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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回楚昭王弃郢西奔伍子胥掘墓鞭尸

作者:冯梦龙、蔡元放等朝代:明清类别:历史演义小说 · 白话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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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沈尹戍离开后,吴国和楚国隔着汉水扎营,相持了好几天。武城黑想向令尹献媚,进言说:“吴国人弃船登陆,放弃了他们的长处,又不熟悉地理,司马已经断定他们必败。如今相持数日,他们无法渡江,士气已经懈怠,应该赶紧攻击他们!”

囊瓦的爱将史皇也说:“楚国人爱戴令尹的少,爱戴司马的多。如果司马率兵焚烧吴船,堵塞要道,那么破吴的功劳,他就是第一了。令尹官高名重,屡次失利,如今又要把第一的功劳让给司马,今后怎么还能位居百官之上?司马说不定会取代您执政。不如听从武城将军的计策,渡江决一胜负,这才是上策!”

囊瓦被这些话迷惑,于是传令三军全部渡过汉水,在小别山列成阵势。史皇出兵挑战,孙武派先锋夫概迎战。夫概挑选了三百名勇士,都拿着坚木做的大棒,一遇到楚兵,就没头没脑地乱打过去。楚兵从未见过这种战法,措手不及,被吴兵乱打一阵,史皇大败而逃。囊瓦说:“你让我渡江,如今刚交战就败了,还有什么脸来见我?”

史皇说:“作战不能斩杀敌将,进攻不能擒获敌王,这不是兵家的大勇。如今吴王的大寨扎在大别山脚下,不如今夜出其不意,去劫营,以建立大功!”囊瓦听从了,就挑选了一万精兵,披挂整齐,口中衔枚,从小路杀向大别山后。各军接到命令,依计而行。

再说孙武听说夫概初战得胜,大家都来祝贺。孙武说:“囊瓦是个气量狭小的人,贪功侥幸。如今史皇小败,并没有多大损失,今夜他必定来偷袭大寨,不可不防备!”于是命令夫概、专毅各自率领本部兵马,埋伏在大别山的左右,只等听到号角声,才许杀出;又让唐、蔡二君分两路接应;又让伍员率兵五千,抄到小别山,反过来劫囊瓦的营寨,并让伯嚭接应;孙武又让公子山保护吴王,转移到汉阴山驻扎,以免冲突。大寨里虚设旌旗,只留下几百名老弱士兵守寨。号令完毕。

当时已是三更时分,囊瓦果然率领精兵,悄悄从山后抄出。他见大寨中寂静无声,毫无防备,就大喊一声,杀入军中,却不见吴王,怀疑有埋伏,慌忙杀出。忽然听到号角齐鸣,专毅、夫概两军从左右两边冲出夹攻。囊瓦一边战斗一边逃跑,三停士兵折了一停;刚刚脱身,又听到炮声大震,右边是蔡侯,左边是唐侯,两下截住。唐侯大叫:“还我的肃霜马,免你一死!”蔡侯也喊:“还我的裘佩,饶你一命!”囊瓦又羞又恼,又慌又怕,正在危急之时,却见武城黑领兵赶来,大杀一阵,救出了囊瓦。

大约走了几里路,一起守寨的小军来报告:“本营已被吴将伍员劫了,史将军大败,不知下落。”囊瓦吓得心胆俱裂,带着败兵连夜奔驰,直到柏举才停下脚步。

过了很久,史皇也带着残兵来到,其余的士兵渐渐聚集,重新立起营寨。囊瓦说:“孙武用兵果然机变,不如弃寨逃回去,请求援兵再战。”史皇说:“令尹率大军抵抗吴军,如果弃寨而回,吴兵一旦渡过汉江,长驱直入郢都,令尹的罪过如何逃避?不如尽力一战,即使战死阵上,也留个香名在后世。”

囊瓦正在犹豫,忽然报告:“楚王又派了一军来接应。”囊瓦出寨迎接,原来是大将薳射。薳射说:“主上听说吴兵势大,恐怕令尹不能取胜,特派小将带兵一万,前来听命。”

于是问起先前交战的情况,囊瓦详细叙述了一遍,面带惭愧之色。薳射说:“如果听从沈司马的话,何至于此?如今的计策,只有深挖壕沟、加高壁垒,不与吴军交战,等待司马的兵到,然后合力攻击。”囊瓦说:“我因为轻兵劫寨,所以反被他们劫了。如果两阵相对,楚兵难道就比吴兵弱吗?如今将军初到,趁这股锐气,应该决一死战。”薳射不听从。于是与囊瓦各自立营,名义上互为犄角,实际相距有十多里。

囊瓦自恃爵位高、地位尊贵,不敬重薳射;薳射也欺囊瓦无能,不肯屈居其下。两边各自心怀异意,不肯和同商议。吴先锋夫概探知楚将不和,于是入见吴王说:“囊瓦贪婪而不仁,向来失去人心。薳射虽然来援救,却不遵守约束。三军都没有斗志,如果追击他们,必定能全胜。”阖闾不同意。

夫概退下后说:“君王行他的命令,臣子行自己的志向。我将独自前往,如果侥幸打败楚军,郢都就可以攻入了!”早晨起来,他率领本部五千兵马,直奔囊瓦的营寨。孙武听说后,急忙调伍员领兵接应。

再说夫概打入囊瓦的大寨,囊瓦完全没有准备,营中大乱。武城黑舍命抵挡住。囊瓦来不及乘车,步行逃出寨后,左肩胛已经中了一箭,却得史皇率领本部兵赶到,用车子载上他,对囊瓦说:“令尹可以自己方便,小将当战死在这里。”囊瓦脱下袍甲,乘车急忙逃走,不敢回郢都,直接奔向郑国逃难去了。髯翁有诗说:

披裘佩玉贺名驹,只道千年住郢都。兵败一身逃难去,好教万口笑贪夫!

伍员兵到,史皇怕他追赶囊瓦,就提戟率领本部杀入吴军,左冲右突,杀死吴兵将二百多人。楚兵死伤数目也相当。史皇身受重伤而死。武城黑与夫概交战不退,也被夫概斩了。薳射的儿子薳延,听说前营有失,报告给父亲,想提兵去救,薳射不许,亲自在营前弹压,下令军中:“乱动者斩!”

囊瓦的败军都归到薳射麾下,点数还有一万多人,合为一军,军势又振作起来。薳射说:“吴军乘胜掩杀过来,不可抵挡。趁他们还没到,整队而行,退到郢都再作打算。”于是命令大军拔营全部出发,薳延先行,薳射亲自断后。

夫概探知薳射移营,在后面追赶,追到清发。楚兵正在收集船只,准备渡江。吴兵想上前奋力攻击,夫概阻止说:“困兽犹斗,何况是人?如果逼得太急,他们会拼死力战。不如暂且驻兵,等他们渡到一半,然后攻击。已经渡过的得以幸免,未渡的争先抢夺,谁肯死斗?这样一定能取胜!”于是退兵二十里安营。中军孙武等都到了,听了夫概的话,人人都说好。

阖闾对伍员说:“寡人有这样的弟弟,还怕郢都攻不入吗?”伍员说:“臣听说被离曾给夫概相面,说他毫毛倒生,必定会有背国叛主的事。他虽然英勇,但不能专任。”阖闾不以为然。

再说薳射听说吴兵来追,正要列阵拒敌,又听说他们退了回去,高兴地说:“我本来就知道吴人胆小,不敢穷追!”于是下令五更时分吃饱饭,一起渡江。刚刚渡到十分之三,夫概兵到,楚军争渡,大乱起来。薳射禁止不住,只得乘车急忙逃跑。未渡的军士都跟着主将乱窜。吴军从后掩杀,掠取旗鼓戈甲无数。孙武命唐、蔡二君各自率领本国军将,夺取渡江船只,沿江一路接应。

薳射逃到雍澨,将士又饥又困,不能再跑,可喜追兵已远,暂且停留,埋锅造饭。饭刚熟,吴兵又到,楚兵将来不及下咽,丢下食物就逃。留下的现成熟饭,反而让吴兵受用。吴兵饱食之后,又尽力追赶。楚兵自相践踏,死的更多。

薳射的车子翻了,被夫概一戟刺死;他的儿子薳延也被吴兵围住,薳延奋勇冲突,不能脱身。忽然听到东北角喊声大振,薳延说:“吴又有兵到,我命休矣!”

原来那支兵,却是左司马沈尹戍。他行军到新息,得到了囊瓦兵败的消息,于是从旧路退回,正好在雍澨遇到吴兵围住薳延。沈尹戍于是将部下万人分作三路杀入。夫概仗着自己屡次取胜,不以为意,忽然见楚军三路进兵,正不知有多少军马,找不到抵挡的地方,于是解围而走。沈尹戍大杀一阵,吴兵死了一千多人。沈尹戍正要追杀,吴王阖闾的大军已经到了,两下扎营相拒。

沈尹戍对他的家臣吴句卑说:“令尹贪功,使我的计策不能实现,这是天意啊!如今敌患已深,明天我当决一死战。侥幸得胜,兵不到郢都,是楚国之福;万一战败,我把首级托付给你,不要被吴人得到。”又对薳延说:“你父亲已死于敌手,你不能再死,应该赶紧回去,传话给子西,让他做保郢的打算。”

薳延下拜说:“愿司马驱逐东边的敌寇,早建大功!”垂泪而别。

第二天,两军列阵交锋。沈尹戍平日抚恤士兵有方,军卒效命,无不尽力死斗。夫概虽然勇猛,不能取胜,眼看就要败了。孙武率领大军杀来,右边有伍员、蔡侯,左边有伯嚭、唐侯,强弓劲弩在前,短兵在后,直冲入楚军,杀得七零八落。

沈尹戍拼死杀出重围,身中数箭,僵卧在车中,不能再战,于是呼唤吴句卑说:“我没用了,你可以赶快取下我的首级,去见楚王。”吴句卑还不忍心,沈尹戍尽力大喝一声,于是闭上眼睛不再看。吴句卑不得已,用剑割下他的头,解下衣裳包裹好揣在怀里,又掘土掩盖了他的尸体,奔回郢都去了。吴兵于是长驱直进。史官有赞语说:

楚谋不臧,贼贤升佞,伍族既捐,郤宗复尽。表表沈尹,一木支厦,操敌掌中,败于贪瓦。功隳身亡,凌霜暴日,天祐忠臣,归元于国。

再说薳延先回去,见了昭王,哭着诉说囊瓦败逃、父亲被杀的事。昭王大惊,急忙召见子西、子期等人商议,想要再出兵接应。随后吴句卑也到了,呈上沈尹戍的首级,详细叙述兵败的原因,都是因为令尹不用司马的计策,才到如此地步!昭王痛哭说:“我不能及早重用司马,是我的罪过啊!”于是大骂囊瓦:“误国奸臣,偷生在世,连猪狗都不吃他的肉!”吴句卑说:“吴兵日益逼近,大王必须早定保郢的计策。”昭王一面召沈诸梁领回父亲的首级,厚给葬具,封诸梁为叶公;一面商议弃城西走。

子西号哭着劝谏说:“社稷陵寝都在郢都,大王如果弃去,就不能再进来了!”昭王说:“所依靠的是江汉之险,如今已失去了这道险阻,吴军早晚就要到了,怎么能束手就擒呢?”子期上奏说:“城中的壮丁还有数万,大王可以全部拿出宫中的粮食布帛,激励将士,加固城防,同时派使者四处前往汉东各国,让他们合兵入援。吴人深入我国境内,粮饷接续不上,难道能长久吗?”昭王说:“吴人靠我们供应粮食,哪里会缺粮?晋人一呼,顿、胡都前往;吴兵东下,唐、蔡做向导。楚国的下属,都已经离心,靠不住了!”子西又说:“臣等率全军拒敌,战而不胜,再走也不晚!”昭王说:“国家的存亡,都在两位兄长身上,该走就走,我不能参与谋议了!”说完含泪入宫。

子西与子期商议,派大将斗巢领兵五千,助守麦城,以防北路;大将宋木领兵五千,助守纪南城,以防西北路;子西亲自率领精兵一万,在鲁洑江扎营,以扼守东渡之路;只有西路的川江、南路的湘江,都是楚地,地方险远,不是吴军入楚的道路,不必设防。

子期督令王孙繇於、王孙圉、锺建、申包胥等人在内巡城,十分严密。

再说吴王阖闾召集众将,询问进攻郢都的日期,伍员进言说:“楚国虽然屡次失败,但郢都仍然强盛,而且三城相连,不容易攻取。往西的鲁洑江,是进入楚国的捷径,必定有重兵把守,必须从北边绕个大弯,分兵三路:一路攻打麦城,一路攻打纪南城,大王率领大军直捣郢都,这样迅雷不及掩耳,他们顾此失彼,二城如果被攻破,郢都就守不住了!”孙武说:“子胥的计策很好。”于是派伍员和公子山率领一万兵马,蔡侯用本国军队协助,去攻打麦城;孙武和夫概率领一万兵马,唐侯用本国军队协助,去攻打纪南城;阖闾和伯嚭等人率领大军攻打郢城。

再说伍员向东行军数日,探子报告:“离麦城只有三十里远,有大将斗巢带兵防守。”伍员命令驻军休息,换了便服,带两个小兵跟随,走出营外观察地形。来到一个村庄,看见村民正牵着驴磨麦,那人用棍子打驴,驴走磨转,麦屑纷纷落下。伍员忽然领悟说:“我知道怎么攻破麦城了!”当下回营,暗中传令:“每个士兵准备一个布袋,里面装满土,还要一捆草,明天五更交齐,违令者斩!”到第二天五更,又传令:“每辆车要带若干乱石,违令者斩!”

等到天亮,将军队分成两队,蔡侯率领一队前往麦城东边,公子乾率领一队前往麦城西边,吩咐各人用所带的石、土、草捆筑成小城,当作营垒。伍员亲自规划,督促士兵用力,一会儿就筑成了。东城狭长,像驴的形状,名叫“驴城”;西城正圆,像磨的形状,名叫“磨城”。蔡侯不明白意思,伍员笑着说:“东驴西磨,还怕‘麦’打不下来吗?”

斗巢在麦城听说吴兵东西筑城,急忙带兵来争,谁知两城已经筑成,像坚固的堡垒一样。斗巢先到东城,城上旌旗布满,铃声不绝。斗巢大怒,就要攻城。只见辕门打开,一位少年将军领兵出战。斗巢问他的姓名,回答说:“我是蔡侯的小儿子姬乾!”斗巢说:“小子不是我的对手,伍子胥在哪里?”姬乾说:“已经去取你的麦城了。”斗巢更加愤怒,挺起长戟,直取姬乾。姬乾举戈相迎,两人交锋约二十多回合。忽然有哨马飞报:“现在吴兵攻打麦城,请将军速回!”斗巢担心巢穴失守,急忙鸣金收军,军队已经混乱。姬乾乘势追杀一阵,不敢穷追而回。

斗巢回到麦城,正遇伍员指挥兵马围城。斗巢横戈拱手说:“子胥别来无恙?足下先辈的冤屈,都是由于费无极。现在谗臣已被诛杀,足下没有冤可报了!宗国三代之恩,足下难道忘了吗?”伍员回答说:“我的先辈对楚国有大功,楚王不念旧恩,冤杀我父兄,又想断绝我的性命,幸亏上天保佑,得以逃脱灾难。我怀恨十九年,才有今天。你如果体谅我,赶快远远避开,不要触犯我的锋芒,可以保全性命。”

斗巢大骂:“背主的逆贼,避开你算不得好汉!”便挺戟来战伍员,伍员也持戟相迎。略战几个回合,伍员说:“你已经疲劳了,放你进城,明天再战。”斗巢说:“明天决一死战!”双方各自收兵。城上看见自己的人马,开门接应入城。到了半夜,忽然城上发起喊叫,报告说:“吴兵已经进城了!”

原来伍员军中有很多楚国降兵,故意放斗巢入城,却让几个降兵,同样打扮,混杂在楚兵队伍里混进去,埋伏在僻静处。半夜在城上放下长绳,吊上吴军。等到发觉,城上吴军已有百余人,齐声呐喊。城外大军呼应,守城军士乱窜,斗巢制止不住,只得乘小车逃出。伍员也不追赶,得了麦城,派人到吴王那里报捷。潜渊有诗说:

西磨东驴下麦城,偶因触目得功成。子胥智勇真无敌,立见荆蛮右臂倾。

话说孙武领兵过虎牙山,转入当阳阪,望见漳江在北面,水势滔滔。纪南地势低洼,西面有赤湖,湖水通到纪南和郢都城下。孙武看在眼里,心生一计,命令士兵驻扎在高处,各自准备箩筐铁锹,限一夜之间,挖开一道深壕,引漳江水通到赤湖,却筑起长堤,拦住江水。那水进来无处排泄,平地涨起两三丈高,又遇上冬天,西风大作,立刻灌入纪南城中。守将宋木只以为是江水涨潮,驱赶城中百姓逃往郢都避水。那水势浩大,连郢都城下,一眼望去像江湖一样了。

孙武派人上山砍竹造筏,吴军乘筏逼近城边。城中这才知道这水是吴人决开漳江所致,众人心里恐惧,各自逃生。楚王知道郢都难守,急忙让箴尹固在西门准备船只,带上他心爱的妹妹季芈,一同登船。子期在城上,正想督率军士挡水,听说楚王已经走了,只得和百官出城保驾,只身逃出,不再顾及家室了。郢都没有主人,不攻自破。史官有诗说:

虎踞方城阻汉川,吴兵迅扫若飞烟。忠良弃尽谗贪售,不怕隆城高入天。

孙武于是奉迎阖闾进入郢都城,随即派人挖开水坝,放水归江,合兵防守四郊。伍员也从麦城来见。阖闾登上楚王的宫殿,百官拜贺完毕,然后唐、蔡二君也入朝致辞庆贺。

阖闾大喜,设酒高会。当晚,阖闾住在楚王的宫中,左右把楚王的夫人送来。阖闾想让她侍寝,心里还在犹豫。伍员说:“国家都占有了,何况他的妻子呢?”王于是留宿,几乎奸淫了所有姬妾。

左右有人说:“楚王的母亲伯嬴,是太子建的妻子,平王因为她美貌而夺占,现在她年纪还轻,容貌未衰。”阖闾动心,派人召她。伯嬴不出来。阖闾发怒,命令左右:“把她拉来见我!”伯嬴关上门,用剑击门说:“我听说诸侯是一国的表率。礼法规定,男女不同席,饮食不用同一器皿,用来表示区别。现在君王抛弃了他的表率作用,以淫乱传闻于国人,我宁愿伏剑而死,不敢接受命令。”阖闾非常惭愧,于是道歉说:“寡人敬慕夫人,愿见一面,怎敢乱礼呢?夫人请别这样!”让她的旧侍守门,告诫随从不得随便进入。

伍员找不到楚昭王,于是让孙武、伯嚭等人,也分别占据各大夫的住处,奸淫他们的妻妾来羞辱他们。唐侯、蔡侯和公子山前往搜查囊瓦的家,皮衣、玉佩仍然在箱子里,肃霜马也在马厩中。两位国君各自取回他们的物品,都转献给吴王。其他宝货金帛,充满室内,任凭左右搬运,扔得路上到处都是。囊瓦一生贪图贿赂,何曾真正享用过?

公子山想娶囊瓦的夫人,夫概来了,赶走公子山而自己娶了她。这时君臣荒淫,男女没有区别,郢都城中,几乎成了禽兽聚集的地方!髯翁有诗说:

行淫不避楚君臣,但快私心渎大伦。只有伯嬴持晚节,清风一线未亡人!

伍员对吴王说,想把楚国的宗庙全部拆毁。孙武进言说:“用兵出于义,才能名正言顺。平王废除太子建而立秦女之子,任用谗佞贪婪之人,在内杀戮忠良,在外对诸侯行暴,所以吴国才能到此地步。现在楚都已破,应该召太子建的儿子芈胜,立他为君,让他主持宗庙,以取代昭王的王位。楚人怜悯故太子无辜,必然相安,而芈胜怀记吴国的恩德,世世代代进贡不绝。大王虽然赦免了楚国,实际上还是得到了楚国。这样,名声和实利都齐全了!”

阖闾贪图灭楚,于是不听孙武的话,焚烧了楚国的宗庙。唐、蔡二君各自告辞回国去了。阖闾又在章华台摆酒,大宴群臣。乐工奏乐,群臣都很高兴,只有伍员痛哭不止。阖闾说:“你报仇的志向已经实现了,又为什么悲伤呢?”伍员含泪回答说:“平王已死,楚王又逃了,我父兄的仇,还没报万分之一呢。”阖闾说:“你想怎么样?”伍员回答说:“请大王允许我挖开平王的坟墓,开棺斩首,才能发泄我的仇恨。”阖闾说:“你对我有那么多恩德,我何必吝惜一副枯骨,不以之安慰你的私情呢?”于是答应了他。

伍员探知平王的墓在东门外地方室丙庄寥台湖,于是带领本部兵马前往。只见平原衰草,湖水茫茫,根本不知道墓在哪里。派人四下搜寻,也没有踪影。伍员于是捶胸向天号哭说:“天啊,天啊!不让我报父兄之仇吗?”忽然有个老人走上前来,作揖问道:“将军想找平王的坟墓,是什么缘故?”伍员说:“平王抛弃儿子抢夺儿媳,杀害忠良任用奸佞,灭我宗族。我活着不能砍他的头,死了也要戮他的尸,以告慰父兄于地下!”老人说:“平王自知结怨太多,怕人发掘他的墓,所以葬在湖中。将军一定要得到棺木,必须排干湖水来寻找,才能看见。”于是登上寥台,指示了地方。

伍员派善于潜水的人入水寻找,在台东果然找到石椁。于是命令士兵每人背一袋沙,堆积在墓旁,堵住流水。然后凿开石椁,得到一具很重的棺材,打开一看,里面只有衣冠和几百斤精铁。老人说:“这是假棺,真棺还在下面。”再揭去下层石板,果然有一具棺材。伍员命令毁掉棺材,拖出尸体,检验果然是楚平王的尸体。因为用水银殓过,皮肉没有腐烂。伍员一见尸体,怨气冲天,手持九节铜鞭,鞭打了三百下,肉烂骨折。于是左脚踩着他的肚子,右手挖出他的眼睛,数落说:“你活着时白长了眼睛,不辨忠奸,听信谗言,杀我父兄,难道不冤吗?”于是砍下平王的头,毁掉他的衣衾棺木,连同骸骨一起抛弃在原野。髯翁有赞说:

怨气不可积累,冤仇不可到极点。极冤就没有君主,积怨则无论存亡。匹夫逃避死亡,连累到朽骨。泪血洒在鞭上,怨气遮蔽太阳。孝心取代忠义,家仇波及国事。壮烈啊子胥,千古之后还令人为之饮泣!

伍员鞭打完平王的尸体,问老人说:“你怎么知道平王的葬处和棺木的假象?”老人说:“我不是别人,是石工。当年平王让我等五十多个石工,砌造假墓,怕我们泄露机密,墓成之后,将众石工全部杀死在墓内,只有我老汉私下逃得性命。今天被将军的孝心诚意感动,特地来指明,也为五十多个冤鬼稍微补偿他们的仇恨!”伍员于是拿出金帛厚厚酬谢老人,然后离去。

再说楚昭王乘船西渡沮水,又转而南渡长江,进入云梦泽。有草寇数百人,夜里抢劫昭王的船,用戈攻击昭王。当时王孙繇于在旁,用背遮挡昭王,大喝说:“这是楚王,你们想干什么?”话没说完,戈击中他的肩膀,血流到脚跟,昏倒在地。草寇说:“我们只知道有财帛,不知道有王。况且令尹大臣尚且贪图贿赂,何况小民呢?”于是大肆搜刮船中的金帛宝货之类。

箴尹固急忙扶昭王登岸躲避。昭王喊道:“谁替我保护爱妹,不要让她受伤!”下大夫锺建背着季芈,跟随昭王上岸。回头一看,群盗放火烧船。于是连夜走了几里路。到第二天早上,子期和宋木、斗辛、斗巢陆续寻踪而来。斗辛说:“臣家在郧,离这里不到四十里,大王暂且到那里,再作打算。”

过了一会儿,王孙繇于也到了。昭王惊讶地问道:“你受了重伤,怎么能够脱身的?”繇于说:“臣疼痛难忍无法起身,火势蔓延到臣身上,忽然像有人把臣推上岸,昏迷中听到有人说:‘我是楚国过去的令尹孙叔敖。转告我们大王,吴国军队不久就会自行退去,国家社稷长久。’于是用药物敷在臣的肩膀上,醒来时血已止住疼痛也停止了,所以能够来到这里。”昭王说:“孙叔敖在云中显灵,他的神灵没有消失。”大家感叹不已。

斗巢拿出干粮一起食用,箴尹固解开葫芦瓢打水进献。

昭王派斗辛在成臼渡口寻找船只,斗辛望见一条船从东面驶来,船上载有家眷,仔细一看,原来是大夫蓝尹亹。斗辛喊道:“大王在这里,可以载他过去。”蓝尹亹说:“亡国的君主,我为什么要载他!”竟然离开不再理会。斗辛等候了很久,又找到一条渔船,脱下衣服交给船夫,船夫才肯把船靠岸。昭王于是和季芈一起渡河,到达了郧邑。

斗辛的二弟斗怀听说昭王到了,出来迎接。斗辛让他准备食物,斗怀进献饭食,多次用眼睛看昭王,斗辛起了疑心,就和三弟斗巢亲自侍奉昭王睡觉。到了半夜,听到磨刀的声音,斗辛开门出去看,原来是斗怀,手拿锋利的刀,怒气冲冲。斗辛说:“弟弟磨刀想干什么?”斗怀说:“想要杀大王。”斗辛说:“你为什么产生这种叛逆之心?”斗怀说:“从前我们的父亲忠于平王,平王听信费无极的谗言杀了他,平王杀了我的父亲,我杀平王的儿子,来报杀父之仇,有什么不可以?”斗辛怒骂道:“君王如同上天,上天降祸给人们,人敢仇恨上天吗?”斗怀说:“大王在国内时是君主;如今失去了国家,就是仇人。见到仇人不杀,不是人!”斗辛说:“古时候,怨恨不牵涉到后代。大王又后悔前人的过失,录用我们兄弟,如今趁他危难时杀他,天理不容。你如果萌生这种念头,我先杀了你。”斗怀拿着刀出门走了,恨恨不已。

昭王听到门外呵斥的声音,披上衣服起来偷听,完全了解了其中缘故,于是不肯留在郧邑。斗辛、斗巢和子期商议,于是护送昭王向北逃往随国。

再说子西在鲁洑江防守,听说郢都已经攻破,昭王出逃,担心国人离散,于是穿上昭王的衣服,乘坐昭王的车,自称楚王,在脾泄建立政权,来安定人心。百姓躲避吴国战乱的,都依靠他居住。不久听说昭王在随国,便告知百姓,使大家知道昭王所在的地方,然后到随国,与昭王会合。

伍员始终因为没能抓获楚昭王而遗憾,对阖闾说:“楚王没有抓到,楚国还不能灭亡。臣愿意率领一支军队向西渡江,追踪那个昏君,抓住他回来!”阖闾答应了他。

伍员一路追寻,听说楚王在随国,就直接前往随国,送信给随国国君,要求交出楚王。究竟楚王如何能够脱身?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