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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十九通闺闼坚心灯火闹囹圄捷报旗铃

作者:凌濛初朝代:类别:拟话本小说 · 白话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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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什么东西是好出路?只有科举功名是救急的符咒。你看人情说变就变,窗前怎么能不下苦功夫!

话说从汉朝以前,人才只靠举荐和征召,所以有贤良、方正、茂才、异等这些名目;那些高尚不肯出来做官的,又有不求闻达的科目。因此民间没有遗漏的贤才,人也没有隐藏的才能,天下人都能各尽其用。从唐宋以来,都看重科举功名。虽然也有其他途径晋升,也能做到权要的职位,但只有科举这条路才被认为光彩荣耀。往往有人只因为没考中功名,情愿老死在京城。到了本朝,初期是三条途径并用,很多名公大臣并不是科举出身,一样为朝廷建功立业,青史留名不朽。哪里见得只有进士才能做事?直到近来,把这件事越发看重了。不是科举出身的人,不能掌权。掌权的人所用的,如果不是科举出身,就不给他好的衙门、好的地方,大多随便安排一下。没过多久,就被革职了。总之是不把这几类人放在眼里。所以其他人群里即便有英雄豪杰,也没有施展的地方。知道没有长久的宴席,想做清官也没用,都把志气消磨了,怎么能有出头之日!至于那些进士出身的人,就算贪婪得像柳盗跖,残酷得像周兴、来俊臣,公道说不过去,无奈考察不合格,或者被人弹劾坏了,毕竟还给他们留些根基。又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跌倒没多久,转眼又高官厚禄,依旧显贵;哪里像科贡出身的人,一被革职就完了?只因为世道如此看重他们,所以一登上科举榜,就像升天一样。却又有一件好笑的事:就是科举中的人,也都是那些穷酸秀才考上的,并没有第二种人能做到。等到那些肉眼凡胎的人,见了穷酸秀才,谁肯拿正眼看他?还有一等富豪亲戚,使出倚富欺穷的手段,做出各种刻薄样子对待他。等到忽然有一天榜上有名,就立刻转变态度,拍马奉承,偏偏是平时做样子欺负他最凶的人,这时最上前出力。真是世间只有这件事,低贱的可以立刻富贵,贫穷的可以立刻富裕;难以化解的冤仇,可以立即消除;极其危险的道路,可以立即平安。就算做了没廉耻、惹羞耻的事,也像盖上一床棉被一样掩盖了。说书的,怎么见得这样?各位看官,你不信就先听我说一件势利好笑的事。

唐朝有个举子叫赵琮,多次跟随计吏到京城参加春试,屡次不中。他的岳父是钟陵大将。赵琮贫穷,只能靠岳父过日子。那岳家是武职官员,宗族兴旺,见赵琮是个多年不走运的寒酸秀才,没有一个不轻视他的。岳父岳母看见别人不把他放在心上,自己也觉得没趣,说女婿不争气,没长进,虽然是自家骨肉,未免一科比一科嫌弃,弄成了个老厌物。况且心里嫌弃他,越看越觉得寒酸,不值得敬重。只是不好打发他走,心里很不耐烦。赵琮夫妻两个,不要说看了别人许多冷眼,就是在父母身边,也受了不少两样三样的怠慢,没办法争气不来,只得怨命运忍耐。

一天,赵琮又到长安去应试了。家里碰上了迎春的日子,军中举行盛大集会,各种杂耍表演。唐朝时称为“春设”,全城的男男女女没有不出来看的。大户人家搭了棚子,摆了酒席在里面,邀请亲戚一起观看。大将全家都到棚上去,女眷们个个盛装打扮争奇斗富,只有赵娘子衣衫褴褛。虽然心里觉得自己不入流,但大家都去,又不好一个人推辞不去。只得含羞忍耻,跟着众人后面,一起上了棚。众女眷嫌她打扮简陋,怕一起坐着不好看,就弄了个屏风遮着她,叫她一个人坐在一边,不和她同席。她是被嫌弃惯了的,也自知之明,只好由人安排,默默地坐下了。

正在喝酒热闹的时候,忽然一个吏员走到大将面前说:“观察相公特地请将军,马上要说话。”大将吃了一惊说:“这是与民同乐的时候,料想没有政务相关,为什么观察相公召见?莫非有什么不测之事?”心里好害怕,捏了两把汗,到了观察相公厅前,只见观察手里拿着一卷书,笑容满面,当厅问道:“有个赵琮,是您的女婿吗?”大将答道:“正是。”观察说:“恭喜恭喜。刚才京城探马来报,您的女婿已经考中了。”大将还谦虚说:“恐怕没有到这一步。”观察就把手里的书卷递给大将说:“这是京城来的全部榜文,您女婿的名字在上面,请公自己拿去看。”大将双手接过来,一眼扫去,赵琮的名字明明在上,不觉惊喜。谢别了观察,连忙走回去。远远望见棚里家人都在那里朝外边看。大将举着榜文,对着家人大喊道:“赵郎考中了!赵郎考中了!”众人听见,都大吃一惊。转过头来看那赵娘子时,她正冷冷清清、没精打采地坐在屏风外面。但耳朵里已经听见了,心里暗暗叫道:“惭愧!谁知道也有这一天!”众亲眷急忙把屏风撤开,来到她跟前恭喜说:“现在就是夫人县君了。”一齐来拉她去同席。赵娘子回答说:“衣衫褴褛,玷污各位亲友,不敢来混。只自己坐着看看罢了。”众人听她说赌气的话,更加不安,一个个勉强陪笑说:“夫人说哪里话!”就有献殷勤的,把带来的包袱里替换衣服,拿出来给她穿上。一个开了头,个个争先。也有取下簪子的,也有取下钗环的,也有取下花钿、耳坠的,霎时间把个赵娘子打扮得花团锦簇,还怕她不高兴。这一天哪里还有心看春会?只个个围着赵娘子,看她的脸色罢了。本来是一个受冷落的人,只因为丈夫考中,一时一刻就变了。人也还是这个人,亲也还是这些亲,世态炎凉到了如此地步!我为什么说这个做引子?只因有一个人为了些风流事,做出来了,正在难分难解的时候,忽然考中进士,不但免了罪过,反而团圆了夫妻。正应了先前所说的:就算做了没廉耻、惹羞耻的事,一床锦被可以遮盖了。各位看官,请听我讲,有诗为证:

同一年考中同一年学习,如同同林宿鸟。好事多磨,受人摆布。私情败露,官司难了。一纸捷报,真如同月老。

这个故事,在宋朝端平年间,浙东有一个饱学秀才,姓张字忠父,是官宦人家。只是家境不富裕,靠着人家聘请,跟着去任上做书记,靠教书糊口。邻居有个罗仁卿,是白手起家的人,家里很富裕。两家同一天生孩子。张家得了男孩,名叫幼谦;罗家得了女孩,名叫惜惜。都长大了。因为张家有书房,罗家把女儿寄在学堂里读书。旁人见他两个年纪相貌相当,开玩笑说:“同一天生的,应该做夫妻。”他两个都是小孩子心性,听人这样说,便信以为真,私下偷偷互相认定,又各写了一张契约,发誓一定要同心到老。两家父母都不知道。一起读了四五年书,都十四岁了,情窦渐渐开了。听人说做夫妻要做那些事,就两个结伴商议说:“我们既然是夫妻,也学着他们做做。”两个人你欢我爱,又不懂得利害,有什么不肯?书房前有棵石榴树,树边有个石凳,罗惜惜就坐在凳上,身靠着树,张幼谦早把她的脚抬起来,就搂抱着弄了起来。两个小小年纪,不知道什么大趣味,只是心里喜欢做耍逗乐。后来见弄出些好处,就天天弄,不肯停下了。

冬天,先生放假回家,惜惜回家过了年。第二年,惜惜已经十五岁。父母说她年纪大了,不好到别人家去读书,不让她来了。幼谦屡次到罗家门口探望,指望碰上惜惜。那罗家是富户,闺院深密,怎能轻易出来?惜惜有个丫鬟叫蜚英,常到书房伺候惜惜,陪着来回。如今惜惜不来读书,连蜚英也不来了。只有早晨采花去给惜惜戴的时候,才出得门。到了冬天,幼谦想念惜惜不止,做了两首新词,要等蜚英来时寄给惜惜。词牌名是《一剪梅》,词写道:

同一年同一天又同窗,不像鸳鸯,谁像鸳鸯?石榴树下事匆忙,惊散鸳鸯,拆散鸳鸯。一年不到读书堂,教我不思量,怎能不思量?朝朝暮暮只烧香,有份成双,愿早成双!

写完了词,等蜚英不来,又做了一首诗。诗写道:

昔人一别恨悠悠,犹把梅花寄陇头。

咫尺花开君不见,有人独自对花愁?

诗写完,恰好蜚英到书房里来采梅花,幼谦折了一枝梅花,连同两首词一首诗,递给她,又暗嘱蜚英说:“这花正盛开,你可托折花为名,递个回信来。”蜚英答应了,带回去给惜惜看了。惜惜只是偷偷掉眼泪,想依照原韵和诗,但因为年底,匆匆没做成,竟没有回信。

到了第二年开春,越州太守请幼谦的父亲忠父去做记室,忠父就带了幼谦去,自己教他。去了两年才回家。惜惜知道了,因为两年前没回幼谦的信,暗中派蜚英拿一个小匣子来送给他。幼谦收了,打开匣子看,里面有金钱十枚,相思子一粒。幼谦知道这是惜惜打的哑谜:钱表示团圆的意思,相思子不必说了。心里大喜,对蜚英说:“多谢小娘子好意记挂,哪里能再会一次就好。”蜚英说:“姐姐又不出来,官人又进不去,怎么能会面?只好传个消息罢了。”幼谦又做了一首诗给蜚英拿去做回信。诗写道:

一朝不见似三秋,真个三秋愁不愁?

金钱难买尊前笑,一粒相思死不休。

蜚英离开后,幼谦把金钱系在贴身汗衫的带子上,想念惜惜的时候,就解下来抛卦问卜,也当是玩耍。被他母亲看见了,问幼谦:“从哪里得来的这金钱?从小就没见你有过。”幼谦回答母亲说:“在母亲面前不敢隐瞒,其实是和我一起在学堂读书的罗氏女最近送的。”张妈妈心里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心想:“儿子已经二十岁,正是该成婚的年纪。他和罗氏女从小一起读书,到现在还互相寄送东西往来,一定是彼此相爱。况且罗氏在我家里,看她品德容貌都很出色,何不请人去求她做儿媳妇,岂不是两全其美?隔壁有个卖花的杨老妈,长期做媒,在张罗两家经常走动。”张妈妈就接她到家,把这事对她说:“家里贫寒,本来不敢高攀她富家。但罗家小娘子,从小在我家和小官人同窗,况且又是同一天生的,或许因为这些缘分,她家不嫌弃肯成全也说不定。”杨老妈说:“夫人怎么这样说?您家虽然清贫些,到底还是官宦人家。罗家眼下虽然富裕,却是暴发户。两边扯来相比,还是您家更胜一筹呢。待老身去说就是。”张妈妈说:“有劳妈妈多费心了。”幼谦又私下叮嘱了杨老妈许多话,教她见到惜惜小娘子时,千万转达问候。杨老妈都答应了,径直往罗家去。

罗仁卿和夫人问她的来意。杨老妈说:“特地来给小娘子做媒。”仁卿问:“是哪一家?”杨老妈说:“说起来连小娘子的生辰八字都不用求,那小官人和小娘子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仁卿说:“这样说来,就是张忠父家了。”杨老妈说:“正是。而且是个很好的小官人。”仁卿说:“他家世代书香,门第也好,只是家境艰难,靠常年外出教书过日子,有什么大出息?”杨老妈说:“小官人聪明非凡,一定会有好日子的。”仁卿说:“如今这世道,人家只看眼前,将来的事,谁能保证?小官人看来是好的,但功名要靠命运,谁知道怎样?如果他要来求我家女儿,除非考中做官,那时就嫁给他。”杨老妈说:“依老身看来,只怕这小官人这个日子也会有的。”仁卿说:“果然有这日子,我家绝不失言。”罗妈妈也是同样的话。杨老妈说:“这样,老身姑且把这话回复张老夫人,教他小官人用心读书,争取功名吧。”罗妈妈说:“正是,正是。”杨老妈说:“老身也到小娘子房里去坐坐。”罗妈妈说:“正好在小女房里坐坐,喝杯茶再去。”

杨老妈原本在她家走熟了,不用引路,一直到了惜惜房里。惜惜请杨老妈坐下,叫蜚英倒茶。就问:“妈妈从哪里来?”杨老妈说:“专门为隔壁张家小官人来求小娘子的亲事。小官人多多拜上小娘子,说:‘从小同窗,多时不见,无时不想念。’今天特地教老身来老员外、老安人这里做媒,要小娘子怎么从中自己做主,一定要促成!”惜惜说:“这事必须凭爹妈做主,我一个女儿家怎么好开口!不知刚才爹妈怎么说?”杨老妈说:“刚才老员外和安人的意思,嫌张家家境贫寒些。说:‘除非张小官人考中功名,才许给他。’”惜惜说:“张家哥哥这个日子倒会有,只怕爹妈性子急,等不得,失信于他。既然有这话,有劳妈妈回复他,叫他早早自己努力,我自会一心一意等他到那一天。”惜惜要杨老妈替他传话,私下里拿出两个金指环送给她,说:“以后有什么话,妈妈悄悄替我传给他知道,定当重谢。不要在爹妈面前说了。”看官,你们要知道这些老妈子,是拉皮条的领头,有什么领会不了的意思?知道两边说话都有情意,就算做不成媒,还可以私下撮合他们两个,赚一大笔钱。又见了两个金指环,满脸堆笑说:“小娘子,凡是有托付,只管包在老身身上,不会误你的事。”

出了罗家门,再到张家来回复,把这些话一一对张妈妈说了。张幼谦听了,便冷笑道:“考中功名,是男子汉分内的事,有什么难的?这老婆子稳是我的了。”杨老妈说:“他家小娘子也说:‘官人毕竟会有这一天,只怕爹妈等不得,或有变卦。她心里只守着你,教你自己要奋发。’”张妈妈对儿子说:“这是好话,不可辜负了她!”杨老妈又私下对幼谦说:“罗家小娘子对官人很有情意,临走时又吩咐老身说:‘下次有话悄悄地替她传传。’送了我两个金指环,这个小娘子实在是贤惠。”幼谦说:“以后有事相烦,一定不要推辞。”杨老妈说:“应当,应当。”当下告别去了。

第二年,张忠父从越州派人回家,说要同越州太守到京城等候差遣,恐怕幼谦在家荒废学业,带他同去。幼谦只得又去了,暂且不提。

却说罗仁卿的主意,嫌弃张家贫穷,本来就不肯许配这门亲事。这句“做官方许”的话,是句没头没脑的话,做官是等不到的。女儿年纪一年大似一年,万一像姜太公八十岁才遇到文王,那女儿不成了老婆婆了?又见张家总是远出,料想办不成事。他哪里管女儿心里的想法?当时同乡有个巨富之家,姓辛,儿子也有十几岁了。听说罗家女子才色双全,请媒人来求婚。罗仁卿见他家富裕,心里喜欢。又加上张家只来口头说过一番,没受过他一丝一毫,不算失约,哪里还放在心上?一口答应了。辛家选了日子下聘礼,惜惜听到这消息,只叫得苦。又不好对爹娘说出心事,暗暗纳闷,私下对蜚英这个丫头说:“我和张官人同一天出生、同窗读书,谁不说是天生一对?我们两个从小情同姐妹,情谊如同夫妻。今天却叫我嫁给别人,这怎么行?不如早点寻死,倒干净。只是还没有见过张官人一面,放心不下。”蜚英说:“前日张官人也问我要见姐姐,我说没什么办法,只好算了。如今张官人不在家;就是在的时候,也不方便见面。”惜惜说:“我倒想出一个计策,可以见面;只等他来了就好,你可时常到外面去打听打听。”蜚英谨记在心。

且说张幼谦从京城回来,又是一年。听说罗惜惜已经接受了辛家的聘礼,不见惜惜有什么推托不肯的意思。幼谦非常愤恨地说:“她父母倒怪不得,难道惜惜就这样顺从,一点话都没有?”气得要死。提起笔来,写了一首词。词牌名《长相思》,写道:“天有神,地有神,海誓山盟字字真。如今墨尚新。过一春,又一春,不解金钱变作银。如何忘却人?”写完后,放在袖子里,急急走到杨老妈家里。杨老妈接他进去,问道:“官人有什么事过来?”幼谦说:“妈妈知道罗家小娘子已经许了人家吗?”杨老妈说:“也听说了,却不是我做媒的。好个小娘子,一心注意着官人,可惜错过了。”幼谦说:“我不怪她父母,倒怪那小娘子,怎么任凭父母许给别人,一声不吭?”杨老妈说:“叫她一个女孩儿家,怎么好说?她必定有自己的打算,不要错怪了人!”幼谦说:“因此要妈妈去给她传个话,我有首小词,问她心意的,烦妈妈给我带去。”从袖中摸出词来,连同越州太守送的路费一两银子,转送给杨老妈做路费。杨老妈见了银子,像苍蝇见了血,有什么不肯做的?欣然领命去了。以卖花为由,径直到了罗家,走进惜惜房里来。惜惜接着,问道:“一向不见妈妈来走动。”杨老妈说:“一向没事,不敢上门。如今张官人回来了,有话转达,所以过来。”惜惜听说幼谦回来了,说:“我正叫蜚英打听,不知他已经回来了。”杨老妈说:“他听说小娘子许了辛家,很不高兴。有封信托我送来给小娘子看。”从袖中摸出信来,递给惜惜。惜惜叹了口气接过来,拆开从头到尾一看,却是一首词。落下泪来说:“他错怪我了!”杨老妈说:“老身不识字,信上不知他说什么?”惜惜说:“他说我忘了他,哪里知道受聘是我爹妈的主意,哪里由得我做主?”杨老妈说:“小娘子,你现在怎么答复他?”惜惜说:“妈妈,你肯替张郎传信,必定受了张郎之托,我有句真心话对你说,不妨事吗?”老妈说:“去年受了小娘子的赏赐,至今一丝一毫没出得力,又加上张官人相托,随你吩咐,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拼着老命,能做的,只管去做,绝不敢泄漏半句话!”惜惜说:“多谢妈妈盛情!先要你去对张郎说明我的心事,我只因为没有当面会过张郎,所以隐忍至今。如果得和张郎当面一会,我就情愿同张郎死在一处,决不嫁给别人,苟且偷生在世上。”老妈说:“你的心事我好替你说,只是要会他,却不能够。你家院墙深密,张官人又不会飞,我衣袖里又装不下他,怎么弄他来相会?”惜惜说:“我有一计,尽可以让张郎来。只求妈妈周全,十分稳妥。”老妈说:“老身方才说过了,任凭使唤,只要早定妙计,老身无不尽心。”惜惜说:“我的卧房,在这阁楼上,是我家最末一层,与前面隔绝。阁下有一道门,通后面一个小园子。园子周围有矮墙,墙外就是荒地,通向外面的。墙内有四五株大山茶花树,可以爬上墙去的。烦妈妈约张郎在墙外等,到夜里,我叫丫头从树枝上登墙,把竹梯挂到墙外来,张郎就可以从梯子上来了。到时候叫蜚英找个由头,到幼谦家里打听。”这天蜚英打听到幼谦已经回来,忙来对惜惜说了。惜惜说:“你快去约他,今夜一定要相会,还用以前的方法进来就是。”又写了一首词,封好了,一同拿去给他看。

蜚英领命,走到张家门口,正好撞见张幼谦。幼谦说:“好了,好了。我正走出来要请杨老妈来通信,恰好你来了。”蜚英说:“我家姐姐盼官人不来,时常啼哭。天天叫我打听,今天得知官人到了,立刻派我来约官人,今夜照旧从竹梯上进来相会。有一个帖子在此。”幼谦拆开,是一首《卜算子》词。词写道:“幸得那人归,怎便教来也?一日相思十二时,直是情难舍!本是好姻缘,又怕姻缘假。若是教随别个人,相见黄泉下。”幼谦读罢词,回答她说:“知道了。”蜚英自己回去了。幼谦把词珍藏起来。

到了晚上,远远望去楼的西边,已经有三盏灯亮着,急忙跑到墙外去看,竹梯也已经在那边了。进去见到惜惜,惜惜像得了珍宝一样,双手抱住他,嘴里埋怨道:“亏你下得了狠心!直到这时候才回来!现在已经定下日子了,我跟你就算每晚都见面,也只剩两个多月,时间有限了。应该要跟你尽情欢乐到死,没有什么遗憾。你年轻有才华,前程不可限量。我不敢用世俗儿女的情态,强迫你跟我一起死。但日后你对着新人,千万不要忘了我!”说完大哭。幼谦也哭着说:“要死就一起死,怎么说这种话?我从分别以后,哪天不想你?所以考完试不等发榜就回来,只是因为不好违抗父亲,才迟了几天。我认个不是就是了,不要怪我!多谢你寄来新词,我依着韵和一首,来表明我的心事。”拿过惜惜的纸笔,写道:

“去时不由人,归怎由人也?罗带同心结到成,底事教拚舍?心是十分真,情没些儿假。若道归迟打掉蓖,甘受三千下。”

惜惜看了词中的意思,知道他是出于无奈,也不怨恨他,一起到罗帐之中,极其缠绵。俗语说新婚不如远归,况且知道相会的次数有限,又是一刻值千金的时光。你贪我爱,放纵着心性做事,不顾死活。这样过了半个月,幼谦有些胆怯了,对惜惜说:“我这一去每晚都来,你又早睡晚起,觉得太胆大了一些!万一有些风声,被人察觉,怎么办?”惜惜说:“我这身体早晚都是拼死去死的,暂且尽情快活。就算败露了,也不过一死,怕他什么?”果然惜惜太过放纵了些,罗妈妈见她白天做事有气无力,常常打呵欠,有时早晨起来,眼睛红肿的。心里疑惑道:“这丫头有些反常了,莫不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就留了心。到了夜深人静后,悄悄到女儿房前察听动静。只听得女儿在阁楼上,低低微微地跟人说话。罗妈妈说:“可真奇怪!这时候难道还跟蜚英那丫头说什么话不成?就算讲话,何必这么轻,听不出落句来?”再仔细听了一会,又听见阁楼底下房里打鼾声,更加惊异道:“上边有人说话,下边又有人睡下,可不是三个人?睡着的若是蜚英丫头,女儿却跟谁说话?这事必然蹊跷。”急忙去对老头说了这些缘故。罗仁卿大惊道:“吉期近了,不要做出事来?”对妈妈说:“不必犹豫,干脆闯到阁楼上去一看,好歹立刻就能见分晓。那阁楼没地方可去的。”妈妈去叫起两个养娘,拿了两盏灯,妈妈在前面走,仁卿拿着杆棒在后面押着,径直来到女儿房前。见房门关得紧紧的,妈妈出声叫:“蜚英丫头。”蜚英还睡着没应声,阁楼上先听见了。惜惜说:“娘来叫,必定有什么家事。”幼谦慌张起来,惜惜说:“你不要慌!悄悄待着,等我下去迎接。夜晚间她不会起来的。”急忙起来穿好衣服,一面走下楼来。张幼谦有些心虚,怕出岔子,也把衣服穿好,却没有可走的路,只得将就闪在暗处静听。惜惜只以为母亲一个人来问什么话的,想着迎住她就没事了,谁知一开门,两盏灯火照得通红,连父亲也在,吃了一惊,正说不出话来。只见母亲拿了养娘手里的灯,父亲带着杆棒,往阁楼上直奔。惜惜见势头不对,知道事情败露,就走向阁楼外面,要往井里跳。一个养娘见她跑得急,带着灯来照;一个养娘是空手的,见她做出跳井的架势,连忙抱住说:“为何这样?”便喊道:“姐姐在这要投井!”蜚英惊醒,起来看,只见姐姐正在那里挣扎,两个养娘尽力抱住。蜚英跑去伏在井栏上了,嘴里哼道:“姐姐使不得!”

不说下边乱成一片,且说罗仁卿夫妻走到阁楼暗处,搜出一个人来。仁卿举起杆棒,正想要打。妈妈拿灯上前一照,仁卿却认出是张忠父的儿子幼谦。暂且住了手,骂道:“小畜生!贼禽兽!你是我通家子侄,怎么干出这种没道理的事来,玷辱我家!”幼谦只得跪下说:“望伯伯恕小侄之罪,听小侄告诉。小侄从小与令爱只因同年同月同日生,又同窗读书,心中相投。前年曾托人求亲,伯伯口头答应说:‘等登第才可。’小侄为此发奋读书,指望完成好事。岂知宅上忽然另许了别人家,因此令爱不甘心,招我私下相会,原本约好同死同生,今日事情已经败露,令爱必死,小侄不愿独生,任凭伯伯打死罢!”仁卿说:“前日这话确实有过,你几时又曾登第了来,却怪我另许人?你如此无行的禽兽,料想也没有功名之分。你罪过不轻,自有官法,我也不私下打你。”一把扭住。妈妈听见阁楼前嚷得厉害,也恐怕女儿寻短见,急忙催着下了阁楼。

仁卿拖幼谦到外边学屋,拿条绳子捆住,关在书房里。叫家人看守着他,只等天亮送官。自己又回身进来看女儿时,只见她颠得头蓬发乱,妈妈与养娘们还搅成一团,在那里嚷叫。仁卿怒道:“这样不成器的东西!让她死了算了!拦她做什么?”举起杆棒要打,却得妈妈与养娘们,搀的搀,背的背,拥上阁楼去了,剩下仁卿一个人在下边。抬头一看,只见蜚英还在井栏边。仁卿一肚子恼怒,正没处发泄,一手揪住头发,拖过来就打,说:“多是你做了牵线人,惹出事来的。还不老实说?是怎么起头的?”蜚英起初还推说一向在阁下睡着,不知情,被打不过,只得把来龙去脉细细招了,又说:“姐姐与张官人时常哭泣,只求一起死的。”仁卿听了这话,喝退了蜚英,心里也有些后悔道:“前日便许了他,不至于如此。而今却有辛家在那里,这事难处理,不得不经官了。”

闹嚷了大半夜,早已天亮。原来但凡人家有事,觉得天也容易亮些。妈妈自己跟养娘们陪伴着女儿,不让她寻死路,仁卿却押着幼谦一路到县里来。县官升堂,收了状词,看是奸情事,而且是当场捉获的,知道有证据。又见状中告他是秀才,就叫张幼谦上来问道:“你读书知礼,如何做出这种败坏风化的事?”幼谦说:“不敢瞒大人,这事有个缘由,并非轻浮男女淫乱。”县官说:“有什么缘由?”幼谦说:“小生与罗氏女生于同年同月同日,从小罗家就送在我家读书,又同窗。情投意合,私下立了盟书,誓愿白头偕老。后来曾托媒求亲,罗家回话说:‘必等登第,才许成婚。’小生随父亲游学,两年回家,谁知罗家不记前言,竟自另许了亲家。罗氏女自认为难违背前誓,只等临嫁的日子,拼着一死,来谢小生,所以约小生去当面诀别。行踪不密,却被捉获。罗女被强迫出嫁必死,小生道义上不肯独生。事情败露,不敢逃脱罪责。”

县官见他人才俊雅,言词慷慨,有心要周全他。问罗仁卿说:“他说的是实情吗?”仁卿说:“话多半是实情,这事却是不该做。”县官要测试他的才思,拿过纸笔来对他说:“你情意既然如此,口说无凭,可将前后事情写一份供状给我看。”幼谦当堂提笔,一挥而就。供词写道:

“窃惟情之所钟,正在吾辈;义之不歉,何恤人言!罗女生同月日,曾与共塾而非书生;幼谦契合金兰,匪仅逾墙而搂处子。长卿之悦,不为挑琴;宋玉之招,宁关好色!原许乘尤须及第,未曾经打昆娓;却教跨凤别吹箫,忍使顿成怨旷!临嫁而期永诀,何异十年不字之贞;赴约而愿捐生,无忝千里相思之谊。既藩篱之已触,忠桎梏而自甘。伏望悯此缘悭,巧赐续貂奇遇;怜其情至,曲施解网深仁。寒谷逢乍转之春,死灰有复燃之色。施同种玉,报拟衔环。上供。”

县官看了供词,大加赞赏,对罗仁卿说:“如此才人,足以做你的好女婿。你女儿已是覆水难收,何不婉转成全了他们?”罗仁卿说:“已经受过辛家的聘礼,小人如今也不得自由。”县官说:“辛家知道这风声,也未必情愿了。”

县官正打算劝化罗仁卿,不想辛家知道了,也来补状,要追究奸情。那辛家是大富之家,与县官平日素有往来。这事是他有理,不好曲意违拗,又恐怕张幼谦出去,被他两家在气头上蛮打坏了,只得准了辛家的状词,把张幼谦暂且收监,还要提到罗氏再审问虚实。

却说张妈妈在家,早晨不见儿子来吃早饭,到书房里找他,却又不见,正不知哪里去了。只见杨老妈走来慌张地说:“孺人知道么?小官人被罗家捉奸,送在牢里去了。”张妈妈大惊道:“怪不得他连日有些失魂落魄,果然做出来了。”杨老妈说:“罗、辛两家都是富豪,只怕官府处难为小官人,怎样救他才好?”张妈妈说:“除非着人去对他父亲说知,讨个商量。我是妇人家,干不了什么事,只好管他牢里送饭罢了。”张妈妈叫着一个走使的家人,写了详细书信一封,打发他到湖北去告诉张忠父知道,商量寻个方便。家人星夜去了。

这边张幼谦在牢中,自己想:“县官十分好意,或许会保全我。但不知那晚惜惜死活如何,只怕今生不能再会了!”正在思念流泪,那牢中人来索要常例钱、油火钱,亏得县官曾吩咐过,不许难为他,不至于动手动脚,却也言三语四,絮叨得不好听。幼谦是个书生,又兼心事不痛快的时候,怎能耐烦这些模样?正分解不开时,忽听得牢门外一片锣声筛着,一伙人从门上直打进来,满牢中的人都大吃一惊。

幼谦看那为首的肩下插着一面红旗,旗上挂着铜铃,上面写着“帅府捷报”。那些人乱嚷道:“哪一位是张幼谦秀才?”众人指着幼谦说:“这个就是。你们是做什么的?”那伙人不分青红皂白,一拥而上,团团把幼谦围住了。说:“我们是湖北帅府的,特地来报秀才高升的喜讯。快写赏钱!”就有人拿出纸笔来按住他的手,要写“五百贯”、“三百贯”地乱喊。幼谦说:“先别忙,拿出单子来看,是什么名次,再写赏钱也不迟。”报喜的人说:“高得很,高得很。”拿出一张红单来,是第三名。幼谦说:“我是犯罪被关押的人,你们怎么不到我家里去报,却到监狱里来吵闹?知县大人知道了,恐怕不便。”报喜的人说:“我们是从府上来的,听说秀才在这里,刚才也已经派人禀报过知县大人了。这是好事,知县大人料想不会怪罪。”幼谦说:“我自己的命运还不知道怎么样,还要靠知县大人做主,我白写赏钱有什么用?”报喜的人只是乱嚷,监狱里的人也从旁起哄,把一个牢房闹成了一片。只听得喝道的声音,监狱里的人乱窜开了,喊道:“知县大人来了。”不一会儿,县宰笑嘻嘻地踱进牢房来,见众人还拥着幼谦不放,县宰喝道:“为什么这样?”报喜的人说:“正要请大人来,张秀才自己说在牢里,不肯写赏钱,要请大人做主。”县宰笑道:“不必喧嚷,张秀才高中,本县原有公费,赏钱五十贯,从我的库上来领。”拿过笔来写给了他,众人嫌少,又添了十贯,然后散去。

县宰请过张幼谦来换了衣巾,行了礼,扶他到公厅上,祝贺道:“恭喜高中。”幼谦说:“小生蒙受覆庇之恩,虽然侥幸考中,但所犯的罪过更大了,还要仰仗大人保全!”县宰说:“这是小事一桩,不必放在心上!下官自然会设法周旋。”这时正派出差役去拘拿罗惜惜出官对质,人还没到,县宰当厅就发下一张批示,批示上写道:“张子新中举,鼓乐送归,罗女免予提审,等候州里定夺。”写完之后,就叫吏典准备花红鼓乐和马匹伺候。县宰敬了幼谦三杯酒,给他披上花红,送他上马,鼓乐在前面引导,送出县门来。正是:

昨天还是牢中囚犯,今天成了马上郎君。

风月场中增添色彩,喜神也使人心欢。

却说幼谦走到半路上,只见前面两个公差,押着一乘女轿,正往县里而来。轿中隐隐有哭声,这边拿着批示的公差认得,知道是罗惜惜在轿里,高声叫道:“不要来了,张秀才高中了,免提了。”就拿出批示来给那边的公差看。惜惜在轿中听得清楚,顶开轿帘偷看,只见张生意气昂扬,笑嘻嘻地骑着马来到面前,心中暗暗高兴。幼谦望去,见惜惜在轿中,知道那天晚上没有死,心里放下了一个大疙瘩。当下四目相对,悲喜交集。抬惜惜的轿子转了方向,正好在幼谦的马旁边,前前后后,一路同行,就好像新郎迎接新娘的轿子一样。只缺轿上结彩,直到分路的地方,两人各丢眼色而别。

幼谦回来见了母亲,拜过了,赏赐了迎送的人,众人都各自散去。张妈妈说:“你做了不成熟的事,差点把我这老人家急死。若不是有这意外的救星,这事怎么得了?今天报喜的人打进来,我还以为是官府衙门里的人来吵闹,慌得我没处躲。直到后来弄明白了,才放心。我说你在县牢里,他们一得到消息就来了。可县里怎么就肯放了你?”幼谦说:“孩儿不才,为了儿女私情,做了错事,连累母亲受惊。幸亏县里大人好意,本来就有成全婚姻的意思,只碍着亲家不肯。如今侥幸有了这一步,县里大人十分欢喜,送孩儿回来,连罗氏女也免提了。孩儿痴心想着,不但可以免罪,或许还有些指望也说不定。”妈妈说:“虽然知县大人如此,但听说辛家仗着有钱,不肯善罢甘休。要到上司去告状,恐怕斗不过他。我当初曾派人到你父亲那里去商量,不知有没有什么门路来?”幼谦说:“这事且看县里申报到州里,州里的主意如何,再作打算。娘且放宽心。”不一会儿,邻居们都来道喜,杨老妈也来了。母亲高兴,不在话下。

却说本州太守升堂,接到湖北帅使的一封信,拆开来看,却是为张幼谦、罗氏的事,托他周全。这信是张忠父得了家信,央求主人写来的。总之是托忠父代笔,自然写得十分恳切。那时帅府有权势,太守不敢不尽心,只是不知道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正要等县宰来时问他。恰好这天,本县的申报文书也到了,太守看过,才知道内情。又听说张幼谦新中举,越发要周全他了。只见辛家来告状说:“张幼谦犯奸被关押在狱,本县因私情擅自释放,不追究罪行,实在枉法。”太守叫辛某上前,开导他说:“照你所告,那罗氏已经是失节的女子,你争她有什么用?就算判给你家,你要了这个媳妇,也坏了名声。何不追还你原来下的聘礼,另娶一个好好的,毫无瑕疵,岂不是好?你本不像罗家,原是干净的人家,何苦争这闲气?”辛某听太守说得有理,一时没话回答,叩头说:“全凭大人做主。”太守即刻叫吏典拿纸笔给他,要他写了情愿退掉罗家亲事的一纸状词,移送本县,在罗仁卿名下,追回辛家这笔聘礼还给他。辛家见太守这样处理,不敢再说什么,叩头而出。

太守当下秘密写了一封信,钉封在文书中,给县宰说:“张、罗二人,是佳偶。希望你成全这一段姻缘,这是奉帅府之命办理的,不要疏忽!”县宰接到州里的文书,又看了这信,准备两个名帖,先派一个吏典去请罗仁卿到公厅相见;又派一个吏典去请张幼谦。分头去了。

罗仁卿是个没有功名的富翁,见县官用名帖相请,哪敢不赶紧去?急忙换了便帽,穿了大摆褶子,来到公厅。县宰只为成全好事,优礼相待。对他说:“张幼谦是个好女婿,本县前日曾劝你接纳他。如今他已成名,若依我处理,真是美事。”罗仁卿说:“大人吩咐,小人怎敢违抗?只是已经许给了辛家,辛家坚决要娶,小人拿什么话回绝他?有两难之处,请大人明鉴。”县宰说:“只要你同意,辛家不必担心。”笑嘻嘻地叫吏典从州里文书中拿出辛家那纸退亲的状子来,给罗仁卿看。县宰说:“辛家已经这样了,如今可以祝贺你得到佳婿了。”罗仁卿沉思道:“辛家怎么肯就写这一纸?”县宰笑道:“你不知道,这是州守大人的主意,让他写了以便你女婿完婚的。”就从袖里摸出太守的信来,给罗仁卿看了。罗仁卿见州、县官都这样为他张罗,怎敢推辞?只得谢道:“儿女小事,劳烦各位大人费心,怎敢不遵命?”只见张幼谦也被请到了,县宰接见,笑道:“刚才你岳父亲口许下亲事了。”就把密信和辛家的退亲状给幼谦看过,说明了详情。幼谦喜出望外,称谢不已。县宰就叫幼谦当堂拜认了岳父,罗仁卿心里也自喜欢。县宰邀进后堂,摆酒招待他翁婿两人。罗仁卿谦让不敢入席,县宰说:“看在你女婿面上,坐坐何妨!”当下尽欢而散。

幼谦回去,把父亲求得湖北帅府的关系托付太守,太守又对县宰如何如何仔细说了一遍,张妈妈非常高兴。那罗仁卿吃了知县大人的酒,身子也觉得轻快了好些,知道是沾了张幼谦的光,越发敬重女婿。罗妈妈一向护着女儿,又听仁卿说州、县官这样做主,又是个新得中的女婿,得意自不必说。第二天,是黄道吉日,就请杨老妈做媒,说不舍得放女儿出门,把张幼谦招赘了过来。洞房花烛之夜,两个新人原是旧相识,又都是经过惊吓、哭哭啼啼死里逃生的,竟然得以团圆,其乐不可名状。

成亲之后,夫妇同到张家拜见妈妈。妈妈看见佳儿佳妇,十分美满。又吩咐道:“州、县大人的恩情,不可忘记!既然已成亲,须去拜谢。”幼谦说:“孩儿正想如此。”于是留下惜惜在家陪伴婆婆闲话,张妈妈从小认识媳妇,更加亲热。幼谦却去拜谢了州官和县官。回来后,州、县各自派人送礼道贺。打发完了之后,依旧一同到丈人家里来了。第二年幼谦参加春闱,一举登第,官至别驾,夫妻白头偕老。诗曰:

不要说牢狱是福堂,谁知在里面报新郎?

不是一番彻骨寒,怎得梅花扑鼻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