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十一回责赵盾董狐直笔诛斗椒绝缨大会

作者:冯梦龙、蔡元放等朝代:明清类别:历史演义小说 · 白话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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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晋灵公谋杀赵盾,虽然事情没成功,却高兴赵盾离开了绛城,就像村童离开老师、顽皮小孩离开主人一样,觉得心情舒畅,快活得很,于是带着宫眷住在桃园,日夜不归。

再说赵穿在西郊射猎回来,正好遇见赵盾、赵朔父子,停车相见,询问原因。赵穿说:“叔父暂且不要出境,几天之内,我会派人送信来,再决定去留。”赵盾说:“既然如此,我暂时住在首阳山,专等好消息。你凡事小心,不要祸上加祸。”

赵穿告别了赵盾、赵朔父子,回到绛城,知道灵公住在桃园,假装去拜见,磕头谢罪,说:“臣赵穿虽然忝列宗室亲戚,但是罪人的家族,不敢再侍奉左右,请求罢免官职!”灵公相信他是真诚的,就安慰他说:“赵盾多次欺侮我,我实在受不了,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可以安心任职。”

赵穿谢恩完毕,又上奏说:“我听说:‘君主之所以可贵,在于能尽享人间声色之乐!’主公钟鼓虽然悬挂着,但内宫不齐全,有什么快乐呢?齐桓公宠幸的姬妾满宫,正式娶的之外,如夫人就有六人。先君文公虽然流亡,在患难之际,每到一处都收纳姬妾,等到回国时,年纪已过六十,尚且姬妾无数。主公既然有高台广园作为居所,为什么不选很多良家女子,充满其中,让名师教她们歌舞,来供娱乐,岂不美哉!”

灵公说:“你说的话正合我意。现在要搜罗国中的美女,谁可以派去?”赵穿回答说:“大夫屠岸贾可以。”灵公就命令屠岸贾专门负责这件事,不管城内城外,有容貌美丽的女子,二十岁以内未出嫁的,都让他们报名选择,限一个月内回报。赵穿借这个公差,调开了屠岸贾,又上奏灵公说:“桃园的侍卫单薄,我在军中精选二百名骁勇的士兵,愿意充当宿卫,请主上裁决。”灵公又批准了他的奏请。

赵穿回到军营,果然挑选了二百名甲士。那些甲士问道:“将军有什么差遣?”赵穿说:“主上不体恤民情,整天在桃园享乐,命令我挑选你们,替他巡警。你们都有家室,这一去风餐露宿,什么时候是个头?”军士都抱怨说:“这样无道的昏君,怎么不快死?如果相国在这里,一定不会有这种事。”赵穿说:“我有一句话,跟你们商量,不知道行不行?”众军士都说:“将军能解救我们的苦难,恩同再生。”赵穿说:“桃园不像深宫那样严密,你们以二更时分,攻入园中,假托讨赏,我挥袖为号,你们杀了晋侯,我就迎回相国,另立新君,这个计策怎么样?”军士都说:“很好。”

赵穿用酒食慰劳他们,让他们排列在桃园外面,进去报告灵公。灵公登台检阅,人人精壮勇猛,个个刚强,灵公大喜,就留赵穿陪酒。喝到二更时,外面忽然听到喊声,灵公吃惊地问缘故。赵穿说:“这一定是宿卫军士在驱逐夜行的人。我去告诉他们,不要惊动圣驾。”当下赵穿命人掌灯,步下层台,二百名甲士已经毁门而入。赵穿稳住了众人,引到台前,上楼奏报说:“军士知道主公饮宴,想求点剩酒犒劳,没有别的意思。”灵公传旨,让内侍取酒分犒众人,倚着栏杆看分发。

赵穿在旁边喊道:“主公亲自犒劳你们,可以各自领受。”说完,用袖子指挥他们。众甲士认定了晋侯,一涌而上。灵公心中慌了,对赵穿说:“甲士登台是什么意思?你可传令让他们快退。”赵穿说:“众人想念相国赵盾,想让主公召他回国罢了!”灵公还没来得及回答,戟已经刺来,当场身亡,左右都惊散了。赵穿说:“昏君已除,你们不要妄杀一人,应该跟我去迎接相国还朝。”只因为晋侯无道好杀,近侍们早晚害怕被杀,所以甲士行逆时,没有人来救。百姓怨恨已久,反而以晋侯的死为快事,绝没有一人归罪于赵穿。

七年之前,彗星进入北斗,占卜说:“齐、宋、晋三国的君主,都将死于祸乱”,到这时应验了。髯翁有诗说:

崇台歌管未停声,血溅朱楼起外兵。莫怪台前无救者,避丸之后绝人行。

屠岸贾正在郊外,挨家挨户地访问美女,忽然报告:“晋侯被杀了。”大吃一惊,心里知道是赵穿干的,不敢声张,偷偷回到府第。士会等人听说变故,赶到桃园,寂静无人,也料定赵穿去迎接相国,就把园门封锁,静等消息。没过一天,赵盾回车,进入绛城,巡行到桃园,百官同时聚集。赵盾伏在灵公的尸体上,痛哭了一场,哀声传到园外。百姓听到后都说:“相国这样忠爱,晋侯自取祸殃,不是相国的过错。”

赵盾吩咐将灵公殡殓,归葬曲沃。一面会集群臣,商议立新君。当时灵公还没有儿子,赵盾说:“先君襄公去世时,我常提议立年长的君主,众人意见不合,以致有今天,这次不能不慎重。”

士会说:“国家有年长的君主,是社稷之福,确实像相国说的那样。”赵盾说:“文公还有一个儿子,刚出生时,他母亲梦见神人用黑手涂他的屁股,因此名叫黑臀。现在在周朝做官,年纪已大,我想迎立他,怎么样?”百官不敢有异议,都说:“相国的处理很妥当。”赵盾想解脱赵穿弑君的罪过,就派赵穿去周,迎公子黑臀回晋,在太庙朝拜,即位为晋侯,这就是成公。

成公即位后,专任赵盾处理国政,把自己的女儿嫁给赵朔,这就是庄姬。赵盾于是上奏说:“臣的母亲是狄女,君姬氏有逊让的美德,派人迎接臣母子回晋,臣得以僭居嫡子之位,于是主掌中军。现在君姬氏的三个儿子赵同、赵括、赵婴都已长大,愿意把职位让给他们!”成公说:“你的弟弟,是我妹妹所钟爱的,自然应当一起任用,不必过分谦让!”于是以赵同、赵括、赵婴并为大夫,赵穿仍像以前一样辅佐中军。赵穿私下对赵盾说:“屠岸贾谄媚先君,与赵氏为仇,桃园的事,只有屠岸贾心怀不满,如果不除掉这个人,恐怕赵氏不安。”赵盾说:“别人不怪罪你,你反而怪罪别人吗?我们宗族贵盛,只应与同朝的人和好,不要寻仇!”赵穿于是作罢。

屠岸贾也谨慎地侍奉赵氏以求自保。

赵盾始终对桃园的事感到歉疚。一天,他步行到史馆,见到太史董狐,要求看史简。董狐把史简呈上,赵盾看到简上明写着:“秋七月乙丑,赵盾在桃园弑其君夷皋。”赵盾大惊说:“太史错了。我已经出逃到河东,离绛城二百多里,怎么知道弑君的事?而你却归罪于我,这不是诬陷吗?”

董狐说:“你是相国,出逃没有越境,返回又不讨伐贼人,说这事不是你主谋,谁信呢?”

赵盾说:“还可以改吗?”

狐说:“是是非非,叫做信史,我的头可断,这个史简不能改!”

赵盾叹息说:“唉,史臣的权柄,比卿相还重。恨我没有及时出境,免不了要受万世恶名,后悔莫及!”从此赵盾侍奉成公更加恭敬谨慎。赵穿仗着自己的功劳,请求做正卿,赵盾怕妨碍公论,不答应,赵穿愤恨,背上生疽而死。赵穿的儿子赵旃,请求继承父亲的职位,赵盾说:“等你以后有功,就是卿位也不难得到!”史臣评论赵盾不偏私赵穿父子,都是董狐直笔所致。有赞语说:

庸史纪事,良史诛意。穿弑其君,盾蒙其罪。宁断吾头,敢以笔媚?卓哉董狐,是非可畏!

这时是周匡王六年。

同年,匡王驾崩,他的弟弟瑜即位,这就是定王。

定王元年,楚庄王兴兵讨伐陆浑之戎,于是渡过雒水,在周朝疆界上炫耀兵力,想以此威胁天子,与周朝分治天下。定王派大夫王孙满去慰劳庄王,庄王问:“我听说大禹铸有九鼎,三代相传,作为传世之宝,现在在雒阳,不知道鼎的大小轻重怎么样?我愿意听一听。”

王孙满说:“三代以德相传,哪里在于鼎呢?从前禹有天下,九州进贡金属,取来铸成九鼎,夏桀无道,鼎迁到商;商纣暴虐,鼎又迁到周。如果君主有德,鼎虽小也重;如果无德,虽大也轻。成王定鼎在郏鄏,占卜传世三十代,享国七百年,天命有所归属,鼎是不可以问的!”庄王羞愧而退,从此不敢再萌生觊觎周室的念头。

却说楚国令尹斗越椒,自从庄王分了他的政权,心怀怨恨,嫌隙已成,仗着自己才能勇猛无双,而且先世功劳大,人民信服,早有谋反之意。常说:“楚国人才,只有司马伯嬴一人,其余不足挂齿。”庄王伐陆浑时,也担心越椒有变,特意留蔿贾在国内。越椒见庄王统兵出征,就决意作乱,想发动本族全部人马,斗克不从,被他杀了,于是袭击杀了司马蔿贾。蔿贾的儿子蔿敖扶着他母亲逃到梦泽避难。越椒出兵驻扎在蒸野之地,想截断庄王的归路。

庄王听说变故,兼程而行,快到漳澨时,越椒领兵来拒,军威很壮。越椒张弓挺戟,在本阵往来驰骋,楚兵望见,都有惧色。庄王说:“斗氏世代有功于楚,宁可伯棼(斗越椒字)辜负我,我不辜负伯棼!”于是派大夫苏从到越椒营中,跟他讲和,赦免他擅杀司马的罪,并且答应送王子做人质。越椒说:“我以做令尹为耻,不是希望赦免,能战就来。”苏从再三劝告,不听。

苏从离开后,越椒命令军士击鼓前进。庄王问诸将:“谁能退越椒?”大将乐伯应声而出,越椒的儿子斗贲皇便接住厮杀,潘尪见乐伯战贲皇不下,连忙驱车出阵,越椒的从弟斗旗也驱车应战。

庄王在战车上,亲自拿着鼓槌,鸣鼓督战,越椒远远望见,飞车直奔庄王,弯着劲弓,一箭射来,那枝箭直飞过车辕,刚好射中鼓架,吓得庄王连鼓槌都掉下车来。庄王急忙教避箭,左右各用大笠在前面遮挡,越椒又射一箭,恰恰把左边的笠射了个对穿。

庄王且教回车,鸣金收兵,越椒奋勇赶来,却得右军大将公子侧、左军大将公子婴齐,两军一齐杀到,越椒才退。乐伯、潘尪听到金声,也弃阵而回。

楚军颇有损失,退到皇浒下寨。取越椒的箭来看,长度比别的箭长一半,鹳翎为羽,豹齿为镞,非常锋利,左右传看,无不吐舌。

到了夜里,庄王亲自出营巡视,听到营中士兵三三五五聚在一起,都说:“斗令尹神箭可怕,难以取胜。”庄王就派人假传话说:“从前先君文王时,听说戎蛮造的箭最锋利,派人去问,戎蛮就献了两枝箭样,名叫‘透骨风’,藏在太庙,被越椒偷去,现在两箭都射完了,不必担心,明天就能破他。”众心才安定。

庄王于是下令退兵到随国,扬言说:“要发动汉东诸国之兵,来讨伐斗氏。”苏从说:“强敌在前,一退必然被乘机进攻,大王失策了。”公子侧说:“这是大王的假话罢了。我们进去见,一定另有安排。”于是和公子婴齐连夜去见庄王,庄王说:“逆贼越椒气势正锐,可用计取,不可力敌。”吩咐二将如此这般埋伏预备,二将领计去了。

第二天早上鸡叫的时候,楚庄王率领大军撤退。斗越椒探听到确切消息,率领部众前来追赶。楚军加快速度日夜行军,已经过了竟陵向北走。斗越椒一天一夜跑了二百多里路,追到清河桥,楚军在桥北正在做早饭,看到追兵来到,扔下锅灶就逃跑了。斗越椒下令说:“抓到了楚王,才许吃早饭。”众人疲惫劳累之后,又忍着饥饿,勉强前进,追上了楚军后队潘尪的部队。

潘尪站在车中,对斗越椒说:“你的目标是要抓楚王,为什么不赶快向前追?”斗越椒信以为真,就丢下潘尪,向前追了六十里,到青山遇到楚将熊负羁,问:“楚王在哪里?”熊负羁说:“大王还没到呢。”斗越椒心中起疑,对熊负羁说:“你愿意替我探听楚王的下落吗?如果我能得到楚国,一定和你平分。”熊负羁说:“我看你的人马又饿又困,先吃饱饭,才可以作战。”斗越椒认为有道理,就停车做饭。饭还没做熟,只见公子侧、公子婴齐两路兵马杀到。斗越椒的军队无法再战,只得向南逃跑,回到清河桥。桥已经被拆断了。

原来楚庄王亲自带兵,埋伏在桥的两边,只等斗越椒过去,就把桥梁拆断,断了他的退路。

斗越椒大吃一惊,吩咐手下测量河水深浅,想要渡河。只见河对岸一声炮响,楚军在河边大叫:“乐伯在此,逆贼越椒赶快下马受绑!”斗越椒大怒,命令隔河放箭。

乐伯军中有一个小军官,箭术高超,姓养名繇基,军中称他为神箭养叔。他自己向乐伯请求,愿意和斗越椒比箭。于是他站在河口大叫说:“河面这么宽,箭怎么能射到?听说令尹擅长射箭,我应当和你比试高低。可以站在桥墩上,每人射三支箭,生死听天由命!”斗越椒问:“你是什么人?”回答说:“我是乐将军部下的小将养繇基!”斗越椒欺负他没名气,就说:“你要和我比箭,必须让我先射三箭!”养繇基说:“别说三箭,就是射一百箭,我又有什么好怕的?躲闪的不算好汉!”于是双方各自约束住后队,分别站在桥墩的南北两边。

斗越椒拉弓先发一箭,恨不得把养繇基连头带脑射下河来。谁知“忙的人不会,会的人不忙”,养繇基见箭飞来,用弓梢一拨,那箭就落到了水中。高声叫道:“快射,快射!”

斗越椒又把第二支箭搭上弓弦,瞄准了,嗖的一声射来。养繇基把身子一蹲,那支箭从头顶飞过。斗越椒叫道:“你说不许躲闪,为什么蹲身躲箭?不是大丈夫!”

养繇基回答说:“你还有一箭,我现在不躲。你这箭如果射不中,就得还我射了!”

斗越椒心想:“他如果不躲闪,这箭一定能射中他!”便取了第三支箭,端端正正地射去,叫道:“中了!”养繇基两脚站定,并不转动,箭到的时候,张开大口,正好把箭头咬住。

斗越椒三箭都没射中,心里已经慌张,只是大丈夫话说在前头,不好失信,就叫道:“让你也射三箭,如果射不中,还得我射!”养繇基笑着说:“要三箭才能射中你,那就是初学了。我只用一箭,保管叫你死在我手上!”斗越椒说:“你口气这么大,一定有点本事,随便你射来!”心里想道:“哪里能一箭就射中?如果一箭不中,我就喝住他!”壮着胆子让他射。

谁知养繇基的箭百发百中。那时养繇基取箭在手,叫一声:“令尹看射!”虚拉一下弓,却没有放箭。斗越椒听到弓弦响,以为箭来了,把身子往左边一闪。养繇基说:“箭还在我手里,没上弓。说过‘躲闪的,不算好汉’,你怎么又躲闪了?”斗越椒说:“怕人躲闪的,也不算会射!”养繇基又把弓弦虚拉一下响,斗越椒又往右边一闪。养繇基趁他那一闪的时候,随手放出一箭。斗越椒不知道箭已射到,躲闪不及,这支箭直穿他的脑袋。可怜斗越椒,做了楚国几年令尹,今天死在小将养繇基的一箭之下。髯仙有诗说:

人生知足最为良,令尹贪心又想王。神箭将军聊试技,越椒已在隔桥亡。

斗家军已经又饿又困,看到主将中箭,慌得四散奔逃。楚将公子侧、公子婴齐分路追击,杀得尸积如山,血染红了河水。斗越椒的儿子斗贲皇逃到晋国,晋侯用他为大夫,食邑在苗地,称为苗贲皇。

楚庄王已经获得全胜,传令班师。有被俘的人,就在军前斩首。凯歌回到郢都,将斗氏宗族,不论大小,全部斩首。只有斗班的儿子名叫斗克黄,官拜箴尹。当时庄王派使者到齐国、秦国聘问,斗克黄领命出使齐国。回国走到宋国,听说斗越椒作乱的事。手下人说:“不能回国都了!”斗克黄说:“国君就像天一样,天命怎么能抛弃呢?”下令驱车进入郢都。

复命完毕,自己到司寇那里请求囚禁,说:“我的祖父子文曾经说过:‘斗越椒有反相,一定会导致灭族’,临终嘱咐我父亲逃到其他国家。我父亲世代受楚国恩惠,不忍心到别国去,被斗越椒杀害。今天果然应验了我祖父的话。我既不幸成为逆臣的族人,又不幸违背了先祖的教训,今天死是我的本分,怎么敢逃避刑罚呢?”

庄王听说了,感叹说:“子文真是神人啊,而且治理楚国功劳很大,怎么忍心断绝他的后代呢?”于是赦免了斗克黄的罪,说:“斗克黄面临死亡而不逃避刑罚,是忠臣。”下令恢复他的官职,改名叫斗生,意思是说他应当死却得以活下来。

庄王嘉奖养繇基一箭的功劳,厚加赏赐,让他率领亲军,担任车右的职务。

因为令尹还没有合适的人选,听说沈尹虞邱贤能,让他暂时主持国事。在渐台上设酒大宴群臣,妃嫔都跟着。庄王说:“我不使用钟鼓乐器,已经六年了。今天叛臣被斩首,四方边境安定,愿意和各位卿家同乐一天,名叫‘太平宴’。文武大小官员,都来入席,一定要尽兴才停止。”

群臣都拜了两拜,依次就坐。厨师进献食物,太史演奏音乐,喝到日落西山,兴致还没停止。庄王命令点上蜡烛继续饮酒,让自己宠爱的许姬姜氏,给各位大夫依次敬酒。众人都起身站立饮酒。忽然一阵怪风,把堂上的蜡烛全部吹灭。左右侍从取火还没到,席中有一个人,见许姬美貌,黑暗中用手拉她的衣袖。许姬左手扯断衣袖,右手摘下他帽子上的帽缨。帽缨断了,那人惊惧放手。许姬拿着帽缨,慢慢走到庄王面前,附在耳边奏报说:“我奉大王命令,给百官敬酒。其中有一个人无礼,趁蜡烛灭了强行拉我的衣袖。我已经摘下了他的帽缨,大王可以赶快点灯查看。”庄王急忙命令掌灯的人说:“先不要点蜡烛。寡人今天的宴会,约定和各位卿家尽欢。各位卿家都摘掉帽缨痛饮,不摘掉帽缨的不算尽欢。”于是百官都摘去了帽缨,才允许点蜡烛。最终也不知道拉衣袖的人是谁。

席散后回到后宫,许姬奏报说:“我听说男女之间不能轻慢,何况君臣之间呢?今天大王让我给各位臣子敬酒,表示敬意。有人拉我的衣袖,大王却不追查,怎么整肃上下之礼、端正男女之别呢?”庄王笑着说:“这不是妇人所知道的。古时候君臣举行宴会,礼仪不过三杯酒,而且只选白天,不选晚上。今天寡人让群臣尽欢,接着点蜡烛。酒后失态,是人之常情。如果追查治罪,虽然显扬了妇人的节操,却伤害了国士的心,让群臣都不高兴,这不是寡人下令的本意。”

许姬叹服。后世称这次宴会为“绝缨会”。髯翁有诗说:

暗中牵袂醉中情,玉手如风已绝缨。尽说君王江海量,畜鱼水忌十分清。

一天,庄王和虞邱讨论政事,直到半夜才回宫。夫人樊姬问:“朝中今天什么事,这么晚才散朝?”庄王说:“寡人和虞邱讨论政事,不知不觉就晚了。”樊姬说:“虞邱是什么样的人?”庄王说:“楚国的贤人。”樊姬说:“依我看来,虞邱未必贤德!”庄王说:“你怎么知道虞邱不贤?”樊姬说:“臣子侍奉君主,就像妇人侍奉丈夫。我忝居中宫之位,凡宫中有美色的女子,没有不向大王进献的。现在虞邱和大王讨论政事,动不动就到半夜,却没有听说他推荐一个贤人。一个人的智慧有限,而楚国的贤士无穷。虞邱想用一个人的智慧来掩盖无穷的贤士,又怎么能算贤德呢?”

庄王认为她说得对。第二天早上把樊姬的话告诉了虞邱。虞邱说:“我的智慧想不到这一点,我会立即去办。”于是遍访群臣。斗生说蔿贾的儿子蔿敖很贤能,“为了躲避斗越椒的祸难,隐居在云梦泽,此人是将相之才!”虞邱告诉了庄王。庄王说:“伯嬴是智士,他的儿子一定不凡。不是你提起,我几乎忘了。”立即命令虞邱同斗生驾车前往云梦泽,请蔿敖入朝任用。

却说蔿敖字孙叔,人称孙叔敖。他奉母亲逃难,住在云梦泽,自己耕种养活自己。

一天,他扛着锄头出门,看见田里有一条两头蛇,惊恐地说:“我听说两头蛇是不祥之物,看见的人一定会死。我大概要完了。”又想道:“如果留下这条蛇,倘若以后别人再看见,又要丧命,不如我一个人承受。”于是挥锄杀死蛇,埋在田埂上,跑回家对着母亲哭泣。母亲问原因,孙叔敖回答说:“听说看见两头蛇的人一定会死,我今天已经看见了,恐怕不能奉养母亲终老,因此哭泣。”母亲说:“蛇现在在哪里?”孙叔敖回答说:“我恐怕以后别人再看见,已经杀死埋掉了!”母亲说:“人有一念之善,上天一定会保佑他。你看见两头蛇,怕连累后人,杀死埋掉,这善念岂止是一念呢?你一定不会死,而且还将获得福报!”

过了几天,虞邱等人奉命来到,请孙叔敖出山。母亲笑着说:“这是埋蛇的回报啊!”孙叔敖和母亲跟随虞邱回到郢都。

庄王一见,和他谈了一整天,非常高兴地说:“楚国各位臣子,没有比得上你的。”当天就拜他为令尹。

孙叔敖推辞说:“我出身田野,突然执掌大政,怎么能让人信服?请让我排在各位大夫后面。”庄王说:“寡人了解你,你不要推辞!”孙叔敖再三谦让,才接受任命为令尹。

他考察楚国制度,制定了军法:凡是军队行军,在军右的,挟持车辕做战斗准备;在军左的,寻找草料做宿营准备。前茅侦察敌情,中军掌握权谋,后军作为劲旅。所谓前茅侦察,就是用旗帜在前,侦察敌人有无,而进行谋划;中军掌握权谋,权谋都出自中军,不许旁出干扰;后军作为劲旅,用精锐部队做后卫,作战时用作奇兵,回师时用作断后。大王的亲兵分为左右两广,每广战车十五辆,每辆战车用步兵一百人,后面用二十五人做游兵。右广管丑、寅、卯、辰、巳五个时辰,左广管午、未、申、酉、戌五个时辰。每天鸡鸣时分,右广驾马准备驱驰,到中午则由左广接替,黄昏停止。内宫分班轮换,专门巡守亥、子两个时辰,以防意外变故。用虞邱率领中军,公子婴齐率领左军,公子侧率领右军,养繇基率领右广,屈荡率领左广。四季检阅,各有常规。三军严肃,百姓不受骚扰。又修筑芍陂以兴修水利,在六蓼一带,灌溉田地万顷,百姓都歌颂他。

楚国各位臣子见庄王宠信孙叔敖,心中不服。等到见孙叔敖做事井井有条,无不叹息说:“楚国幸运,得到这样的贤臣。子文又复活了!”当初令尹子文善于治理楚国,现在得到孙叔敖,就像子文再生一样。

这时郑穆公姬兰去世,世子姬夷即位,就是郑灵公。公子宋和公子归生掌握国政,仍然在晋国和楚国之间摇摆不定,没有决定到底依附哪一方。楚庄王和孙叔敖商议,想要出兵攻打郑国,忽然听说郑灵公被公子归生杀害,庄王说:“我讨伐郑国更有理由了!”不知归生是怎样杀死国君的?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