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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回马陵道万弩射庞涓咸阳市五牛分商鞅

作者:冯梦龙、蔡元放等朝代:明清类别:历史演义小说 · 白话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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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涓和太子申起兵攻打韩国,行军经过外黄时,有个平民徐生请求拜见太子。太子问道:“先生屈尊来见我,有什么指教?”徐生说:“太子这次出兵,是要攻打韩国,我有百战百胜的计策在此,太子想听吗?”太子申说:“这是我很乐意听的。”徐生说:“太子自己想想,富贵能超过魏王吗?地位能超过魏王吗?”太子申说:“不能超过。”徐生说:“现在太子亲自率军攻打韩国,侥幸获胜,富贵也不会超过魏王,地位也不会超过魏王;万一不能取胜,那该怎么办?没有战败的祸害,却有称王的荣耀,这就是我所说的百战百胜之计。”太子申说:“说得好!我愿意听从先生的教诲,今天就撤军。”

徐生说:“太子虽然认为我说得对,但一定不会实行。一个人烧好了锅里的肉,众人都会来喝汤。现在想喝太子汤的人很多,太子即使想回去,谁会听你的!”徐生告辞离去。太子下令要撤军,庞涓说:“大王把三军重任托付给太子,还没见胜负就急忙撤军,这和打了败仗有什么区别?”将领们都不愿空手回去,太子申无法决断,于是率军前进,直逼韩国都城。

韩昭侯派人向齐国告急,请求出兵救援。

齐宣王召集大臣们,问道:“救韩国还是不救,哪个对哪个错?”

相国驺忌说:“韩魏两国互相吞并,这是邻国的幸运,不如不救。”田忌、田婴都说:“魏国战胜韩国,灾祸一定会波及齐国,救韩国是对的。”只有孙膑沉默不语。齐宣王说:“军师一言不发,难道是救与不救这两种策略都不对吗?”孙膑回答说:“是的。魏国依仗自己的强大,前年攻打赵国,今年攻打韩国,它的心思难道片刻忘记过齐国吗?如果不救,就是抛弃韩国而养肥魏国,所以说不救的人不对;魏国正在攻打韩国,韩国还没疲惫我们就去救,这是代替韩国承受战祸,韩国享受平安,而我们遭受危险,所以说救的人也不对。”齐宣王说:“那么该怎么办?”孙膑回答说:“为大王考虑,应该答应韩国必定救援,以安定他们的心;韩国知道有齐国救援,一定会全力抵抗魏国,魏国也一定会全力攻打韩国,我们等魏国疲惫,再慢慢带兵前去,攻打疲惫的魏国来保存危亡的韩国,用力少而功效大,难道不胜过前面两种策略吗?”齐宣王拍手称好,于是答应了韩国使者,说:“齐国救兵早晚就到。”

韩昭侯非常高兴,于是全力抵抗魏国,前后交锋五六次,韩国都未能取胜,又派使者前往齐国,催促援军。

齐国重新任命田忌为大将,田婴为副将,孙膑为军师,率领五百辆战车救援韩国。田忌又想直奔韩国进发,孙膑说:“不行,不行!我以前救援赵国,没有到赵国去;现在救援韩国,怎么能往韩国去呢?”田忌说:“军师的意思,想要怎么做?”孙膑说:“解除纠纷的办法,在于攻打敌人必定救援的地方。现在的计策,只有直接进军魏国都城!”田忌听从了,于是命令三军一齐向魏国进发。

庞涓连续打败韩国军队,正要逼近新都,忽然接到本国的警报,说:“齐军又来侵犯魏国边境,请元帅速速撤军。”庞涓大吃一惊,立刻传令离开韩国回魏国,韩国军队也没有追赶。孙膑知道庞涓快要到了,对田忌说:“三晋的士兵一向强悍勇猛而轻视齐军,齐军被称为胆怯,善于作战的人要顺应形势加以引导。《兵法》说:‘急行军百里去争利,会损失上将军;急行军五十里去争利,只有一半士兵能赶到。’我军深入魏地,应该假装成弱小的样子来引诱他们!”田忌说:“怎样引诱?”孙膑说:“今天做饭时搭十万个灶,明天后天逐渐减少,他们看到灶数减少,一定会认为我军士兵胆怯逃跑,已经逃了一大半,就会日夜兼程来追,他们的气势一定骄傲,他们的力量一定疲惫,我们趁机用计谋消灭他们!”田忌采纳了他的计策。

再说庞涓率军向西南行进,心里想着韩国军队屡战屡败,正该乘胜前进,却被齐人侵扰,破坏了他的成功,愤怒不已。等到了魏国境内,知道齐军已经前进了。留下安营的痕迹,地面很宽广,派人清点灶数,足有十万,吃惊地说:“齐军这么多人,不能轻敌。”第二天又到前营,查看灶数只有五万多,又过了一天,灶数只有三万。庞涓拍着额头说:“这是魏王的洪福啊。”太子申问道:“军师还没看到敌军情况,为什么喜形于色?”庞涓回答说:“我本来就知道齐人一向胆怯,现在进入魏地才三天,士兵已经逃跑了一大半,还敢拿武器对抗吗?”太子申说:“齐人诡计多端,军师一定要十分小心!”

庞涓说:“田忌等人这次是来送死,我虽然无能,也愿意活捉田忌等人,以雪桂陵之耻!”当下传令,挑选两万精锐,和太子申分为两队,日夜兼程,步兵全部留在后面,让庞葱率领慢慢前进。

孙膑不断派人探听庞涓的消息,回报说:“魏军已经过了沙鹿山,不分昼夜地快速前进。”孙膑掐指计算路程,天黑时一定会到马陵。

那马陵道在两座山之间,溪谷幽深狭窄,适合埋伏军队。

路旁树木茂密,孙膑只留下一棵最大的树,其余的全部砍倒,横七竖八地堆在路上以阻塞道路,然后在那棵大树朝东的树身上刮去树皮,用黑煤写了六个大字:“庞涓死此树下。”上面横着写了四个字:“军师孙示”,命令部将袁达、独孤陈各选五千弓弩手,左右埋伏,吩咐说:“只要看到树下火光亮起,就一齐放箭!”

又命令田婴带兵一万,在离马陵三里处埋伏,等魏军过去,就从后面截杀。

分派已定,自己和田忌带兵远远驻扎,准备接应。

再说庞涓一路打听齐军离得不远,恨不能一步赶上,只顾催促进军,来到马陵道时,正好日落西山。这时是十月下旬,又没有月光,前军回报:“有砍倒的树木堵塞道路,难以前进。”庞涓呵斥道:“这是齐军怕我们追赶他们,所以设下这个计策!”正要指挥士兵搬开树木开路,忽然抬头看见树上刮去树皮的地方,隐隐有字迹,但昏暗难以辨认,命令小兵取火来照。士兵们一齐点起火来,庞涓在火光下看得分明,大惊说:“我中了那个瘸子的计了!”急忙命令士兵:“快退!”

话还没说完,那袁达、独孤陈两支伏兵看到火光,万箭齐发,箭像暴雨一样,士兵大乱。庞涓身负重伤,料想无法逃脱,叹息说:“我恨不能杀了这个瘸子,反倒成就了他的名声。”随即拔出佩剑自刎而死。庞英也中箭身亡,士兵被射死的数不胜数。史官有诗说:

“昔日伪书奸似鬼,今宵伏弩妙如神。相交须是怀忠信,莫学庞涓自陨身!”

以前庞涓下山时,鬼谷子曾经说:“你一定会因欺骗别人,而被人欺骗。”庞涓用假信的事,欺骗孙膑而使他被挖去膝盖骨,今天也受到孙膑的欺骗,中了他的减灶之计。鬼谷子又说:“遇到马而困顿。”果然死在马陵,算起来庞涓从在魏国做官到死,正好十二年,应了花开十二朵的预兆,这才看出鬼谷子的占卜,细微之处都准确,神妙莫测。

当时太子申在后队,听说前军失利,慌忙驻扎下来不敢前进,没想到田婴的一支军队反而从后面杀到,魏军心惊胆裂,没人敢战,各自四散逃命。太子申势单力薄,被田婴活捉,绑在车里,田忌和孙膑率领大军接应,杀得魏军尸横遍野,轻重军器都被齐军缴获。田婴献上太子申报功,袁达、独孤陈献上庞涓父子的尸体报功,孙膑亲手砍下庞涓的头,挂在车上。

齐军大获全胜,奏着凯歌回国。当天夜里太子申怕受辱,也自刎而死。孙膑叹息不已。

大军行到沙鹿山,正好碰上庞葱的步兵,孙膑让人挑着庞涓的头给他们看,步兵不战而溃,庞葱下车叩头求饶,田忌想一并杀了他,孙膑说:“作恶的只有庞涓一人,他儿子尚且无罪,何况是他的侄子呢?”于是把太子申和庞英的两具尸体交给庞葱,让他回报魏王:“赶快上表朝贡,不然的话,齐军再来,国家就保不住了。”庞葱连声答应而去。这是周显王二十八年的事。

田忌等人班师回国,齐宣王非常高兴,设宴慰劳,亲自给田忌、田婴、孙膑斟酒,相国驺忌想起自己从前私下接受魏国贿赂,想要陷害田忌的事,不免心中有愧,就声称病重,让人缴还相印。齐宣王于是拜田忌为相国,田婴为将军。

孙膑仍任军师,加封大邑,孙膑坚决推辞不接受,亲自抄写他祖父孙武的《兵书》十三篇,献给齐宣王说:“我以废人之身,过分蒙受提拔任用,如今上报君恩,下报私仇,心愿已足。我所学的,全在这本书里,留我在也用处不大,希望得到一座闲山,作为养老的地方。”

齐宣王挽留不住,就封给他石闾山。孙膑住在山上一年多,一天晚上忽然不见了,有人说被鬼谷先生度化出世了,这是后话。武成王庙有《孙子赞》说:

“孙子知兵,翻为盗憎,刖足衔冤,坐筹运能。救韩攻魏,雪耻扬灵,功成辞赏,遁迹藏名。揆之祖武,何愧典型!”

再说齐宣王把庞涓的头挂在国内城门上,以显示国威,派人向诸侯报捷。诸侯没有不害怕的,韩赵两国国君尤其感激齐国救兵之恩,亲自前来朝贺。齐宣王想和韩赵联合出兵攻打魏国,魏惠王非常恐惧,也派使者来求和,请求朝见齐国,齐宣王约会三晋的国君,一起在博望城会盟,韩赵魏三君不敢违抗,同时朝见,天下都认为齐国荣耀。

齐宣王于是自恃强盛,沉溺于酒色,在城内修建雪宫,用来宴乐。开辟郊外四十里作为苑囿,用来打猎。又听信游说之士,在稷门设立左右讲室,聚集游客数千人,其中有驺衍、田骈、接舆、环渊等七十六人,都赐给府第,任命为上大夫,每天议论空谈,不修实际政事。宠臣王驩等人掌权,田忌多次劝谏不听,郁郁而终。

一天,齐宣王在雪宫宴饮,大摆女乐歌舞,忽然有一个妇人,额头宽、眼睛深、鼻子高、咽喉有结、驼背粗脖、长手指大脚,头发像秋草,皮肤如漆,身穿破衣服,从外面进来,声言:“想见齐王。”

武士拦住她说:“丑陋的女人,竟敢见大王?”

丑妇说:“我是齐国无盐人,复姓锺离,名春,四十多岁了,找不到人嫁,听说大王在离宫游乐宴饮,特地来求见,愿意进入后宫,做些洒扫的活。”

左右都掩口笑着说:“这是天下最不要脸的女人了!”于是奏报齐宣王。

齐宣王召她进来,群臣正在陪宴,见她丑陋,也都暗笑。

齐宣王问:“我宫中妃嫔侍从已经齐备,现在你这个妇人相貌丑陋,不被乡里容纳,以平民身份想求见千乘之国的君王,难道有什么奇能吗?”

锺离春回答说:“我没有奇能,只不过会说隐语之术。”

齐宣王说:“你试着说隐语,为我揣度一下,如果说得不对,就要处斩。”锺离春于是抬起眼睛、露出牙齿,举起手来好几次,拍着膝盖喊道:“危险啊,危险啊!”

齐宣王不明白她的意思,问群臣,群臣没人能回答。齐宣王说:“春你上前来,为我明白地说出来。”

锺离春叩头说:“大王赦免我的死罪,我才敢说。”

齐宣王说:“赦你无罪。”

春说:“我抬起眼睛,是为大王看烽火的变化;露出牙齿,是为大王惩罚拒绝谏言的嘴巴;举起手,是为大王赶走谗言奸佞的臣子;拍膝盖,是为大王拆掉游乐宴饮的台子。”

齐宣王大怒说:“我哪里有这四种过失?村妇胡说!”喝令将她斩首。

春说:“请让我指出大王的四项过失,然后再受刑。我听说秦国任用商鞅,国家因此富强,不久就会出兵函谷关,与齐国争胜,必定首先受害。大王内部没有良将,边境防备逐渐松弛,这是我为大王睁眼看到的。我听说:‘国君有直言敢谏的臣子,就不会亡国;父亲有直言敢谏的儿子,就不会败家。’大王在内沉溺女色,在外荒废国政,对忠诚进谏的人,拒绝而不采纳,我之所以露出牙齿,是为了替大王接受劝谏。况且王驩等人阿谀奉承以求宠幸,遮蔽贤才、窃取官位;驺衍等人空谈阔论,虚浮不实。大王信任重用这些人,我担心他们会贻误国家,所以举手替大王驱赶他们。大王修筑宫殿园囿,台榭水池,耗尽民力,虚耗国家赋税,所以拍着膝盖替大王拆毁它们。大王有四项过失,危险得像累叠的鸡蛋,却苟且贪图眼前的安逸,不顾将来的祸患。我冒死进言,如果蒙受采纳听取,即使死了又有什么遗憾!”

齐宣王感叹说:“如果没有锺离氏的这番话,寡人无法听到自己的过失!”当天就停止宴会,用车子载着春回到宫中,立她为正后。春推辞说:“大王不采纳我的话,又何必用我的身体呢?”于是宣王招纳贤才、礼遇士人,疏远宠爱的佞臣,遣散稷下那些游说之徒,任用田婴为相国,以邹人孟轲为上宾,齐国得到很好的治理。

就把无盐的城邑封给春的家族,封号为无盐君,这是后话。

事情分两头说。却说秦国相国卫鞅听说庞涓已死,对秦孝公说:“秦国和魏国是相邻的国家,秦国有魏国存在,就像人有心腹之病,不是魏国吞并秦国,就是秦国吞并魏国,它们势不两立的形势很明显了。魏国如今被齐国打得大败,诸侯都背叛它,可以趁这个时候攻打魏国,魏国支撑不住,必然向东迁移,这样秦国占据黄河和山岭的险要,向东控制诸侯,这是帝王的事业啊!”秦孝公认为对,派卫鞅为大将,公子少官为副将,率领五万军队攻打魏国。

军队从咸阳出发,向东行进,警报已经传到西河,守臣朱仓的告急文书一天三次发出。魏惠王召集大臣们,询问抵御秦国的计策。公子卬进言说:“卫鞅从前在魏国时,与臣交好,臣曾向大王举荐他,大王没有采纳。如今臣愿意领兵前往,先与他和谈,如果他不答应,然后坚守城池,向韩国、赵国求救。”群臣都赞同这个策略。惠王就任命公子卬为大将,也率领五万军队,来援救西河,进驻吴城。

那吴城是吴起守西河时所筑,用来抵御秦国的,坚固可守。公子卬正要写信,派人到秦军营寨问卫鞅通消息,想让他罢兵。守城将士报告说:“现在有秦国相国派人送信来,正在城外。”公子卬命人用绳子把他吊上城来,打开信看,信上说:

“卫鞅当初与公子交好,十分欢洽,不异于骨肉之亲;如今各为其主,成为两国的将领。怎么忍心交战,自相残杀?我的意思是想与公子相约,各自撤去战车,脱下盔甲,以衣冠相会的礼仪,在玉泉山相见,欢乐饮酒而结束。避免让两国百姓肝脑涂地,使千秋万代之后,称颂我们两人的交情,如同管仲、鲍叔牙一样。公子如果肯屈就答应,希望告知日期。”

公子卬读后大喜说:“我的意思正是这样。”于是厚待使者,回信说:

“相国不忘旧日的交情,效仿齐桓公的故事,用衣裳之会代替兵车之战,安定秦、魏两国的百姓,阐明管仲、鲍叔牙的情谊,这是卬的志向。三天之内,只等相国确定日期,怎敢不听从命令?”

卫鞅得到回信,高兴地说:“我的计策成功了。”又派人入城约定日期,说:“秦兵的前营已经撤走,打发他们先回去了,只等见过元帅,就拔营全部撤退。”又用旱藕、麝香赠送给公子卬说:“这两样东西是秦地出产的。旱藕对人有益,麝香可以辟邪,聊表旧日情谊,永远交好。”公子卬认为卫鞅爱惜自己,更加相信他没有其他意图,回信致谢。

卫鞅假传军令,让前营全部撤走,公子少官率领先行,却暗中吩咐,一路只说射猎充饥,在狐岐山、白雀山等处,四面分散埋伏,约定当天午时末、未时初,一齐到玉泉山下,只等山上放炮为号,就一齐杀入,将来人全部拿住,不许走漏一人。

到了约定的日期,清晨,卫鞅先派人报入城中,说:“相国先往玉泉山等候,随行不超过三百人。”公子卬十分相信,也用车载着酒食和乐工一部,乘车赴会,人数与卫鞅相当。卫鞅在山下迎接。公子卬见随从既少,又没有兵器,坦然不疑。相见之间,各自叙说昔日交情,并谈及今日通和之意。魏国的随从无不欢喜,两边都设有酒席。

公子卬是地主,先替卫鞅斟酒,三次献酒、三次回敬,奏乐三次。卫鞅让军吏在席上报告时间,就命令撤去魏国的筵席,改用本国的酒菜。两个陪酒的,都是秦国有名的勇士,一个叫乌获,力举千钧;一个叫任鄙,徒手搏斗虎豹。

卫鞅才举起第一杯酒劝饮,用眼神示意左右,便去山顶上放起一声号炮,山下也放炮响应,声音震动山谷。公子卬大惊说:“这炮从何而来?相国莫非是在欺骗我吗?”卫鞅笑着说:“暂且欺骗一次,还容许我告罪。”公子卬心慌,想逃跑,却被乌获紧紧抱住,动弹不得。任鄙指挥左右拿人,公子少官率领军士捕获车辆仪仗等,真是滴水不漏。

卫鞅吩咐将公子卬上了囚车,先送回秦国报捷,却将所捕获的随行人员,解开他们的绑缚,赐酒压惊,仍用原来的车马,教他们说:“只说主帅赴会回来,赚开城门,另有重赏,如果不从,立刻斩首。”那一行随从都是小辈,谁不怕死,全都答应。却让乌获假扮公子卬坐在车中,任鄙作为护送使臣,单车随后。

城上守军认出是自己人,立即开门。那两员勇将一齐发作,将城门一拳一脚,打个粉碎,城门关不住。军士上前来的,都被打倒。背后卫鞅亲自率领大军,飞也似地赶来。城中军民乱窜,卫鞅放任军士乱杀一阵,于是占领了吴城。

朱仓听说主帅被俘,估计西河难以守住,弃城逃跑。卫鞅长驱直入,直逼安邑。

魏惠王十分恐惧,派大夫龙贾前往秦军求和。卫鞅说:“魏王不能任用我,所以我出仕秦国,承蒙秦王尊我为卿相,俸禄万钟。如今把兵权交给我,如果不灭掉魏国,有负重托。”

龙贾说:“我听说:‘好鸟留恋旧林,良臣怀念旧主。’魏王虽然不能任用足下,但父母之邦,足下怎能无情?”

卫鞅沉思半晌,对龙贾说:“如果要我撤军,除非将河西之地全部割让给秦国才行。”龙贾只得答应,回奏惠王。惠王听从了,就让龙贾捧着河西地图,献给秦军买和。卫鞅按图接收土地,奏凯而归。公子卬于是投降了秦国。

魏惠王因为安邑离秦国太近,难以防守,于是迁都到大梁去了,从此称为梁国。

秦孝公嘉奖卫鞅的功劳,封他为列侯,将以前攻取的魏地商、於等十五个城邑,作为卫鞅的食邑,号为商君,后世称为商鞅就是因此。卫鞅谢恩回府,对家臣说:“我作为卫国的旁支,带着计策投奔秦国,为秦国改变治理,立致富强,如今又得到魏国土地七百里,封邑十五城,大丈夫得志,可以说是到极点了。”

宾客齐声称贺,其中有一个士人厉声上前说:“千人随声附和,不如一人直言诤谏。你们在商君门下,怎能进谄言而陷害主人呢?”众人一看,是上客赵良。

卫鞅说:“先生认为众人是谄媚,那请说说我治理秦国,与五羖大夫相比谁更贤能?”

赵良说:“五羖大夫辅佐秦穆公,三次安置晋国国君,兼并国家二十一个,使他的君主成为西戎霸主;而他自己的生活,热天不张车盖,劳苦不乘车,死的时候百姓悲伤痛哭,如同死了父母。如今您做秦国相国八年,法令虽然施行,但刑罚杀戮太惨重,百姓只见威严而不见仁德,只知道利益而不知道道义。太子恨您刑罚他的师傅,恨入骨髓;民间父兄子弟长期怀有怨恨之心。一旦秦君去世,您的危险如同早晨的露水,还能贪图商、於的富贵,而自夸为大丈夫吗?您何不推荐贤才来代替自己,辞去俸禄离开职位,退隐耕种于田野,还有希望保全自己!”商鞅沉默,很不高兴。

五个月后,秦孝公得病去世,群臣奉太子驷即位,这就是秦惠文公。

商鞅自恃是先朝旧臣,出入傲慢。公子虔当初被商鞅割了鼻子,积恨未报,这时与公孙贾一同上奏惠文公说:“臣听说:‘大臣权力太重的国家危险,左右近臣权力太重的人身危险。’商鞅立法治理秦国,秦国虽然得到治理,但妇女儿童都只说商君的法令,不说秦国的法令。如今又封给十五个城邑,地位尊贵、权力重大,日后必然图谋叛乱。”

惠文公说:“我恨这个贼子很久了。但因为是先王的臣子,反叛的形迹尚未显露,所以暂且容他几天。”于是派使者收回商鞅的相印,让他退回商、於。商鞅辞朝,备车出城,仪仗队伍还像诸侯一样,百官饯行送别,朝中为之一空。

公子虔、公孙贾秘密报告惠文公,说:“商鞅不知悔改,僭越模仿王者的仪制,如果回到商、於,必然谋反。”甘龙、杜挚证实了这些事。

惠文公大怒,立刻命令公孙贾率领三千武士追赶商鞅,砍头回报。

公孙贾领命出朝。当时百姓连街倒巷都怨恨商君,一听说公孙贾领兵追赶,卷起袖子跟随的,何止数千人。商鞅的车驾出城,已经一百多里,忽然听到后面喊声大振,派人探听,回报说:“朝廷发兵追赶。”商鞅大惊,知道是新王责罚,恐怕不能免祸,急忙脱去衣冠下车,扮作士卒逃亡。

走到函关,天色将晚,到旅店投宿。店主索要身份证明,商鞅推辞没有。店主说:“商君的法令,不许收留没有证件的人,违者一并斩首,我不敢留您。”商鞅叹息说:“我制定这条法令,竟然害了自己。”于是连夜前行,混出关门,直奔魏国。

魏惠王恨商鞅诱捕公子卬、割去河西之地,于是想囚禁商鞅献给秦国。商鞅又逃回商、於,谋划起兵攻打秦国,被公孙贾追到抓获。惠文公历数他的罪状,吩咐将商鞅押到市曹,五牛分尸。百姓争着吃他的肉,一会儿就吃光了。于是灭了他的全族。

可怜商鞅创立新法,使秦国富强,如今遭受车裂之祸,岂不是过于苛刻的报应吗?这是周显王三十一年的事。有诗说:

商於封邑未经年,五路分尸亦可怜。惨刻从来凶报至,劝君熟读《省刑》篇。

自从商鞅死后,百姓在路上唱歌跳舞,如同卸下了重担;六国听到这个消息,也都互相庆贺。

甘龙、杜挚先前被革职,如今都官复原职。任命公孙衍为相国,公孙衍劝惠文公向西吞并巴蜀,称王以号召天下,要各国都像魏国一样割地作为进见之礼,如有违抗,就发兵讨伐。惠文公于是称王,派使者遍告各国,都要割地作为贺礼,诸侯都犹豫不决。只有楚威王熊商,任用昭阳,新近打败越国军队,杀死越王无疆,全部占领越地,地广兵强,与秦国为敌。秦国使者到楚国,被楚王呵斥而去。于是洛阳人苏秦带着“兼并”的策略去游说秦王。不知苏秦如何游说秦王?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