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卷二十李克让竟达空函刘元普双生贵子

作者:凌濛初朝代:类别:拟话本小说 · 白话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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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说:

过去称赞裴丞相成全婚姻,千古敬慕范先生资助葬礼。

慷慨的奇人难以常见,别指望朝中官员能仗义!

这首诗,只说世间救济急难的人少,锦上添花的人多。因此,通达的人就说:“只有锦上添花,哪来雪中送炭?”这两句话,说尽了世态人情。好比一边有财有势,那些趋炎附势的人大多只往那边靠。这就是俗话说的“一帆风”,又叫“鹁鸽子旺边飞”。至于钱财利益往来,自然不必说。说到婚姻大事,儿女情感,有贪图富贵的,就算是王公贵族,也甘心与乞丐头子做亲家;有嫌弃贫穷的,即便是世家大族,也不肯与甲长联姻。自认为有了一点权势、几贯浮财,就不把别人放在眼里。何况那些身居高位、能拯救他人于泥潭、慷慨捐出自己钱财、费心成全婚姻的人。这样的人,实在是从前少见、近代罕闻。冥冥之中,上天自然明察。原来那“夫妻”二字,极为郑重,极需慎重,报应也非常明显,世人绝不可戏弄不戏弄、胡作非为。有时因一句话成就了一对夫妇,有时因一张字条拆散了一世的姻缘。就算是不知情,因果终究不会错。

且说南直隶长洲县有一个农夫,姓孙,五十岁,娶了一个年轻的继妻。前妻留下一个儿子,一房媳妇,十分孝顺。凡是爹娘的话,不论好歹真假,都深信不疑。那老头和儿子每天只是锄田耙地,出门养家糊口。婆媳两个在家绩麻纺苎,自己干活。却有一件怪事:原来那婆娘虽然三十多岁,却很不正经,俗话说“女人到死才能安分”,见那老头是个养家糊口的人,不太理会这些勾当,所以平时也做了些不干不净的事,好几次被媳妇看在眼里。那媳妇本是个老实勤谨的人,只以孝顺为上,小心侍奉公婆,哪里有心思去抓她的把柄?谁知道无心人对着有心人,那婆娘做了这些事,每次被媳妇撞见,心里有鬼,自己觉得没意思,又怕有什么风声传到老头和儿子耳朵里,就在老头面前搬弄是非。俗话说“枕边告状,一说就准”。那老头信了婆娘的话,含沙射影地羞辱责骂了儿子几次。那儿子是个孝心的人,听了这些话,没头没脑,弄得夫妻两口整天争吵,很不安宁。

看官听说:世上只有一夫一妻,白头到老的,始终有些正气,自然不甘心学那些小家子气。最狠毒、最狡猾、最没见识的是那些晚婆,大概不是再婚三婚的女人,就是那些低门小户、没人要的货色,或者是那些不学好被丈夫抛弃的这几类人,最是“老油条”,也会让人喜,也会让人怒,弄得人死心塌地,不敢不从。原来世上女人除了那些十分贞烈的,说到那事,没有不着急的。男人到了中年筋力渐衰,娶晚婆大半是中年人做的事,往往男大女小。假如一个老男人娶了一个娇嫩妇人,就算有万贯家财任你享用,但房事上有些应付不来,自己觉得过意不去。随你有万分不是,也只得依顺她。所以那家庭里,常常被这类人闹得十清九浊。

这些闲话暂且放下,现在接着说前因。话说吴江有个秀才萧王宾,胸有文采,笔走龙蛇,因为家贫,在附近人家教书,早出晚归。主人家隔壁是一家酒店,店主叫熊敬溪,店前有一个小神龛,供着五显灵官。那王宾因在主人家进出,与熊店主相熟。忽然一夜,熊店主做了一个梦,梦见五位尊神对他说:“萧状元整天在这里来来往往,我们见了坐立不安,你给我们筑一堵短墙,在神龛前面遮挡一下。”店主醒来,想道:“这梦很奇怪。说什么萧状元,难道就是隔壁教书的那个萧秀才?我想这样一个寒酸穷书生,怎么能做状元?”心里疑惑,却又说:“除了那个姓萧的,又不曾与第二个姓萧的相识。‘凡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况且是神说的话,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第二天起来,果然在神龛前堆起一堵短墙,遮了神灵,却把这事放在心里不提。

过了几天,萧秀才去长洲探亲。经过一个村子,只见一伙人聚在一起喧嚷。萧秀才挤进人群一看,只见众人指着他说:“这不是一位官人?来得正好,一定要请这位官人帮忙。免得我们村里人去请教书先生。”连忙请萧秀才坐下,拿来纸笔说:“麻烦官人写一写,自当酬谢。”萧秀才说:“写什么?且说说缘故。”只见一个老儿和一个小后生走过来说:“官人听说,我们是这村里人,姓孙。爷儿两个,一个阿婆,一房媳妇。可恨媳妇十分不学好,整天与阿婆斗气,我们两个又是养家糊口的人,一年到头,没几天住在家里。这样的妇人,如果留着她,到底是个是非堆。为此,今天把她发还娘家,任凭改嫁。他们各位都是地方上的见证。因为要写一封休书,这村里没一个通文墨的。见官人经过,想必是个有才学的,因此麻烦官人替写一封。”萧秀才说:“原来如此,有什么难处?”便凭着一时见识,举笔一挥,写了一封休书交给他俩。他俩便拿出五钱银子给秀才作润笔费。秀才笑道:“这几行字值什么?我却收你银子!”再三不肯接,甩着袖子,撇开众人,径自去了。

这里自将休书交给那妇人。那妇人可怜勤勤谨谨,做了三四年媳妇,没缘没故被休了,咽着这一口怨气,扯住丈夫,哭了又哭,呼天抢地不肯放手。嘴里说:“我实在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你听了一面之词,离弃了我。我活着没处分辨,做鬼也要明白这事!今世不能和你相见了,便死也不忘记你。”这几句话,说得旁人都掩泪。她丈夫也觉得伤心,忍不住哭起来。却只有那婆娘看着,恐怕儿子有什么变卦,赶紧和老儿两个拆开手,把妇人推出门外。那妇人只得含泪去了,不提。

再说那熊店主,又梦见五显灵官对他说:“快给我们拆了面前那堵短墙,拦着十分郁闷。”店主在梦中说:“神圣前日吩咐小人建造,怎么又要拆毁?”灵官说:“前日为萧秀才时常在这里来往,他日后应当中状元,我们见了他坐立不便,所以教你筑墙遮蔽。如今他于某月某日,替某人写了一封休书,拆散了一对夫妇,上天知道,减了他的爵禄。现在他的职分在我们之下,相见没有妨碍,因此可以拆了。”那店主正要再问,一跤惊醒。想道:“好生奇怪!难道有这样的事?明天待我问萧秀才,果然有写休书一事否,便知端的。”

第二天当真先拆了墙,恰好那萧秀才踱步过来,店主邀住说:“官人,有句话要说。请店里坐。”进到里面坐定吃茶,店主问道:“官人曾在某月某日替别人代写休书吗?”秀才想了一会儿说:“是曾经写过,你怎么知道?”店主于是将前后梦中灵官说的话,一一告诉了一遍。秀才听完目瞪口呆,后悔不迭。后来果然中了举人,只做到一个知州。那萧秀才因一时无心失误,白白送了一个状元。世人做事,决不可不检点!曾有诗说得好:

人生常遇到好事,做时自己不知。

起念埋下根,须思结局时。

举动虽微小,牵连已滋生。

昏昏坠天网,方知后悔迟。

试着看那拆人夫妇的,受祸不浅,便晓得那成全人夫妇的,获福非轻。如今再说前代一个公卿,把几个他乡外族的人,认作至亲骨肉,撮合了才子佳人,保全了孤儿寡妇,又安葬了朽骨枯骸。这样的阴德,又不止是成全人夫妇了。所以后来受上天回报,非同小可。

这个故事出在宋真宗时,西京洛阳县有一个官人,姓刘,名弘敬,字元普,曾任过青州刺史,六十岁上告老还乡。继娶夫人王氏,年龄还不到四十。家财广有,没有子女。一切田园、当铺,都托付给内侄王文用管理。自己只在家中广行善事,仗义疏财,挥金如土。从前到后,已不知救济过多少人了,四方无人不知其名。只是没有子嗣,日夜忧心。

时逢清明节,刘元普吩咐王文用准备了祭品酒食,去坟地祭扫。与夫人各乘小轿,仆从在后跟随。不多时,到了坟上,浇酒祭奠完毕,元普跪拜在坟前,口中说道:

可叹弘敬年已老,不孝有三无后大。七十古来稀,残生不久留尘世。今朝夫妇拜坟茔,他年谁来坟前拜?膝下无子不足悲,祖宗血食岂可废?天高听远实难凭,一脉宗亲须怜爱。诉罢心中泪欲枯,先灵英爽今何在?

当下刘元普说到此处,放声大哭。旁人都很悲伤。那王夫人极是贤德,擦着泪上前劝道:“相公请免愁烦,虽年纪将老,筋力未衰,妾身纵然不能生育,可另娶少年为妻,子嗣尚有希望,白白悲伤无益。”刘元普听她说,只得勉强收泪,吩咐家人送夫人乘轿先回,自己留一个家仆跟随,闲行散闷,慢慢走回来。

将到家里时,遇见一个全真道人,手拿招牌,上写“相面通神”。元普见是相士,正要卜问子嗣,便请他到家中来坐。吃完茶,元普端坐,请先生细看。先生仔细看了一番,毫不忌讳地说:“观使君气色,不但没有儿子,寿命也在旦夕之间了。”元普说:“学生年近七十,死也不算夭折。子嗣之事,到了这个年纪,也是水中捞月了。但学生自想,平生虽无大德,但济弱扶倾,矢志已久。不知有什么罪过,竟至于断绝祖宗祭祀?”先生微笑说:“使君错了!自古道:‘富是怨的根源。’使君家财万贯,怎能一一亲自料理?那些管事的人只顾肥家,不存公道,大斗小秤,百般侵剥,以致小民愁怨。使君纵然行善,只好功过相抵罢了,恐怕不能得福。使君只要彻底杜绝这些弊端,更加广施仁慈,多福多寿多子,就很容易了。”元普听完,默然接受。先生起身告别,不收谢金,飘然去了。元普知道是异人,深信他的话,于是取来田园、当铺账目一一核查,又暗中去街市、乡里各处探听,全知道了实情。于是将各位管事人一一训斥,连妻侄王文用也受了一番呵斥。从此更加修善行善,不提。

却说汴京有个举人叫李逊,字克让,三十六岁。妻子张氏,生了个儿子叫李彦青,小名春郎,刚十六岁。本来是西粤人,只是因为离京师太远,非常孤苦贫穷,不方便去参加考试。几年前带着妻子儿子流落到京师,却幸运地考中了新科进士,被任命为钱塘县尹,选了个吉日,一起到了任所。李克让看到湖光山色美好,简直像神仙境界,不觉心中舒畅。谁想到穷书生命薄,到任不到一个月,就得了不治之症。正是:浓霜偏打无根草,祸来只奔福轻人。那张氏和春郎请医生治疗,百般无效,眼看就要死了。

一天,李克让把妻子叫到床前,说:“我辛苦立志一生,能考中进士,死也无憾了。只是没有家可投奔,没有族人可依靠,丢下寡妇孤儿,如何是好?可痛!可怜!”说完,泪如雨下。张氏和春郎在旁边劝住他。克让心想:“久闻洛阳刘元普仗义疏财,名传天下,不论认识不认识,只要以真情相求,没有不答应的。只有这个人,可以托付妻子儿子。”便叫:“娘子,扶我起来坐好。”又叫儿子春郎取来文房四宝,正要提笔,忽然又停下。心中非常犹豫道:“我与他从来没有什么交往,难以寒暄。这信怎么写?”急忙心生一计,吩咐妻子儿子去取汤水,把两个人都支开了。等他们取来汤水时,已经将信重重封好,上面写了十五个字,是“辱弟李逊书呈洛阳恩兄刘元普亲拆”。交给妻子儿子收好,说:“我有个八拜之交的老朋友,是青州刺史刘元普,原籍洛阳人氏。此人义气冲天,一定能救济你们母子。拿着我的信去投奔他,料想不会有阻拦。要多多拜上刘伯父,说我生前来不及见他了。”随即吩咐张氏说:“二十年的恩爱,今天永别了。如果承蒙伯父收留,全要小心相处。一定要教儿子成名,弥补我未完成的志向。你已有两个月身孕,如果生了儿子,让他继续读我的书;如果生女儿,将来许配给好人家。我死也瞑目了。”又吩咐春郎说:“你要把刘伯父当父亲一样侍奉,把刘伯母当母亲一样侍奉。还要孝敬母亲,专心学业,以图荣耀显达,我虽死犹生。如果违背我的话,我在九泉之下也不安心!”两人流着泪接受教训。又嘱咐道:“我死后,暂时把棺材寄放在浮丘寺里,等投奔了刘伯父,再慢慢筹划殡葬。只要能入土安葬,不必再回西粤。”说完,心中哽咽,大叫道:“老天!老天!我李逊如此清贫,难道连做满一个县令,也不能够!”当时蓦然倒在床上,已经叫唤不醒了。正是:

君恩新荷喜相随,谁料天年已莫追!

休为李君伤夭逝,四龄已可做颜回。

张氏、春郎各自哭得死去活来。张氏说:“丢下我们孤儿寡母好苦!如果刘君不肯收留,怎么办?”春郎说:“如今无计可施,只能遵从遗命。我爹爹最会识人,或许那人真是好人也不一定。”张氏立即检查行李,哪里还剩分文?原来李克让本是极其孤苦贫穷的,做人非常清正。到任又不到一个月,虽然有些俸禄,也已为医药花光了。还亏得同僚相助,买了棺木装殓,停在衙门里。母子二人早晚哭祭,过了七七之期,依照遗言把灵柩寄放在浮丘寺内。收拾了些小行李盘缠,带了遗书,饥餐渴饮,夜宿晓行,取路投洛阳县来。

却说刘元普一天正在书房闲看古典,只见看门人报告说:“外面有母子二人,自称是西粤人氏,说是老爷的至交亲戚,带着书信来拜见。”元普心里疑惑,想道:“我哪里来的这样远亲?”便暂且叫请进来。母子二人走到跟前,行礼完毕。元普说:“我与贤母子在哪里见过?实在记不得了,请详细告诉我。”李春郎笑着说:“家母和我,其实不曾见过。先父却是伯父的至交。”元普便问姓名。春郎说:“先父李逊,字克让,母亲张氏。我名叫彦青,字春郎。原籍西粤人氏。先父因为赴考,流落京师,后来考中进士,被任命为钱塘县尹。一个月就去世了,临终时可怜我们母子无依无靠,说有洛阳刘伯父,是幼年八拜之交,特命我死后带着他的亲笔信,从任所前来拜恳。所以母子前来打扰,多有惊动。”元普听了,茫然不知怎么回事。春郎便把信呈上,元普看了信封上的十五个字,非常诧异。等拆开信看时,却是一张白纸。吃了一惊,默默不语,左右想了一会儿,猛然心里省悟道:“一定是这个缘故无疑,我现在不要说破,只让他母子得到安置便了。”张氏母子见他沉吟,只以为不肯收留,哪里知道他却是天大的好意!元普收好了信,便对二人说:“李兄确实是我八拜之交,指望再能相会,谁知已经去世?可怜!可怜!如今你们母子就是我自家骨肉,在这里住下便了。”便叫请出王夫人来,说明来历,认为妯娌。春郎以子侄之礼自居,当时摆设酒席款待二人。酒席间说起李君的灵柩在任所寺中,元普一力承担殡葬之事。王夫人又与张氏细谈,已知她有两个月身孕了。酒散后,送他们母子到南楼安歇。家伙器皿无一不备,又拨了几对仆从服侍。每日三餐,十分丰盛。张氏母子得他收留,已经喜出望外,谁知如此殷勤,心中感激不尽。过了些日子,元普见张氏性情温存,春郎才华出众,而且谦虚谨慎老成,更加敬重。又一面派人去钱塘扶灵柩。

忽然一天,正与王夫人闲坐,不觉掉下泪来。夫人忙问原因,元普说:“我看李氏子的仪容志气,将来必然大有成就。我若能有这样一个儿子,真可以死而无憾了。如今年岁已老,子女全无,因此不觉伤感。”夫人说:“我屡次劝相公娶妾,只是不答应。如今一定为相公寻一个侧室,保管能生儿子。”元普说:“夫人不要说这话,我虽然老了,你却还是中年。如果上天不绝我刘门,难道你不能生育?如果命中注定没有,即使姬妾满堂,也是无用。”说完,自己出去了。夫人这次却打定主意要替丈夫娶妾,知道与他商量,定然推辞。便私下叫家人唤来做媒的薛婆,说明情况,又嘱咐道:“要等事情办成之后,才可让老爷知道。一定要用心访求一个德容兼备的,或许老爷才肯喜爱。”薛婆一一答应而去。过了不多几天,薛婆找了几个人来说,领来看了,没有一个中夫人的意。薛婆说:“这里的女子,只能这样了。除非汴梁京城五方杂处的地方,才有出色的女子。”恰好王文用有别的事要进京,夫人把百两银子秘密托付给他,央求薛婆与他一同去寻访。薛婆也有一桩媒事要进京,两得其便,就此起程不提。

如今再说一段缘因,话说汴京开封府祥符县有一个进士,姓裴名习,字安卿,年已五十,夫人郑氏早已去世。只生了一个女儿,名叫兰孙,年方十六,容貌绝世。裴安卿做了几年郎官,升任襄阳刺史。有人对他说:“官人一向清苦,如今得了这个好差事,此后只愁富贵不愁穷了。”安卿笑着说:“富贵从哪里来?常见那些贪婪残酷的小人,只图利益,不过让这几个治下百姓卖儿卖女,填满自己的口袋,这真是狼心狗行之徒!天子让我做百姓的父母官,难道是让我残害百姓?我这次去,只喝襄阳一杯淡水罢了。贫穷是人之常情,享受朝廷的俸禄,不至挨饿受冻就足够了,何求富贵!”裴安卿立志要做一个好官,选了吉日,带了女儿起程赴任。不到一天,到了襄阳。到任半年,治理得那一府物阜民安,诉讼稀少。民间编了几句歌谣,说道:

襄阳府前一条街,一朝到了裴天台。

六房吏书去打盹,门子皂隶去砍柴。

光阴荏苒,又是六月炎天。一天,裴安卿与兰孙吃过午饭,酷暑难当。安卿命人打井水解暑,很快井水到了。安卿喝了两杯,随后叫女儿喝。兰孙喝了几口,说:“爹爹,这么淡的水,亏爹爹怎么喝得下这么多!”安卿说:“不要说这样折福的话!我们有这水喝时,也便是神仙了,岂可嫌淡!”兰孙说:“爹爹,怎么就见得折福?这样的时候,多少王孙公子调冰水、吃莲藕、浸瓜果,也不为过。爹爹身为郡侯,喝这一杯淡水,还说受用,也太迂腐了!”安卿说:“我儿不懂事,听我说来。假如那些王孙公子,依仗祖宗的权势,顶着先人积攒的钱财,不知耕种收获,又没什么事业,只图快乐,落得享受。却不知乐极生悲,也终有马死黄金尽的时节;即使不然,也是他生来有这些福气。你爹爹贫寒出身,又蒙朝廷委以管理百姓的责任,不能和他相比。还有那一等人,比如在这天气,作为将领驻守边疆,身披重甲,手拿戈矛,日夜不能安息,而且生死朝不保夕。更有那扛着锄头的农夫,经商的、做工的,在田间辛苦,在泥水里奔走,汗如雨下,还禁不住当空太阳晒。你爹爹比他们不已是神仙了?又有那下一等人,一时过错,被问成罪名,关在牢狱,受尽鞭打,还要时刻戴着脚镣手铐,这时候,关在那不见天日的地方,别说冷水,就是泥水也不能得到。求生不得生,求死不得死,父母给的皮肉,痛痒是一样的,难道偏他们受得了苦?你爹爹比他们岂不是神仙?如今司狱司里有一二百名罪人,我想放松他们,每天给一次冷水,等秋天再作处理。”兰孙说:“爹爹不可莽撞。狱中罪人,都是不良之辈,如果放松了他们,倘若有什么意外,连累不浅。”安卿说:“我以好心待人,人难道会辜负我?我只吩咐牢子紧守监门便了。”也是合该有事。只因这一节,有分教:

应死囚徒俱脱网,施仁郡守反遭殃。

第二天,安卿升堂,吩咐狱吏将囚犯分散关押在牢房,每天给他们凉水喝,必须小心看守。狱卒答应了。当天就去牢里,松了囚犯的刑具,每人给了凉水。牢子们紧紧看守,不敢疏忽。过了十来天,牢子们就懈怠了。忽然又是七月初一,狱中的旧例:每逢初一就献一次利市。那天烧过纸钱后,众牢子们都去吃酒分福。从下午开始吃,直吃到黄昏时候,一个个酩酊大醉。那一干囚犯,起初见狱中宽纵,已经起了越狱的心思。其中有几个有见识的,偷偷让人准备了些利器暗藏在身边。当天见众人已醉,就乘机发作。大约到二更时分,狱中一片喊声,一二百名罪人,一齐动手。先将那当牢的禁子杀了,打出牢门,把那些狱吏牢子一个个砍翻,撞见的,都是一刀一个。有的躲在黑暗里听时,只听得喊道:“太爷平时仁德,我们不要杀他!”一直反到各衙门,杀了几个佐贰官。那时正是清平时节,城门还未关闭,众人呐喊一声,一哄逃走出城。正是:鳌鱼脱却金钩去,摆尾摇头再不来。那时裴安卿听得喧嚷,从睡梦中惊醒,连忙起来,早已有人报知。裴安卿听说,却正像顶门上失了三魂,脚底下荡了七魄,连声只叫苦,后悔道:“不听兰孙的话,以至于此!谁知道以仁待人,却被人不仁!”一面点起民壮,分头追捕。多半是海底捞针,哪里寻得到一个?第二天这件事,早早报与上司知道,少不了动了一本奏章。不到半月已到汴京,奏章早达天子,天子与群臣商议处置。如果裴安卿是个贪赃刻剥、阿谀谄媚的,朝中也还有人喜欢他。只因为平素心性刚直,不肯趋奉权贵,况且一清如水,俸禄之外,毫不苟且取财,哪有钱财攀附权要?所以没有一人为他辩冤。多数说:“放纵囚犯越狱,掌管看守的人不能推卸责任。又杀了佐贰官,唯独留下刺史,事情可疑,应当捉拿审问。”天子准奏,随即批下奏本,着法司差官押解到京。那时裴安卿便是重出世的召父,再生来的杜母,也只得低头受缚。但也说自己一向有政绩声誉,还有辩白之处,叫兰孙收拾了行李,父女两个同了押解人起程。

不到一天,来到东京。那裴安卿旧日住所,已奉圣旨抄没了。几个僮仆,分头逃散,无处可以安身。还亏得郑夫人在世时,与清真观的道姑有往来,只得借他一间房子给兰孙住下了。第二天,青衣小帽,同押解人到朝中候旨。奉圣旨:下大理狱审讯。即刻便自己进牢。兰孙只得拿了些钱钞,买上告下,去狱中传话送信,送茶送饭。原来裴安卿年衰力弱,受了惊惶,又受了苦楚,日夜忧虑,饮食不进。兰孙设法送饭,白白费了银子。一天,见兰孙正到狱门前来,便叫住女儿说道:“我胸闷气塞难受,今日大限必死。只因为人慈善,以致招祸,连累了我儿。虽然罪不及子女,只是我死之后,你无路可投;做婢做奴,定然难免!”那安卿说到此处,好似万箭钻心,长号几声而绝。还幸亏未及会审,不受那三种酷刑之苦。兰孙跌脚捶胸,哭得昏天黑地。想要领取父亲尸首,又道是“朝廷罪人,不得擅自行动!”当时兰孙不顾死生利害,闯进大理寺衙门,哭诉越狱的根由,哀情感动旁人。幸得那大理寺卿,还是个有公道的人,见了这般情状,恻然不忍。随即进一道表章,上面写着:大理寺卿臣某,勘得襄阳刺史裴习,抚恤百姓心力交瘁,防务政事拙劣。虽然法禁多有疏漏,自取天谴,但反叛之情无凭据,可表臣忠。今已死在狱中,宜从宽赦免。伏乞速降天恩,赦其遗尸归葬,以显朝廷优待臣下之心。臣某惶恐上言。那真宗也是个仁君,见裴习已死,便不想苛求,即批准了表章。

兰孙得了这个消息,算是黄连树下弹琴——苦中取乐了。将身边所剩余银,买口棺木,雇人抬出尸首,装殓好了,停在清真观中,做些羹饭祭奠了一番,又哭得死去活来。那裴安卿所带盘缠,本来没有多少,到此已用得干干净净了。

虽然已有棺木,但殡葬的费用,毫无出处。兰孙左思右想,说道:“只有个舅舅郑公现任西川节度使,带了家眷在那里,却是路途险远,万万不能搭救。真正无计可施。”事到头来不自由,只得手中拿个草标,将一张纸写着“卖身葬父”四字,到灵枢前拜了四拜,祷告道:“爹爹阴灵不远,保奴前去得遇好人。”拜罢起身,噙着一把眼泪,抱着一腔冤恨,忍着一身羞耻,沿街喊叫。可怜裴兰孙是个娇滴滴的闺中少女,见了陌生人也要面红耳热的,不想今日出头露面!思念父亲临死时的话,不觉寸肠俱裂。正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生来运蹇时乖,只得含羞忍辱。父啊被枷锁亡身,女儿街衢痛哭。纵教血染杜鹃红,老天不念孤苦!又道是天无绝人之路,正在街上卖身,只见一个老妈妈走近前来,欠身施礼,问道:“小娘子为着什么事卖身?又这般愁容可掬?”仔细认认,吃了一惊道:“这不是裴小姐?如何到了这地步?”原来那妈妈,正是洛阳的薛婆。郑夫人在世时,薛婆有事到京,常在裴家往来的,故此认得。兰孙抬头见是薛婆,就同他走到一个僻静地方,含泪把上述事情说了一遍。那婆子家最容易掉眼泪,听到伤心之处,不觉也哭起来道:“原来尊府老爷遭此大难!你是个官宦人家的小姐,如何做得下贱之人?若要卖身,虽然如此娇姿,倒不至于便为奴作婢,也免不了是个偏房。”兰孙道:“今日为了父亲,就是杀身,也说不得,何惜其他?”薛婆道:“既如此,小姐请免愁烦。洛阳县刘刺史老爷,年老无儿,夫人王氏要与他娶个偏房,前日曾嘱咐我,在本处寻了多时,并无一个中意的,如今因为洛阳一个大姓央求我到京中相府求一头亲事,夫人顺便嘱咐亲侄王文用带了身价,同我前来遍访。也是有缘,遇着小姐。王夫人原说要个德容两全的,今小姐之貌,绝世无双,卖身葬父,又是大孝之事。这事十有九分了。那刘刺史仗义疏财,王夫人大贤大德,小姐到那里虽然暂时落后,尽可快活终身。未知尊意如何?”兰孙道:“但凭妈妈主张,只是卖身为妾,玷辱门庭,千万莫说出真情,只认做民家之女罢了。”薛婆点头道是,随引了兰孙小姐一同到王文用寓所来。薛婆就对他说知详细。王文用远远地瞟去,看那小姐已觉得倾国倾城,便道:“有如此绝色佳人,何怕不中姑娘之意!”正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当下一边是落难之际,一边是富厚之家,并不消争短论长,已经一说就中。整整兑足了一百两雪花银子,递与兰孙小姐收了,就要接他起程。兰孙道:“我本为葬父,故此卖身,须是完成葬事,才好去得。”薛婆道:“小娘子,你孑然一身,如何完成得葬事?何不到洛阳成亲之后,那时请刘老爷差人埋葬,何等容易!”兰孙只得依从。那王文用是个老成才干的人,见是要与姑夫为妾的,不敢怠慢。教薛婆与他作伴同行,自己常在前后。东京到洛阳只有四百里路程,不上数日,早已到了刘家。王文用自往解库中去了。薛婆便悄悄地领他进去,叩见了王夫人。夫人抬头看兰孙时,果然是:不施脂粉,有天然姿容;略试梳妆,无半点灰尘。举止处,态度从容;说话时,声音凄婉。双眉紧蹙,浑如西子入吴时;两颊含愁,正似王昭君辞汉日。可怜妩媚清闺女,权作追随官宦人!当时王夫人满心欢喜,问了姓名,便收拾一间房子,安顿兰孙,拨一个养娘服侍他。

兰孙得了这个消息,算是黄连树下弹琴——苦中取乐了。将身边所剩余银,买口棺木,雇人抬出尸首,装殓好了,停在清真观中,做些羹饭祭奠了一番,又哭得死去活来。那裴安卿所带盘缠,本来没有多少,到此已用得干干净净了。

虽然已有棺木,但殡葬的费用,毫无出处。兰孙左思右想,说道:“只有个舅舅郑公现任西川节度使,带了家眷在那里,却是路途险远,万万不能搭救。真正无计可施。”事到头来不自由,只得手中拿个草标,将一张纸写着“卖身葬父”四字,到灵枢前拜了四拜,祷告道:“爹爹阴灵不远,保奴前去得遇好人。”拜罢起身,噙着一把眼泪,抱着一腔冤恨,忍着一身羞耻,沿街喊叫。可怜裴兰孙是个娇滴滴的闺中少女,见了陌生人也要面红耳热的,不想今日出头露面!思念父亲临死时的话,不觉寸肠俱裂。正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生来运蹇时乖,只得含羞忍辱。父啊被枷锁亡身,女儿街衢痛哭。纵教血染杜鹃红,老天不念孤苦!又道是天无绝人之路,正在街上卖身,只见一个老妈妈走近前来,欠身施礼,问道:“小娘子为着什么事卖身?又这般愁容可掬?”仔细认认,吃了一惊道:“这不是裴小姐?如何到了这地步?”原来那妈妈,正是洛阳的薛婆。郑夫人在世时,薛婆有事到京,常在裴家往来的,故此认得。兰孙抬头见是薛婆,就同他走到一个僻静地方,含泪把上述事情说了一遍。那婆子家最容易掉眼泪,听到伤心之处,不觉也哭起来道:“原来尊府老爷遭此大难!你是个官宦人家的小姐,如何做得下贱之人?若要卖身,虽然如此娇姿,倒不至于便为奴作婢,也免不了是个偏房。”兰孙道:“今日为了父亲,就是杀身,也说不得,何惜其他?”薛婆道:“既如此,小姐请免愁烦。洛阳县刘刺史老爷,年老无儿,夫人王氏要与他娶个偏房,前日曾嘱咐我,在本处寻了多时,并无一个中意的,如今因为洛阳一个大姓央求我到京中相府求一头亲事,夫人顺便嘱咐亲侄王文用带了身价,同我前来遍访。也是有缘,遇着小姐。王夫人原说要个德容两全的,今小姐之貌,绝世无双,卖身葬父,又是大孝之事。这事十有九分了。那刘刺史仗义疏财,王夫人大贤大德,小姐到那里虽然暂时落后,尽可快活终身。未知尊意如何?”兰孙道:“但凭妈妈主张,只是卖身为妾,玷辱门庭,千万莫说出真情,只认做民家之女罢了。”薛婆点头道是,随引了兰孙小姐一同到王文用寓所来。薛婆就对他说知详细。王文用远远地瞟去,看那小姐已觉得倾国倾城,便道:“有如此绝色佳人,何怕不中姑娘之意!”正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当下一边是落难之际,一边是富厚之家,并不消争短论长,已经一说就中。整整兑足了一百两雪花银子,递与兰孙小姐收了,就要接他起程。兰孙道:“我本为葬父,故此卖身,须是完成葬事,才好去得。”薛婆道:“小娘子,你孑然一身,如何完成得葬事?何不到洛阳成亲之后,那时请刘老爷差人埋葬,何等容易!”兰孙只得依从。那王文用是个老成才干的人,见是要与姑夫为妾的,不敢怠慢。教薛婆与他作伴同行,自己常在前后。东京到洛阳只有四百里路程,不上数日,早已到了刘家。王文用自往解库中去了。薛婆便悄悄地领他进去,叩见了王夫人。夫人抬头看兰孙时,果然是:不施脂粉,有天然姿容;略试梳妆,无半点灰尘。举止处,态度从容;说话时,声音凄婉。双眉紧蹙,浑如西子入吴时;两颊含愁,正似王昭君辞汉日。可怜妩媚清闺女,权作追随官宦人!当时王夫人满心欢喜,问了姓名,便收拾一间房子,安顿兰孙,拨一个养娘服侍他。

第二天,刘元普便请来刘元普,从容地说道:“老身今天有一句话,相公可不要见怪!”刘元普说:“夫人有话就说,何必忌讳?”夫人说:“相公,你难道没听说过人生七十古来稀吗?如今你年近七十,前面的路还有多少?却没有一个子嗣。常言道:‘无病一身轻,有子万事足。’我早就想给相公纳一个偏房,一来因为相公为人正派,不好随便开口;二来没找到合适的人,暂且忍耐。如今娶了汴京裴家的女儿,正值妙龄,而且才貌双全,希望相公立她做偏房,或许能生下一男半女,也算是刘家的后代。”刘元普说:“我只怕命里没有子嗣,不愿耽误人家的年轻姑娘。谁知夫人如此用心,现在就叫她出来见我。”当下兰孙小姐移步走出房间,俯身下拜。刘元普看见,心里想道:“我看这女子的仪容举止,绝不是个下等人。”便开口问道:“你姓什么叫什么?是什么样人家的女儿?为什么卖身?”兰孙说:“贱妾是汴京小民家的女儿,姓裴,小名兰孙。父亲去世没有钱,所以卖身来办丧事。”嘴里这样说,不觉暗地里偷偷掉泪。刘元普端详了又端详说:“你肯定不是民家之女,不要骗我!我看你愁容满面,一定有隐情。可以对我说实话,我给你做主分忧就是了。”兰孙起初还隐瞒,怎奈刘元普再三盘问,只得把因放囚犯罪的原由,从头到尾细细说了一遍,不觉泪如泉涌。刘元普大惊失色,也不觉流下泪来说:“我说不像民家之女,夫人差点误了我!可惜一个好官,遭受这样的冤枉!”忙向兰孙小姐连连说“得罪”,又说:“小姐既然无处依靠,就住在我这里,等我选好地基,殡葬你父亲就是了。”兰孙说:“如果能这样周全,恩情天大!相公先受贱妾一拜。”刘元普慌忙扶起,吩咐养娘:“好好服侍裴家小姐,不得有违!”当时走到厅堂,立刻差人往汴京去迎裴使君的灵柩。不多日,灵柩运到,恰好钱塘李县令的灵柩也一起到了。刘元普把它们一起停放在一个庄厅上,备了两份祭筵拜祭。张氏自己领着儿子,拜了亡夫;元普也领着兰孙拜了亡父。又请了一位有名的风水先生,挑选了两块好墓地,等待腊月吉日安葬。

有一天,王夫人又对刘元普说:“那裴家女儿虽然是贵家出身,但在落难之中,得到相公的救助。如果流落他方,不知会如何下贱。相公又给她选地葬父,恩情不小,她一定甘心做相公的妾。既然是名门之女,或许有些福气,能生儿育女,也不一定。如果这样,不但相公有后,她也终身有靠,未尝不可。望相公考虑。”夫人不说还好,一说,只见刘元普勃然变色说:“夫人说哪里话!天下美女多得很,我要纳妾,自然可以另找,怎敢玷污裴使君的女儿!刘弘敬如果有此心,神明上天都会明察!”夫人听了,自觉失言,闭口不语。刘元普心里不痛快,想了一回说:“我也太傻了。我既然没有子嗣,何不干脆认她做女儿,断了夫人的念头?”便叫丫鬟请出裴小姐来,说:“我比你父亲年长多年,又同为刺史之职。年纪已高,没有子嗣,小姐若不嫌弃,我想认你做义女。你意下如何?”兰孙说:“我蒙相公、夫人收养,愿做奴婢,早晚服侍。如此厚待,怎么敢当?”刘元普说:“岂有此理!你是官宦人家之女,偶然遭受挫折,怎么能自居下流?我自有主意,不必过谦。”兰孙说:“相公、夫人正是重生父母,即使粉身碎骨,也无法报答。既然不嫌弃我卑贱,认做亲女,怎敢违背!今天就拜爹妈。”刘元普欢喜不尽,便对夫人说:“今天我认兰孙做女儿,可以受她全礼。”当下兰孙像插烛似的拜了八拜。从此便叫刘相公、夫人为爹爹、母亲,十分孝敬,加倍亲热。夫人又对刘元普说:“相公既然认兰孙为女,应当给她择婿。侄儿王文用青年丧偶,管理家务多年,才干精敏,也不辱没女儿。相公何不成就了这头亲事?”刘元普微笑着说:“内侄续娶的事,少不了我负责。今天自有主意,你只管准备嫁妆就是了。”夫人依言。刘元普当时便选了一个成亲吉日,到期宰杀猪羊,大摆筵席,遍请乡绅亲友,以及李氏母子、内侄王文用一同来赴喜庆华筵。众人还以为刘公纳妾,王夫人也还只当做给侄儿成婚。正是:

方丈广寒难得到,嫦娥今夜落谁家?

看看吉时将到,只见刘元普叫人捧出一套新郎衣饰,摆在堂中。刘元普拱手对众人说:“各位高亲在此,听弘敬一言:我听说‘贪图别人的美色是不仁,乘人之危是不义’。襄阳裴使君因事被关押死在狱中,有女兰孙,年方十五。我妻子想纳她为妾,我刘弘敬宁可没有子嗣,也绝不敢玷污使君的清白德行。内侄王文用虽有管理才能,却不是做官的人,也难以匹配公侯之女。只有我的故友李县令的儿子彦育,出身望族,又正年轻,相貌好比潘安,才学超过子建,正是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今天特地为他们两人成就佳偶。各位以为如何?”众人异口同声,赞叹刘公的大德。李春郎出其不意,正要推辞,刘元普哪里肯依?便亲手把新郎衣饰给他穿戴起来。接着笙歌喧天,灯火辉煌,远远听到环佩之声,却是薛婆做喜娘,几个丫鬟一同簇拥着兰孙小姐出来。两位新人,站在花毡之上,交拜成礼。真是说不尽的奢华富贵,只见:

“粉孩儿”对对挑灯,“七娘子”双双执扇。观看的是“风检才”、“麻婆子”,夸称道“鹊桥仙”并进“小蓬莱”;服侍的是“好姐姐”、“柳青娘”,帮衬道“贺新郎”同入“销金帐”。做新郎的磨枪备箭,岂宜重问“后庭花”?做新娘的半喜还忧,此夜定然“川拨棹”。“脱布衫”时欢未尽,“花心动”处喜非常。

当时张氏和春郎梦里也想不到会这样,真是喜从天降。兰孙小姐在灯烛下,看见新郎容貌不凡,也暗暗欢喜。本以为嫁个老人星,谁知却嫁了个文曲星!行礼完毕,便服侍新人上轿。刘元普亲自送到南楼,点烛喝交杯酒,又把那千金的嫁妆,一齐送过去。刘元普自己回去陪客,大吹大擂,直饮到五更才散。洞房里一对新人,真正佳人遇着才子,那一夜的欢爱,真是如胶似漆,似水如鱼。枕边说到刘公的大恩大德,两人感激深入骨髓。

第二天天亮起来,见了张氏。张氏又同他们夫妇拜见刘公,千恩万谢。随后张氏准备了些祭品,到灵柩前,叫媳妇拜了公公,儿子拜了岳父。张氏抚着棺材哭着说:“丈夫生前为人正直,死后必有英灵。刘伯父周济了寡妇孤儿,又把名门贵女给你做媳妇,恩德如天,非同小可!阴间里,求您保佑刘伯父早生贵子,寿过百岁!”春郎夫妻也各自默默祷告。从此上和下睦,夫唱妇随,日夜焚香为刘公祈求冥福。

光阴荏苒,又是腊月中旬,下葬的吉期到了。刘元普便召集工匠役人,在庄厅上抬出一对灵柩,到墓地去。张氏与春郎夫妻,各各带着重孝相送。当下埋棺封土完毕,各立一个神道碑:一个写着“宋故襄阳刺史安卿裴公之墓”,一个写着“宋故钱塘县尹克让李公之墓”。只见松柏参差,山水环绕,两座坟墓相连。刘元普摆上三牲祭礼,亲自举哀拜祭。张氏三人放声大哭,哭完,一齐望着刘元普拜倒在荒草地上不起来。刘元普连忙回拜,只是谦让说自己无能,没有一丝自夸的神色。随即回来,各自散去。

当晚,刘元普睡到三更,只见两个人戴着幞头、拿着象简,穿着金带紫袍,向刘元普扑地倒身下拜,口称“大恩人”。刘元普吃了一惊,慌忙起身扶住说:“二位尊神为何降临?折杀老夫了!”左手一位说:“我是襄阳刺史裴习,这位是钱塘县令李克让。上帝怜悯我们两人清正忠诚,封我为天下都城隍,李公为天曹府判官之职。我关押在狱中死后,幼女无依,承蒙您的大恩,赐她佳婿,又赐她好墓地,使我两人在阴间成为儿女姻亲。恩同天地,难以报答。已联名上奏天庭,上帝鉴察您的盛德,特为您官加一品,寿增三十岁,得双贵子,虽然阴阳相隔,怎敢不报知?”右手一位又说:“我只因为与您无交情,难以诉说衷曲,所以用空函寓意,不想您一见就明白,慨然认义,养活送终,已是特别的恩德。淑女继承香火,更是意外之喜。虽然增寿添嗣,仍不足以报答大恩的万分之一。如今我有遗腹女凤鸣,明天早上即将出世,斗胆以此女做您长子的媳妇。您给了我儿媳,我也给您儿媳,略尽报答之私。”说完,拱手告别。刘元普慌忙送出,被两人用手一推,猛然惊醒。却正与王夫人睡在床上,便将梦中所见所闻,一一说了。夫人说:“我也仰慕相公的大德,古今少有,自然得到的福分不小,神明的话,谅必不是虚妄。”刘元普说:“裴、李二公生前正直,死后为神。他们感激我嫁女婚男,所以来托梦,按理是可能的。但说我‘寿增三十’,世间哪有百岁之人?又说赐我二子,我今年已七十,虽然精力不减当年,但七十岁生子,却也难得,恐怕未必。”

第二天早晨,刘元普想起梦中的言语,整好衣冠,步行到南楼。正要说给他三人知道,只见李春郎夫妇出来迎接,春郎说:“母亲生下了小妹,正在坐月子。昨夜我们母子三人各自做了不同的梦,正要到伯父那里报知贺喜,谁知伯父已经先来了。”刘元普听说张氏生了女儿,想起梦中李君的话,好生灵验,只是自己不曾有子,不好说出口。当下问了张氏平安,就问:“梦中所见如何?”李春郎说:“梦见父亲和岳父都已为神,口称伯父大德,感动上天,已经为伯父延寿添子。”三人所梦,都是一样。刘元普暗暗称奇,便将自己梦中情景,一一对两人说了。春郎说:“这都是伯父积德所致,天理自然,不是虚幻。”刘元普随即回家,与夫人说了,各各惊叹,又差人到李家贺喜。不久,满月到了。张氏抱着幼女来见伯父伯母。元普便问:“令爱叫什么名字?”张氏说:“小名凤鸣,是亡夫梦中所嘱。”刘元普见与自己的梦相符,更加惊异。

话不多说。且说王夫人当时已经四十岁了,只觉得爱吃咸酸的东西,时常作呕。刘元普只以为她是中年生病,请医生来看脉,没有一个能解释清楚。有个把有本事的医生猜测说:“像是怀孕的脉象。”但知道刘元普已经七十岁,王夫人四十岁,从来没有生育过,因此都不敢下药。只说:“夫人这病不用吃药,不久自己会好。”刘元普也以为这样的小病,料想不妨事,从此也不再请医生,放下了心。只见王夫人又过了一段时间,病果真好了。但觉得腰肢一天天沉重,裙带渐渐变短,眉头低垂,眼神迟缓,乳房发胀,腹部高起。刘元普半信半疑地说:“梦中的话,果然不假吗?”日子过得快,不知不觉已经到了产期。刘元普这时由不得你不信是怀孕了,准备分娩,一面叫了接生婆进来,又雇了一个奶妈。忽然一天夜里,夫人刚睡下,只闻到异香扑鼻,仙乐响亮。夫人便觉得腹痛,众人一齐来服侍分娩。不到半个时辰,生下一个孩子。用香汤沐浴过后,看时,只见眉清目秀,鼻直口方,十分魁梧。夫妻两人欢喜无限。刘元普对夫人说:“一个梦竟然这样灵验,如果像裴、李二位所说,都是上天赐予的。”就取名刘天佑,字梦祯。这件事便传遍了洛阳全城,当作新闻传说。百姓们编出四句口号道:

刺史生来有奇骨,为人专好积阴德。

嫁了裴女换刘儿,养得头生做七十。

转眼间,又是满月,少不了办汤饼会。众多乡绅亲友,一齐来庆贺,真是宾客满门。吃了三五天筵席。春郎与兰孙,私下设宴贺喜,自然不必说。

且说李春郎自从成婚葬父之后,更加潜心钻研经史,希望求得上进,以报答大恩。又得到刘元普扶持,进了国子学。正与伯父、母亲、妻子商量到京城去上学,等待考试日期。只见汴京有个公差到来,说是郑枢密府派来的,前来接取裴小姐一家。原来那兰孙的舅舅郑公,几个月之内,已经从西川节度使内召为枢密院副使。回京的时候,已经知道奸夫遇难身亡。于是到清真观询问外甥女的消息。说是卖到了洛阳。又派人到洛阳探问,知道刘公仗义成全婚事,感叹不尽。因为思念外甥女,所以想接取他姑父、夫婿,一同进京相会。春郎得知这个消息,正是两便。兰孙听说舅舅回京,也十分欢喜。当下禀告刘公夫妇,就要选个吉日,同张氏和风鸣起程。到期刘元普备酒饯别,中间说起梦中之事,刘元普便对张氏说:“去年,老夫梦中见到你亡夫,说令爱与小儿有婚姻之分。前日小儿未出生,不敢开口。如今倘若不嫌弃,愿结姻亲。”张氏欠身答应:“亡夫梦中曾说过,又蒙伯伯不嫌弃,大恩未报,怎敢吝惜一个女儿?只是我们母子孤苦贫寒如旧,不敢高攀。倘若我儿能成名,当让小女为公子铺床叠被。”当下酒席散了,刘公又嘱咐兰孙说:“你丈夫这一去,前程万里。我们两人在家安乐,孩儿不必挂念。”诸人各自流泪,恋恋不舍。临行时,又再三下拜,感谢刘公夫妇的大德。然后含泪登程去了。洛阳与京城不太远,时常有音信往来,不必细说。

再说公子刘天佑,自从出生,日来月往,又早过了一周岁。一天,奶妈抱着小官人,同了养娘朝云,到外面玩耍。那朝云年十八岁,颇有姿色。跟着奶妈出来玩耍了一会儿,奶妈说:“姐姐,你替我略抱一抱,怕风大,我去拿衣服来给他穿。”朝云接过来抱了,奶妈进去了一会儿出来,只听得公子啼哭的声音;着了急,两步当一步,走到面前,只见朝云一手抱着,一手伸在公子头上揉着。奶妈赶忙近前看时,只见跌起老大一个疙瘩。便大怒发话道:“我略转一转身,便把他跌了。你难道不知道他是老爷、夫人的命根子?若是知道了,要连累我吃苦!我便去告诉老爷、夫人,看你这小贱人逃得过这一顿责罚不!”说完,抱起公子,气愤愤地便走。朝云见她势头不好,一时性起,也回应道:“你这老猪狗!倚仗公子势力,便欺负人,破口骂我!不要使尽了威风!别说你是奶妈,便是公子,我也从不曾见过七十岁养头生的。谁知道他是拖来的还是抱来的人?却为这一跌便来凌辱我!”朝云嘴上虽然强硬,心里却也发慌,不敢走进来。不想那奶妈一五一十竟将朝云的话对刘元普说了。刘元普听完,欣然说道:“这也怪不得她。七十岁生子,原是少有,她一时乱说,何足计较?”当时奶妈只道挑唆朝云一场,至少也得打个半死,不想刘元普这样宽容,把一片火性化做半杯冰水,抱起公子自己进去了。

却说刘元普当夜与夫人吃过晚饭,自己到书房里去安歇。吩咐女婢说:“叫朝云到我书房里来!”众女婢只道是为了白天的事发,要为难她,倒替她担着一份干系,急忙鹰拿燕雀似的把朝云带到。可怜朝云怀着鬼胎,战战兢兢地立在刘元普面前,只等着领受责罚。刘元普吩咐众人说:“你们都退去,只留朝云在这里。”众人领命,一齐散去,不留一人。刘元普便叫朝云关上了门,朝云正不知刘元普葫芦里卖出什么药来。只见刘元普叫她近前,说道:“人之所以不能生育,大多是因为交合的时候,精力衰微,浮而不实,所以难以怀孕。如果精力健旺,虽老犹少。你却以为老年人不能生产,便把那抱养别姓、借种异姓这样的邪说怀疑我。我今夜留你在此,正要与你试试精力,消除你这点疑心。”原来刘元普起初只道自己不能生儿子,所以不肯轻易收纳年轻女子。如今已经得了头生子,便放大了胆子。又见梦中说“还有一个儿子”,一时间不觉通融起来。那朝云也是偶然失言,没想到会到这一步,却也不敢违拗,只得服侍刘元普解衣同寝。但见:

一个像八百年彭祖的长兄,一个像三十岁颜回的少女。云雨缠绵,宓妃倾倒洛水,浇着寿星头;似水如鱼,吕望手持钓竿,拨动杨妃舌。乘牛的老君,搂住捧珠盘的龙女;骑驴的果老,搭着持笊篱的仙姑。枯藤缠定牡丹花,绿毛龟采撷芙蓉蕊。太白金星淫性发,上青玉女欲情来。

刘元普虽然年老,精神强悍。朝云只得忍着痛苦承受,大约弄了一个更次,阳泄而止。

这一夜刘元普便与朝云同睡,天明,朝云自己进去了。刘元普起身对夫人说了这件事,夫人只是笑。众女婢和奶妈都说:“老爷一向极正经,如今却这般老没志气。”谁想刘元普和朝云只这一夜,便怀了孕。刘元普也是一时想让她不怀疑,卖弄本事,也不道这样快。夫人便收拾一间下房,劝相公立朝云为妾。刘元普应允了,便给朝云戴笄,纳为后房,不时到朝云处歇宿。朝云想起当初一时失言,倒得到这样好地位。那刘元普与朝云开玩笑说:“你现在才相信公子不是拖来抱来的了吧?”朝云耳红面赤,不敢言语。转眼之间,又已十个月满。一天,朝云腹痛难忍,也觉得异香满室,生下一个儿子,刚落地,只听得外面喧嚷。刘元普出来看时,却是报告李春郎状元及第的。刘元普见侄儿登第,不辜负了从前认义的心意,又正值生子之时,也是个大大的吉兆。心下不胜快乐。当时报喜人就呈上李状元家书。刘元普拆开看道:

侄儿母子孤孀,得以延续残喘就是万幸了。仰赖伯父保全始终,于是得以成名,都是伯父的恩赐。近来二老起居,想必安好。本想请假,一瞻尊颜,只因在东宫侍讲,不离朝夕,未能如愿。姑且寄上御酒两瓶,作为伯父养老之资;宫花两朵,作为贤郎状元之兆。临风神往,不尽心意。

刘元普看毕,收了御酒宫花,正进来与夫人说知。只见公子天佑走了过来,刘元普唤住,递宫花给他说:“哥哥在京得中状元,特地寄宫花给你,愿我儿他年琼林赐宴,与哥哥今日一般。”公子欣然接了,向头上乱插,望着爹娘深深作了两个揖,引得那两个老人家欢喜无限。刘元普随即写信贺喜,并说了生次子的事。打发京城里的人去了,便把皇封御酒祭献裴、李二公,然后与夫人同饮。从此又将次子取名天赐,表字梦符。兄弟日渐长大,十分聪明。刘元普请先生训诲,以待成人。又感激上天保佑,更加修桥铺路,广行阴德。裴、李二墓每年春秋祭扫不提。

再说这李状元在京之事。那郑枢密院夫人魏氏,只生一个幼女,名叫素娟,还在襁褓之中。她只因姐姐、姐夫早亡,十分爱重外甥女,所以李氏一家在她府中,十分融洽。李状元自成名之后,被授了东宫侍讲之职,深得皇太子之心。彼此过了十多年,真宗皇帝驾崩,仁宗皇帝登基,优待礼敬师傅,便越级升李彦青为礼部尚书,进爵一品。刘元普仗义之事,自仁宗为太子时,已几次奏知。当日便进上一本,恳请赐还乡祭扫,并乞求褒封。仁宗颁下诏旨:“钱塘县尹李逊追赠礼部尚书;襄阳刺史裴习追复原官,各赐御祭一席。青州刺史刘弘敬以原官加升三级。礼部尚书李彦青给假半年,回朝复职。”

李尚书接到圣旨后,便带着张老夫人、裴夫人、凤鸣小姐,辞别了郑枢密,快马加鞭赶回洛阳。一路上车马仪仗、旌旗招展,绵延数里,沿途府县官员都出城迎接。李尚书当年离家时还是个弱冠少年,如今回来已是朝廷重臣,却才三十岁。洛阳的父老乡亲争相观看,人山人海,都赞叹刘公不仅有德行,而且善于识人。当下李尚书的家眷先到刘家下马。刘元普夫妇听说后,赶忙摆设香案迎接圣旨,三呼万岁完毕。张老夫人、李尚书、裴夫人都穿着红袍、系着玉带,带着凤鸣小姐一起跪倒在地,感谢大恩。刘元普扶起尚书,王夫人扶起夫人和小姐,又唤两位公子出来拜见婶婶、兄嫂。众人看到兄弟二人相貌魁梧,很像刘元普的模样,都非常欢喜。都感叹说:“大恩人生下这对璧人,无非是积德招来的福报。”随即摆上御赐的祭品,到裴、李二公的坟前焚烧黄纸、洒酒祭奠。张氏等四人各自痛哭一场,撤了祭品返回。刘元普设宴庆贺。酒过三巡,菜过三道。刘元普起身对尚书母子说:“老夫有一句心里话,藏在心中十多年了,今天不敢不说。令尊与老夫,生平其实从未谋面。当初贤母子前来投靠时,老夫完全不知道内情。等到拆开书信看时,竟没有半个字。起初我不明白什么意思,仔细想来,一定是令尊听说老夫有点虚名,想托付妻子儿女,却因为从未见过面,难以直说心事,所以用空信藏着哑谜。老夫当时将假当真,连妻子面前都不敢说破。其实所说的八拜之交,都是虚言。如今喜得贤侄功成名就,光宗耀祖。老夫如果再不说,就埋没了令尊的一片苦心。”说完,将原信递给尚书母子观看。尚书母子痛哭流涕,感激不尽。众人直到今天才知道空信认义这件事,都赞叹不已。正是:

故旧托孤天下有,虚空认义古来无。

世人尽效刘元普,何必相交在始初?

当下刘元普又提起长公子求亲的事,张老夫人欣然同意。裴夫人起身说:“我受爹爹厚恩,未报万一。如今舅舅郑枢密有个表妹名叫素娟,正与二弟同岁,我愿意做媒,促成这门亲事。”刘元普道谢了,当天没有其他事。刘元普随后就为天佑聘了李凤鸣小姐。李尚书一面写表奏报朝廷,说明空信认义的事;一面写信给郑公说合婚事。不久,仁宗皇帝看到表章,龙颜大喜,感叹刘弘敬的盛德,随即颁布恩诏,除了建立牌坊旌表外,特地用李彦青的官职封赏他,以示特殊恩典。那郑公一向仰慕刘公的高义,对求婚之事没有不答应的。李尚书既做了天佑的舅舅,又做了天赐的中表联襟,亲上加亲,十分美满。后来天佑考中状元,天赐考中进士,兄弟两人青年同榜。刘元普直看到两个儿子成婚,各自生子。然后忽然一夜梦见裴使君来拜见说:“我担任都城隍已经期满,请您早日前来接任,上帝已有旨意了。”第二天刘元普无病而终,正好一百岁。王夫人也活到八十多岁。李尚书夫妇悲痛异常,把刘元普夫妇当作亲生父母,守心丧六年。虽然刘氏有自己的子孙,李尚书却年年祭祀,这叫做知恩报恩。只有裴公没有后代,也是李氏子孙世世代代扫墓。从此世代居住在洛阳,看守祖先坟茔,不回西粤。裴夫人生了儿子,后来也出仕显贵。那刘天佑一直做到同平章事,刘天赐一直做到御史大夫。刘元普多次受到褒奖封赏,子孙繁衍不断。这是积阴德的报应。

这个故事出自《空缄记》,如今依照传说编成演义一回,用来劝诫世人行善。有诗为证:

阴阳总一理,祸福唯自求。

莫道天公远,须看刺史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