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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回晋悼公驾楚会萧鱼孙林父因歌逐献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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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晋国和各诸侯国的军队,包围了偪阳城二十四天,攻打不下。忽然天降大雨,平地积水三尺深。荀偃、士匄两位将领担心军心变化,一同到中军大帐来禀告智蔤说:“原本以为城小容易攻克,现在围攻多日不能攻下,天降大雨,又正值夏季,洪水将要发作,泡水在西边,薛水在东边,漷水在东北边,这三条水都与泗水相通。万一连续下雨不止,三条水一起泛滥,恐怕撤军不便,不如暂且回去,等待以后再举兵。”智蔤大怒,拿起所靠的几案,向两位将领扔去,骂道:“老夫可曾说过,‘城虽小却很坚固,不容易攻下!’你们这些小子自己承担说可以消灭它,在晋侯面前一力承担,牵拉着老夫,来到这个地方!攻围了很久,不见一点成效,偶然下雨,就想要撤军。来由得你们,去由不得你们。现在限你们七天之内,一定要攻下偪阳。如果还没有动静,按军令状斩首!赶快去!不要再来见我!”
两位将领吓得面如土色,连连答应着退了出去。对本部军将说:“元帅立下了严格的期限,七天如果不能攻破贼城,必定砍下我们的脑袋,现在我也给你们立下期限,六天不能破城,先斩你们,然后我自杀,来申明军法!”众将都面面相觑。
荀偃、士匄说:“军中无戏言!我们二人应当亲自冒着箭石,日夜攻打,有进无退。”于是约会鲁、曹、邾三国,一齐合力。当时水势稍退,荀偃、士匄乘坐巢车,身先士卒,城上箭石如雨,他们全然不躲避。从庚寅日开始攻打,到甲午日,城中的箭石都用尽了。荀偃攀着城堞先登上去,士匄接着跟上,各国的军将也乘势像蚂蚁一样攀附而上。妘斑在巷战中战死。智蔤进城,偪阳君率领群臣在马前迎降。智蔤将他的族人全部收押,留在中军。计算攻城到城破之日,才五天而已。
如果不是智蔤发怒,这次行动就没有功劳了。髯翁有诗说:仗钺登坛无地天,偏裨何事敢侵权?一人投杌三军惧,不怕隆城铁石坚。
当时晋悼公担心偪阳难以攻下,又挑选了精兵两千人,前来助战,走到楚邱,听说智蔤已经立下大功,就派使者到宋国,把偪阳的土地封给宋国的向戍。向戍同宋平公亲自到楚邱来见晋侯。向戍辞谢不接受封赏,悼公就把土地归还给宋公。宋、卫两国的国君,各自设宴款待晋侯。智蔤讲述鲁国三位将领的勇猛,悼公分别赏赐车服,然后回国。
悼公因为偪阳子帮助楚国,把他废为平民,选择他族人中的贤能者,主持妘姓的祭祀,住在霍城。
那年秋天,荀会去世。悼公因为魏绛能够执法,让他担任新军副将,让张老担任司马。
这年冬天,第二军攻打郑国,驻扎在牛首,又增派了虎牢的守军。恰巧郑国的尉止作乱,在西宫的朝堂上杀了公子騑、公子发、公孙辄。公子騑的儿子公孙夏,字子西;公子发的儿子公孙侨,字子产,各自率领家兵攻打贼人,贼人战败逃往北宫。公孙虿也率众来帮助,于是全部杀掉了尉止的党羽,立公子嘉为上卿。栾黡请求说:“郑国正有内乱,一定不能作战,紧急攻打可以攻下。”
智蔤说:“趁人之乱是不义的。”命令放缓进攻。公子嘉派人来求和,智蔤答应了。等到楚国公子贞来救援郑国时,晋军已经完全退走了。郑国又与楚国结盟。史传称:“晋悼公三驾服楚。”这是“三驾”中的第一次,是周灵王九年的事。
第二年夏天,晋悼公因为郑国没有顺服,又用第三军攻打郑国。宋国向戍的军队先到东门,卫国的上卿孙林父率领军队同郳人驻扎在北边边境,晋国新军元帅赵武等人,在郑国西郊之外扎营,荀罃率领大军从北林向西,在郑国的南门炫耀兵力,约会各路军马,同一天包围郑国。郑国君臣十分恐惧,又派使者求和,荀罃又答应了,于是退兵到宋国境内。郑简公亲自到亳城之北,大肆犒劳各军,与荀罃等人歃血结盟,晋、宋各军才散去。这是“三驾”中的第二次。
楚共王大怒,派公子贞到秦国借兵,约定一起攻打郑国。当时秦景公的妹妹,嫁给楚王做夫人,两国联姻关系好,于是派大将嬴詹率领战车三百乘助战。共王亲自率领大军,向荥阳进发,说:“这次不灭掉郑国,誓不撤军!”
却说郑简公从亳城北与晋国结盟回来,预料到楚军早晚必定到来,大规模召集群臣商议。众大夫都说:“如今晋国势力强盛,楚国不如它。但晋军来得缓慢,去得迅速,两国不曾见个高低,所以交战争斗不停。如果晋国肯为我们拼命,楚国力量不足,必定会避开,从此我们就可以专心侍奉晋国了!”公孙舍之献策说:“想要晋国为我们拼命,不如激怒它!想要激怒晋国,不如攻打宋国,宋国与晋国最友好。我们早上攻打宋国,晋国晚上就会来攻打我们。晋国能迅速到来,楚国一定不能,这样我们就对楚国有话说了。”众大夫都说:“这个计策很好!”
正在商议时,谍报人员探听到楚国向秦国借兵的消息来报告。公孙舍之高兴地说:“这是上天让我们侍奉晋国啊!”众人不明白他的意思。舍之说:“秦、楚联合讨伐,郑国必定十分困窘。趁他们还没进入国境,应当去迎接他们,并引导他们一起攻打宋国。一来免除楚国的祸患,二来激怒晋国前来,岂不是一举两得!”
郑简公听从了他的计谋,立即命令公孙舍之乘单车星夜向南奔驰,渡过颍水,走了不到三十里,正好遇到楚军。公孙舍之下车,在马前跪拜伏地。楚共王厉色问道:“郑国反覆无常不讲信用,我正是来问罪的,你前来是什么意思?”舍之奏报说:“寡君感怀大王的恩德,畏惧大王的威严,愿意终身在您的庇护之下,怎么敢背离?无奈晋国人暴虐,与宋国合兵,侵扰不停。寡君害怕国家颠覆,不能侍奉君王,暂且与他们讲和,以退他们的军队。晋军退走后,仍然是大王进献贡品的城邑。恐怕大王没有明察敝国的诚意,特地派下臣来迎接,陈述我们的心腹之言。大王如果能问罪于宋国,寡君愿意执鞭作为前锋,稍尽犬马之劳,以表明誓不背离的心意。”
共王转怒为喜说:“你的国君如果跟随我攻打宋国,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舍之又奏报说:“下臣出发那天,寡君已经全部征集了敝国的军队,在东边边境等候大王,不敢落后。”共王说:“虽然如此,但秦国的庶长约好在荥阳城下相会,必须与他们一起行动才行。”舍之又奏报说:“雍州路途遥远,必须越过晋国经过周地,才能到郑国。大王派一个使者,还能来得及阻止。以大王的威严,楚军的强劲,何必借助于西戎呢?”
共王觉得他的话很悦耳,果然派人辞谢了秦军。
于是与公孙舍之一同东行,到了有莘的郊野,郑简公率领军队来会合,于是一同攻打宋国,大肆抢掠后返回。宋平公派向戍到晋国,报告楚国和郑国联合出兵的事。悼公果然大怒,当天就想兴兵,这次又轮到第一军出征了。智蔤进言说:“楚国向秦国借兵,正是因为连年奔走于道路,不堪劳累。我们一年之内两次讨伐,楚国还能再来吗?这次得到郑国是必然的了!应当显示强大的形势,坚定他们归附的决心。”
悼公说:“好。”于是大会宋、鲁、卫、齐、曹、莒、邾、滕、薛、杞、小邾各国,一起到郑国,在郑国的东门阅兵,一路俘获很多。这支军队是“三驾”中的第三次。
郑简公对公孙舍之说:“你想激怒晋国,让它迅速前来。现在果然来了,怎么办呢?”舍之回答说:“臣请求一方面向晋国求和,一方面派人向楚国求救。楚兵如果能迅速到来,必定会交战,我们选择胜利的一方服从。如果楚兵不能来,我们接受晋国的盟约,并用重礼结交晋国,晋国必定会庇护我们,又何必担心楚国呢?”简公认为对。
于是派大夫伯骈向晋国求和,派公孙良霄、太宰石獒到楚国报告说:“晋军又到郑国了,随从的有十一个国家,兵势很盛,郑国灭亡就在旦夕之间。君王如果能用兵力威慑晋国,是我君的愿望;不然的话,我君害怕国家不保,不得不暂且与晋国讲和,希望君王怜悯、宽恕我们!”楚共王大怒,召公子贞问计,公子贞说:“我军刚回来,喘息未定,怎么能再出发?暂且把郑国让给晋国,以后再夺取它,何愁没有机会?”共王余怒未平,于是把良霄、石獒囚禁在军府,不放他们回国。髯仙有诗说:楚晋争锋结世仇,晋兵迭至楚兵休。行人何罪遭拘执?始信分军是善谋。
当时晋军驻扎在萧鱼,伯骈来到晋军大营。悼公召他进来,厉声问道:“你用求和来哄骗我,已经不是一次了。这次莫非又是缓兵之计?”伯骈叩首说:“寡君已经另外派使者先去向楚国绝交,怎么敢有二心呢?”悼公说:“我以诚信对待你们,你们如果再反复无常,将触犯诸侯的公愤,岂止是我一个人?你先回去,与你的国君商议确切,再来回话。”伯骈又奏报说:“寡君沐浴斋戒后才派遣下臣,实在是想把国家托付给君侯,君侯不要怀疑。”悼公说:“你的心意既然决定,举行盟誓就可以了。”于是命令新军元帅赵武,同伯骈进城,与郑简公歃血订盟。郑简公也派公孙舍之跟随赵武出城,与悼公约定。
这年冬天十二月,郑简公亲自进入晋军大营,与诸侯一同会面,并请求接受歃血。悼公说:“盟誓已经在前面举行过了。君如果有诚信,鬼神会鉴察,何必再歃血?”于是传令:“将一路俘获的郑国人,全部解开绳索,放回本国。禁止各军侵犯郑国一丝一毫,如有违犯,按军法处置!虎牢的守军,全部撤去,让郑国人自己守卫。”
诸侯都劝谏说:“郑国不可依赖。如果再有反复,重新设防就难了。”悼公说:“长期劳苦各国将士,恨没有尽头。现在应当与郑国重新开始,以诚心相待。我不辜负郑国,郑国会辜负我吗?”于是对郑简公说:“我知道你苦于战事,想与你们一起休息。今后跟从晋国还是楚国,出于你的本心,我不强迫。”简公感激流泪说:“霸主以真心待人,即使是禽兽也能感化,何况我还是人类,怎敢忘记庇护?再有三心二意,鬼神必定诛杀!”
简公辞去。
第二天派公孙舍之进献礼物作为答谢:乐师三人,女乐十六人,歌钟三十二枚,鎛磬与之相配,针线女工三十人,屯车、广车共十五乘,其他兵车一百乘,铠甲兵器齐备。悼公接受了。
把女乐八人、歌钟十二赏赐给魏绛,说:“你教我安抚各戎狄,使中原各诸侯亲附,如同音乐和谐,我愿意与你一同享受这种快乐!”
又把兵车三分之一赏赐给智蔤,说:“你教我分军疲惫楚国,现在郑国得以归附,都是你的功劳!”
魏绛、智蔤两位将领都叩头推辞说:“这都是依靠君主的威灵,和诸侯的劳苦,臣等有什么功劳?”悼公说:“如果没有二位卿,我不能到这一步,卿不要坚决推辞!”于是都拜受。
于是十二国车马同一天班师。悼公又派使者到各国聘问,感谢他们向来用兵之劳。诸侯都高兴了。从此郑国专心归附晋国,不敢再生二心了。史臣有诗说:郑人反覆似猱狙,晋伯偏将诈力锄。二十四年归宇下,方知忠信胜兵戈。
当时秦景公攻打晋国来救援郑国,在栎地打败了晋军,听说郑国已经降服晋国,于是返回。
第二年,是周灵王十一年。吴王寿梦病重,召他的四个儿子诸樊、馀祭、夷昧、季札到床前,对他们说:“你们兄弟四人,只有季札最贤能,如果立他为王,必定能昌盛吴国。我一向想立他为世子,但季札坚决推辞不肯。我死之后,诸樊传给馀祭,馀祭传给夷昧,夷昧传给季札,传弟不传孙,一定要让季札做国君,社稷才有福分。违背我的命令的,就是不孝,上天不会保佑。”说完就去世了。
诸樊要把君位让给季札,说:“这是父亲的遗志。”季札说:“弟弟在父亲活着的时候辞去了世子之位,怎么肯在父亲死后接受君位呢?兄长如果再谦让,弟弟就要逃到别的国家去了。”诸樊不得已,于是宣布按顺序继承的约定,以父亲的名义即位。晋悼公派使者吊唁祝贺,这些就不多说了。
又过了一年,是周灵王十二年,晋国的将领智蔤、士鲂、魏相继去世。悼公又在绵山整顿军队,想让士匄率领中军,士匄推辞说:“伯游年长。”于是让中行偃代替智蔤的职位,士匄做副将。又想派韩起率领上军,韩起说:“我不如赵武贤能。”于是让赵武代替荀偃的职位,韩起做副将。栾黡照旧率领下军,魏绛做副将。新军还没有主将,悼公说:“宁可空着职位等人,也不能让人滥竽充数。”于是让新军的军吏率领所属官兵和战车士兵,归附到下军。
各位大夫都说:“国君对名位爵号如此慎重。”于是各人都做好自己的本职,不敢懈怠。晋国治理得很好,重新振兴了文公、襄公的霸业。不久,废除新军并入了三军,以遵守诸侯的礼制。
这年秋天九月,楚共王审去世,世子昭即位,这就是康王。吴王诸樊命令大将公子党率领军队攻打楚国,楚将养繇基迎战,射杀了公子党,吴军战败退回。诸樊派使者向晋国报告战败的消息,悼公在向地会合诸侯商议这件事。晋大夫羊舌肹进言说:“吴国趁楚国办丧事时进攻,是自己招致失败,不值得同情。秦国和晋国是邻国,世代联姻,现在却依附楚国救援郑国,在栎地打败了我们军队,这应该先报复。如果攻打秦国有功,那么楚国势力就更加孤单了。”悼公认为说得对。
派荀偃率领三军将士,连同鲁、宋、齐、卫、郑、曹、莒、邾、滕、薛、杞、小邾十二国的大夫攻打秦国,晋悼公在边境上等待。
秦景公听说晋军将要到来,派人把几袋毒药沉到泾水的上游。鲁大夫叔孙豹和莒国军队先渡河,士兵喝了中毒的水,死了很多人,各军于是不肯渡河。
郑大夫公子蟜对卫大夫北宫括说:“既然已经跟从别人,怎么能观望呢?”公子蟜率领郑军渡过泾水,北宫括跟在后面,于是诸侯的军队都前进了,在棫林扎营。
侦察人员报告:“秦军距离不远。”
荀偃命令各军:“鸡叫时套好车,看我的马头方向行进。”
下军元帅栾黡一向不服中行偃,听到命令后生气地说:“军队的事情,应该集中众人商议,即使中行偃能独自决断,也应该明白指示进退,怎么能让三军将士看他的马头?我也是下军主帅,我的马头要向东。”于是率领本部军队向东回去,副将魏绛说:“我的职责是跟随主帅,不敢等待中行伯了。”也跟随栾黡撤军。
早有人报告了中行偃,偃说:“命令发布不清楚,我确实有过错。命令既然不执行,还指望什么成功?”于是命令诸侯的军队各自回国,晋军也回去了。当时栾鍼是下军的戎右,独自不肯回去,对范匄的儿子范鞅说:“今天的战役,本来是为了报复秦国,如果无功而返,这是增加耻辱。我们兄弟两人都在军中,怎么能一下子都回去?你能和我一起攻击秦军吗?”范鞅说:“你把国家的耻辱放在心上,我怎敢不跟从。”于是各自率领本部人马疾驰冲向秦军。
却说秦景公率领大将嬴詹和公子无地,率战车四百乘,离棫林五十里安营,正派人探听晋军的动静,忽然看见东角尘土扬起,一队车马飞来,急忙派公子无地率军迎敌。栾鍼奋勇上前,范鞅协助他,接连刺杀穿甲将领十多人,秦军溃散要逃,看见他们后面没有援军,又敲鼓集合军队包围他们。范鞅说:“秦军势大,挡不住啊。”栾鍼不听,嬴詹大军又到了,栾鍼又亲手杀了几个人,身中七箭,力尽而死。范鞅脱下铠甲,乘一辆单车快速逃跑得以幸免。
栾黡看见范鞅独自回来,问:“我弟弟在哪里?”范鞅说:“已经战死在秦军中了。”栾黡大怒,拔出戈直接刺向范鞅,范鞅不敢抵抗,跑进中军帐,栾黡随后赶到,范鞅躲避开了。他的父亲范匄迎上前说:“贤婿为什么这么生气?”栾黡的妻子栾祁是范匄的女儿,所以范匄用女婿称呼他。栾黡怒气勃勃,不能控制,大声回答说:“你的儿子引诱我弟弟一起进入秦军,我弟弟战死,而你儿子活着回来,这是你儿子杀了我弟弟。你必须赶走范鞅,还可以饶恕,不然,我一定杀了范鞅,来偿还我弟弟的命。”范匄说:“这事我不知道,现在应该赶走他。”范鞅听到这些话,就从幕后出来逃往秦国。
秦景公问他来意,范鞅叙述了始末,景公非常高兴,用客卿的礼节对待他。
一天,景公问:“晋国国君是什么样的人?”回答说:“贤明的君主,了解人并且善于任用。”又问:“晋国大夫谁最贤能?”回答说:“赵武有文德,魏绛勇敢而不乱,羊舌肹熟悉《春秋》,张老忠厚诚实有智慧,祁午遇事镇定,臣的父亲范匄能识大体,都是一时的优秀人才。其他公卿,也都熟悉典章法令,能恪守职责,我不敢轻易评论。”
景公又问:“那么晋国大夫中,谁将先灭亡?”范鞅回答说:“栾氏将先灭亡。”景公说:“难道不是因为过于奢侈放纵的缘故吗?”范鞅说:“栾黡虽然奢侈放纵,还可以保全自身,他的儿子栾盈一定免不了。”景公说:“什么原因?”范鞅回答说:“栾武子体恤百姓爱护士人,人心归附,所以虽然有弑君的恶行,而国中人不认为不对,是因为感戴他的恩德。思念召公的人,连甘棠树都爱护,何况他的儿子呢?栾黡如果死了,栾盈的善行还不能施及众人,而栾武子的恩德已经远了,继承栾黡的怨恨的人,一定在这个时候了。”
景公叹息说:“你真可以说是知道存亡道理的人啊。”于是通过范鞅与范匄沟通,派庶长武到晋国访问,以修复旧好,并请求恢复范鞅的职位。悼公同意了,范鞅回到晋国,悼公让范鞅和栾盈一起担任公族大夫,并且告谕栾黡不得报仇。从此秦、晋通好,直到春秋结束,互相不再用兵。有诗为证:
西邻东道世婚姻,一旦寻仇斗日新。玉帛既通兵革偃,从来好事是和亲。
这年栾黡去世,儿子栾盈代替他做下军副将。
话分两头。
却说卫献公名叫衎,从周简王十年,代替父亲定公即位。因为服丧期间不悲痛,他的嫡母定姜预料他不能守住君位,屡次规劝,献公不听。到即位后,日益放纵,亲近的都是谗谄奉承的人,喜欢的不过是鼓乐田猎的事。
从定公时起,有同母弟公子黑肩,依仗宠信专权,黑肩的儿子公孙剽,继承父亲爵位为大夫,很有权谋。上卿孙林父、亚卿宁殖,见献公无道,都与公孙剽结交。林父又暗中结交晋国作为外援,把国内器物、玉帛、宝货全部迁到戚邑,让妻子儿女住在那里。献公怀疑他有叛逆之心,一来形迹没有显露,二来害怕他是强家,所以忍耐不发。
忽然一天,献公约孙、宁二卿共进午餐,二卿都穿着朝服在门口等候,从早晨到中午,不见有使命来召,宫中也没有一个人出来。二卿心中疑惑,看看太阳西斜,二卿饥饿困乏已极,于是叩宫门请求接见。守门的内侍回答说:“主君在后圃练习射箭,两位大夫要相见,可以自己前往。”孙、宁二人心中大怒,于是忍着饥饿直接到后圃,远远望见献公正戴着皮帽,和射师公孙丁比赛射箭。献公看见孙、宁二人走近,不脱下皮帽,把弓挂在手臂上接见他们,问:“二卿今天来这里有什么事?”孙、宁二人齐声回答说:“承蒙主君约我们共进午餐,我们伺候到现在,肚子饿了,恐怕违背君命,所以到这里来了。”献公说:“寡人贪于射箭,偶然忘记了,二卿暂且退下,等改日再约吧。”
说完正好有鸿雁飞鸣而过,献公对公孙丁说:“和你赌射这只鸿雁。”孙、宁二人含羞而退。林父说:“主君沉溺于游戏,亲近小人,完全没有敬礼大臣的意思,我们将来一定免不了灾祸,怎么办?”宁殖说:“国君无道,只是自取灾祸罢了,怎么能害人?”林父说:“我想奉公子剽为君,你认为怎样?”宁殖说:“这个举动很合适,你我相机行事就行了。”说完各自分别。
林父回家,吃完饭,连夜直接到戚邑,秘密召唤家臣庾公差、尹公佗等人,整顿家兵,作谋反的打算。派他的长子孙蒯去见献公,探听他的口气。孙蒯到卫国,在内朝见献公,假说:“臣的父亲林父,偶然染上风疾,暂时在河边调理,希望主君宽恕。”
献公笑着说:“你父亲的病,想必是饿得太厉害引起的,寡人今天不敢再饿你了。”命内侍取酒招待,叫乐工歌唱助酒。太师请问:“唱什么诗?”献公说:“《巧言》的最后一章,很切合时事,为什么不唱?”太师奏说:“这首诗语意不好,恐怕不适合欢宴。”师曹喝道:“主君要唱就唱,何必多言。”
原来师曹善于弹琴,献公让他教自己的宠妾,宠妾不听从教导,师曹鞭打了她十下,宠妾向献公哭诉。献公在宠妾面前,鞭打了师曹三百下。师曹怀恨在心,今天明知这首诗不好,故意要唱,以激发孙蒯的愤怒。于是拉长声音唱道:
“彼何人斯,居河之糜?无拳无勇,职为乱阶。”
献公的主意,是因为孙林父住在河上,有叛乱的样子,所以借诗歌来恐吓他。孙蒯听到歌声,坐不安席,一会儿就告辞离去。献公说:“刚才师曹唱的诗,你回去向你父亲讲述。你父亲虽然在河上,一举一动寡人一定知道,好好谨慎,养好病体。”孙蒯叩头,连声说“不敢”而退。
回到戚邑,向林父叙述。林父说:“主君忌恨我很厉害了,我不能坐着等死。大夫蘧伯玉,是卫国的贤人,如果能得到他一起共事,没有不成功的。”于是秘密到卫国,去见蘧瑗说:“主君暴虐,你是知道的,恐怕有亡国的事发生,怎么办?”瑗回答说:“人臣事奉国君,可以劝谏就劝谏,不能劝谏就离开,其他的不是我所能知道的。”
林父估计蘧瑗不能动摇,于是告别离去,瑗当天就逃奔到鲁国。
林父在邱宫聚集徒众,准备进攻献公。献公恐惧,派使者到邱宫,与林父讲和。林父杀了使者。献公派人去探看宁殖,已经准备车马将要响应林父了,于是召见北宫括。北宫括推说有病不出来。公孙丁说:“事态紧急了,赶快出奔,还可以图谋恢复。”献公于是集合宫中的甲士约二百多人组成一队,公孙丁带着弓箭跟随,打开东门出去,想逃奔齐国。
孙蒯、孙嘉兄弟二人,率领军队追到河泽,大杀一阵,二百多名宫甲全部逃散,剩下的只有十多人而已。幸亏公孙丁善于射箭,箭无虚发,靠近的就会被射死,保护着献公,边战边走,二孙不敢穷追而返回。
才回去不到三里,只见庾公差、尹公佗二将率领军队到来,说:“奉相国之命,一定要拿住卫侯回报。”孙蒯、孙嘉说:“有一个善射的人跟随他,将军要小心防备。”庾公差说:“莫非是我的老师公孙丁吗?”原来尹公佗跟庾公差学射箭,庾公差又跟公孙丁学射箭,三人是一线传授,彼此都知道对方的能耐。
尹公佗说:“卫侯前去不远,暂且追上去。”
大约跑了十五里,赶上了献公,因为驾车的人受伤,公孙丁在车上握着缰绳,回头一望,远远地便认出是庾公差了,对献公说:“来的是臣的弟子,弟子没有伤害老师的道理,主君不要忧虑。”于是停下车等待。
公差到达后,对尹公佗说:“这真是我的老师。”于是下车拜见,公孙丁举手回礼,挥手示意他离开。庾公差登上车说:“今天的事,各为其主。我如果射箭,就是背弃师恩;如果不射,又是背弃主命。我现在有个两全的办法。”于是抽出箭来,在车轮上磕掉箭头,高声说:“老师不要惊慌!”连续射出四箭,前面射中车轼,后面射中车轸,左右射中车旁,单单空着国君和臣子二人,分明是显示本事、卖个人情的意思。庾公差射完,喊了一声:“师傅保重!”喝令调转车头回去,公孙丁也拉着缰绳走了。尹公佗先前遇到卫献公时本想施展技艺,因为庾公差是他的业师,不敢自作主张,回到中途渐渐懊悔起来,对庾公差说:“您有师生之情,所以徇私,弟子隔了一层,师恩轻而主命重,若无功而返,拿什么回报我的恩主?”庾公差说:“我师傅神箭,不亚于养繇基,你不是他的对手,白送性命!”尹公佗不信庾公差的话,当下转身又来追赶卫侯。不知结局如何?请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