苦了一夜,暂且休息一下吧。”当时又讨些茶饭给王生吃了,各自安歇不提。
过了几天,王生见事情平静,又买些三牲福物之类,拜祭了神明、祖宗。那周四不时地来,假装探望,王生殷勤待他,不敢冲撞;稍有些借贷,也勉强答应。周四已经从容了,卖了渡船,开了一个店铺。从此无话。
看官听说,王生到底是个书生,没什么见识。当时既然买通船家,将尸首载到坟上,只该聚集干柴,一把火烧了,无影无踪,岂不干净?只因为一时没有主意,将来埋在地中,这便是斩草不除根,春天还会再发芽。
又过了一年光景,真个浓霜只打无根草,祸来只奔福轻人。那三岁的女儿,出起极重的痘子来。求神问卜,请医调治,百无一灵。王生只有这个女儿,夫妻十分疼爱,日夜守在床边啼哭。一天,有个亲戚备着盒礼来探望出痘的孩子。王生接见,喝茶之后,诉说病情十分沉重,不久当危。那亲戚说:“本县有个小儿科姓冯,真有起死回生的手段,离此有三十里路,何不接他来看看?”王生说:“领命。”当时天色已黑,就留亲戚吃了晚饭,自己告别去了。王生便与刘氏说了,写下请帖,连夜叫来胡阿虎,吩咐道:“你可五更动身,拿这请帖去请冯先生早来看痘。我家里一边摆着午饭,立等。”胡阿虎答应去了,当夜无话。第二天,王生果然准备好了午饭,直等到下午两三点,杳无音信。不觉又过了一天,到床前看女儿时,只有加重。挨到三更时分,那女儿只有出的气,没有入的气,告别父母往阎王那里去了。正是:金风吹柳蝉先觉,暗送无常死不知。
王生夫妻就像失了活宝一般,各各哭得发昏。当时盛殓完毕,就火化了。天亮以后,到中午时分,只见胡阿虎回来回复道:“冯先生不在家里,又守了大半天,所以到今天才回来。”王生流泪说:“可见我家女儿命该如此,现在再也不必说了。”直到几天之后,同伴中说出实话来,却是胡阿虎一路喝酒喝醉了,弄丢了请帖,所以一直挨到第二天才回来,撒了这场大谎。王生听说,思念女儿,勃然大怒。立即叫进胡阿虎,取出竹片要打。胡阿虎说:“我又不曾打杀了人,何必这样?”王生听到这话,更加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连忙叫家僮把他拖下去,一气打了五十多板,才住手,自己进去了。胡阿虎被打得皮开肉绽,一拐一拐地走到自己房里,恨恨地说:“为什么受这种鸟气?你女儿痘子,本来就是没救的了,难道是我没接来郎中,断送了他?不值得把我这样毒打。可恨!可恨!”又想了一会说:“不妨事,大头在我手里,且等我把棒伤养好,也叫他看看我的手段。不知还是井落在吊桶里,吊桶落在井里。如今且不要露风声,等他先准备。”正是:
势败奴欺主,时衰鬼弄人。
不说胡阿虎暗生奸计,再说王生自女儿死后,不觉一月有余,亲戚朋友每每备了酒肴给他解愁,他也渐渐不放在心上了。忽然一天,正在厅前闲步,只见一班应捕拥了进来,带了麻绳铁索,不管三七二十一,往王生颈上就套。王生吃了一惊,问道:“我是个读书人家子弟,怎么这样凌辱我!却是为何?”应捕呸了一声说:“好个杀人害命的读书人家子弟!官差吏差,来人不差。你自到太爷面前去讲。”当时刘氏与家僮妇女听得,不知什么事发了,只好站着呆看,不敢上前。
此时不由王生做主,那一伙如狼似虎的人,前拖后扯,带进永嘉县来,跪在堂下右边,却有个原告跪在左边。王生抬头看时,不是别人,正是家人胡阿虎,已晓得他是怀恨在心出首的了。那知县明时佐开口问道:“今有胡虎首告你打死湖州客人姓吕的,这怎么说?”王生说:“青天老爷,不要听他说谎!念王杰弱弱的一个书生,怎么会打死人?那胡虎原是小人的家人,只为前日有过,用家法痛打了他一顿,为此怀恨,编造这场大祸,望老爷明察!”胡阿虎叩头说:“青天爷爷,不要听这一面之词。家主打人自是常事,如何怀得许多恨?如今尸首现在坟茔左侧,万乞老爷差人前去掘取。只看有尸是真,无尸是假。若无尸时,小人情愿认个诬告的罪。”知县依言便差人押去起尸。胡阿虎又指点了地方尺寸,不一会儿,果然抬个尸首到县里来。知县亲自起身验看。
有尸体是真的,还有什么好说的?”正要给王生动刑,王生说:“老爷请听我分辨:那尸骸已经腐烂了,肯定不是最近打死的。如果是打死很久了,为什么不当时就来告发,非要等到今天?分明是胡虎从哪里找来这具尸体,凭空诬陷小人的。”知县说:“也说得有道理。”胡阿虎说:“这尸体确实是一年前打死的,因为主仆情分,我于心不忍;况且仆人告发主人,先就有一项罪名,所以才隐瞒不说。如今不想家主继续行凶不改,小人恐怕他再做出事来,连累到我,只得重新把以前的实情告发。老爷如果不信,只要叫来四邻八舍,问去年某月某日,是否真的打死过人?这就知道真假了。”知县又依言行事,不多时,邻居们被叫来了。知县一个一个问,果然说去年某月某日,有个卖姜的客人被王家打死,暂时救醒,以后不知怎么样了。王生这时被众人指证,脸色都变了,说话支支吾吾。知县说:“情真罪当,还有什么话说?这家伙不打,怎肯招认?”急忙抽出签来,喝一声:“打!”两边衙役吆喝一声,把王生拖翻,用力打了二十板。可怜这瘦弱书生,遭受这样的痛打拷问。王生受不住苦,只得一一招认。知县录了口供,说:“这人虽是他打死的,但没有死者亲属来讨命,不能定案。先把他收监,等有了认尸的人,再定罪发落。”随即把王生关进监狱,尸体仍旧抬出去埋藏,不许轻易烧毁,等候检验赔偿。打发众人散去,退堂回衙。那胡阿虎觉得私恨已泄,很是得意,不敢回王家见主母,自己搬到别处住了。
却说王家的家僮们在县里打听消息,得知家主已经关在监狱里,吓得脸都白了,跑回来报告主母。刘氏一听到这消息,就像丢了魂,大哭一声,往后就倒,不知性命如何?只见四肢不动。丫鬟们慌了手脚,急忙叫唤。那刘氏渐渐醒过来,叫一声:“官人!”放声大哭,足足有两个时辰,才停下来。急忙收拾些零碎银子,带在身边。换了一身青衣,叫一个丫鬟跟着。吩咐家僮在前面引路,直接走到永嘉县监狱门口。夫妻相见,痛哭失声。王生又哭着说:“都是阿虎这个奴才,害我到这地步!”刘氏咬牙切齿,恨恨地骂了一番。便在身边取出碎银子,递给王生说:“可用这些散给牢头狱卒,叫他们好好照看,免得受苦。”王生接了。天色昏暗,刘氏只得告别,一路啼哭,取路回家。胡乱吃了些晚饭,闷闷不乐地上床。心想:“昨夜还和官人同宿,不想今天遭此祸事,两地分离。”不觉又哭了一场,凄凄惨惨地睡了,不提。
却说王生自从进了监狱之后,虽然牢头禁子收了钱财,不受鞭打之苦,但相处的都是那些蓬头垢面的囚徒,心中有什么快活?况且大案未决,不知死活如何,虽然有人殷勤送衣送饭,到底免不了受些饥寒之苦,身体渐渐消瘦了。刘氏又用银子上下打点,想保他出去。但又说是人命重事,不容易轻易释放,只得在监中忍耐等待。光阴似箭,日月如梭。王生在狱中,又早病恹恹地挨过了半年光景,劳苦忧愁,染成大病。刘氏求医送药,百般无效,眼看就要死了。
一天,家僮来送早饭,王生望着监门,吩咐说:“可回去对你主母说,我病势沉重不好,早晚就要死了;教她赶紧来看我一次,我从此要永别了!”家僮回家告知,刘氏心慌胆战,不敢迟延,急忙雇了一顶轿子,飞也似的抬到县前来。离了几步,下了轿,走到监狱门口,与王生相见,泪如泉涌,自不必说。王生说:“愚夫不肖,误伤了人命,以致身陷牢狱,辱没了贤妻。如今病势有增无减,能见贤妻一面,死也甘心。只是胡阿虎这个逆奴,我就到了阴间地府,也决不饶过他。”刘氏含泪说:“官人不要说这不祥的话!且请宽心调养,人命既是误伤,又没有苦主,我定当卖尽田产救取官人出来,夫妻团聚。阿虎逆奴,天理不容,到底有个报仇的日子,也不要在心上。”王生说:“若得贤妻如此用心,使我重见天日,我这病体也就减几分了。但恐怕我这虚弱身体拖不了多久。”刘氏又劝慰了一番,哭着告别回家,坐在房中纳闷。僮仆们自己在厅前斗牌玩耍,只见一个半老的人挑了两个盒子,径直走进王家里来。放下扁担,对家僮问道:“相公在家吗?”只因这个人来,有分教:蒙冤的寒儒,得遇秦庭朗镜;行凶的诡计,难逃萧何明条。有诗为证:
湖商自是隔天涯,舟子无端起祸胎。
指日王生冤可白,灾星换做福星来。
那些家僮见了那人,仔细看了一下,大叫道:“有鬼!有鬼!”东逃西窜。你道那人是谁?正是一年前来卖姜的湖州吕客人。那客人忙扯住一个家僮,问道:“我来拜见你家主人,如何说我是鬼?”刘氏听得厅前喧闹,走出来。吕客人上前唱了个喏,说:“大娘听禀,老汉是湖州卖姜的客人吕大。前日承蒙相公酒饭,又赠我白绢,感激不尽。别后到了湖州,这一年半里边,又到别处做了一些生意。如今重到贵府走走,特地备了些土产来拜望你家相公。不知你家大官们如何说我是鬼?”旁边一个家僮嚷道:“大娘,不要听他,一定是他知道大娘要救官人,所以出来现形索命。”刘氏喝退了他,对客人说:“这样说来,你真不是鬼了。你害得我丈夫好苦!”吕客人吃了一惊,说:“你家相公在哪里?怎么是我害了他?”刘氏便将周四如何撑尸到门,说留下白绢竹篮为证,丈夫如何买嘱船家,将尸体埋藏,胡阿虎如何告发,丈夫招认下狱的情由,细细说了一遍。
吕客人听完,捶着胸膛说:“可怜!可怜!天下有这样的冤屈事!去年分别后,我下了渡船,那船家见我的白绢,问起由来,我不该将相公打我垂危、留酒赠绢的事,详细说了一番。他就要买我的白绢,我见价钱合适,就卖给了他。他又要我的竹篮子,我就给了他当作船钱。不想他骗得我这件东西,下这样狠毒之计!老汉我不早到温州,以致相公受苦,果然是老汉的罪过了。”刘氏说:“今日不是老客人来,连我也不知道丈夫是冤枉的。那绢和篮子是他骗去的,这尸体又是哪里来的?”吕客人想了半回,说:“是了是了。前日正在船中说起这件事时,只见水面上一个尸骸浮在岸边。我见他注目看着,也只道是出于无心,谁知他因这尸体就生出了奸计。好狠毒!好狠毒!如今事不宜迟,请大娘收下土产,与老汉同到永嘉县诉冤,救相公出狱,这是上策。”刘氏依言收进盘盒,摆饭请了吕客人。她本是儒家之女,精通文墨,不必假借讼师。就自己写了一纸诉状,雇了一乘女轿,同吕客人及僮仆等取路投永嘉县来。
等了一会儿,知县升晚堂了。刘氏与吕大大声叫冤,递上诉状。知县接过去,从头看了一遍。先叫刘氏起来问,刘氏便将丈夫因争价误殴、船家撑尸得财、家人怀恨出首的事,从头至尾,一一分剖。又说:“直到今日姜客重来,才知道受了冤枉。”知县又叫吕大起来问,吕大也将被殴始末、卖绢缘由,一一说了。知县说:“莫非你是刘氏买出来的?”吕大叩头说:“爷爷,小的虽是湖州人,在此为客多年,也多有相识的人在这里,如何瞒得过老爷?当时若果然将死,何不央求船家寻个相识来见一面,托他报信复仇,却托付给一个船家?这也只说是临危之时,无暇顾及了。身死之后,难道湖州再没有个骨肉亲戚,见是久出不归,也该有人来问个消息。若查出被殴伤命,就该到府县告理。如何直等一年之后,反是王家家人首告?小人今日才到此地,见有这一场冤屈事。那王杰虽不是小人害他,其祸都因小人而起,实在是不忍心他含冤负屈,所以来到台前控诉,乞求老爷笔下超生!”知县说:“你既有相识的人在这里,可报上名来。”吕大屈指说出十多个,知县一一提笔记下。却把后面的点出四名,唤两个捕快上来,吩咐说:“你们可悄悄地去叫他们和做证见的邻居来。”捕快随即奉命去了。
不一会儿,两伙人一齐叫了来。只见那相识的四人,远远望见吕大,便一齐说:“这是湖州吕大哥,如何在这里?一定前日原来没死。”知县又教邻居们近前仔细辨认,都惊骇说:“我们莫非眼花了!这分明是被王家打死的姜客,不知到底是救醒了,还是面貌相似?”内中一个说:“天下哪有这样相像的道理?我的眼睛一看过,再不会忘记。确实是他,没有差错。”此时知县心里已有几分明白了,当即批准诉状,叫起这一干人,吩咐说:“你们出去,切不可张扬。若违背我的话,拿来重罚。”众人唯唯而退。知县随即唤几个捕快,吩咐说:“你们可秘密访查船家周四,用甜言蜜语哄他到此,不可说出实情。那原先告发的人胡虎自有保家,都到明天午后,带齐听审。”捕快应诺,分头而去。知县又吩咐刘氏、吕大回去,到次日晚上堂候。二人叩头一同出去。刘氏引吕大到监狱门前见了王生,把上述事情都说了。王生听后,满心欢喜,就像醍醐灌顶,甘露洒心,病体已减去六七分了。说:“我当初只怪阿虎,却不知船家如此狠毒。今日若不是老客人来,连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冤枉的。”正是:
雪隐鹭鸶飞始见,柳藏鹦鹉语方知。
刘氏告别了王生,出了县门,乘着小轿,吕大与僮仆跟随,一起径直回到家中。刘氏自己进了房里,教家僮们陪客人吃了晚饭,自己在厅上歇宿。
第二天过了中午,又一起到县里来,知县已经升堂了。不一会儿,只见两个捕快把周四带来了。原来那周四自从得了王生的银子,在本县开了个布店。捕快得了知县的命令,对他说:"本县老爷要买布。"马上把他哄到县衙大堂上来。也是天理该当败露,无意中,猛一抬头看见了吕大,不由得两耳通红。吕大叫道:"大哥,自从你买了我的白绢和竹篮,一别直到今天。这段时间生意好吗?"周四张口无言,面如死灰。过了一会儿,胡阿虎也被带来了。原来胡阿虎搬到了别处,最近偶然回县里探亲,没想到捕快正好遇到他,就上前骗他说:"你家主人的人命案子已经有苦主了,只等原来的首告人到,就要审判决断。我们哪里没找到你?"胡阿虎信以为真,欢欢喜喜地跟着公差直到县衙大堂跪下。知县指着吕大问道:"你可认得那人?"胡阿虎仔细一看,吃了一惊,心里好生犹豫,拿不定主意,一时不能回答。
知县把两人的神态一一看在眼里,指着胡阿虎大骂道:"你这个狠心狗肺的奴才!主人有什么亏待你的,竟至于和船家同谋,找这假尸来诬陷人?"胡阿虎说:"其实是家主打死的,小人并没有半点虚假。"知县怒道:"还要嘴硬!吕大既然已经死了,那堂下跪着的是什么人?"喝令左右把他夹起来,"快快招出奸谋就罢了!"胡阿虎被夹,大喊道:"老爷,如果说小人不该心怀怨恨,首告家主,小人情愿认罪。若要小人招认是同谋,就算死也不甘心。当时家主不该打倒了吕大,立刻用汤救醒,给了酒饭,还送了他白绢,自己往渡口去了。那天夜里二更时分,只见周四撑着一具尸体到门口,又有白绢、竹篮为证,全家人都相信了。家主却用钱财买通了船家,与小人们一起运到坟地埋了。后来因为家主毒打小人,小人挟私仇,到老爷台前首告,实在不知道这尸体的真假。今天要不是吕客人来,连小人也不知道家主是冤枉的。那死尸的来历,都在船家身上。"
知县录了口供,喝退胡阿虎,便叫周四上前来审问。起初他还用言语支吾,但被吕大在旁边对质,知县又用起刑来,只得一一招供道:"去年某月某日,吕大带着白绢下船。偶然问起缘由,才知道他被殴打的详细情况。恰好渡口原来有个死尸在岸边浮着,小人因此生了心要诈骗王家,特地买他的白绢,又哄他竹篮,就把水里的尸首捞到船上了。来到王家,谁想他一说就信了。后来得了王生的银子,埋在了坟头。只有这些是真话,并无半句假话。"知县说:"就算这样,其中还有些含糊。那里水面上恰好有个浮尸?又恰好和吕大相像?毕竟还是从别处谋害了人来诈骗王生的。"周四大叫道:"老爷,冤枉!小人若要谋害别人,何不就直接谋害了吕大?前日因为看见浮尸,这才生出买绢和篮子的计策。心里也想着:'脸面不像,未必能哄得信。'但小人欺负王生一来是心里有鬼,二来和吕大只见了一面,况且当天天色昏暗,灯光之下,一般的死尸,谁能仔细分辨明白?三来白绢、竹篮又是王生和姜客的东西,他一定不怀疑,所以大胆骗他一骗。没想到果然被小人瞒过去了,没有一个人认得出真假。那尸首的来历,想必是失脚落水的。小人实在不知道。"吕大跪上前禀告:"小人前日过渡的时候,果然有个浮尸,这话实在是真情。"知县也录了口供。周四说:"小人本意只是要诈取王生财物,不曾有心害他,求老爷从轻判罪。"知县大喝道:"你这没天理的狠贼!你自己贪图他的银子,就几乎害得他家破人亡。像这样诡计凶谋,不知陷害过多少人了?我今天也算为永嘉县除了一害。那胡阿虎身为家奴,拿着捕风捉影的事,背恩卖主,情实可恨!应当重重责罚。"当时喝令把两人拉下去,胡阿虎重打四十,周四打的数量不计,打到气绝为止。没想到那胡阿虎近日伤寒病未痊愈,受刑不起:也只因为奴才背主,天理难容,没打到四十下,就死在堂前。周四一直到七十板后,才昏死过去。可怜两个凶恶之徒,今天毙命于杖下。
知县见两人死了,责令死者家属前来领尸。从监狱中提出王生,当堂释放。又抄没周四店中布匹,估价一百金,原本是王生被诈的财物。按例应该充公,但因为王生是个书生,被冤枉关押多时,怜他无端受害,把"赃物"改为"给主",也是知县的好处。坟旁尸首,掘起来验看时,手爪里有沙,是个溺水的人。没有亲属,责令仵作埋入义冢。王生等三人谢了知县出来。到家后,与刘氏相抱痛哭了一场。又到厅前与吕客人重新见礼。那吕大见王生为他受屈,王生见吕大为他辩冤,各自都感到不安,互相感激,这就叫做不打不相识,以后便不断往来。王生从此改了不少脾气,就是遇到乞丐,也是一团和气。感念前情,想要荣身雪耻,闭门读书,不交宾客,十年之中,考中了进士。
所以说做官的人,千万不可草菅人命,视同儿戏。假如王生这一桩案子,只有船家心里明白,不是姜客重到温州,家人也不知道主人受屈,妻子也不知道丈夫受屈,本人也不知道自己受屈。何况公堂之上,怎能尽照覆盆?仁慈的君子,应当以此为鉴:
囹圄刑措号仁君,结网罗钳最枉人。
寄语昏污诸酷吏,远在儿孙近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