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卷三十六东廊僧怠招魔黑衣盗奸生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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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透这世界总是游魂,错认误听各有原因。最是上天巧妙之处,眼花缭乱使人迷乱。
话说天下的事,只有天意最深奥,天机最巧妙。人活在世间,总被它颠颠倒倒地摆弄。就是那虚幻不实的境界,偶然一个人眼花看错了,明明是无缘无故的,后来应验起来,自然有一段缘故在里面,真是人所无法预测的。唐朝时,牛僧孺担任伊阙县尉的时候,有个东洛的张生去应考进士,带着文章前去拜见。走到半路遇到暴雨冰雹,天色已经昏黑,离旅店还很远,就在一棵大树下暂且歇息。不一会儿雨停了,月色微明,就解下鞍子放马,和僮仆一起睡在路边。因为十分疲倦,大家一齐昏睡过去。过了很久,张生迷迷糊糊醒来,看见一个东西有几丈长,形状像夜叉,正在那里吃那匹马。张生吓得魂飞魄散,不敢出声,趴在草丛中。只见那东西把马吃完,又拉过那头驴来嘎吱嘎吱地吃了。快要吃完的时候,又伸手把他一个随从拉过来,提着两只脚撕扯开来。张生见它开始吃人了,怎能不心慌?只得强撑起来,狼狈逃命。那怪物随后追来,叫喊咒骂。张生只是乱跑,不敢回头。大约跑了一里路,渐渐听不到后面的声响了。往前走去,遇见一个大坟,坟边站着一个女人。张生慌忙之中,也不管是什么人,连声喊:“救命!”女人问道:“为了什么事?”张生把刚才的事说了。女人说:“这里是个古坟,里面空空的什么也没有,后面有一个洞,公子可以躲进去,不然的话,性命难保。”说完,女子也不知到哪里去了。张生就找到坟洞,钻了进去。坟里面很深,静听外边,已经听不到什么声响。自己认为躲在这里,料想没事了。
过了一会儿往坟外看去,月色更亮了,忽然听到坟上有人说话的声音。张生又害怕起来,趴在坟内不敢动。只见坟外有一样东西被推进洞里来,张生只闻到血腥气。黑暗中看去,月光照得清楚,原来是一个死人,头已经断了。正在惊骇,又见推进一个来,接连推了三四个才停住,都是同样的死人。后来没有东西推进来了,就听到坟上人吵闹着说:“金银多少,钱物多少,衣服多少。”张生这才知道是一伙强盗,不敢出声,趴着听他们。只听那为首的强盗说:“某件东西给某人,某件给某人。”一连报出十几个人的姓名。又有嫌多嫌少,说分得不均匀而互相争论的。过了半天才散去。张生知道外边没人了,对着许多死尸,好不害怕!想要出来,又被死尸塞住洞口,转动不得。没办法只得蹲在里面,等天亮了再作处理。静静回想方才听到的姓名,忘记了一些,还记得五六个,把它们念熟了,眼看天快亮了。
却说那个失盗的乡村里,一伙人各自拿着器械来寻找盗贼的踪迹。到了坟旁,见满坟是血,就围了起来,挖掘开来。被杀的人,都在坟里。接着见到张生是个活人,喊道:“还有个强盗,落在里面。”就用绳子把他捆了起来。张生说:“我是个举子,不是贼。”众人说:“既然不是贼,为什么在这个坟里?”张生把昨夜的事一一说了。众人哪里肯信?说:“一定是强盗杀了人把尸体送到这里,偶然掉在里面的。不要听他胡说!”众人你一下我一下地乱踢乱打,张生只叫苦。其中有老成的人说:“私下不要乱打,先送到县里去。”
一伙人往县里走,正走着,只见张生的随从、驴、马、鞍子和驮的东西都到了。张生见了吃惊道:“我昨夜看见的是什么?怎么马、驴、随从都在?”那随从见张生被绑在人群里,也吃惊道:“昨夜在路边疲倦,睡着了。等到天亮不见了公子,所以寻来。怎么被这些人这样侮辱?”张生把昨夜的话对随从说了一遍。随从说:“我们一觉睡得很沉,从没看见什么东西,怎么会有这样怪异的事?”乡村这伙人说:“可见全是胡说,明明是个强盗。恐怕这些人都是同党。”不肯放松一点,送到了县里。县里的牛公却是旧相识,见张生被乡下人绑着来,大惊道:“为什么这样?”张生把前边的话说了。牛公叫快把绑松了,请起来仔细问昨夜所见。张生说:“强盗的姓名,小生还记得几个。在坟上分派的衣物数目,小生也多听明白了。”牛公取笔,请张生一一写出来,按姓名捕捉,人赃并获,没有一个逃脱的。才知道张生夜里所见夜叉吃人追赶的情景,乃是冤魂不散,鬼神变幻出这一段怪异,逼张生趴在坟中,才能默记强盗姓名,使他逃不掉。这是上天借着张生的手来擒拿强盗,不正是符合我所说的“眼花看错,也自有缘故”的话吗?如今更有个眼花看错了,弄出好些冤业因果来,理不清自己身子的事情,更为可怕可笑。正是: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冤业随身,终须还帐。
这话也是唐朝的事。山东沂州的西边,有座宫山,孤拔耸峭,远远超出群峰,周围三十里,并无人居住。贞元初年,有两个僧人,来到这座山中,喜欢这个境界幽僻,正好清修,不惜勤苦,满山拾取枯树枝条,在大树之间,搭起一间柴棚。两个在里面盘坐,精勤礼佛念经,昼夜不停。四远村落的人听说后,各自高兴地捐献资财布施,来替他两个建造屋室,不到一个月,就建成一个院落。两个僧人更加勤勉,远近的人都前来钦仰,一切斋供,每天自有人来供给。两个僧人各住一边的廊房,在佛前共同发誓:誓不下山,只在院中持诵,必求修成无上菩提正果。正是:
白日禅关闲闭,落霞流水长天。
溪上丹枫自落,山僧自是高眠。
又:
檐外晴丝扬网,溪边春水浮花。
尘世无心有利,山中有分烟霞。
如此苦行,已经二十多年。元和年间,冬夜月明,两个僧人在各自廊中,朗声梵唱。此时空山虚静,听到山下隐隐有恸哭之声,渐渐靠近,一会儿已到院门。东廊僧在静中听完,忽然动了一个念头道:“这样深山寂寞,多年不出,不知山下光景如何?听到这哀声,令人凄惨感伤。”只见哭声刚止,一个人在院门边的墙上扑地跳下地来,望着西廊便走。东廊僧远远见他身躯极大,形状怪异,吃惊不小,不敢声张。心中怀着鬼胎,且默默观察动静。
从这人进入西廊之后,那西廊僧的梵唱之声,截然停住了。只听得劈劈扑扑,像两下争斗的样子。过了一会儿,又听得汪汪的咬嚼声,啃噬吸吮的声音,非常厉害。东廊僧慌了道:“院中无人,吃完了那个,未必不到我这里。不如预先跑了罢。”急忙开了院门,惊恐奔逃。长时间不出山,连路径都不认得了。跌跌撞撞,力气快用尽了。回头看一看后面,只见那个人踉踉跄跄,大踏步追赶上来,更加慌极了,乱跑乱跳。忽然遇到一条小溪,撩起衣服渡过去。追的人已到溪边,却不过溪来,只在隔水嚷道:“如果不是被水挡住,就连你一起吃了。”东廊僧一边害怕一边走,也不知走到哪里去,只是信步乱走罢了。
不一会儿下起大雪,眼前昏迷,正在没奈何的地方,忽然有个人家的牛棚,就躲了进去,隐藏在里面。这时已是半夜了,雪势稍停。忽然见一个穿黑衣的人,从外面拿着刀枪慢慢来到栏下。东廊僧屏住呼吸,潜伏在暗处,向明亮处偷看。见那黑衣人踌躇四顾,好像在等什么东西似的。过了好一会儿,忽然院墙里面抛出些东西来,大多是包裹衣被之类。黑衣人看见,忙拿过来捆扎好了,装成一担。墙里边一个女子,攀着墙跳了出来,映着雪月的光,东廊僧看得分明。黑衣人见女子下了墙,就用枪挑着包裹,不等和她说话,往前先走。女子随后,跟着他去了。东廊僧想道:“不妙,这里不是住处。刚才这男子女人,一定是相约私奔的。明天院中不见了人,照着雪地里的脚印寻出来,见了个和尚,岂不把这奸情的事缠到我身上来?不如趁早走了才好。”
终究是不认得路径,慌忙又走,恍恍惚惚,没有个方向。又乱糟糟的不成脚步,走上十几里路,一脚踩空,扑通一声跌了下去,原来是一个废井。幸亏干枯没有水,但却又深又广,月光透下来,看时,只见旁边有个死人,身首已经分离,血体还温暖,是刚被杀死的。东廊僧更加惊慌,却又无法爬上去,不知怎么办才好。等到天亮了,打眼一看,认得是昨夜跳墙的女子。心里疑惑道:“这是怎么回事?”正在没有出路的时候,只见井上有好些人喊叫,靠近井边一看道:“强盗在这里了。”就把绳子缒人下来,东廊僧此时吓坏了心胆,冻僵了身体,挣扎不得。被那人就在井中绑缚了,先是光头上挨了一顿拳头,打得火星爆散。东廊僧拼命叫冤,真是在死边过。那人捆扎好,先后和死尸吊了上来。只见一个老者,见了死尸,大哭一番。哭罢,道:“你这哪里来的秃驴?为什么拐了我女儿出来,杀死在这井里?”东廊僧道:“小僧是宫山东廊僧人,二十年不下山,因为夜间有怪物到院中,吃了同伙,逃命到这里。昨夜在牛棚中避雪,看见有个黑衣人进来,墙上一个女子跳出来,跟了他去。小僧因为怕惹是非,只得逃走。不想掉进井里,先前已有杀死的人在里面。小僧知道是什么缘故?小僧从不下山,与人家女眷有什么相识可以拐带?又有什么冤仇要杀死她?请各位详察。”说完,其中有好几个人曾到山中认识他的,知道是有戒行的高僧。但现今同个死女子在井中,弄不清这事,不好替他分辨。免不了一同送到县里来。
县令看见一群人绑了一个和尚,又抬着一具尸体,便详细询问缘由。只见一个老人禀告道:“小人姓马,是本处人。这死者是小人的女儿,年方十八岁,还未许配人家,最近两天才有人来说亲。谁知今天早上起来,发现女儿不见了。沿着踪迹寻找,看见院子后面雪地上有鞋印,知道她是翻墙逃走了。顺着脚印找到井边,就不见了女儿的鞋印,只有一滩血迹洒在地上。往井里一看,只见女儿已被杀死,这和尚却在井里。难道不是他杀的吗?”县令问:“那僧人有什么话说?”东廊僧说:“小僧是宫山中的苦行僧人,二十多年没下过山。昨夜忽然有怪物进入寺院,把同住的僧人吞吃了。不得已破戒下山逃命。谁知是宿业缠身,撞进了这个罗网里?”于是把昨夜在牛坊所见,以及后来担心惹祸再逃,坠井碰到尸体的话细细说了一遍。又说:“相公只要派人到宫山查问一下,看西廊僧人的踪迹有没有?是被什么怪物吞吃的模样?就知道小僧不是胡说。”县令依言,随即派公差到山上查勘确实,立等回话。
公差到了山上,走进寺院,只见西廊僧好端端地坐在那里看经。见有人来,才起身问讯。公差把东廊僧所犯的事一一说了,道:“因为他诉说,有什么怪物入院来吃人,所以才逃下山来的。相公让我来看个虚实。如今师父既然在,可说昨夜怪物是怎样发生的?”西廊僧说:“并没有什么怪物,只是二更时候,两廊正在对坐诵经。东廊道友忽然开了院门走了出去。我们两人誓约已久,二十多年不出院门。见他独自出去,也很惊异。大声追喊,他竟然不听。小僧自守不出院的戒律,不敢追赶罢了。至于山下的事,不是我所知道的。”
公差把这话回复了县令。县令说:“可见是这秃驴胡说!”带过东廊僧,又加以审讯。东廊僧还是坚持原先的说法。县令说:“明明西廊僧人还在,有什么怪物到院中来?你恰恰在这天下山,这里恰恰有脱逃被杀的女子同在井里,天下有这样凑巧的事!分明是杀人的盗贼,还要抵赖?”用起刑来,喝道:“快快招来!”东廊僧说:“宿债所欠,只有一死,没什么可招的。”恼了县令性子,百般拷打,各种酷刑都用上了。东廊僧说:“不必加刑了,就算是我杀的吧。”这时连原告见和尚受这样惨刑,也招不出什么来,自己也想:“我家并不曾与这和尚往来,怎么能拐走我的女儿?就算拐了,怎么不和他一起逃走,却要杀她?就算是杀了,他自己也走得脱的,为什么要一同待在井里做什么?恐怕其中有冤枉。”便走到县令面前,把这些话一一说了。县令说:“这话倒也说得有理,只是这个奸僧,黑夜落井,必非好人。况且又出妄语欺骗,明摆着其中有隐情。只是行凶的刀杖没有,身边又无赃物,难以定案。我且把他牢固监禁,你们自己去外面缉访。你家女儿平日必有踪迹可疑之处,以及私下往来的人,家中必有所失的物件,你们还要留心细查,自然明白。”众人听了吩咐,当下散了出来。东廊僧自到狱中受苦不提。
却说这马家是沂州富翁,人都称他马员外。家有一个女儿,长得美丽非凡,从小与一个中表兄杜生彼此相慕,暗地里约为夫妇。杜生家中清贫,也曾托人来做几次媒,马员外嫌他家穷,几次回绝了。却不知女儿心里,只想嫁给他。其间通风报信、传递书信,全靠一个奶娘,是从小哺乳这女子的。这奶子是个不良的婆娘,专一哄诱小娘子动了春心,做些不恰当的手脚,好趁机拐骗她的东西。所以晓得她心事如此,倒身在里头做牵头,弄得他两人情热如火,只是不能成就这事。
那女子渐渐大了,有两家来说亲。马员外已有中意的,将要定约。女子有些着急,与奶娘商量道:“我一心只爱杜家哥哥,如今却要把我许给别人,怎么想办法?”奶子就起了坏心肠,哄她道:“前日杜家求了几次,员外只是不肯,要明媒正配,必然不能。除非嫁了别家,与他暗里偷情罢了。”女子说:“我既嫁了人,怎么好再做这事?我一心要跟着杜郎,只不嫁人就是了。”奶子说:“怎么由得你不嫁?我有一个办法:趁着还没许定人家的时候,生米做成熟饭。”女子说:“怎么生做?”奶子说:“我去约好了他,你私下和他走了,多带些盘缠,在外州外府过些时候,落得快活。等家里寻到时,你两个已经成合得久了,好人家儿女,不好拆开另嫁,别人家也本来不要了。除非此计,可以行得。”女子说:“此计果然妙,只要约得确实。”奶子说:“这个包在我身上。”原来马员外家巨富,女儿房中的东西,金银珠宝、头面首饰、衣服,满箱满笼的,都在这奶子眼里。奶子贪图这些东西,怎肯让富了别人?她有一个儿子,叫做牛黑子,是个不本分的人,专一在赌博行、拳脚行中走动,结识那一班无赖子弟,也有时去做些偷鸡摸狗的勾当。奶子昧了良心,当着女子面前许她去约杜郎,她私下去与儿子商量,只叫他冒充了名,骗领到别处去,卖了她,落得得些小富贵。算计停当,来哄女子说:“已经约定了,只在今夜月明之下,先把东西搬出院墙外的牛坊里,然后翻墙出去就是。”先是女子要奶子同去,奶子说:“这个使不得。你自己去,一时没人查出来;连我去了,他明知我在里头做事,寻到我家,岂不暴露了?”那女子不曾与杜郎当面约定,只听她一面哄词,也是天数该如此,听她说就信以为真,以为从此一定便可与杜郎相会,遂了向来心愿了。正是:
本想将心托明月,谁知明月照沟渠?
这夜女子与奶子把包裹扎好,先抛出墙外,然后女子翻墙而出。正是东廊僧在暗地里窥看之时,那时见有个黑衣人挑着担子前走,女子只道是杜郎换了黑衣,瞒人眼目的,尾随着跟去,不以为意。到了野外井边,月光下看得明白,是一个雄纠纠的黑脸大汉,不是杜郎了。女孩儿家不知个好歹,不由得你不惊喊起来。黑子叫她不要喊,哪里捂得住?黑子想道:“她有那么多的东西在我担里,我若同了这个带脚的货去,前途被她喊破,岂不人财两失?不如结果了她罢!”拔出刀来往脖子上只一刀,这娇怯怯的女子,能消得几时功夫?可怜一朵鲜花,一旦萎于荒草。也是她念头不正,以致有此。正是:
赌近盗啊奸近杀,古人说话不曾差。
好赌两样都不染,太平无事做人家。
女子既死,黑子就把尸体撺入废井之中,带了所得东西,飞也似的去了。怎知这里又有这个晦气星照命的和尚顶了缸,坐牢受苦。说话的,若如此,真是有天无日头的事了。看官,“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迟早会逐渐报应出来的。
却说马员外先前不见了女儿,一时纠集人追寻,不料撞着这和尚,鬼混了多时,送他在狱里了,家中竟不曾仔细查问。等到家中细想,只疑心道:“未必是这和尚的事。”到得房中一看,只见箱笼一空,说:“一定是有人约着走的,只是平日不曾见什么破绽。若有奸夫同逃,如何又被杀死?”却不可解。没个想处,只得把所失去之物,写个失单各处贴了招榜,出了赏钱,要明白这件事。
那奶子听得小娘子被杀了,只有她心下晓得,捏着一把汗,心里恨着儿子道:“只叫他领了她去,如何做出这等没出息的事来?”私下见了,暗地埋怨一番,着实叮嘱他:“要谨慎,关系人命事,弄得大了。”又过了些时候,牛黑子渐渐把心放宽了,带了钱到赌坊里去赌。怎当得赌去就是个输色,一霎时把钱都输完了。想要再去拿钱时,兴头高了,却等不得。站在旁边看,又忍不住。伸手去腰里摸出一对金镶宝簪头来押钱再赌,指望就博转回来,自不妨事。谁知一去,不能复返,只得忍着输散了。那押的当头须不曾讨得去,在个抽头的黄胖哥手里。黄胖哥带了家去,被他妻子看见了,说:“你哪里来的这样好东西?不要来历不明,做出事来。”胖哥说:“我须有个来处,有什么不明?是牛黑子当钱的。”黄嫂子说:“可又来,小牛又不曾娶妻,是个光棍哩,哪里挣得有这等东西?”胖哥猛然想起来道:“是呀,马家小娘子被人杀死,有张失单,多半是头上首饰。他是奶娘之子,这些失物,或者他有些乘机偷盗在里头。”黄嫂子说:“明天竟到他家解钱,必有话说。若认着了,我们先得赏钱去,可不好?”商量定了。
到了次日,胖哥竟带了簪子到马员外解库中来。恰好员外走出来,胖哥说:“有一件东西,拿来与员外认认。认得着,小人要赏钱。认不着,小人解些钱去罢。”黄胖哥拿那簪头,递给员外。员外一看,却认得是女儿之物。就追问道:“此从哪里来?”黄胖哥把牛黑子赌钱押簪的事说了一遍。马员外点点头道:“不用说了,是他母子两个商量合计的了。”留住黄胖哥要他写了张首单,说:“金宝簪一对,的确是牛黑子押钱之物,所首是实。”对他说:“外面且不可声张!”先把赏钱一半给他,事完之后找足。黄胖哥报得着,欢喜去了。员外袖了两个簪头,进来对奶子说:“你且说,前日小娘子怎样逃出去的?”奶子说:“员外好笑,员外也在这里,我也在这里,大家都不知道的,我如何晓得?倒来问我?”员外拿出簪子来说:“既不晓得,这件东西为何在你家拿出来?”奶子看了簪,虚心病发,晓得是儿子做出来,惊得面如土色,心头突突地跳,口里支吾道:“敢是遗失在路旁,那个拾得的?”员外见她脸色红黄不定,晓得有些底细,且不说破,竟叫人寻将牛黑子来,把他拴住,一直投县里来。牛黑子还乱嚷乱跳道:“我有何罪?用绳拴我。”马员外说:“有人首告你杀人公事,你暂且不要乱叫,有本事当官辨去。”
当时县令升堂,马员外就把黄胖哥那张首告文书,连同那根簪子一起送上去给县令看,说:“赃物和证人都齐全了,希望大人追查真相。”县令看了,说:“那个牛黑子是什么人,怎么会牵扯到你家的事?”马员外回答:“是我女儿奶妈的儿子。”县令点点头说:“这倒不是没有缘由了。”叫牛黑子上前,问他:“这簪子是哪里来的?”牛黑子一时无话可说,只好推说是母亲给他的。县令下令连那个奶妈一起拘押来。县令说:“这奸杀的事情,关键就在你这个奶妈身上,要从中查出来。”喝令给奶妈上了刑具,奶妈熬不过,只得含糊招供说:“小娘子平时和杜郎来往亲密。那天晚上约了杜郎私奔,跳出墙外,这事我是知道的。出了墙之后的事,我一点也不知道。”县令问马员外:“你知不知道有个姓杜的?”员外说:“有个表亲杜某,曾来提亲几次。只因为他家贫寒,没有答应他。不知道他背地里竟干出这种事?”县令又把杜郎拘押来。杜郎虽然平时私下里约会,情意很浓,突然听说私奔被杀,心里暗叫可惜,但其实一点也不知道内情。县令问他:“你怎么和马氏女约好逃跑,中途把她杀了?”杜郎说:“平时是表兄妹,书信往来亲密倒是有的,哪里有过私奔的约定?是谁来约我的?有谁证明?”县令叫奶妈来和他对质,奶妈也只说得是平时来往;至于相约私奔,原本没有此事,对质时他说不过杜郎。杜郎又一向听说丢失了不少东西,便辩解说:“现在大人只看赃物在哪里,就知道和我无关了。”县令仔细想了一回说:“我看杜某文弱,一定不是杀人的人;牛某粗鲁凶狠,也不是偷香窃玉的人。这里面一定有冒名顶替的事。”就把牛黑子和老奶妈严加用刑。老奶妈只得招认因贪图他的财物,暗中叫儿子冒名去赴约,这是实情,以后的事就不知道了。牛黑子还在嘴硬强辩,推在杜郎身上说:“既然约的是他,不关我的事。”县令猛然想起说:“前日那个和尚嘴里胡说:‘晚上见一个黑衣人,带着女子一同去了。’叫他出来一认,就明白了。”喝令从狱中放出那个东廊僧。
东廊僧来到公案前,县令问道:“你那夜说在牛棚里见一个黑衣人进来,偷了东西,带了女子去。现在这个人如果在,你认得出他吗?”东廊僧说:“那夜虽然是夜里,但雪月的光亮,不亚于白天。小僧静修已久,眼光很清亮。如果见到那人,自然认得。”县令叫杜郎上来,问僧人说:“可是这个?”东廊僧说:“不是。那人很雄健,哪里是这文弱书生?”又叫牛黑子上来,指着问道:“这个可是?”东廊僧说:“这个是了。”县令冷笑,对牛黑子说:“这样你母亲的话已经属实,杀人的不是你,是谁?况且赃物在,有什么理说?只可惜这和尚,没事替你挨打坐牢这么久。”东廊僧说:“小僧是宿命所招,自然无可怨恨,所幸佛天很近,得大人神明昭雪。”县令又把牛黑子夹起来,问他:“一起逃走也就罢了,何必杀她?”黑子只得招供说:“她起初把我当成杜郎,到井边时,看见不是,乱喊起来,所以一时杀了。”县令问:“晚上怎么会有刀?”黑子说:“平时在摔跤行里混,身边常带有利器。况且晚上做事,防人暗算,所以带在那里。”县令说:“我本来就知道不是杜郎干的。”于是将招供的情由一一说明。把奶妈杖毙。牛黑子强奸杀人,追缴赃物后,明正典刑。杜郎和东廊僧都释放。一行人各自散去,不提。
那东廊僧莫名其妙地吃了这场拷打,又坐了几个月牢,才得以出来。回到山上见了西廊僧,说起许多事情。西廊僧说:“同样这样静修,那夜本来没有一物,怎么偏偏你见到那些,以致惹出这么多磨难来?”东廊僧说:“就是不明白。”回到房中,自己想着无缘无故受此惊恐,受此苦楚,一定是自己以往修行不到的地方。向佛前忏悔自己的过错,必定祈求见到一个征兆。在蒲团上静坐了三天三夜,坐到心空性寂的地方,恍然大悟。原来马家女子是他前生的妾,因为一时无端猜忌,将她拷打锁禁,这是那段冤债。今生做了僧人,戒行精严刻苦,本可以消释了。只因那晚听到哭泣之声,心中凄惨,动了念头,所以魔障就来了。现出许多恶劣的境界,逼他走到冤家窝里去,偿还了那些拷打锁禁的债,才得以释放。他在静中悟彻了这段因果,从此坚持道心,与西廊僧到底再不出山,后来合掌坐化而终。有诗为证:
有生总在业冤中,吾到无生始是空。
若是尘心全不起,凭他宿债也消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