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卷十三赵六老舐犊丧残生张知县诛枭成铁案
本文永久链接:https://shishuguan.com/books/chuke-paian-jingqi-baihuawen-full/volume-1/chapter-13
诗中说:
自古以来父子是天伦,凶暴怎能违背至亲?
都说慈乌能反哺,应让飞鸟骂这种人。
话说人生最看重的是“孝”字,因为做父母的,从哺乳三年,一直盼到儿子长大,不知费尽了多少心力。又怕他生病,日夜焦虑操劳。又指望他聪明成器,时刻关心。抚养教育,无微不至。《诗经》说:“可怜的父母,生我辛劳。想报答恩德,像天一样无边无际。”说到这,就是卧冰求鱼、哭竹生笋、扇枕温席,也难以报答万分之一。何况锦衣玉食归自己,忍饥受冻给父母,漠然视同路人,甚至当作仇敌,败坏伦理,灭绝天理,真是连猪狗都不做的事!
如今先说一段不孝的故事,从前少见,近来罕闻。正德年间,松江府城有个富人姓严,夫妻两口过日子。三十岁没有儿子,求神拜佛,无时无刻不把这件事挂在心上。忽然一夜,严娘子似梦非梦间,只听得空中有人说:“求来的儿子,终究没耳朵;添你一个丁,减你一颗牙。”严娘子分明听见,第二天就对严公说了,却不明白意思。从此以后,严娘子觉得眉低眼慢,乳胀腹高,有了身孕。怀胎十月,历尽艰辛,生下一个儿子,眉清目秀。夫妻二人,格外欢喜。万事都不重要,只愿他容易长大。光阴飞逝,又过了三年。这时孩子倒也聪明伶俐,做父母的百依百顺,没有一件事违拗他。别说世上有的东西,他要时一定找来,就是天上的星星,河里的月亮,也恨不得爬上天捉下来,钻到河捞出去。像这样的情形,数也数不清。又道是:“棒头出孝子,筷头出逆子。”因为严家夫妻养娇了这孩子,长到后来,就目中无人,像天王一样大了。但因为有钱花用,又好结交那班刻薄狡猾、没天理的衙门中人,大家都只是奉承过去,谁敢跟他一般见识?他又特别喜好赌博,搭着一班伙伴,多是高手赌徒。那些人贪他是出钱的主,当面只是甜言蜜语,谄媚逢迎,骗他上钩。他只道众人真心喜欢,又十分帮忙,便放开胆子,大声呼卢,把那些金银,无数暗地里消耗了。严公时常苦劝,但终究溺爱一个“爱”字,三言两语,不听时也只好罢了。哪里知道家产有限,经不起十赌九空。像这样三年,渐渐耗损。
严公原是靠积攒起家的,见了这情况,不免有些心疼。一天,有事外出,走过一个赌场,只见几十个人聚在一处,在那里喧闹。严公望见,走近伸头一看,却是众人围着他儿子讨赌债。他儿子分辨不得,你拖我扯,无计可施。严公看了,怕伤了他,心里不忍,挤开众人,用身体护住儿子,对众人说:“所欠的钱物,我自会赔偿。各位弟兄请回,明天到家里来收就是。”一边说,一边拉着儿子,气冲冲地回家。关上门,揪住儿子头发,狠下心,做势要打,却被儿子挣脱了。严公赶去扯住不放,儿子转过身来,朝严公脸上就是一拳,打得他眼冒金星,昏倒在地。儿子也慌了,只得用手去扶,原来打落了两颗门牙,血流满胸。儿子知道不好,就往外溜走了。严公半天才醒,愤恨之极,说:“我做了一辈子人家,生这样逆子,败了家产,又几乎害我性命,禽兽也不如!还要留他做什么?”一直走到府里来,正逢知府升堂,写了一张状子,以打落牙齿为证,告了忤逆。知府收了状子,当天退堂,老儿暂且回去。
严公儿子平日最要好的相识,是一个外郎,叫丘三,是个极狡猾奸诈的人。那时见状子被准了,急急出衙门,找到严公儿子,详细说了前事。严公儿子着急,恳求计策解救。丘三故意为难。严公儿子说:“刚才带了赌钱三两在这里,权且作为使用,务必想办法救我性命。”丘三又故意拖延了半天,说:“今天晚了,明天早上在府前见面,我有话对你说。”严公儿子依言,各自散了。
第二天早上,都到府前见面。严公儿子问:“有什么妙计?请快救我!”丘三招手叫他到一个偏僻地方,说:“你来,你来。我对你说。”严公儿子便贴耳凑近丘三的嘴,等他说话。只听“咔嚓”一声,严公儿子大叫一声,急忙捂耳,埋怨丘三说:“我百般求你解救,怎么反倒咬掉我的耳朵?这事我绝不跟你罢休!”丘三冷笑道:“你的耳朵原来这么值钱?你家老儿的牙齿就这么不值钱?别慌!如今真对你说,你慢慢只说如此如此,就没事了。”严公儿子说:“好计!虽然受些痛苦,却落得干净。”
随后府公开堂,严公儿子被带到。知府问道:“你怎么这样不孝,只贪赌博,怪父亲教诲,甚至打落父亲门牙,有什么话说?”严公儿子跪着说:“青天大人在上,小民怎敢悖逆胡行?小民偶然外出,见赌场中争吵,站着闲看。谁知小的父亲也走来,便疑心我也在赌场,揪我回家痛打。小的被打不过,不得已抬起头来,父亲便狠狠咬我一口,咬掉了耳朵。老人家牙齿不牢固,一时性起,就脱落了。哪有小的打落的道理?望大人明察!”知府叫人上去验看,果然是一只缺耳,齿痕还新,上面有凝血。相信他的话是实情,微微笑道:“这情况是真的,不必再问了。但看赌钱可疑,又父亲牙齿损坏,打十板子,赶出去免判。”
严公儿子庆幸没事回家,求告父母说:“孩儿愿意改掉从前的过错,侍奉双亲。官府已处罚过,任凭父亲发落。”老儿昨天一口气上府告官,过了一夜,又见儿子已受了官刑,听了这一番话,心肠已经软了。他老夫妻俩原是极溺爱这儿子的,想起说:“当初受孕时,梦中四句言语说:‘求来的儿子,终究没耳朵;添你一个丁,减你一颗牙。’今天老儿落齿,儿子被咬耳朵,正是应验。这也是天数,不必说了。”从此,那儿子当真守本分孝敬二亲,后来得了善终。这叫做改过自新,上天一定看得见。
如今再说一个肆行不孝、到底不悔改、明显遭报应的。
某朝某府某县,有一个人姓赵,排行第六,人们多叫他赵六老。家世清白,家境富裕。夫妻两口,生下一个儿子,刚断奶,是他俩的心头肉、掌上珠。没生下时,两人各处许下了许多香愿。单这一项,已为这儿子费了无数钱财。不料三岁上出痘,两人整夜不睡,遍访名医,多方找药,不惜钱财。只求孩子平安,就是自己死了,也心甘情愿。两人忧疑惊恐,等到痘花回好,就像黑夜里得明珠,也没这么欢喜。看护调养精神恢复,也不知吃了多少药,花了多少辛苦,坏了多少财物。殷勤抚养,到了六七岁,又要送他上学。请一个老成名师,择日叫他拜了先生,取个学名叫做赵聪。先学了《神童诗》、《千家诗》,后学《大学》。两人又怕儿子辛苦,又怕先生拘束他,生出病来,每天不上读几句书就歇了。那赵聪也特别会体谅他夫妻俩的意思,常只是装病装病,不进学堂。两人却不敢违拗他。那先生看了这光景,口中不语,心里想道:“这真叫做溺爱!正是害了他。养成今天这样,后悔来不及了。”却只是冷眼旁观,随主人家处置。
过了半年三个月,忽然又有人家来议亲,却是一个官宦人家,姓殷,老儿曾任太守,已去世。赵六老却要高攀,央媒求了庚帖,选了吉日,很隆重地下了谢允礼。从此聘下了殷家女子。逢时致时,逢节致节,来来往往,也不知费了多少礼物。
光阴短暂,赵聪因为娇养,直挨到十四岁才读完经书,赵六老还道是他出人头地,欢喜无限。十五六岁,免不了教他试笔作文。六老此时为了这儿子,家业已耗去七八成。没办法,要儿子成就,情愿借贷请老师,又重金请了一个饱学秀才,作指导。每年束修五十两,其余节礼和供给的丰盛,自不必说。那赵聪原是个极贪安逸的人,十天有九天不在书房里,先生倒落得吃自在饭,得了重金,省了力气。为此就有那班不成才、没廉耻的秀才,便要谋这个教职。自有那有志向诚实的,往往拒绝不去。这叫贤愚不等。
话休絮烦,转眼间又过了一年。正逢学官考童生,六老也叫赵聪没精打采地去赴考。又替他钻营托人情,又白白花了银子。考试过后,六老又思量替儿子完婚,但手头实在有些窘迫,只好又央中保写借据,借了某处四百两银子。那中人叫王三,是六老平日专托他办事的。像这样的借据,已写过几张,多是他经手。当时在刘大户家借了四百两银子,交给六老。六老便用银子备办礼物,择日纳采,订了婚期。过了两月,又近吉日,却又缺接亲的费用。六老只得东挪西凑,找了几件衣物首饰之类,到当铺当四十两银子,却还不够用,只得又找王三,写了一张借据,又往褚员外家借了六十两,才得以发迎亲。殷公子送妹子过门,赵六老极其殷勤谦让,吃了五六天酒席,各自散了。
小夫妻两口恩爱如山,在六老隔壁一个小院子里居住,快活过日子。殷家女子百般好,只有些毛病:专门仗着尊贵自高自大,不把公婆看在眼里;又十分吝啬,一文半贯,常唆使丈夫做些刻薄的事。如果殷家女子贤慧,劝丈夫学好,也不至于后来惹出这场大事!
自古妻贤夫祸少,应知子孝父心宽。
这是后话。
却说那殷家嫁妆丰厚,大约有三千两银子的财物。殷氏全都收下,一点也没剩。赵六老供给儿媳,唯恐有什么照顾不到的地方,反而十分小心;儿媳两个却嫌长嫌短的不满意。时间过得飞快,又过了三年。赵老娘因为得了痰火病,起不了床,干脆把家事交给媳妇掌管。殷氏接手后,供养公婆,起初还算像样,渐渐过了半年三个月,要茶没茶,要饭没饭。两人实在受不了,有时只得开口,勉强讨到一些,殷氏便发话说:“有什么大家产交给我?却又要长要短,原来拿去自己当家不行?我也不情愿当这样的苦差事,成天搅得不清净。”赵六老听了,忍气吞声。实在没有什么家产分给他,怎么好分说?叹了口气,对老伴说了。老伴是个久病的人,听了这些,又看了儿媳这样怠慢的情形,手头又十分窘迫,不比三年前了。而且讨债的盈门,箱笼里还剩些衣服首饰,拿来还利息,已经抵了七八成。还有几亩田产,也只好给别人作利息。赵妈妈也是享过福的,如今穷了,别说外人,就是嫡亲儿媳也受她这般冷淡。回头自己想想,怎能不恼?一气之下头昏眼花,饮食都断了。儿媳两个也不到床前去看一眼,也不拿些汤水调养病人,每日三餐,只是这几碗咸菜,好不苦恼!挨了半月,痰喘发作,呜呼哀哉,去世了。儿媳两个免不了干号了几声,就走开了。
赵六老捶胸顿足,哭了一阵,走到隔壁对儿子说:“你娘今天死了,实在是口袋里没钱,送终的东西一样都没准备。你可念在母子亲情,买口好棺材装殓,日后选块坟地安葬,也显得你一片孝心。”赵聪说:“我哪里有钱买棺材?别说好棺材价贵买不起,就是那轻敲杂木的,也要二三两一口,叫我拿什么去买?前村李作头家,有一口轻敲的在那里,为什么不去赊了来?明天再说。”六老含着眼泪,怎么敢再说?只得出门到李作头家去了。且说赵聪走进来对殷氏说:“我家老头,越来越不知进退了,对我说要讨口好棺材装殓老娘。我回答说:‘别说好的,就是差的,也要二三两一个。’我叫他先到李作头那儿赊一口轻敲的来,明天再还价。”殷氏便接口说:“谁来还价?”赵聪说:“就是我们忍痛,替他胡乱还一些吧。”殷氏怒道:“你哪里有钱替别人买棺材?买给自己不得了?要买时,你自己还钱!老娘没有。我又不曾受你爹娘一分好处;没事就揽这些来打搅人,松了一次,就有十次,还他十个没有,怕什么!”赵聪哑口无言,说:“娘子说得对,我就不还便了。”随后,六老雇了两个人,抬了这口棺材来,装殓了妈妈。大家举哀了一场,倒一杯水酒祭奠了,灵柩停在家里。儿媳两个也不守灵,也不做什么丰盛的饭菜,每日仍只是这几碗咸菜,夜里单留六老一个人冷冷清清在灵前伴宿。六老有气没气,想了就哭。
过了两七,李作头来讨棺材钱。六老说:“去替我家小官人讨。”李作头依言去对赵聪说:“官人家赊了小人的棺材,请赏赐银子。”赵聪瞪着眼,啐了一声说:“你莫不是见鬼了!你眼又不瞎,前天是谁来你家赊棺材,就向谁讨,怎么来对我说?”李作头说:“是你家老官来赊的。刚才是他叫我来向官人讨。”赵聪说:“别听他放屁!好没廉耻!他自己有钱买棺材,怎么赖人?你去便去,不要惹老爷发怒!”且背着手,自己进去了。李作头回来,把这段话告诉六老。六老眼泪纷纷落下,忍不住哭起来。李作头劝住说:“赵老官,不必如此!没有银子,就随便拿什么东西抵两件给我吧。”赵六老只得进去,翻箱倒柜,找出三件冬衣,一根银馓子,拿来抵给了李作头。
忽然又过了七七四十九天,赵六老原本也有些不知进退,你看了买棺材那事,随你怎么,也不可再求他了。等过了断七,他又忘了这回事,再次对儿子说:“我要和你娘找块坟地,你可拿个主意。”赵聪说:“我知道什么主意?我又不是风水先生,哪里晓得找什么地?就是找时,难道有人肯白送?依我说,只好选个日子送去东村烧化了,倒也稳当。”六老听了,默默无言,眼中流泪。赵聪也不再说,竟自去了。六老心里想道:“我老伴做了一世富家之妻,哪里知道死后没有葬身之地?罢!罢!这样逆子,求他做什么!再翻翻箱子里,看有些少物件典当些来买地,并作殡葬的费用。”六老又去开箱,翻前翻后,找出两套衣服,一只金钗,当了六两银子,用四两买了三分地,剩下的二两叫了四个和尚,做些法事,雇了几个扛夫抬出去安葬了。六老庆幸办完了事,且自回家,随缘度日。
转眼间,又是寒冬天气,六老身上寒冷,赊了一斤丝绵,无钱可还,只得拿一件夏衣,对儿子说:“一件衣服在这里,你要就买了,不要就当几钱给我。”赵聪说:“冬天买夏衣,哪有闲钱补破筐?放着这件衣服,日后怕不是我的?却买它?也不买,也不当。”六老说:“既然如此,那就算了。”自己收了衣服不提。
却说赵聪便来对殷氏说了,殷氏说:“这却是你呆了!他见你不当,一定就拿到当铺里去当了,日后一定没了。你就拿来胡乱当几钱给他,不怕没便宜。”赵聪依允,来对六老说:“刚才衣服,媳妇要看一看,或者当了,也不可知。”六老说:“任你拿去不妨,若当时只是七钱银子也罢。”赵聪把衣服给殷氏看了,殷氏说:“你可给四钱去,说如此时便足了,要多时就还他便了。”赵聪将银子付给六老,六老哪里敢嫌多少,欣然接了。赵聪便写了一张短押,上写:“限五月没”,递给六老去了。六老看了短押,脸涨得发紫,把纸扯得粉碎,长叹一声说:“生前作了罪过,所以让亲生儿子来报应。天啊!天啊!”怨恨了一回,过了一夜。
次日起身梳洗,只见那作中人的王三突然走了进来,六老心里吓了一跳,面如土色。正是:进门不必问荣枯,看脸色便知。王三施礼后,便开口道:“六老莫怪惊动!就是褚家那六十两银子,虽然年年清利息,却都是些货物折价,还又不爽利。今年他家要连本带利都还清。小人却是没有话回他,六老好歹想个办法,清了这一项,也省多少口舌,免得门头不清净。”六老叹口气说:“当初要为这个逆子成亲,欠下了这几笔重债,年年增利,荷包一空。想要在逆子处那借来还给褚家,怎奈他们两个丝毫不肯放手。就是老夫穿衣吃饭,日常也不能如意,哪里有钱来清这一项银子?王兄行个方便,好好替我推辞,宽限几时,感恩不尽!”王三变了脸色说:“六老,说哪里话?我为褚家这笔债,口水都说干了。你却不知道他家上门来,只来找我这个中人。我又没得多少中人钱,没来由讨这样不自在吃?只是当初做错了事,没办法了。他家动不动要派人来坐催,你却还说这样松懈的话!就算你手头不方便,当初本来为你儿子成亲借的,就和你儿子那借来还,有什么不对?我如今不好去回话,只坐在这里罢了。”六老听了这一番话,眼泪汪汪,无话可答,虚心冷气地说:“王兄指教极是,容老夫和这个逆子商量便了。王兄暂请回去,明天一定给回话。”王三说:“是倒是,却是我转身了,不可就便放松!又不图你一碗茶,半杯酒,凭什么?”摊手摊脚,也不告别,竟走出去了。
六老万般无奈,寻思道:“如果对赵聪说,又怕受他冷淡;如果不去说,实在无路可走。老王说的也对,或者当初是为他借的,他肯挪借也未可知。”一步一迟疑,走到赵聪处,只见他们热热闹闹,炊烟大盛。六老问道:“今天为什么事忙?”有人答应“殷家大公子来了,留住吃饭,故此忙。”六老垂头丧气,只得回身。心里想道:“殷家公子在这里留饭,我为父的也不值得带挈一下?且看他是如何。”停了一会,只见依旧搬出那平时这两碗黄糙米饭来,六老看了喉咙气塞,也吃不下。
那天,赵聪和殷公子喝了一顿酒,六老不好去冒昧,只得作罢。次日早晨走过去,回说:“赵聪还没起床。”六老呆呆地等了个把时辰,赵聪走出来说:“大清早的,有什么话说?”六老赔笑说:“这时候也不早了。有一句要紧话,只怕你不肯依我。”赵聪说:“依得时就说,依不得时就不必说!有什么依不依?”六老结结巴巴地说:“日前你做亲时,曾借下了褚家六十两银子,年年清利。今年他家连本要还,我却怎么来得及?本钱料想是凑不齐,只好依旧还利。我实在是手无分文,别的事本也不该对你说,却是为你成亲借的,因此只得向你挪借些还他利钱。”赵聪勃然变色,摊着手说:“这岂不是笑话!照你说,原来人家娶媳妇多是儿子自己出钱?等我去各处问一问看,如果是这样,我还便了。”六老又说:“不是说要你还,只是目前挪借一些。”赵聪说:“有什么挪借不挪借?若是以后有得还,他们也不是这样讨得紧了。昨天殷家阿舅有准盒礼银五钱在这里,等我去问媳妇,肯时,就拿去做个东道,请请中人,再挨几时便是。”说罢自己进去了。六老想道:“五钱银子干什么事?况且又去与媳妇商量,多半是水中捞月了。”
等了一会儿,不见赵聪出来,只好先回去。却看见王三已经坐在那里,六老想要躲避,早被他一眼看见。王三迎上前对六老说:“昨天约好的事怎么样了?褚家又派人来我家催了好几趟了。”六老厚着脸皮说:“我家那个逆子,一分钱都不肯通融。本钱实在难凑,只好再找些货物来抵,先应付今年的利钱,容我慢慢想办法。请您行个方便。”一边说,一边不由自主地双膝跪了下去。王三歪着头,一只手扶起六老,嘴里说:“怎么这样!既然有货物可以抵债,那就先拿来抵了吧。我豁出去了,再替您拖延几天。”六老便走进屋里,打开箱子,把妻子留下的几件首饰衣服,还有自己穿的几件长衫,挑了个空当,全部拿出来递给王三。王三放宽了算账的尺度,大约凑足了二分利息、十六两银子的数目,连箱子一起拿走了。六老从此以后身上再也没有一件多余的东西了。
闲话不多说。过了两天,只见王三又来讨要那刘家的四百两银子利息,数目更加大了。六老手足无措,只好骗他说:“我已经跟我儿子借了两个元宝在这里,等拿去熔铸一下,请您先回去,明天早上一定还您。”王三见六老是个老实人,况且也不怕他跑掉,只好回家了。六老心想:“虽然暂时把他骗走了,但这个脓包迟早要破,怎么赖得过去?”又走到赵聪那里说:“今天王三又来讨刘家的利钱了,我现在真的只有这一条命了,你也可怜可怜我这个生身父亲,救救我吧!”赵聪说:“没事又来拿这些话吓唬人,难道还能替你还了不成?要死就死,活着也没用!”六老听完,拉住赵聪,呼天喊地地哭起来,赵聪挣脱了身子,径自进去了。有人劝住六老,让他先回去。六老千思万想,如果王三再来,该怎么应付?人急智生,六老想了半天,忽然说:“有了,有了。除非这样这样,除了这一招,真要死也没办法了。”看看天色晚了,六老吃了点晚饭自己睡了。
再说赵聪夫妻两个,吃完晚饭,洗了手脚,吹灭灯火去睡觉。赵聪却睡不着,清醒地躺在床上。只听见屋里有些脚步声,怀疑有贼,却不作声。原来赵聪因为家里有钱,时常防备盗贼,做了准备。听了一会儿,又听见门轻轻响动,渐渐有些窸窸窣窣的声音,靠近床边。赵聪仍然不出声,估计贼走近了,悄悄从床底下捡起平时藏好的斧头,顺势一劈,只听见扑通一声,有东西倒在床前。赵聪连忙爬起来,踩住那东西的身子,又加上两斧,见没了声音,知道已经死了。急忙叫醒殷氏说:“房里有贼,已经砍死了。”点上灯火,恐怕外面还有同伙,先喊醒了地方邻居。许多人都赶来救护,只见墙门左侧有一个很大的壁洞,已经听见赵聪叫道:“砍死了一个贼在房里。”大家一起拥进来看,果然有一具死尸,头被劈成了两半。众人看了,眼尖的叫道:“这不是赵六老吗!”大家仔细凑近看了一回,都说:“是,是。怎么他来做贼偷自家的东西?却被儿子杀了,真是蹊跷奇怪的事!”有的说:“不是偷东西,怕是老没廉耻要扒灰,儿子愤恨,借这个贼名把他杀了。”那些老成的人说:“不要乱说!六老平生不是这样的人。”赵聪夫妻实在不知道是什么缘故,就算你平时再狡猾,到这时候也不由得呆了。一边假哭,一边解释说:“实在不知道是我家老父亲,只当是贼,所以没问缘由就杀了。只看这墙洞,就知道不是我故意的。”众人说:“既然是做贼来偷,你夜晚分不清黑白,也怪不了你。只是事情重大,免不了要报官。”闹了一夜,正好天亮了。众人押着赵聪到县衙去。这边殷氏也心慌了,收拾了些财物暗地里到县里去打点使用。
那知县姓张名晋,为人清廉正直,而且非常聪明明察。这时升堂,见众人押着赵聪进来,问了缘由,差人检验了尸体。张晋说:“以儿子杀父亲,该判十恶不赦的重罪。”旁边走过一个承办文书的孔目,禀告说:“赵聪以子杀父,罪名应该从重;但实际是夜里防贼,不知道是父亲,又不该判死刑。”那些地方邻居也是同样的说法。张晋任凭众人说,直接提起笔来判决道:“赵聪杀贼可以宽恕,但不孝应当处死!儿子有多余的钱财,却让父亲贫困去做盗贼,不孝很明显了!死还有什么可说的?”判决完毕,立即将赵聪重责四十大板,戴上死囚枷锁,押入牢中。众人谁敢开口?况且赵聪那些不孝的情形,众人一向早有耳闻。见张晋断案公正,都心服口服。张晋又责令没收赵聪的家财,买棺殡殓了六老。殷氏就算有天大的本事、敌国的家私,也没门路可通,只好多花些银子,时常到监中看望赵聪一番。没想到进监次数多了,染上了牢里的瘟疫,不到一个月就死了。赵聪原是享福惯了的,怎么受得了牢狱之苦?殷氏死后,没人送饭,饿了三天,死在牢中。被拖出牢洞,抛尸在千人坑里。这就是那不孝父母的报应。张晋又将赵聪所有家财没收充公,那时刘上户、褚员外以及六老平日的债主,都拿着原来的借据,禀告了张晋。张晋一一按比例偿还了,其余剩下的,全部收入国库。他们克扣了一辈子,连自己的父母都不能靠近他们一文钱,本想积攒下来传给子孙作长远打算,谁知家财化为乌有,连自己也没有葬身之地。可见天理昭彰,报应丝毫不差。正是:
从来天网恢恢,何曾漏掉过谁?
王法还要推究,神明料想不会出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