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卷三十三张员外义抚螟蛉子包尤图智赚合同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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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句说:
得失荣辱全由天命,用尽心思也是枉然。
人心不足就像蛇想吞象,世间事到头来如同螳螂捕蝉。
没有药物能延长你的寿命,有钱也难买到子孙贤德。
安于贫穷恪守本分随缘而过,就是逍遥自在的神仙。
话说大梁有个富翁姓张,妻子已经去世,没有儿子,只生了一个女儿,招了个女婿。张老年纪已经过了六十,于是把田地产业家产全都交给了女婿,合成了一家,依靠他供养,作为终身打算。女儿女婿也假意奉承,顺从脸色迎合心意,他也不再抱有生儿子的希望了。没想到后来渐渐疏远懒惰,越来越不像话。忽然有一天在门口闲站,只见外孙走出来找公公吃饭。张老就说:“你找我吃饭吗?”外孙回答说:“我找自己的公公,不是来找你。”张老听到这话,满怀不痛快。自己心想:“‘女儿落地就是别家的人’,果然不是空话。我年纪虽老,精力还没衰退,为什么不娶个偏房?倘若能生得一个男孩,也是张家的后代。”随即把自己留下的余财,托媒人娶了鲁氏的女儿。结婚不久,果然怀了身孕,刚满一年,生下一个儿子。张老十分欢喜,亲戚们都来庆贺。只有女儿女婿,暗暗烦恼。张老随即给儿子取名一飞,众人都称他为张一郎。
又过了一两年,张老患病,沉重得起不来,将到危急的时候,写下两封遗书,将一封交给鲁氏说:“我只因为女婿、外孙不孝顺,因此娶你做个偏房。上天可怜,生下这个儿子,本来想把家产全部交给他,奈何他年纪幼小,你又是个女人,不能支撑门户,不得不交给女婿管理。我如果明说要将来归还给我儿子,又恐怕他们暗生毒计。如今我这遗书中暗藏哑谜,你可紧紧收藏。等将来我儿子成人之日,从公论理。倘若遇到廉洁明察的官府,自有主张。”鲁氏照着话做了,收藏好了。张老便叫人请女儿女婿来,嘱咐了几句,就把一封遗书给他们,女婿接过来看道:“张一非我子也,家财尽与我婿。外人不得争占。”女婿看过大喜,就交付妻子收好。张老又私下把自己剩余的钱财给鲁氏母子,作为日用开销,租了间房子给他们居住。几天之内,病重而死。那女婿殡葬丈人完毕,认为家产全是他的了,夫妻两口,洋洋得意,自不用说。
却说鲁氏抚养儿子,渐渐长大。因为想起遗言,带了遗书,领了儿子,到官府告状。无奈官府都说是亲笔遗书,既然这样说,自然应该是女婿得的。又加上那女婿有钱买通,谁肯为他分辨?亲戚都为张一不平,都说:“张老病中乱写的遗嘱,如此可笑!却是没办法处理。”又过了些时候,换了个新知县,很有能干的声名。鲁氏又领了儿子到官府告状,说道:“临死的时候,说书中暗藏哑谜。”那知县把书看了又看,忽然领会了意思,便叫人唤来张老的女儿、女婿、众亲眷们以及地方父老都来。知县对那女婿说:“你岳父真是个聪明的人,若不是遗书,家产险些被你占了。待我读给你听:‘张一非,我子也,家财尽与。我婿外人,不得争占!’你道为什么把‘飞’字写成‘非’字?只恐怕舅子年幼,你见了这书,生心谋害,因此用了这个机关。如今被我识破,家产自然是你舅子的,还有什么话说?”当下举笔把遗书圈断,家产全部判还给张一飞,众人佩服而散。这才晓得张老取名的时候,就有心机了。正是:
异姓怎么能拥有厚资?应该归给亲子不须怀疑。
书中哑谜谁能识别?大尹神明果然足奇。
只这个故事,可见亲疏关系已经确定,纵然一时糊涂,久后自有廉洁明察的官府剖断出来,用不着你昧着良心欺骗自己。如今待我再宣说一段话本,叫做《包龙图智赚合同文》。你道这话本出在哪里?乃是宋朝汴梁西关外义定坊有个居民刘大,名天祥,娶妻杨氏。兄弟刘二,名天瑞,娶妻张氏,嫡亲数口人,同家过活,不曾分家。天祥没有儿女,杨氏是个二婚头,初嫁时带个女儿来,俗名叫做“拖油瓶”。天瑞生个孩儿,叫做刘安住。本处有个李社长,生一女儿,名唤定奴,与刘安住同年。因为李社长与刘家交情深厚,从没出生时就指腹为婚。刘安住两岁时节,天瑞已经给他聘定了李家之女了。那杨氏很不贤惠,又私心要等女儿长大,招个女婿,把家产多分给他。因此妯娌之间,时常有些闲话。幸亏天祥兄弟和睦,张氏也自然顺气,不致产生嫌隙。
不想遇到荒歉的年头,六谷不收,上司发下明文,责令居民分房减口,往他乡外府逃荒谋生。天祥与兄弟商议,便要远行。天瑞说:“哥哥年老,不可外出。待兄弟带领妻儿去走一遭。”天祥依从他的话,便请来李社长,对他说道:“亲家在此:只因年岁凶歉,难以度日。上司旨意责令居民减口,往他乡逃荒谋生。如今我兄弟三口人,择日远行。我家自来不曾分家,意欲写下两纸合同文书,把应有的庄田物件、房廊屋舍,都写在这文书上。我们各收留下一纸,兄弟一二年回来便罢,若兄弟十年五年不来,其间万一有什么好歹,这纸文书便是个大大的证见。特请亲家到来,做个见证人,与我们画个字儿。”李社长应承道:“应当,应当。”天祥便取出两张素纸,举笔写道:
东京西关义定坊住人刘天祥,弟刘天瑞,幼侄安住,只为六谷不收,奉上司文书分房减口,各处逃荒谋生。弟天瑞带妻携子,他乡逃荒谋生。一切家私房产,不曾分家。今立合同文书二纸,各收一纸为照。年月日。立文书人刘天祥。亲弟刘天瑞。见人李社长。
当下各人画个花押,兄弟二人,每人收了一纸,款待了李社长自别去了。天瑞拣个吉日,收拾行李,辞别兄嫂而行。弟兄两个,皆各流泪。只有杨氏巴不得他三口出门,甚是得意。有一支《仙吕赏花时》,单道着这事:
两纸合同各自收,一日分离无限忧。辞故里,往他州,只为这黄苗不救,可兀的心去意难留。
且说天瑞带了妻子,一路餐风宿水,无非是逢桥下马,过渡登舟。不过一日,到了山西潞州高平县下马村。那边正是丰收年时,诸般买卖好做,就租个富户人家的房子住下了。那个富户张员外,双名秉彝,妻子郭氏。夫妻两口,为人疏财仗义,好善乐施。广有田庄地宅,只是没有一男半女,因此心中不满足。见了刘家夫妻,为人和气,十分相投。那刘安住年方三岁,张员外见他生得眉清目秀,乖觉聪明,满心欢喜。与妻子商议,要过继他做个义子。郭氏心里也正要如此。便央人与天瑞和张氏说道:“张员外看见你家小官人,十二分得意,有心要把他做个过房儿子,通家往来。未知二位意下如何?”天瑞和张氏见富家要过继他的儿子,有什么不乐意的?便回答道:“只恐贫寒,不敢高攀。若蒙员外如此美意,我夫妻两口住在这里,也可增些光彩哩。”那人便将这话回复了张员外。张员外夫妻甚是快活,便拣个吉日,过继刘安住来,就叫他做张安住。那张氏与员外,因为同姓,又拜他做了哥哥。自此与天瑞认作郎舅,往来交厚,房钱衣食,都不要他出了。彼此将及半年,谁想欢喜未来,烦恼又到,刘家夫妻二口,各自染了疫症,一卧不起。正是:
浓霜偏打无根草,祸来只奔福轻人。
张员外见他夫妻病了,视同骨肉,延医调理,只是有增无减。不上数日,张氏先自死了。天瑞大哭一场,又得张员外买棺殡殓。过了几日,天瑞看看病重,自知不治,便央人请来张员外,对他说道:“大恩人在上,小生有句心腹话儿,敢说得么?”员外说:“姐夫,我与你义同骨肉,有什么吩咐,都在我身上。决然不负所托,但说何妨。”天瑞说:“小生嫡亲的兄弟两口,当日离家时节,哥哥立了两纸合同文书。哥哥收一纸,小生收一纸。怕有些好歹,以此为证。今日多蒙大恩人另眼相看,谁知命运不好,果然做了他乡之鬼。安住孩儿幼小无知,既承大恩人过继,只望大恩人广修阴德,将孩儿抚养成人长大。把这纸合同文书,交付给他,将我夫妻俩的骨殖埋入祖坟。小生今生不能补报,来生来世情愿做驴做马,报答大恩。务必不要迷失了孩儿的本姓。”说罢,泪如雨下。张员外也自流泪,满口应承,又将好言安慰他。天瑞就取出文书,交给张员外收好。挨到晚间,闭目而死。张员外又备棺木衣衾,盛殓完毕,将他夫妻两口棺木暂时埋在祖坟之侧。
从此以后抚养安住,恩情就像自己的儿子一样。安住渐渐长大,也不告诉他真相,就送他到学堂里读书。安住聪明伶俐,过目不忘。十多岁的时候,五经子史,没有不明白通晓的。而且为人和顺,孝敬两位老人。张员外夫妻像珍宝一样对待他。每年春秋季节,带他去上坟,就让他拜自己的父母,但不告诉他原因。真是光阴似箭,日月如梭。转眼之间,又是十五年,安住已经长到十八岁了。张员外正和郭氏商量要告诉他以前的事,让他归宗葬父。当时正值清明节,夫妻两人又带安住去上坟。只见安住指着旁边的土堆问员外说:“爹爹年年叫我拜这个坟,一直没问过,不知道是我什么亲戚?请爹爹告诉我。”张员外说:“我儿,我正想对你说,让你回乡,只恐怕你知道了自己的亲生父母,就把我们抚养的恩情看淡了。你本来不姓张,也不是这里的人。你本来姓刘,是东京西关义定坊居民刘天瑞的儿子,你伯父是刘天祥。因为你那里六料不收,分房减口,你父母带你到这里逃荒。没想到你父母双亡,埋葬在这里。你父亲临终时,留给我一张合同文书,所有家私田产都在这文书上。让我等你长大成人后告诉你真相,让你带这文书去认伯父伯母,并带骨殖去祖坟安葬。儿啊,今天不得不告诉你了。我虽然没有三年养育之苦,但也有十五年抚养之恩,你可不要忘了我们夫妻俩。”安住听了这话,哭倒在地,员外公和郭氏叫醒他。安住又对着父母的坟墓哭拜了一场,说:“今天才知道生身父母。”然后对员外、郭氏说:“禀告爹爹母亲,孩儿既然知道这事,一刻也等不得了。请爹爹把文书给我,我必须带骨殖去东京走一趟。埋葬完后,再回来侍奉二老,不知二老意下如何?”员外说:“这是行孝的事,我怎么能阻拦你呢?只愿你早去早回,免得我们两口子挂念。”
当下一起回到家中,安住收拾好行装,第二天拜别了爹妈。员外就把合同文书拿出来交给安住收好,又叫人挖出骨殖来,让他带去。临行时,员外又嘱咐说:“不要久恋家乡,忘了我们认义父母。”安住说:“孩儿怎么会知恩不报呢!大事办完后,仍然回到您膝下侍奉。”三人各自洒泪告别。
安住一路上不敢耽搁,很快来到东京西关义定坊。一路打听到刘家门口,只见一个老婆婆站在门前。安住上前行礼说:“麻烦妈妈替我通报一声,我姓刘名安住,是刘天瑞的儿子。听说这里是伯父伯母家,特来拜认归宗。”只见那老婆婆一听这话,脸色就有些变了,问安住说:“现在二哥二嫂在哪里?你既然是刘安住,必须有合同文字为凭证。不然,一面不相识的人,怎么能信是真的?”安住说:“我父母十五年前死在潞州了。我靠义父抚养到今天,文书就在我行李里。”那老婆婆说:“我就是刘大的妻子,既然有文书就是真的了。把文书给我,你站在门外,等我拿进去给你伯伯看,再接你进去。”安住说:“不知道就是伯母,多有得罪。”就打开行李,双手把文书递过去。杨氏接过来,往里面去了。安住等了半天不见出来。原来杨氏的女儿已经招了女婿,她一心要把全部家产给他,日夜提防的是叔、婶、侄儿回来。现在听说了叔婶都死了,伯侄两个又从不认识,可以欺骗。当时骗得文书到手,紧紧藏在身边暗处,打算等他再来纠缠时,就赖账。也是刘安住倒霉,合该有事,碰上了她。如果先见了刘天祥,就不会这样。
再说刘安住等得气叹口干,鬼影也不见一个,又不好走进去。正在疑心的时候,只见前面走来一个老人,问道:“小哥,你是哪里人?为什么事在我家门口呆呆站着?”安住说:“你莫非就是我伯伯吗?我就是十五年前父母带我往潞州逃荒的刘安住。”那人说:“这么说来,你正是我的侄儿。你那合同文书在哪里?”安住说:“刚才伯母已经拿进去了。”刘天祥满脸堆笑,拉着他的手,来到前厅。安住跪下拜见,天祥说:“孩子赶路辛苦了,不必这样。我们两口子年纪老了,真是风中之烛。自从你们三口走后,十五年,杳无音信。我们兄弟两个,只看你一个人。这么大的家产,没人继承,烦恼得我眼也花、耳也聋了。现在幸亏孩儿回来,可喜可喜。但不知你父母安好?为什么不和你一起回来看我们一看?”安住眼泪簌簌而下,就把父母双亡、义父抚养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刘天祥也哭了一场,就叫出杨氏来说:“大嫂,侄儿在这里见你呢。”杨氏说:“哪个侄儿?”天祥说:“就是十五年前去逃荒的刘安住。”杨氏说:“哪个是刘安住?这里骗子很多,大概是因为看到我们有些家产,假装刘安住来冒认的。他爹娘去的时候,有合同文书。有就是真的,没有就是假的。有什么难判断的?”天祥说:“刚才孩子说已经交给你了。”杨氏说:“我没看见。”安住说:“是孩子亲手交给伯母的。怎么这样说?”天祥说:“大嫂别跟我开玩笑,孩子说你拿了他的。”杨氏只是摇头不肯承认。天祥又问安住说:“这文书到底在哪里?你老实说。”安住说:“孩子怎敢欺骗?确实是伯母拿了。人心天理,怎么能赖账?”杨氏骂道:“这个说谎的小贼,我几时见过那文书?”天祥说:“大嫂别斗气,你果然拿了,给我看看有什么关系?”杨氏大怒说:“这老头子也好糊涂!我和你有夫妻之情,倒信不过我;一个陌生人,倒不怀疑。这纸文书我要它糊窗户?有什么用?如果真是侄儿来,我也欢喜,怎么会扣留他的?这花子故意来编瞎话,哄骗我们的家产。”安住说:“伯伯,你孩子情愿不要家财,只要在祖坟旁边埋葬了我父母这两把骨殖,我就回潞州去了。你孩子自有安身立命的地方。”杨氏说:“谁听你这花言巧语?”当下提起一条杆棒,朝着安住劈头劈脸打过来,早把他的头打破了,鲜血直流。刘天祥虽然在一旁解劝,喊道:“先问清楚!”但自己又不认识侄儿,见老婆死不承认,不知是假是真,很犹豫不决,只得由她。那杨氏把安住推出前门,把门关上了。正是:
黑蟒口中的舌头,黄蜂尾上的针。
两者还算不上毒,最毒的是妇人心。
刘安住气倒在地好一会儿,渐渐苏醒过来,对着父母的遗骸放声大哭。又说:“伯母你竟如此狠毒!”正哭的时候,只见前面又走过一个人来,问道:“小哥,你是哪里人?为什么事在这里啼哭?”安住说:“我就是十五年前跟父母去逃荒的刘安住。”那人一听,吃了一惊,仔细看了看,问道:“谁打破了你的头?”安住说:“这不关我伯父的事,是伯母不肯认我,拿了我的合同文书,死活赖账,又打破了我的头。”那人说:“我不是别人,就是李社长。这么说来,你是我的女婿。你先把十五年来的事情,细细跟我说一遍,我来替你做主。”安住见说是岳父,恭恭敬敬行了个礼,哭着说:“岳父听禀:当初父母和安住去逃荒,到山西潞州高平县下马村张秉彝员外家店房中住下,父母染病双亡。张员外认我为义子,抚养我长大成人,我现在十八岁了,义父才告诉我真相,因此我带着我父母的两把骨殖来认伯伯,谁想杨伯母把合同文书骗去了,又打破了我的头,这样的冤枉到哪里去告?”说完,泪如泉涌。
李社长气得脸色发紫,又问安住说:“那张合同文书,既然被骗去,你还记得吗?”安住说:“记得。”李社长说:“你背给我听。”安住从头念了一遍,一字不差。李社长说:“果然是我的女婿,不用说了,这泼妇太不讲理!我现在敲进刘家去,说得通就算了,说不通的话,现在开封府府尹是包龙图相公,非常聪明明察。我跟你一起去告状,不怕不判还你的家产。”安住说:“全凭岳父做主。”李社长当时敲进刘天祥的门,对他夫妻俩说:“亲家公亲家母,什么道理,亲侄儿回来,怎么不肯认他,反而把他头都打破了?”杨氏说:“这个,社长你不知道他是骗人的,所以来我家捣乱。他既然是我家侄儿,当初曾有合同文书,有你画字。如果有那文书,就是刘安住。”李社长说:“他说是你骗去藏起来了,怎么赖账?”杨氏说:“这社长也好笑,我几时见过他的?却像指贼一样。别人家的事,谁要你多管!”当下又举起杆棒要打安住。李社长怕打坏了女婿,挺身拦住,领了他出来说:“这泼妇使出这样的狠毒手段!难道不认就完了?不会和你善罢甘休!贤婿不要烦恼,先带了你父母的骨殖和行囊到我家里休息一晚。明天到开封府递状子。”安住听从岳父的话,一路到李家。李社长又引他拜见了岳母,安排酒饭款待他,又给他包扎了头,用药敷治。
第二天清晨,李社长写了状词,和女婿一起到开封府来。等了一会儿,包龙图已经升堂了,只见:
冬冬的衙鼓响起,公差官吏两边排列。
阎王般的生死殿,东岳吓魂台。
李社长和刘安住在公堂上喊冤,包龙图接了状纸。看完后,先叫李社长上来,询问事情原委。李社长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包龙图问:“莫非是你包揽官司,教唆他来告状的?”李社长回答:“他是小人的女婿,文书上原本有小人画押,可怜他年幼含冤,所以才替他申诉。怎么敢欺骗青天老爷!”包龙图说:“你认得女婿吗?”李社长说:“他三岁离乡,今天才回来,不曾认得。”包龙图说:“既然不认得,又丢了合同文书,你怎么相信他是真的?”李社长说:“这文书除了刘家兄弟和小人,没有别人见过。他现在从头到尾背出来,不差一个字,难道不是个有力的证据?”包龙图又叫刘安住起来,询问情由。安住也一一说了。又查验了他的伤。问道:“莫非你果真不是刘家之子,借此来行骗的?”安住说:“老爷,天下事假难成真,怎么能做这种没影的事?况且小人的义父张秉彝,广有田产,足够小人一生受用。小人原说过情愿不分伯父的家产,只要把父母的骨殖葬在祖坟,就仍回潞州义父那里居住。望爷爷青天明察。”包龙图见两人说得有理,就批准了状词,随即拘拿刘天祥夫妇同来。
包龙图叫刘天祥上前,问道:“你是一家之主,怎么没有主见,全听妻子的话?你且说说,那小厮到底是不是你的侄儿?”刘天祥说:“爷爷,小人从来不曾认得侄儿,全凭着合同文书为证。如今这小厮死咬定说有,妻子又死咬定说没有,小人又没有背后眼睛,因此决断不下。”包龙图又叫杨氏起来,再三盘问,只是推说没看见。包龙图就对安住说:“你伯父伯娘如此无情,我现在任凭你着实打他一顿,消消你这口怨气!”安住流着泪说:“这个使不得!我父亲尚且是他的兄弟,哪有侄儿打伯父的道理?小人本是为认亲葬父而来,又不是争财夺产,如果要我做这种逆伦的事,死也不敢。”包龙图听了这番话,心里已有几分明白。有诗为证:
包老神明称绝伦,就中曲直岂难分?
当堂不肯施刑罚,亲者原来只是亲。
当下又问杨氏几句,假装说:“那小厮果然是拐骗的,情理难容。你们夫妻和李某先各自回家,把这厮关进牢里,改日严刑审问。”刘天祥等三人叩头出去。安住自己到狱中去了。杨氏暗暗欢喜,李社长和安住都心里忐忑,疑惑道:“包爷一向被称为神明,怎么今天反倒把原告关起来了?”
却说包龙图秘密吩咐狱卒,不许为难刘安住;又吩咐衙门里的人张扬出去,只说安住得了破伤风,不久就要死了。又派人往潞州去接张秉彝来。没过几天,张秉彝到了。包龙图问了他详细情况,心里彻底明白了。就叫他到牢门口见了安住,用好话安慰他。第二天,发了听审的牌,又秘密嘱咐狱卒们到审问时如此如此。随即把一行人拘拿到堂。包龙图叫张秉彝与杨氏对质。杨氏只是硬争,不肯松口。包龙图便叫从监中提出刘安住,只见狱卒回来说:“病重快死了,动弹不得。”这时李社长见了张秉彝问明原委不错,又气愤地和杨氏争辩了一阵。又见狱卒们来报:“刘安住病重死了。”那杨氏不知厉害,听见说“死了”,便说:“真死了,谢天谢地,倒免了家里一个累赘!”包爷吩咐道:“刘安住得什么病死的?快叫仵作验尸回报。”仵作验了尸,回说:“验得尸体,大约十八岁,太阳穴被器物打伤致死,四周有青紫痕迹可查。”包龙图说:“如今怎么办?倒弄出个人命案,更严重了!那杨氏!那小厮是你什么人?和你沾亲吗?”杨氏说:“爷爷,其实不沾亲。”包爷说:“若是沾亲,你是长辈,他是小辈,纵然打伤身死,不过是误杀子孙,不至于偿命,只罚些铜钱赎罪。既然不沾亲,你难道没听过‘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他是外人,你不认他也罢了,拿什么器具打破他的头,让他得破伤风死了。律法上说:‘殴打平民,因而致死的抵命。’左右,把枷拿来,枷了这个婆子!关进死囚牢里,秋后处决,偿这小厮的命。”只见两边如狼似虎的公人雷也似地答应一声,就抬过一面枷来,吓得杨氏面如土色,只得喊道:“爷爷,他是小妇人的侄儿。”包龙图说:“既然是你侄儿,有什么凭据?”杨氏说:“现有合同文书为证。”当下从身上摸出文书,递给包公看了。正是:
本说的丁一卯二,生扭做差三错四。
略用些小小机关,早赚出合同文字。
包龙图看完,又对杨氏说:“刘安住既是你的侄儿,我现在派人抬出他的尸体,你须领去埋葬,不可推辞。”杨氏说:“小妇人情愿殡葬侄儿。”包龙图便叫从监中取出刘安住来,对他说:“刘安住,早被我赚出合同文书了!”安住叩头谢道:“若不是青天老爷,真是冤枉死小人了!”杨氏抬头看时,只见安住容颜如旧,连打破的头都好了。满脸羞惭,无言以对。包龙图便提笔判决道:
刘安住行孝,张秉彝施仁,都是罕见,各各旌表门庭。李社长命女婿择日成婚。刘天瑞夫妻骨殖准予葬在祖坟旁边。刘天祥糊涂不明,念他年老免罪。妻子杨氏本应重罪,罚铜赎罪。杨氏的赘婿,原非刘家亲戚,立即赶出,不得侵占家产!
判完,发放一干人犯,各自回家。众人叩头而出。
张员外写了通家名帖,拜会了刘天祥,李社长先回潞州去了。刘天祥到家,埋怨了杨氏一场,就同侄儿将兄弟的骨殖埋在祖坟完毕。李社长选了个吉日,招女婿过门成婚。一个月后,夫妻两口同到潞州拜了张员外和郭氏。后来刘安住出仕显贵,刘天祥、张员外都没有子嗣,两姓的家产都由刘安住一人继承。可见荣枯命中注定,不可强求。况且骨肉之间,如此昧着良心欺瞒,最伤元气。所以讲这个话本,奉劝世人,切不可为了区区财产,伤了天性的恩情。有诗为证:
螟蛉义父犹施德,骨肉天亲反弄奸。
日后方知前数定,何如休要用机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