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卷七唐明皇好道集奇人武惠妃崇禅斗异法

作者:凌濛初朝代:类别:拟话本小说 · 白话译文

本文永久链接:https://shishuguan.com/books/chuke-paian-jingqi-baihuawen-full/volume-1/chapter-7

燕地的人都走了,函谷关的马没有回来。如果遇到山下鬼,玉环上系着罗衣。

这首诗,是唐朝玄宗皇帝时期一个叫李遐周的道士所题。李遐周是个有道术的人,开元年间,玄宗把他召进宫中,后来出宫住在玄都观里。天宝末年,安禄山豪横跋扈,远近的人都为此忧虑;玄宗却不省悟,反而更加宠爱信任他。有一天,李遐周隐遁而去,不知去了哪里,只见他居住的墙壁上,题了这样一首诗。当时的人不明白诗的意思,直到安禄山反叛,玄宗逃往蜀地,六军发生变乱,杨贵妃被缢死,这才有了应验。后来的人才解释说:“燕市人皆去”,是说安禄山发动燕蓟一带的人当兵。“函关马不归”,是指大将哥舒翰在潼关大败,连一匹马都没能回来。“若逢山下鬼”,“山下鬼”是个“嵬”字,蜀中有个“马嵬驿”。“环上系罗衣”,贵妃小名叫玉环,在马嵬驿时,高力士用罗巾把她缢死了。道家能够这样预知未来。因为玄宗是孔升真人转世,所以一心喜好道术,当时有道术的人,如张果、叶法善、罗公远等众仙异人都来聚会。他们往来宫中,各显神通,不一而足。那李遐周的区区算术小技,就不在话下了。

且说张果,是帝尧时期的一个侍中。他得了胎息之道,可以连续多日不吃东西,不知活了多少年岁。直到唐玄宗时期,他隐居在恒州的中条山中。出入时常骑着一头白驴,一天能走几万里。到了某个地方,停住脚,就把这驴像纸一样折叠起来,厚度只有一张纸,放在巾箱里面。要骑的时候,用水一喷,立刻又变成驴。至今人们说八仙中有张果老骑驴,就是指这个。

开元二十三年,玄宗听说了他的名声,派了一个通事舍人,姓裴名晤,骑着驿马到恒州去迎接。那裴晤到了中条山中,看见张果牙齿脱落、头发雪白,一个干瘦的老头,有些嫌弃他,态度不免有些傲慢。张果早就知道了,与裴晤行礼刚完,忽然一下子跌倒,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已经死了。裴晤慌了,说:“你死了不要紧,我这圣旨怎么回话?”又转念想:“听说神仙专门爱考验人,也许不是真死也不一定,我有办法。”便烧起一炉香,对着死尸跪下,诚心念诵,把天子特地派来求道的意思宣扬了一遍。只见张果慢慢醒了过来。那裴晤被他这么一惊,知道有些古怪,不敢逼迫,连夜骑着驿马,把这件事奏报天子。玄宗更加觉得奇异,说裴晤不会办事,另外派中书舍人徐峤带着御印的诏书,用安稳的车子去迎接。那徐峤小心谨慎,张果便跟着徐峤到了东都洛阳,在集贤院安放了行李,坐轿入宫。见到玄宗。玄宗见他是个老人,便问道:“先生既然已经得道,为什么牙齿头发衰老成这样?”张果说:“我到了衰朽的年纪,学道还没成功,所以显现出这个样子。可羞!可羞!如今陛下问起,不如把牙齿头发全部去掉才好。”说完,就在御前把胡须头发一把捋干净。又捏起拳头,在嘴里乱敲,把几个半残不齐的零星牙齿逐个敲落,满口流血。玄宗大惊道:“先生为什么这样?先出去歇息一会儿。”张果出来了,玄宗想:“这老儿古怪。”立刻传命召他回来。只见张果摇摇摆摆地走来,面貌还是先前的,却是一头纯黑的头发,胡子像漆一样黑,一口雪白的好牙齿,比少年的还好看。玄宗大喜,留他在内殿赐酒。喝了几杯,张果推辞说:“老臣酒量浅,喝不过二升。有一个弟子,可以喝一斗。”玄宗命人召来。张果口中不知说了些什么,只见一个小道士从殿檐上飞下来,约有十五六岁年纪,长得十分标致。上前叩头,行礼完毕,走到张果面前打了个稽首,言词清爽,礼貌周全。玄宗命他坐下。张果说:“不可,不可。弟子应当侍立。”小道士遵从师命,鞠躬站在旁边。玄宗越看越喜欢,便叫人斟酒赐给他,杯杯斟满,盏盏喝干,喝够了一斗,弟子并不推辞。张果便起身替他辞谢说:“不能再赐了,他不能再加了。如果超过了量,必定会有失态之处,惹得陛下发笑。”玄宗说:“便大醉何妨?饶你无罪。”站起身来,手拿一个玉杯,满满斟上,送到他嘴边逼他喝。刚喝下去,只见酒从头顶涌出来,把小道士的帽子涌得歪在头上,掉了下来。道士去捡时,脚步踉跄,连身子也跌倒了,玄宗和在旁的嫔妃们一起笑了起来。仔细一看,不见了小道士,只有一个金榼在地上,满满盛着酒。细看这个金榼,却是集贤院的东西,一榼正好盛一斗。玄宗非常惊奇。

第二天,玄宗要出咸阳去打猎,就请张果一同去看。合围完毕,前驱擒获了一只大角鹿,将要交给厨房宰杀。张果见了说:“不能杀!不能杀!这是仙鹿,已经满一千岁了。从前汉武帝元狩五年,在上林苑打猎,臣曾侍从,活捉了这只鹿。后来不忍心杀,就放了。”玄宗笑道:“鹿很多,怎么知道就是这只鹿?而且时代变迁,以前的鹿怎么能保证不被猎人抓住,留到今天?”张果说:“武帝放鹿的时候,把一块铜牌扎在左角下作为标记,试着看看有没有?”玄宗命人查验,在左角下果然找到一块铜牌,有二寸长短,两行小字,已经模糊变黑,辨认不出了。玄宗这才相信。就问:“元狩五年是什么甲子?到现在多少年了?”张果说:“元狩五年,岁在癸亥。武帝开始开凿昆明池,到现在甲戌年,已经八百五十二年了。”玄宗命太史官推算历法,果然不差。于是知道张果是一千多岁的人,群臣无不钦佩信服。

一天,秘书监王回质、太常少卿萧华两人一同到集贤院拜访,张果迎他们坐下,忽然笑着对二人说:“人生娶媳妇,娶了个公主,好不怕人!”两人见他说得没头没脑,彼此相看,不明白什么意思。正说话间,只听外面传呼:“有诏书到!”张果命人赶快摆香案等候。原来玄宗有个女儿,叫做玉真公主,从小好道,不曾出嫁。婚姻之事,民间叫“嫁”,皇家叫“降”;民间叫“娶”,皇家叫“尚”。玄宗见张果是真仙出世,又见女儿好道,意思想把女儿下嫁给张果,让张果娶了公主,结成仙缘仙眷,又可以让女儿学他的道术,可以双修成仙。商议已定,颁下诏书。中使带着诏书到集贤院张果住处,开读完毕,张果只是哈哈大笑,不肯谢恩。中使看见王、萧二公在旁,就对他们说了天子要将公主下嫁的意思,让他们劝说。二公这才明白起初张果说的话,便说:“仙翁早已知道,已经说过了。”中使与二公一同劝了一番,张果只是笑个不停,中使料想不成,只得回去回复圣旨。

玄宗见张果不答应亲事,心里不高兴。便与高力士商量道:“我听说堇汁最毒,喝下去立即就死。如果不是真仙,一定喝不下去。好歹把这老头儿试一试。”当时正下大雪,寒冷异常。玄宗召张果进宫,把堇汁下在酒里,叫宫人满满斟上热酒,给仙翁御寒。张果举杯便喝,立刻喝完三杯,带着醉意。环顾左右,咂咂舌说:“这酒味道不好!”打了个呵欠,倒头睡下。玄宗只是看着不作声。过了一会儿,张果醒来说:“古怪!古怪!”从袖中取出小镜子一照,只见一口牙齿都焦黑了。看见御案上有铁如意,命左右取来,将黑牙齿逐个敲下,随即收在衣带里。取出一个药包,将少许药粉擦在口中的牙床上,又倒头睡了。这一觉不如先前,睡得十分安稳,有一个多时辰才爬起来,满口牙齿都已长齐,比先前更坚硬更白。玄宗更加敬重惊异,赐号通玄先生,却还是怀疑他的来历。

当时有个叫归夜光的人,善于看见鬼。玄宗召他来,让他看张果,夜光并没有看见什么动静。又有一个叫邢和璞的人,善于推算。有人问他,他把算筹一动,就知道这个人的姓名、穷通寿夭,万无一失。玄宗一向觉得他神奇,便吩咐说:“把张果算一算。”和璞拿起算筹,拨上拨下,拨得不耐烦,用尽心力,耳朵通红,不要说算出别的,就连他的寿数也算不出来。当时又有一个道士叫叶法善,也有许多奇术。玄宗便私下拿张果的事问他。法善说:“张果的来历,只有臣知道,却不能说。”玄宗问:“为什么?”法善说:“臣说了必死,所以不敢说。”玄宗一定要他说。法善说:“除非陛下脱掉帽子、光着脚来救臣,臣才能活。”玄宗答应了。法善这才说:“这是混沌初分时的一个白蝙蝠精。”刚说完,七窍流血,不知性命如何,已经四肢不能动弹。玄宗急忙来到张果面前,脱帽赤脚,自称有罪。张果看见皇帝这样,也不放在心上,慢慢地说:“这小子多嘴多舌,不贬谪惩治他,恐怕败坏了天地间的事。”玄宗哀求说:“这是朕的意思,不是法善的罪过,希望仙翁饶恕他。”张果这才回心转意,叫人取水来,朝法善一喷,法善立刻复活。

如今且说这叶法善,表字道元,先前住在处州松阳县,四代修道。叶法善二十岁时,曾游历括苍、白马山,在石室内遇到三位神人,穿着锦衣,戴着宝冠,授予他太上密旨。从此诛杀荡涤精怪,扫除凶妖,在各地救人。进京城时,武三思专权,法善时常察听妖祥,保护中宗、相王以及玄宗,被武三思深深忌恨,流放到南海。玄宗即位后,法善在海上骑着白鹿,一夜之间到了京城。在玄宗一朝,凡有吉凶动静,法善必定预先奏报。一天,吐蕃派使者进献宝物,函封得很坚固。奏报说:“内有机密,请陛下亲自打开,不要让别人知道。”朝臣不知来息真伪,是什么缘故,面面相觑,不敢开口。只有法善秘密上奏说:“这是个凶函,应命番使自己打开。”玄宗依奏降旨。番使领旨,不知好歹,拉开函盖,函中机关触发,番使中箭而死。原来是番邦的计谋,要害中华天子,在函中设下暗机,连番使也不知道,却被法善看破,没有中暗算,反而让番使自己遭了殃。

开元初年,正月十五元宵夜,唐玄宗在上阳宫观灯。尚方匠人毛顺心绞尽脑汁、施展技艺,搭建了三十多间彩楼,楼高一百五十尺,全都用金、翠、珠、玉镶嵌。楼下的人望去,楼上满是龙凤、螭豹以及各种鸟兽形状的灯。一点上火,那些龙凤、螭豹、各种鸟兽,盘旋的盘旋,跳跃的跳跃,飞舞的飞舞,千奇百怪,像是鬼斧神工,不像人力所为。玄宗看完后非常高兴,传旨说:“快去请叶尊师来一起观赏。”过了一会儿,才把叶法善召到楼下朝见。玄宗称赞道:“好灯!”法善说:“灯确实盛大无比。依我看,西凉府今晚的灯也差不多是这样。”玄宗说:“尊师什么时候见过?”法善说:“刚才还在那边,因为被紧急召见,所以来了。”玄宗觉得他说得奇怪,故意问道:“我现在就想去看那边的灯,能去吗?”法善说:“不难。”就叫玄宗闭上眼睛,叮嘱道:“不可以随便睁开,睁开了会有闪失。”玄宗依从了。法善喝了一声:“快!”玄宗脚下,云彩缓缓升起,已经和法善一起到了云霄之中。不一会儿,脚已落地。法善说:“现在可以睁眼看了。”玄宗睁开龙眼,只见灯影连绵数十里,车马喧闹,男男女女混杂,果然和京城没有两样。玄宗拍手称赞热闹,猛然想道:“这么好的夜晚,可惜没有酒喝。”法善说:“陛下随身带了什么东西?”玄宗说:“只有一把镂铁如意。”法善就拿着它到酒店,换了一壶酒和几碟小菜,和玄宗对饮完了,还了酒家的器具。玄宗说:“回去吧。”法善又让他闭上眼睛,腾空而起。过了一会儿,已经回到楼下御前。去的时候歌曲还没唱完,却已经走了一千多里。玄宗怀疑是道家幻术障眼法,未必真的到了西凉。猛然想起:“刚才把如意当了酒,这是可以验证的事实。”第二天派了一个中使,假托别的事到凉州暗中查访镂铁如意,果然在酒店里。店家说:“正月十五夜里有个道人,拿这个换了酒吃。”这才相信看灯是真的。

这年八月中秋之夜,月色如银,万里碧空。玄宗在宫中赏月,奏乐饮酒。他靠着白玉栏杆,仰面看着,思绪浩渺。有词为证:

桂花浮玉,正月满天街,夜凉如洗。风泛须眉透骨寒,人在水晶宫里。蛇龙偃蹇,观阙嵯峨,缥缈笙歌沸。霜华遍地,欲跨彩云飞起。调寄《醉江月》

玄宗不觉胸怀开阔,说道:“这月亮普照万物,如此明亮,其中必定有非常美妙的地方。听说嫦娥偷了药,奔到月宫,既然有宫殿,一定可以游览观赏。只是怎么上去呢?”急忙传旨宣召叶尊师,法善应召前来。玄宗问道:“尊师的道术能让我到月宫一游吗?”法善说:“这有什么难?就请陛下动身。”说完,把手中的板笏一扔,现出一座雪白的银桥,那头直接连着月亮。法善就扶着玄宗走上桥去,桥又平稳又好走,每走过一处,桥就随即消失。走不到一里多路,到了一个地方,露水沾湿衣服,寒气逼人,面前有座玲珑的四柱牌楼。抬头看时,上面有块大匾,写着六个金字。玄宗认出是“广寒清虚之府”六个字。就和法善从大门走进去。看时,庭前有一棵大桂树,枝叶茂盛遮荫,不知覆盖了多少里。桂树下面,有无数的白衣仙女,骑着白鸾在那里跳舞。这边庭阶上,还有一群仙女,也是同样的装扮,各拿一件乐器在那里演奏,和跳舞的仙女相应和。看见玄宗和法善走进来,既不吃惊,也不迎接,吹奏的自己吹奏,跳舞的自己跳舞。玄宗呆呆地看着,法善指着说:“这些仙女,名叫‘素娥’,身上穿的白衣,叫做‘霓裳羽衣’,所奏的曲子,名叫《紫云曲》。”玄宗一向通晓音律,用两手打着节拍,把乐声一一默记下来。后来回到宫中,传给杨太真,就取名《霓裳羽衣曲》,流传到乐府,成为唐朝稀有的乐曲,这是后话。

玄宗听完仙曲,怕冷想回去。法善驾起两片彩云,稳如平地,不用抬脚,已经到了人间。路过潞州城上空,细听谯楼更鼓,已经打了三更。月色更加明亮如同白昼,照得潞州城中一丝一毫都能看见。但夜深人静,四下悄然。法善说:“我陪陛下夜里来到这里,这里的人怎么知道?刚才陛下学听了仙乐,何不在这里试奏一曲?”玄宗说:“很好,很好。只是刚才没带所用的玉笛来。”法善说:“玉笛在哪里?”玄宗说:“在寝殿里。”法善说:“这个不难。”用手一指,玉笛从云中坠落下来。玄宗大喜,接过来,想着月中的节拍,照着吹了一曲;又从袖中摸出几个金钱,撒了下去,然后乘月回宫。至今传说唐明皇游月宫,就是这个故事。那潞州城中,有没睡着的人,听到笛声嘹亮,觉得不同凡响;有爬起来听的,却是在半空中吹响,弄不明白。第二天,又有人在街上捡到金钱,报告给府里。府里官员认为是非常祥瑞的事,上表奏报朝廷。十来天后,奏表到了御前。玄宗看表说:“八月十五夜里,有天乐降临潞州城,并且捡到金钱,这是国家祥瑞之兆,万千之喜。”玄宗心里明白,不觉大笑。从此敬重法善,和张果一样,时常留他们两人在宫中,有时下棋,有时比试小法术,赌胜负取乐。

一天,二人在宫中下棋。玄宗接到鄂州刺史的一道奏表,奏称:“本州有个仙童叫罗公远,广有道术。”原来是因为刺史迎春那天,有个白衣人身高一丈多,形容怪异,混在人群中观看,看见的人都吓跑了。旁边有个小孩喝斥他说:“孽畜!怎么敢擅自离开你的地方,惊动官府?还不快走!”那人不敢吭声,提起衣服,像飞一样跑了。府吏看见小孩作怪,一把抓住他,来到公宴的地方,详细禀报刺史。刺史问他姓名,小孩回答说:“姓罗,名公远。刚才看见守江龙上岸看春,我喝令它回去。”刺史不信说:“怎么见得是龙?必须让我看见真形才能相信。”小孩说:“请等后天。”到了那天,在水边挖了一个小坑,深才一尺,离江岸一丈多,引江水进来。刺史和全郡的人都聚集了,看见有一条白鱼,长五六寸,顺水流到坑中,跳跃两下,渐渐变大。有一道青烟像线一样,在坑中升起,一刹那,黑云布满天空,天色昏暗。小孩说:“快都请上津亭。”正走时,电光闪烁,大雨倾泻。过了一会儿稍停,只见一条大白龙从江心升起,头连着云,有一顿饭的工夫才消失。刺史看得真真切切,随即上表奏报,并让罗公远随表来朝见皇帝。

玄宗把这段话跟张果、叶法善说了,就叫罗公远与二人相见。二人见了大笑道:“村童懂得些什么?”二人各拿一把棋子,捏成拳头,问道:“这里面有什么?”公远笑道:“都是空手。”等到张开拳头,两人果然什么都没有,棋子都在公远手中。两人这才知道这小孩有些来历。玄宗就让公远坐在法善的下首。天气寒冷,大家围着炉子坐。当时剑南出一种果子,叫做“日熟子”,一天一熟,运到京城已经不新鲜了。张果、叶法善两人每天用仙法,派人去取,过午必定送到,所以玄宗常有新鲜的吃。这天到晚上还没送来,二人心中疑惑,商量说:“莫非是罗君做了什么?”都盯着公远看。原来公远一到炉边,就把火筷子插在灰里。见他们怀疑了,才笑嘻嘻地把火筷子提了起来。不一会儿使者就到了,法善责问:“为什么今天偏偏来迟了?”使者说:“正要到京城时,火焰连天,没有路能过来。刚才火熄了,然后才来。”众人都对公远的法术惊叹佩服。

再说当时杨妃还没入宫的时候,有个武惠妃专宠。玄宗虽然推崇道教流派,但惠妃却笃信佛教,各有所好。惠妃信奉的僧人,叫金刚三藏,也是个奇人,道术与叶法善、罗公远等人不相上下。玄宗驾临功德院,忽然背痒。罗公远折了一根竹枝,变成七宝如意,递上去搔背。玄宗非常高兴,转身对三藏说:“和尚也能这样吗?”三藏说:“公远是幻化之术,臣为陛下取真物。”从袖中摸出一个六宝如意献上来。玄宗一手接过来,手中原先拿的公远的如意,顿时又变回竹枝。玄宗回宫后对武惠妃说了,惠妃大喜。

玄宗要去东都洛阳,就对惠妃说:“我与你同行,却叫叶、罗二位尊师和金刚三藏跟去,试试他们斗法,以决两家胜负,怎么样?”武惠妃高兴地说:“臣妾愿意跟去观看。”传旨备好銮驾。没过几天,到了东都洛阳。当时正在修缮麟趾殿,有一根大方梁,长四五丈,直径六七尺,横放在庭院中。玄宗对法善说:“尊师试着为我举起来。”法善领命作法,方木一头掀起几尺,另一头却不动。玄宗说:“尊师神力,怎么只举得了一头?”法善奏道:“三藏让金刚神众压住了一头,所以举不起来。”原来法善故意这样说,要给武惠妃面子,让三藏自逞其能,然后胜他。果然武惠妃听后,暗道佛法广大,非常高兴。三藏也只当是实话,自己觉得有些得意。只有罗公远低着头只是笑。玄宗有些不服气,又对三藏说:“法师既然有神力,叶尊师比不上。现在有个铜瓶在这里,法师能用咒语让叶尊师进入这个瓶子吗?”三藏领命把瓶子放好,叫叶法善按照禅门的方法打坐起来,念动咒语,还没念完,法善的身体就渐渐靠近瓶子。念了两遍,法善已经到了瓶嘴边,一下子钻了进去。玄宗心里很不高兴。过了一会儿,不见法善出来,又对三藏说:“法师既然让他进了瓶子,能让他出来吗?”三藏说:“进去比较难,出来是本等法术。”就开始念咒,念完不见出来,三藏急了,一口气不停地念了好几遍,仍没有动静。玄宗吃惊道:“莫非尊师没了?”变了脸色。武惠妃大惊失色,三藏也慌了,只有罗公远咧着嘴一味地笑。玄宗问他:“现在怎么办?”公远笑道:“不劳陛下费心,法善不远。”三藏又念了一会儿咒,还是不见出来。正没办法时,外面高力士报告:“叶尊师到。”玄宗大惊说:“铜瓶在这里,却从哪里来的?”急忙召进来问。法善回答说:“宁王邀请臣吃饭,正在作法的时候,如果面奏陛下,一定不肯放行,正好借入瓶的机会,到宁王家吃了饭来。要不是因为法师念咒,还得去不成。”玄宗大笑。武惠妃、三藏这才放下心来。

法善说:“法师已经念过咒了,现在该我回礼了。”于是拿出三藏的紫铜钵盂,在火炉里烧得内外都通红。法善捏在手里,摆弄来摆弄去,就像拿着没有重量的东西。忽然双手捧起来,照着三藏的光头扑地一声合上去,三藏惊叫一声逃开了。玄宗大笑。公远说:“皇上觉得好玩,却不知道这是道家的雕虫小技,叶师何必显摆!”玄宗说:“大师为什么不也施个法术,让朕开开心?”公远说:“请问三藏法师,想要怎么施法术?”三藏说:“贫僧请收起这件袈裟,试试让罗公来取。取不到,就是罗公输;取得到,就是贫僧输。”玄宗非常高兴,一起到道场院,看他们做法。

三藏建了一座法坛,点上香。把袈裟放在银盒里,又装了好几层木匣,木匣上加封上锁,放在坛上。三藏自己在坛上打坐。玄宗、武妃、叶师都看见坛中有一重菩萨,外面有一重金甲神人,再外面有一重金刚围着,圣贤一个接一个,环绕得十分严密。三藏守护着,眼睛一刻也不离开。公远坐在绳床上,说笑如常,看不出他有什么动作。众人都盯着公远看,公远却毫不在意。过了好一会儿,玄宗说:“怎么这么慢?莫非取不到?”公远说:“臣不敢自夸本事,也不知道取得到取不到,只叫三藏打开看看就知道了。”玄宗发话,就叫三藏打开木匣取袈裟。三藏看见层层封锁一点没动,心里高兴,等打开银盒,叫一声“苦!”——袈裟已经不知去哪了,只是个空盒子。三藏吓得面如土色,半天说不出话。玄宗拍手大笑,公远奏道:“请派人到臣的院子里,打开柜子取来。”太监领旨去取,一会儿,袈裟拿来了。玄宗看了,问公远道:“朕看见菩萨尊神这么森严,你是用什么法子取出来的?”公远说:“菩萨力士,是圣贤中的中等。甲兵诸神,是道中的小角色。至于太上至真的妙处,不是术士能知道的。刚才我让玉清神女去取,虽然有菩萨金刚,连她的形貌都看不见,取东西就像走平坦大路,有什么阻碍?”玄宗非常高兴,赏赐了公远无数财物。叶公、三藏都佩服公远的神通。

玄宗想跟他学隐身术,公远不肯,说:“陛下是真人下凡,保国安民,万乘之尊,学这种小术有什么用?”玄宗生气地骂他,公远就走进殿柱里,极力数落玄宗的过失。玄宗更加恼怒,叫人劈开柱子抓他。柱子劈开后,又见他走进玉碑里。就把玉碑打碎成几十片,每片上都有公远的形象,却拿他没办法。玄宗认了错,公远忽然又站在面前。玄宗恳切请求,公远只得答应。但传授时有所保留,不肯全部教。玄宗和公远一起做隐身法时,果然没有一个人察觉。要是公远不在,玄宗自己试,就会露出些形迹,有时是衣带,有时是幞头角,宫里的人定能找到。玄宗知道他没教完,就用许多金银财宝赏给他,想让他高兴。有时又用威力吓唬他说:“不全部传授,立刻处死。”公远只是不当回事。玄宗怒极了,喝道:“绑出去斩首!”刀斧手领旨,把他推出市曹斩了。

过了十来个月,有个叫辅仙玉的太监,奉命从蜀道回京城,路上撞见公远骑着驴过来。公远笑着对太监说:“皇上不是开玩笑,太没道理!”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说:“可以把这个呈给皇上。”又拿出一包药托他带去,说:“皇上问起时,只说是‘蜀当归’。”说完,忽然不见了。仙玉回京奏报,玄宗拿信来看,上面写着“姓维名厶這”,一时不解。仙玉退出,公远已经到了。玄宗才醒悟说:“先生为什么改了姓名?”公远说:“陛下曾砍了臣的头,所以改了。”玄宗叩头认罪,公远说:“开个玩笑有什么妨碍?”走出朝门,从此不知去向。直到天宝末年安禄山之乱,玄宗逃往蜀地,又在剑门迎接銮驾。护送他到成都,然后拂袖而去。后来肃宗在灵武即位,玄宗自己怀疑不能回长安,肃宗以太上皇的身份迎奉,然后从蜀地回到京城。这才领悟到“蜀当归”的寄意,应验在这里。和李遐周的诗一样,都是道家预知未来的妙处。有诗为证:

好道秦王与汉王,岂知治道在经常?

纵然法术无穷幻,不救杨家一命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