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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回曲沃城栾盈灭族且于门杞梁死战

作者:冯梦龙、蔡元放等朝代:明清类别:历史演义小说 · 白话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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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匄虽然派他的儿子范鞅去迎接魏舒,但不知道魏舒是顺从还是反对,心中犹豫不决,亲自登上城墙眺望,看见一队车马从西北方向快速驶来,他的儿子和魏舒同坐在一辆车上,高兴地说:“栾氏孤立无援了。”立即打开宫门让魏舒进来。

魏舒与范匄相见,脸色仍然不定。范匄握着他的手说:“外人不明白,都说将军与栾氏有私交,我本来就知道将军不是那样的人。如果能共同消灭栾氏,一定把曲沃作为酬劳!”魏舒此时已经落入范氏的圈套,只得唯唯诺诺听从命令,于是和范匄一起去拜见平公,共同商议应敌之计。过了一会儿,赵武、荀吴、智朔、韩无忌、韩起、祁午、羊舌赤、羊舌肹、张孟趯等大臣陆续到来,都带着车马士兵,军势更加强盛。

固宫只有前后两道门,都有重重关卡。范匄派赵、荀两家的军队协助防守南关的两道关卡,韩无忌兄弟协助防守北关的两道关卡,祁午等人周围巡逻警戒。范匄和范鞅父子则不离平公左右。

栾盈已经进入绛城,不见魏舒来迎接,心中产生怀疑,于是驻扎在街市口,派人侦察,回报说:“晋侯已经去了固宫,百官都跟随去了,魏氏也离开了!”栾盈大怒道:“魏舒欺骗我,如果相见,一定亲手杀了他!”于是拍着督戎的背说:“用心去攻打固宫,富贵与你共享!”督戎说:“我愿意分一半兵力,独自攻打南关,主帅率领众将攻打北关,看谁先攻入?”

此时殖绰、郭最虽然与栾盈一同做事,但州绰、邢蒯是栾盈带到齐国去的,齐侯抬举了他们,殖绰、郭最常常受到他们的奚落,俗话说:“怪树怪丫叉”,殖绰、郭最与州绰、邢蒯两位将领有些心病,原原本本地不免迁怒到栾盈身上。况且栾盈口口声声只夸督戎勇猛,没有半点看重殖绰、郭最的意思,殖绰、郭最怎么肯拿热脸去贴他的冷屁股,也有坐观成败的意思,不肯十分出力。栾盈所依靠的,只有督戎一人。

当下督戎手提双戟,乘车直奔固宫,要攻取南关。在关外观察地形,忽驰忽骤,威风凛凛,杀气腾腾,分明像一位黑煞神下凡。晋军一向听说他的勇名,见到他无不胆寒,赵武啧啧赞叹不已。赵武部下有两员骁将,叫解雍、解肃兄弟二人,都使长枪,在军中有名。听到主将赞叹,心中不服说:“督戎虽然勇猛,又不是三头六臂,我们兄弟不自量力,想带一队兵下关,一定要活捉那家伙献功。”赵武说:“你们要小心,不可轻敌!”

两将装束整齐,飞快驾车出关,隔着壕沟大叫:“来的将军是督戎吗?可惜你如此英勇,却跟随叛臣,早早归顺,还可以转祸为福?”督戎听了大叫大怒,命令军士填平壕沟渡过去,军士正背土运石,督戎性急,把双戟按在地上,用力一跃,已经跳过壕沟北面。

二解吃了一惊,挺枪来战督戎,督戎挥戟迎战,毫无惧色,解雍的驾马,早被督戎一戟打去,折断了背脊,车不能动,连解肃的驾马也嘶鸣起来,不肯行走。二解欺负他单身一人,跳下车来步战,督戎两支大戟,一左一右,舞得呼呼作响,解肃一枪刺来,督戎一戟格开,戟势沉重,砰的一声,那支枪断为两段,解肃丢了枪杆就跑,解雍也慌了手脚,动作慢了一步,被督戎一戟刺倒,督戎便去追赶解肃,解肃善于奔跑,直奔北关,攀着绳子爬上城去,督戎追不上,转身回来要结果解雍,解雍已被军将救入关中了。

督戎气忿忿地,独自挺戟站着,叫道:“有本事的,多出来几个,一起厮杀,省得费工夫!”关上无人敢应,督戎守了一会儿,仍回本营,吩咐军士,准备明天攻关。当夜解雍伤重而死,赵武痛惜不已,解肃说:“明天小将再决一死战,发誓为兄报仇,即使战死也无憾!”

荀吴说:“我部下有老将牟登,他有两个儿子牟刚、牟劲,都有千斤之力,现在晋侯麾下侍卫,今夜让牟登去叫来,明天和解将军一起出战,三人战他一个,难道又输给他!”赵武说:“很好!”荀吴自己去吩咐牟登了。

第二天早上,牟刚、牟劲都到了,赵武一看,果然身材魁梧,相貌凶恶,慰劳了一番,命解肃一同下关,那边督戎早已把坑沟填平,直逼关下挑战;这边三员猛将,开关而出。督戎大叫:“不怕死的都来!”三将并不答话,一支长枪,两柄大刀,一齐都奔向督戎。

督戎全无惧色,杀得性起,跳下车来,将双戟飞舞,用尽力气,落戟之处,便有千钧之重,牟劲的车轴,被督戎打折,只得也跳下车来,挨了督戎一戟,被打得稀烂。牟刚大怒,拼命上前,怎奈戟风如箭,没有地方可以近身。老将牟登,喝道:“暂且停战!”关上敲起金锣,牟登亲自出关,接应牟刚、解肃进去,督戎让军士攻关,关上箭石如雨,军士多有损伤,只有督戎毫发无伤,真是勇将啊。

赵武与荀吴连败两阵,派人向范匄告急。范匄说:“一个督戎都胜不了,怎么能平定栾氏呢!”当夜点着蜡烛坐着,闷闷不乐。

有一个隶人在旁边侍候,叩头问道:“元帅心中郁闷,莫非是为督戎担忧?”范匄看那人,姓斐名豹,原是屠岸贾手下骁将斐成的儿子,因为属于屠岸贾的党羽,被没收入官为奴,在中军服役。范匄觉得他的话奇怪,问道:“你如果有办法除掉督戎,一定重重赏你!”斐豹说:“小人的名字在丹书上,空有冲天之志,没有地方求个出身,元帅如果在丹书上除去斐豹的名字,小人就杀督戎,以报答厚恩!”范匄说:“你如果杀了督戎,我一定请示晋侯,把丹书全部烧毁,收用你为中军牙将!”斐豹说:“元帅不可失信!”范匄说:“如果失信,有红日为证。但不知要用多少车马?”斐豹说:“督戎从前在绛城,与小人相识,常常角力赌胜,那人仗着勇猛性情急躁,专喜欢单独打斗,如果用车马去,不能胜他,小人情愿单身下关,自有擒拿督戎的办法。”范匄说:“你莫非去了就不回来?”斐豹说:“小人有老母,今年七十八岁,又有幼子娇妻,怎肯罪上加罪,做这种不忠不孝的事?如果有这种事,也如红日!”范匄大喜,用酒食慰劳他,赏给他一副兕甲。

第二天,斐豹里穿兕甲,外加练袍,扎束停当,头戴皮帽,脚穿麻鞋,腰藏利刃,手中提一柄铜锤,重五十二斤,来辞别范匄说:“小人此去,杀了督戎,奏凯而回;不然,也死在督戎手里,决不两存。”范匄说:“我当亲自前往,看你用力。”即刻命令驾车,让斐豹坐在车右,一同到南关。赵武、荀吴迎接相见,诉说督戎如何英雄,连折两将,范匄说:“今天斐豹单身迎敌,只看晋侯的福分了。”

话未说完,关下督戎大呼挑战,斐豹在关上呼喊道:“督君还认得斐大吗?”斐豹排行老大,所以自称斐大,是当年彼此称呼的。督戎说:“斐大,你今天还敢来赌个死活吗?”斐豹说:“别人怕你,我斐豹不怕你。你把兵车退后,我和你两人,只在地上赌斗,双手对双手,兵器对兵器,不是你死我活,就是我死你活,也落得个英名传后。”

督戎说:“这话正合我意。”于是将军士约退,这边关门打开,只放斐豹一个人出来,两人就在关下交战,大约二十多个回合,未分胜败,斐豹假意说:“我一时内急,可暂时住手。”督戎哪里肯放,斐豹先看见西边空处,有一带矮墙,找个空隙就跑,督戎随后追来,大喝:“往哪里跑?”范匄等在关上,看见督戎追赶斐豹,捏了一把汗,谁知斐豹是用计,跑到矮墙边,扑地跳了进去。

督戎见斐豹进墙去了,也翻墙进去,以为斐豹在前面,却不知斐豹藏在一棵大树下面,专等督戎进墙,出其不意,提起五十二斤的铜锤,从后面击去,正中他的脑袋,脑浆迸裂,扑地倒下,他还把右脚飞起,将斐豹胸前的兕甲踹去一片,斐豹急忙拔出腰间利刃,砍下首级,又跳墙而出。

关上望见斐豹手中提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知道已经得胜,大开关门,解肃、牟刚带兵杀出,栾军大败,一半被杀,一半投降,逃走的十无一二。范匄仰天洒酒说:“这是晋侯的福气!”立即斟酒亲自赐给斐豹,就带他去见晋侯,晋侯赏给他兵车一乘,记功绩第一。潜渊先生有诗说:

督戎神力世间无,敌手谁知出隶夫?始信用人须破格,笑他肉食似雕瓠!

再说栾盈带领大队车马,攻打北关,接连得到督戎的捷报,栾盈对其部下说:“我如果有两个督戎,何愁固宫攻破不了?”殖绰踩了郭最的脚,郭最用眼神回答他,各自低头不语。只有栾乐、栾鲂想要建功,不避箭石,韩无忌、韩起因前关屡次失败,不敢轻易出击,只是严守。

到第三天,栾盈得到败军的报告,说:“督戎被杀,全军覆没。”吓得手足无措,才请殖绰、郭最商议。殖绰、郭最笑着说:“督戎尚且失利,何况我们呢?”栾盈流泪不止。

栾乐说:“我等生死,决定于今夜,应当让将士全部聚集在北门,在三更之后全部登上巢车,放火烧关,或许可以攻入。”栾盈听从了他的计策。

晋侯因为督戎的死而高兴,设酒庆贺。韩无忌、韩起都来献酒祝寿,饮酒到二更才散,才回北关。点视刚完毕,忽然车声轰响,栾氏军马大量聚集,巢车高与关齐,火箭像飞蝗一样射来,延烧关门,火势凶猛,关内军士站不住脚,栾乐当先,栾鲂随后,乘势占领了外关。韩无忌等退守内关,派人飞报中军求救,范匄命令魏舒前往南关,替回荀吴的一支军马,前往北关帮助二韩,于是和晋侯一起登上高台北望,看见栾兵驻扎在外关,寂静无声。

范匄说:“这一定有计谋。”传令内关用心防守,守到黄昏,栾兵又登上巢车,仍用火器攻打关门,这边准备了皮帐,帐用牛皮制成,用水浸透,撑开遮蔽,火不能进入,乱了一夜,双方暂时停战。范匄说:“贼兵已经逼近,如果长久不退,齐国再乘机进攻,国家就危险了!”

于是命令他的儿子范鞅,率领斐豹带一支军队,从南关转到北门,从外面进攻,约定时刻,与二韩守关的军队会合,荀吴率领牟刚带一支兵,从内关杀出外关,腹背夹攻,使他两下不能相顾。又让赵武、魏舒移兵驻扎在关外,以防向南逃窜。调度完毕,陪同晋侯登台观战。

范鞅临行时,向范匄请求说:“鞅年纪轻,威望低,愿意借用中军的旗鼓!”范匄答应了,范鞅仗剑登车,竖起大旗而行,刚出南关,对其部下说:“今天的战斗,有进无退。如果兵败,我先自杀,一定不让各位单独死去!”众人都踊跃起来。

却说荀吴奉范匄的命令,让将士们吃饱饭整装待发,专等时机。只见栾兵纷纷扰扰,都退出了外关,知道外面的援兵已经到了。一声鼓响,关门大开,牟刚在前,荀吴在后,甲士和步兵一起杀出。栾盈也担心晋军内外夹攻,让栾鲂用铁叶车堵住外门的出口,分兵防守,荀吴的兵不能出去。

范鞅率兵到达,栾乐看见大旗,吃惊地说:“元帅亲自来了吗?”派人查看,回报说:“是小将军范鞅!”栾乐说:“不值得担心了!”于是张弓搭箭,站在车中,对左右说:“多带绳索,射倒的就拉过来!”驰入晋军,左射右射,发无不中。他的弟弟栾荣同在一辆车中,对他说:“箭可惜啊!多射无名之辈!”栾乐于是不射。过了一会儿,望见一辆车远远而来,车中一将,头戴皮弁,身穿练袍,形容古怪。栾荣指着说:“这人叫斐豹,就是杀死我们督将军的人,可以射他!”栾乐说:“等接近百步,你为我喝彩!”

话没说完,又有一辆车从旁边经过,栾乐认出车中是小将军范鞅,心想:“如果射中范鞅,岂不是胜过射斐豹?”于是驱车追赶范鞅并射箭。栾乐的箭向来百发百中,偏偏这一箭射了个空。范鞅回头,看见是栾乐,大骂道:“反贼!死到临头,还敢射我?”栾乐便让回车退走。他不是害怕范鞅,而是因为射不中他,想回车引诱他追来,看得真切时再放箭。

谁知殖绰、郭最也在军中,忌妒栾乐擅长射箭,唯恐他成功,一见他退走,就大喊道:“栾氏败了!”驾车的人听到呼喊,又错认是别的兵败了,抬头四望,缰绳乱套,马匹受惊。路上有大槐树根,车轮误撞上去而翻倒,把栾乐摔了出来,恰好斐豹赶到,用长戟钩住他,砍断了他的手肘。可怜栾乐是栾族第一战将,今天死在槐树根旁边,难道不是天意吗!髯翁有诗说:

猿臂将军射不空,偏教一矢误英雄。老天已绝栾家祀,肯许军中建大功。

栾荣先跳下车,不敢来救栾乐,急忙逃跑得以幸免。殖绰、郭最难以回齐国,郭最逃往秦国,殖绰逃往卫国。

栾盈听说栾乐死了,放声大哭,军士无不哀伤流泪。栾鲂守不住门口,收兵保护栾盈,向南奔逃。荀吴与范鞅合兵,从后面追赶。栾盈、栾鲂率领曲沃的部众,拼死抵抗,大战一场,晋兵才退。栾盈、栾鲂也身负重伤,行至南门,又遇到魏舒率兵拦住。栾盈流泪哀求说:“魏伯难道不念及下军共事的日子吗?盈知道必死,但不应死在魏伯手上!”魏舒心中不忍,让车兵步兵分列左右,让栾盈过去。

栾盈、栾鲂带着残兵,急忙奔回曲沃去了。不久,赵武的军队到达,问魏舒说:“栾孺子已经过去了,为什么不追?”魏舒说:“他如同釜中之鱼、瓮中之鳖,自有厨子动手。舒念及先人的同僚情谊,实在不忍心下手!”赵武心中也伤感,也没有追赶。

范匄听说栾盈已经逃走,知道魏舒做了人情,便不说什么,对范鞅说:“跟从栾盈的,都是曲沃的甲士,这次回去必定回到曲沃。他的爪牙已经完了,你率一军围困他,不愁攻不下来。”荀吴也愿意同去,范匄同意了。二将率领战车三百乘,将栾盈围困在曲沃。范匄奉晋平公回到公宫,取出丹书烧掉。因为斐豹,得以脱离隶籍的有二十多家。范匄于是收斐豹为牙将。

话分两头。却说齐庄公自从打发栾盈回去后,便大选车兵徒卒,以王孙挥为大将,申鲜虞为副将,州绰、邢蒯为先锋,晏氂为合后,贾举、邴师等随身护驾,择吉日出师。先侵犯卫国地界,卫国人警戒防守,不敢出战。齐兵也不攻城,于是向帝邱北进,直犯晋国边界。包围朝歌,三天就攻下了。

庄公登上朝阳山犒劳军队,于是将军队分为两队:王孙挥同诸将为前队,从左路取道孟门隘;庄公亲自率领“龙”“虎”二爵为后队,从右路取道共山,都在太行山会合。一路杀掠,不必细说。邢蒯露宿在共山脚下,被毒蛇咬伤,腹部肿胀而死,庄公非常惋惜。

没过几天,两军都到达太行山。庄公登上太行山眺望二绛,正商议袭击绛城的事,听说栾盈败逃曲沃,晋侯出动全部大军将要到来。庄公说:“我的志愿不能实现了!”于是在少水检阅军队后返回。守邯郸的大夫赵胜,发动本邑的军队追击。庄公只道是晋国大军来到,前队又已经先出发了,仓皇奔走,只留下晏氂断后。晏氂兵败,被赵胜斩杀。

范鞅、荀吴包围曲沃一个多月,栾盈等人屡战不胜,城中死的人超过一半,力尽不能防守,城池被攻破。胥午伏剑自杀,栾盈、栾荣都被俘。栾盈说:“我后悔没有采纳辛俞的话,才到了这个地步!”荀吴想囚禁栾盈押送到绛城,范鞅说:“主公优柔寡断,万一他乞求哀怜而被赦免,这是纵容仇敌!”于是夜里派人缢死了栾盈,并杀了栾荣,全部诛灭栾氏家族。只有栾鲂用绳子缒下城墙逃走,逃奔宋国去了。

范鞅等人班师回朝奏报。平公命令将栾氏之事通告诸侯,诸侯多派人来庆贺。史臣有赞语说:

宾傅桓叔,枝佐文君,传盾及书,世为国桢。黡一汰侈,遂坠厥勋,盈虽好士,适殒其身。保家有道,以诫子孙。

于是范匄告老退休,赵武代替他执政,这里不再细说。

再说齐庄公因为伐晋未能成功,雄心不死,回到齐国境内,不肯入城,说:“平阴之战,莒国人想从他们乡里袭击齐国,这个仇也不可不报。”于是留驻在边境上,大举搜罗车乘。州绰、贾举等各赐给坚固的战车五乘,称为“五乘之宾”。贾举称赞临淄人华周、杞梁的勇猛,庄公就派人召见他们。

华周、杞梁二人来见,庄公赐给他们一辆车,让他们同乘,随军立功。华周退下后不肯吃饭,对杞梁说:“国君设立‘五乘之宾’,是因为勇猛。国君召见我们二人,也是因为勇猛。他们一人而乘五辆车,我们二人而乘一辆车,这不是重用我们,而是侮辱我们。何不辞别去别处呢?”杞梁说:“我家里有老母,应当禀告母亲后再决定。”杞梁回家告诉母亲,母亲说:“你活着没有道义,死了没有名声,即使身处‘五乘之宾’,谁不笑话你?你努力吧,国君的命令不可逃避!”杞梁把母亲的话告诉华周,华周说:“妇人都不忘国君的命令,我岂敢忘记呢?”于是与杞梁同乘一辆车,侍奉在庄公身边。

庄公休兵几天,传令留下王孙挥统率大军驻扎在边境上,只用了“五乘之宾”和精选的锐士三千人,衔枚卧鼓,前往袭击莒国。华周、杞梁自请担任前队。庄公问道:“你们需要多少甲士和战车?”华周、杞梁说:“我们二人只身来见国君,也愿意只身前往,国君赐给我们的一辆车,已经足够我们乘坐了!”庄公想试试他们的勇气,笑着同意了。

华周、杞梁约定轮流驾车,临行时说:“再得一人做车右,就可以抵挡一队了!”有个小卒挺身而出说:“小人愿意跟随二位将军走一趟,不知是否肯提携?”华周说:“你叫什么名字?”小卒回答说:“我是本国人隰侯重,仰慕二位将军的义勇,所以乐于跟从。”三人于是同乘一辆车,竖起一面旗、一面鼓,风驰电掣而去。

先到莒国郊外,露宿一夜。第二天早晨,莒黎比公知道齐军将要到来,亲自率领甲士三百人巡视郊外,遇到华周、杞梁的车,正要盘问,华周、杞梁瞪大眼睛大喊道:“我们二人,是齐国的将领,谁敢与我决斗?”黎比公吃了一惊,察觉他们只有一辆车没有后继,便让甲士重重包围他们。

华周、杞梁对隰侯重说:“你为我们击鼓不要停止!”于是各自挺起长戟,跳下车来,左右冲杀,遇到者当即死亡。三百甲士,被杀伤了一半。黎比公说:“我已经知道二位将军的勇猛了,不必再死战,愿意分莒国与将军共享!”华周、杞梁同声回答说:“离开本国投奔敌国,不是忠;接受命令而抛弃它,不是信。深入敌阵多杀敌人,是将领的本分;至于莒国的利益,不是我们所知道的!”说完,奋力挥戟再战。黎比公抵挡不住,大败而逃。

齐庄公的大队已经到达,听说二将独自作战取胜,派人召他们回来,说:“我已经知道二位将军的勇猛了,不必再战,愿意分齐国与将军共享!”华周、杞梁同声回答说:“国君设立‘五乘之宾’,而我们不在其中,这是轻视我们的勇猛;又用利益引诱我们,这是玷污我们的品行。深入敌阵多杀敌人,是将领的本分;至于齐国的利益,不是我们所知道的!”于是作揖辞退使者,弃车步行,直逼且于门。黎比公让人在狭窄的道路上挖沟并烧炭,炭火腾焰,不能前进。

隰侯重说:“我听说古时候的士人,能够留名后世的,只有牺牲生命。我能让你们越过沟。”于是拿着盾牌自己伏在炭火上,让二人踩着他前进。华周、杞梁越过沟后,回头看隰侯重,已经烧焦了,于是向着他的方向大哭。杞梁收住眼泪,华周哭个不停。杞梁说:“你怕死吗?为什么哭这么久?”华周说:“我难道是怕死的人吗?这个人的勇敢,与我相同,却能先我而死,因此哀悼他。”

黎比公见二将已经越过火沟,急忙召集善射者百人,埋伏在门左右,等他们靠近,就攒射。华周、杞梁直向前夺门,百箭齐发,二将冒着箭雨突战,又杀死二十七人。守城军士环立在城墙上,都向下放箭。

杞梁受重伤先死;华周身中数十箭,力尽被俘,气还未绝,黎比公用车载回城中。有诗为证:

争羡赳赳五乘宾,形如熊虎力千钧。谁知陷阵捐躯者,却是单车殉义人。

却说齐庄公得到使者的回信,知道华周、杞梁有必死之心,于是率领大队前进。到达且于门,听说三人都已战死,大怒,便要攻城。黎比公派使者到齐军中谢罪说:“寡君只见单车,不知是大国派遣的,因此误犯。而且大国死了三人,敝邑被杀已有一百多人了。他们是自己求死,不是敝邑敢于加兵。寡君畏惧大君的威势,特命下臣百拜谢罪,愿意年年朝拜齐国,不敢有二心。”庄公怒气正盛,不准讲和。黎比公又派使者来请求,想要送还华周,并归还杞梁的尸体,而且用金帛犒劳军队。庄公仍然不答应。忽然传报王孙挥有紧急文书送到,说:“晋侯与宋、鲁、卫、郑各国国君在夷仪会盟,谋划攻打齐国,请主公速速班师。”庄公得到这个急信,才答应了莒国的求和。

莒黎比公大量拿出金帛作为献礼,用温车载着华周,用辇车载着杞梁的尸体,送回齐军。只有隰侯重的尸体在炭中,已经化为灰烬,不能收拾。

庄公即日班师,命令将杞梁停柩在齐国郊外。

庄公刚进入郊外,恰好遇到杞梁的妻子孟姜来迎接丈夫的尸体。庄公停车,派人吊唁。孟姜对使者拜了两拜说:“杞梁如果有罪,岂敢劳动国君吊唁?如果他没有罪,还有先人的破屋在。郊外不是吊唁的地方,下妾不敢接受。”庄公非常惭愧,说:“寡人的过错!”于是在杞梁家中设位吊唁。

孟姜捧着丈夫的棺木,将要埋葬在城外,于是露宿三天,抚棺大哭,眼泪流尽,接着流出血来。齐国城墙忽然崩塌几尺,这是由于哀痛迫切,精诚所感。后世传说秦人范杞梁被差遣筑长城而死,他的妻子孟姜女送寒衣到城下,听说丈夫死了痛哭,城墙因此崩塌,这大概是齐国将领杞梁的事,而误传罢了。

华周回到齐国,伤势严重,没过多久也死了。他的妻子悲痛哀伤,超过常人。按《孟子》所说:“华周、杞梁的妻子,善于为丈夫哭泣而改变了齐国的风俗。”正是说的这件事。史官有诗写道:忠勇之士千年令人思念杞梁,城墙倒塌的悲恸也非同寻常。至今齐国形成风俗,寡妇们哀哀哭泣学孟姜。按这是周灵王二十二年的事情。这年发大水,谷水和洛水相冲,黄河都泛滥了,平地上水深一尺多,晋侯攻打齐国的计划于是中止。话说齐国右卿崔杼厌恶齐庄公的淫乱,巴不得晋国军队来攻打,想要干大事,已经和左卿庆封商议好事情成功那天,平分齐国,等到听说因为大水阻隔(晋军不来),心中郁闷。齐庄公有个近侍叫贾竖,曾经因为小事,被鞭打一百下,崔杼知道他心怀怨恨,就用重金贿赂结交他,凡是庄公的一举一动,都让他报告。究竟崔杼做出什么事来?请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