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卷二十四庵内看恶鬼善神井中谭前因后果

类型：古籍章节
书名：《二刻拍案惊奇》
作者：凌濛初
时代：明
类别：拟话本小说 · 白话译文
卷目：正文
章节：卷二十四庵内看恶鬼善神井中谭前因后果

## 本章概览

元自实与缪千户是同里旧交，缪千户赴任时借银三百两，元自实未取借据。后山东大乱，元自实家产被抢，携妻小投奔在福建做官的缪千户。缪千户态度冷淡，矢口否认借款，多方推托。年关将近，缪千户假意答应送钱米，却令元自实空等一日。元自实愤极，磨刀欲杀缪千户。正月初一清晨，他持刀前往，行至缪家门前，却念及其家中有老母妻子，无辜受累，不忍下手，遂折返。庵中轩辕翁道眼清明，见元自实去时身后随无数恶鬼，回时则换作福神。元自实回家后心灰意冷，投八角井自尽，却入洞天福地，遇芙蓉真人。真人赐交梨火枣，元自实食后顿悟前生，乃翰林学士，因傲慢不抬举后进，故今生愚钝漂泊。真人预言三年内世变，指点他迁居福宁。元自实出井，已过十日，遂依言迁居福宁。掘地得藏金三百两，恰是借出之数。后张士诚攻福州，缪千户全家被诛。元自实在福宁安然无恙。故事说明善恶之报，如影随形，一念之差，神鬼皆知。

## 正文

经文上说：要想知道前世的因缘，今生所受的就是结果；要想知道来世的因缘，今生所做的就是原因。

话说南京新桥有个人姓丘，字伯皋，一生忠厚诚实，信奉佛教非常虔诚。他天性喜欢施舍，不肯随便拿别人一丝一毫，是个最公正、有名望的人。有一天，他独自坐在自家屋檐下，朗声诵经。忽然有个人背着包裹，走到他面前，放下包裹在地上，向伯皋作了一揖，说：“借问老丈一声。”伯皋慌忙回礼，说：“有什么话？”那人说：“小子是浙江人，在湖广做生意。来到此地，要找一个叫丘伯皋的人，不知他住在哪里？”伯皋说：“足下问他的住处，难道是和他旧相识吗？”那人说：“一向不曾相识，只是在江湖上听说这人是个长者，忠信可托。如今小子在路上有些事，要麻烦他，所以动问。”伯皋说：“在下就是丘伯皋。足下既然远道来找，请到里面细讲。”站起身，拱手请他进屋坐定，问道：“足下贵姓？”那人说：“小子姓南，贱号少营。”伯皋说：“有什么事托付？”少营说：“小子有些事，要到北京去会一个人，两个月后可回来。”他指着包裹说：“这里面有些东西，如今单身远行，路上有风险，想要寄存妥当，才能动身。世上的人，即使是亲戚朋友最要好的，遇到财物往来，未必能保证心肠不变。一路上听闻老丈大名，是分毫不苟的人，所以要把包裹寄放在这里，安心北上，回来时再叩谢。这就是麻烦老丈之处，没有别的事。”伯皋说：“这当然可以。请足下封好包裹，放在我家。只管放心前去，万无一失。”少营说：“如此多谢。”当下依言把包裹封好，交给伯皋，伯皋拿了进去。伯皋见他是个远来的人，整治酒饭招待他。他又要置办上京去的几样东西，没有动身。伯皋就留他在家里住了两晚，才告别离去。

过了两个多月，不见他来。又等了一年多，杳无音信。伯皋问北来的浙江人，没有一个人知道。要派人到浙江去问他家里，又不晓得他地址。遇见人就问南少营，全然无人认得。伯皋说：“这桩未了的事，如何了结？”没办法，巷口有个算卦的很灵，就去算了一卦。那算卦的说：“卦上已绝生气，行人必然沉没在外，不得回来。”伯皋心里犹豫不决，回来与妻子商量说：“前日这人与我素不相识，忽然来寄这个包裹。如今一去不来，不知包内是什么东西，想打开看一看。这人说我忠厚可托，所以一面不相识，肯寄在我处，如何等不得他来？想看又怕不妥，心里疑惑不过。我想只要不动他的原物，看一看，想来也无害。”妻子说：“自己没取用之心，看看何妨？”取出来，觉得沉重，打开看时，多是黄金白银，约有千两之数。伯皋说：“原来有这些东西在这里，怎么却不来了？算卦的说卦上已绝生气，莫非这人死了，所以不来。我如今有个主意，在他包里取出五十两金子，替他广请高僧，做一场佛事，祈求佛力，保佑他早早回来。倘若真死了，求他免去罪苦，早早投生，也是我和他相交一场。受寄多时，尽一片心，不就这样埋没了他的。”妻子说：“若这人不死，来时节动了他五十两，怎么回他？”伯皋说：“我只把这实话对他讲，说是保佑他回来的，难道怪我不成？十分不认账，我填还他也罢了。佛天面上，哪里是使了亏钱处？”算计已定，果然请了几位僧人，做了七天七夜法事。伯皋是至诚人，佛前至心祈祷，愿他生得早归，死得早脱。法事做完，又过些时，不见音信，眼见得南少营不来了。伯皋虽无贪他东西的念头，却没个归还处。除了佛事五十两之外，其余已成了入己的财物。伯皋心里常怀不安，日子久了，也不以为意了。

伯皋一向无子，这次佛事之后，他的妾就怀了好孕。第二年生下一个男孩，眉目清秀，很讨人喜欢。伯皋夫妻十分疼爱。养到五六岁，送他上学，取名丘俊。哪知小聪明倒有，见了书就不肯读，只是赖学。到长大以后，更加不肯学好，专门结识了一班无赖子弟，嫖赌行当里一溜，挥霍钱财，教训不听。村里人见他如此作为，都叹息说：“丘伯皋做了一世好人，生下后代却是败家子。天没眼睛，好善无报。”这样过了些时，伯皋给他娶了妻，生了个儿子。指望他渐渐老成，自然收心。不料丘俊有了妻儿，更加放肆，连妻儿都不放在心上，弃着不管。终日只是三街两市，和酒肉朋友厮混，非赌即嫖，整月不回家来。就是到家，无非是取钱钞、要当东西。伯皋气忿不过。

一天，伯皋外出，想他在家胡作非为，哄他回来锁在一间空屋里。四面都是墙壁，只留一个圆洞，递送饮食。就算生了双翅，也没处飞出去。伯皋去了多时，丘俊坐在房里，真如牢狱一般。他大娘很可怜他，恐怕他愁苦坏了。一天早起，走到房前，从壁缝里张望他，看他在里面怎样光景。不看万事全休，只这一看，那一惊非同小可！

正是：

分开八片顶阳骨，倾下一桶雪水来。

丘俊的大娘，看见房里坐的不是丘俊的模样，吃了一惊。仔细看时，俨然是往年寄包裹的客人南少营。大娘认得明白，不敢出声，默默回房。恰好丘伯皋也回来，妻子说了这件怪事，伯皋猛然大悟说：“是了，是了。不必说了，原本是他的东西，我怎能管他浪费？白做冤家！”立刻开了门，放出丘俊来，任凭他仍旧在外游荡。快活不多时，酒色淘空的身子，一口气接不上，无病而死。伯皋算算他所花费的钱，恰好是千金的光景。明知道是因果，不十分放在心上，只收拾孙子过日子，望他长成罢了。

后来人们议论丘俊是南少营的后身，来取这些寄放的东西，不必说了。只因丘伯皋是个善人，所以来与他家生下一个孙子，延续后代，天道也不算差。但只是这样忠厚长者，明明被人寄存财物，又不曾贪谋他的，还要填还本人，还尽了才罢。何况实际亏欠别人的，强要别人的财物受用，天岂能容得你过？所以冤债相偿，因果的事，说一年也说不完。小子如今说一个没天理的，给看官们听听。

钱财本有定数，莫要欺心胡做！

试看古往今来，只是一本帐簿。

却说元朝至正年间，山东有个人姓元名自实，以田庄为生，家道丰厚。性格愚钝，不通文墨，却也忠厚认真，是个一句话分两句说的人。同里有个姓缪的千户，与他从小来往要好。一天缪千户被选授福建地方官职，收拾赴任。缺少路费，要在自实处借三百两银子。自实慷慨答应，缪千户写了借据送过去。自实说：“通家至爱，要借据做什么？将来还不还，在你心里。你去做官的人，料想不会赖我的。”此时自实仗着家私有余，把这几百两银子也不放在心上，竟然不收借据，如数交给了他。缪千户自去上任了。

真是事有不测。至正末年，山东大乱，盗贼四起。自实家被一群盗贼抢掠一空，所剩的田地屋宇，在兵荒马乱中又变不出银子。留居又怕性命难保，要寻个好去处避兵。其时福建被陈友定占据，七郡地方唯独安然无事。自实与妻子商量说：“如今满眼兵戈，只有福建平静。况且缪君在那里为官，可以投靠。但道路阻塞，人口牵连，行动不得。不如寻个海船，搭船由天津出海，直趋福州。一路海洋，可以直接到达，便可带家眷去了。”商量已定，收拾了些零碎东西，载了一家上了海船，看好风向开去，不多时，到了福州地面。

自实上岸，先打听缪千户消息。听说缪千户正在陈友定幕下，当道掌权，威权隆重，门庭显赫。自实喜之不胜，说来得正好。匆忙之中，未敢就去见他，且回到船里对妻子说：“问着了缪家，他正在这里兴旺，便是我们的造化了。”大家欢喜。自实在福州城中租了一处住所，接妻子上来，安顿好行李，思量要见缪千户。转念一想：“一路受了风波，面色憔悴，衣裳褴褛，他是兴旺的时候，不要被他轻视，还是从容为好。”住了多日，把衣冠整治齐整，脸色也养得黑退了，然后到门求见。门人见是外乡人，不肯接帖，问其来历，说是山东。门人说：“我们本官最怕乡里来缠，门上不敢禀报，怕惹他恼火。等他出来，你自走过来当面见他，便与我们无干。他只这个时节快出来了。”自实依言站着等候。果然不多一会，缪千户骑着马出来拜客。自实走到马前，躬身作揖。缪千户眼睛看到别处，丝毫不像认得的样子。自实急了，走上前去说了山东土话，把自己姓名大声叫喊。缪千户听见，只得叫勒住马，认了一认，假作吃惊说：“原来是我乡亲，失礼，失礼！”下马来作了揖，拉他转到家里来，叙了宾主坐定。一杯茶罢，千户站起身来道：“刚才正好有小事要出去，不能奉陪。暂且请仁兄回寓所，明日备些薄酒，邀请过来一叙。”自实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没办法暂且告别。

等到第二天，千户派了个人拿着一个单帖来请自实。自实对妻子说：“今天请我，一定有好意。”欢天喜地，不等再次邀请，跟着就走。到了衙门，千户迎接，自实心想长久不见，又远道来投靠，怎么会隆重招待他。谁知千户态度很冷淡，草草地摆了酒果三杯，说些地方上的大致情况。略微问问家中战乱的景象、亲戚的存亡之类，丝毫不过问自实为什么远道而来，家业兴衰如何。等到自实说到遭遇抢劫逃难，痛苦不堪。千户听了，也只像平常一样，并没有惊讶怜悯的意思。至于借银子的事，提也不提，谢也不谢一声。自实几次要开口，又想道：“刚到这里，第一次被邀请，怎么能就说讨债的事？万一冲撞了他，不好意思。”只得忍住出门。到了住处，旅店荒凉，柴米短缺。妻子问：“为什么不跟缪家说说以前那笔银子，也好给些来救急？”自实说刚来不好开口，还没来得及说的缘故。妻子怨恨道：“我们万里远来，是干什么的？专门为了投靠缪家，现在特意请你去了一趟，你却只贪图他一点酒食，碍口识羞，不把正经话提起，我们还有什么别的指望呢？”自实被埋怨得不耐烦，踌躇了一夜。

第二天早起，就到缪千户家去求见。千户听说自实来了，心里已经有几分不高兴了。免不了出来见他，态度很疲倦，说了三言两语，做出许多勉强应付的样子。自实只得自己开口道：“在下家乡遭变，拼了性命带着家眷从海上远道而来，所依靠的只有兄长。今天有句话，冒昧来告诉你。”千户不等他说完，就接口道：“不必兄长说，小弟已经知道了。先前承蒙借路费，心里不忘。虽然做官清贫，俸禄微薄，但既然是老朋友远道而来，怎么敢辜负恩情？兄长先把借据拿出来，小弟好按照数目准备，陆续归还。”看官，你道这时缪千户心里，难道是忘记了当初借银子的时候，并没有借据的？只是不好当面赖账，暂且用这话来推托，等他拿不出借据来，便不好认真催逼，这是负心人起赖账的圈套。自实是个老实人，见他说得奇怪，吃惊道：“您的话错了！当初同乡交好，开口就借，从不曾有什么借据。今天怎么说出这种话来？”千户故意装出正经面孔道：“哪有这种道理！债务往来，全凭借据。怎么说没有？或者兵火之后，您家自己丢失了，或许也有。但既然与您是老交情，如今借据有没有也不必论，自然处来还您。只是小弟也在不富足的地方，一时急不得。从容些，勉强筹措才好。”

自实听了这话，一时也难以逼迫，只得唯唯诺诺地出来。一路想他说话古怪，分明是昧着良心的样子。但是既然到了这里，不得不把他当作依靠。他刚才也还有从容处理归还的话，不是完全没有希望的，还须忍耐几天，再去求他。只是我当初好心不对，如今权在他人手里，就这样为难了。回来跟妻子说了，大家叹息了一回，商量还是只能求他。只得厚着脸皮，走了几次，常常只是这些话，推三阻四。一千年也不赖，一万年也不还。耳朵里时时好听，并不见一分钱递到手里来。想要不再去，又没有别的生路。自实走得一个不耐烦，正所谓：公羊触篱笆，进退两难。

自实白白奔波多次，竟然一无所获。一天挨一天，忽然半年。眼看已近新年。自实客居萧条，全家饥饿哭叫，过年的打算，一点着落也没有。自实没办法，只得到缪家去，见了千户，一边哭，一边拜下去道：“希望兄长救我的性命啊！”千户用手扶起道：“何至于此！”自实道：“新年将近，妻子饥寒，口袋里没有一文钱，瓶里没有一粒米，怎么过日子？先前所借的银两，如今不敢求还，任凭您随意救济多少，一丝一毫，都算是您的恩赐罢了。就是当时没有这笔借贷，今天看在老朋友的份上，也求您怜悯一些。”说完大哭。千户见他哭得厉害，也有些不安。掰着手指数一数道：“还有十天，才是除夕。兄长可在家专等，小弟分一些禄米，准备些柴薪的费用，送到您的寓所，作为兄长过年的资用。但不要因为轻微而见怪，便见相知之情。”自实穷到极点，听说肯送些东西了，心里放下不少，道：“如果能这样，暂且延续残喘到新年，便是大恩大德不尽。”欢喜告别。临别之时，千户再三叮嘱道：“除夕千万不要到别处去，只在寓所等着便是。”自实答应，回到寓所，把千户的话对妻子说了，一家安心。

到了除夕，清早就起来坐在家里等候。想要出去寻些过年东西，又恐怕一时错过，心里还想等有些钱钞到手了，好去置办。呆呆等着，心都急得快要跳出来，叫一个小厮站在巷口，看有什么动静，先来报知。去了一会儿，小厮奔来道：“有人挑着米来了。”自实急忙出门一看，果然一个挑夫挑着一担米，一个穿青衣的人前头拿着帖子走来。自实以为是了。只见走近门边，挑夫并没有歇肩的意思，那个青衣人也径直走过去了。自实疑心道：“一定是不认得我家，走错了。”连忙叫道：“在这里，可转来。”那两个并不回头。自实只得赶上前去问青衣人道：“老哥，送礼到哪里的？”青衣人把手中帖子给自实看道：“我家张员外送米给教书先生的，你问他干什么？”自实知道不是，怏怏地走了回来，又坐在家里。一会儿，小厮又走进来道：“有一个公差打扮的，肩上驮了一串钱走来了。”自实到门边探头一望道：“这次是了。”只见那公差打扮的经过门口，脚步不停，反而跑得更快了。自实更加疑心，跑上前问时，公差答道：“县里知县相公送这些钱给他同乡过节的。”自实又见不是，心里道：“别人家都纷纷送礼，要见只在今天这一天了，怎么我家的偏不见到？”自实心里好像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的，身子好像盘上的蚂蚁，一刻也站不住。看看守到下午，竟然不见来，落得探头探脑，心猿意马。这一天，一件过年的东西也没买成。到街前再看，家家户户都收拾起买卖，开店的多关了门，只准备过新年了。自实反而被缪家耽误，家里一粒米一捆柴都没有准备，妻子只是怨恨啼哭。别人家欢呼畅饮，爆竹连天，自实皱眉头，凄凉相对。自实越想越气，双脚乱跳，大骂：“负心的狠贼，害人到这个地步！”一腔怒气，箱中翻出一柄解腕刀来，在磨石上磨得雪亮。对妻子道：“我不杀他，不能雪这口气！我拼着这条命抵他，好歹经过官府审问，也还迟死几时。明天绝早清晨，等他出门来，一定结果了他。”妻子劝他暂且忍性，自实哪里按捺得住？捏刀在手，坐到天明，鸡鸣更尽，径直往缪家门口而去。

且说这条巷中间有一座小庵，是从自实家到缪家必经之路。庵中有一位道者号轩辕翁，年近百岁，是个有道之士。自实平日到缪家经过此庵，每次走到里面歇脚，便与庵主轩辕翁叙一会儿闲话。往来久了，便成了熟人。这天是正月初一元旦，东方将亮，路上没有行人。轩辕翁起来开了门，将一张桌子当门放着，点上两支蜡烛，朝天拜了四拜。将一卷经摊在桌上，中间烧起一炉香，对着门坐下，朗声诵读。念了不到一两页，看见街上天色微明中，一个人从面前走过，很是急促，认得是元自实。因为怕断了经头，由他去，不叫住他。这位老人家道眼清明，看元自实在前边一面走，后面却有许多人跟着。仔细一看，哪里是人？乃是奇形怪状的鬼，不计其数，跳舞而行。只见：有的握刀剑，有的执椎凿；披头露体，势甚凶恶。轩辕翁停了经不念，口里叫道：“怪哉！”把心定一定，重新把经念起。不多时，见自实又走回来，脚步懒慢。轩辕翁因为先前诧异了，默默看他自走，不敢叫破。自实走过，又有百来个人跟在后面。轩辕翁定睛细看，这次的人数多少与前次差不多，却是打扮大不相同，尽是金冠玉佩之士。只见：有的举幢盖，有的举旌幡；和颜悦色，意甚安闲。轩辕翁惊道：“这却是什么缘故？岁朝清早，所见如此，一定是元生死了，刚才乃是他的阴魂，所以到这里不进门来。跟随的，多是神鬼，然而出去凶恶，回来善美，又怎么解释？”心下狐疑未决，一面把经诵完，急急到自实家中访问消息。

进了元家门内，听不到里面有什么动静。咳嗽一声，叫道：“有客来拜。”元自实从里面走出来，见是一个老人家大年初一来拜年，忙请坐下。轩辕翁说了一套随俗的吉利话，便问元自实：“今日绝清早，足下往哪里去？去的时候十分匆忙，回来的时候十分缓慢，这是什么缘故？希望能听你说一说。”元自实说：“在下有一件不平的事，不好告诉老丈。”轩辕翁说：“但说无妨？”元自实把缪千户当初到任时借他银子，如今来取只是推托，企图赖账，以及年三十哄说送钱米，结果竟不见送，以致狼狈过年的事，从头至尾说了一遍。轩辕翁也跺脚说：“这样恩将仇报，实在可恨！这样的人必定有上天报应，足下今日出门，打算去与他寻闹么？”元自实说：“不敢欺瞒老丈，昨晚确实气了一晚。吃亏不过，把刀磨快了，挨到天明，想要去他门口等他清早出来，一刀刺死他，以雪此恨。到了门口，再想一想，他固然得罪了我，但他还有老母妻子，平日与他通家往来的，他们本是无罪的。若是不争气杀了千户一人，他家老母妻子就要流落他乡了。想想自家一门流落之苦，如此难堪，怎忍心叫他家也到这地步！宁可他辜负了我，我不能做那害人的事。所以忍住了这口气，慢慢走了回来。心里还没定，不曾到老丈处拜见，却让老丈先来，得罪，得罪。”轩辕翁说：“老汉不是来拜年，其实有桩奇异的事，要到宅上拜访。今见足下诉说这个缘故，应当向足下道贺。”元自实说：“有什么可贺的？”轩辕翁说：“足下当有后福，刚才的事，神明已经知道了。”元自实说：“怎见得？”轩辕翁说：“方才清早足下去的时候，老汉看见许多凶鬼相随；回来的时候，多换了福神。老汉因此心里觉得奇异。今见足下所言如此，才知道一念之恶，凶鬼便到；一念之善，福神便临。如影随形，一点不差，暗室之中，仓促之间，万不可萌生一丝恶念，造罪损德的！足下善念既发，鬼神必定暗中保佑，不必愁恨了。”元自实说：“难承老丈劝慰，只是受了负心人的骗，一个新岁，钱米都没有，光景难堪。既然不杀他，自己寻个死路算了，也羞对妻子了。”轩辕翁说：“休说这样短见的话！老汉庵中尚有余粮，停会儿会送些过来，暂且使用。切勿再起他念！”元自实说：“多感，多感。”轩辕翁作别而去。

去不多时，果然一个道士领了轩辕翁之命，送一挑米、一贯钱到元自实家来。元自实正处枯竭之时，只得受了。转托道士致谢庵主。道士去后，元自实反复思量：“此翁与我向来不认识，尚且承他如此好意。可恨缪千户欠负了我的，反而一毛不拔。本为他远来投奔，如今失了指望，以后日子怎么过得？我要这性命也没用！况且此恨难消，据轩辕翁所言神鬼如此之近，我阳世不忍杀他，何不寻个自尽到阴间告他去？必有伸诉之处。”于是不与妻子说破，竟到三神山下一个八角井边，叹了一口气，仰天叹道：“皇天有眼，我元自实被人赖了本钱，却教我死于非命！可怜，可怜！”说罢，扑通一声跳了下去。

元自实只道是水淹过来，立刻可死。谁知道井中却作怪，元自实脚踏实地，一点水也没有。伸手一摸，两边都是石壁削成。中间有一条狭路，只容得下身子。元自实用手托着两壁，黑暗中只管向前，依路走去。走了大约有几百步远，忽见有一线亮光透入，急忙向亮处走去。一会儿壁尽路穷，却是一个石洞小口。出得洞口，豁然开朗，天日明朗，别是一个世界。又走了几十步，见一所大宫殿，外边门上牌额四个大金字，乃是“三山福地”。元自实瞻仰了一会儿，才敢举步而入。但见：古殿烟消，长廊昼静。徘徊四顾，阒无人踪。钟磐一声，恍来云外。自是洞天福地，宜有神仙在此藏；绝非俗境尘居，不带夙缘那得到？

元自实站了一会儿，不见一个人影。肚子又饥又渴，腿脚又酸，走不动了。见面前一个石坛，且是洁净。元自实软倒下来，只得躺在石坛旁边歇息一回。忽然里边走出一个人来，乃是道士打扮；走到元自实面前，笑着问元自实道：“翰林已知客边滋味了么？”元自实吃了一惊，道：“客边滋味，受得够苦楚了，如何叫我做翰林？岂不太差！”道士说：“你不记得在兴庆殿草诏书了么？”元自实说：“越发好笑，我是山东鄙人，布衣贱士，生世四十，目不知书。连京里多不曾认得，晓得什么兴庆殿草什么诏书？”道士说：“可怜！可怜！人生换了皮囊，便为嗜欲所淹没，饥寒所困，把前事多忘记了。你来此间，腹中已饿了么？”元自实说：“昨晚忿恨不食，直到如今，为寻死地到此，不料误入仙境。却是腹中又饿，口中又渴，腿软筋麻，当不得，暂卧于此。”道士袖里摸出大梨一颗、大枣几枚，给元自实道：“你认得这东西么？此交梨、火枣也。你吃了下去，不但免了饥渴，兼可晓得过去之事。”元自实接在手中，正当饥渴之际，一口气吃了下去。不觉精神爽健，闭目一想，猛然明悟。记得前生身为学士，在大都兴庆殿侧草诏，犹如昨日。一骨碌爬将起来，拜着道士道：“多蒙仙长佳果之味，不但解了饥渴，亦且顿悟前生。但前生既如此清贵，未知作何罪业，以致今生受报，弄得如此没下梢了？”道士说：“你前世也无大罪，但在职之时，自恃文学高强，忽略后进之人，不肯加意提携，故今世罚你愚俗，不通文义。又妄自尊大，拒绝交游，毫无情面，故今世罚你漂泊，投奔不着。这也是一还一报，天道再不会差的。今因你一念之善，故有分到此福地与吾相遇，救你一命。”道士便与元自实说世间许多因果之事，某人是善人，该得好报。某人是恶人，该得恶报。某人乃是无厌鬼王出世，地下有十个炉替他铸横财，故在世贪饕不止，贿赂公行，他日福满，当受幽囚之祸。某人乃多杀鬼王出世，有阴兵五百，多是铜头铁额的，跟随左右，助其行虐，故在世杀害良民，不约束军士，他日命衰，当受割截之殃。其余凡贪官污吏、富室豪民，及矫情干誉、欺世盗名种种之人，无不随业得报，一一不爽。元自实见识得这等利害明白，打动了心中事，遂问道：“假似缪千户欺心混赖，负我多金，反致得无聊如此，他日岂不报应？”道士说：“足下不必怪他。他乃是王将军的库子，财物不是他的，他岂得妄动耶？”元自实说：“如今他享荣华，我受贫苦，眼前怎么当得？”道士说：“不出三年，世运变革，地方将有兵戈大乱，不是这光景了。你快择善地而居，免受池鱼之祸。”元自实说：“在下愚昧，不识何处可以躲避？”道士说：“福宁可居，且那边所在与你略有缘分，可偿得你前日好意贷人之物，不必想缪家还了。此皆子善念所至也。今到此已久，家人悬望，只索回去罢！”元自实说：“起初自井中下来，行了许多暗路，今不能重记。就寻着了旧路，也上去不得，如何归去？”道士说：“此间别有一径，可以出外，不必从旧路了。”于是指点山后一条路径，叫元自实从此而行。元自实再拜称谢，道士自转身去了。

元自实依着所指之径，行不多时，见一个穴口，走将出来，另有天日。急忙回头认时，穴已不见。元自实望去百步之外，远远有人行走。奔将去问路，原来即是福州城外。于是急忙跑回家来，家人见了又惊又喜，道：“那里去了这几日？”元自实说：“我今日去，就是今日来，怎么说几日？”家人说：“今日是初十了，自那日初一出门，到晚不见回来，只道在轩辕翁庵里。及至去问时，却又说不曾来。只疑心是有甚么山高水低。轩辕翁说：‘你家主人还有后福，定无他事。’所以多勉强宽解。这几日杳然无信，未免慌张。幸得来家却好了。”元自实把愤恨投井，谁知无水不死，却遇见道士，奇奇怪怪许多说话，说了一遍，道：“闻得仙家日月长，今吾在井只得一响，世上却有十日。这道士多分是仙人，他的说话，必定有准，我们依言搬在福宁去罢。不要恋恋缪家的东西，不得到手，反为所误了。”一面叫人收拾起来，打点上路。元自实走到轩辕翁庵中别他一别，说迁去之意。轩辕翁问：“为何发此念头？”元自实把井中之事说了一遍。轩辕翁跌足道：“可惜足下不认得人！这道士乃芙蓉真人也。我修炼了一世，不能相遇，岂知足下当面错过？仙家之言，不可有违！足下迁去为上。老汉也自到山中去了。若住在此地，必为乱兵所杀。”元自实别了回来，一径领了妻子同到福宁。

此时天下扰乱，赋役烦重，地方多有逃亡之屋。元自实走去寻得几间可以收拾得起的房子，并叠瓦砾，将就修葺来往。挥锄之际，铮然有声，掘将下去，却是石板一块。搬将开来，中有藏金数十锭。合家见了不胜之喜，恐怕有人看见，连忙收拾在箱匣中了。元自实说：“井中道士所言，此间与吾有些缘分，可还所贷银两，正谓此也。”将来秤一秤，果是三百金之数，不多不少。元自实说：“井中人果是仙人，在此住料然不妨。”从此安顿了老小，衣食也充足了些，不愁冻饿，放心安居。后来张士诚大军临福州，陈平章遭掳，一应官吏多被诛戮。缪千户一家，被王将军所杀，尽有其家资。元自实在福宁竟得无事，算来恰恰三年。道士之言，无一不验，可见财物有定数，他人东西强要不得的。为人一念，善恶之报，一些不差的。有诗为证：

一念起时神鬼至，何况前生夙世缘！

方知富室多悭吝，只为他人守业钱。

## 关键人物

- **丘伯皋**：南京新桥人，一生忠厚诚实，信奉佛教，受托保管南少营的包裹。；受托者，忠厚长者
- **南少营**：浙江人，在湖广做生意，将包裹寄存在丘伯皋处，后杳无音信。；寄物者，后投胎为丘俊
- **丘俊**：丘伯皋之子，从小不肯学好，败尽家财。；败家子，实为南少营后身
- **元自实**：山东人，以田庄为生，慷慨借银给缪千户，后因兵乱投奔缪千户反被赖账。；受骗者，后遇仙得报
- **缪千户**：与元自实同里，借银赴任福建，后赖账不还。；负心赖账者
- **轩辕翁**：庵中道者，年近百岁，有道之士，指点元自实放弃杀念。；指点者，见证因果
- **道士**：井中仙境的道士，给元自实交梨火枣，指点其迁居福宁。；仙人指引者

## 时间线

- **本章前段**：南少营寄包裹给丘伯皋，内有黄金白银约千两，然后北上。；丘伯皋妥善保管，久等不来。
- **本章前段**：丘伯皋久等不来，与妻子商议后打开包裹，见黄金白银。；丘伯皋取出五十两金子做佛事。
- **本章中段**：丘伯皋之妾怀孕生子，取名丘俊。；丘俊长大后败家，花费千金。
- **本章中段**：丘伯皋锁丘俊于空屋，其妻窥见丘俊面貌酷似南少营。；丘伯皋悟因果，放出丘俊，不久丘俊病死。
- **本章中段**：元自实慷慨借三百两银子给缪千户，未取借据。；缪千户赴任福建，音信全无。
- **本章中段**：山东大乱，元自实家被抢掠，携家眷乘海船赴福州投靠缪千户。；到达福州，租房安顿。
- **本章中段**：元自实拜访缪千户，缪千户假意款待，不提还钱事。；元自实失望而归。
- **本章中段**：缪千户以需借据为由推托，元自实拿不出借据，缪千户口头答应陆续归还。；元自实多次索要无果。
- **本章后段**：除夕前缪千户许诺送钱米，元自实空等一天，一无所获。；元自实全家饥寒，愤恨不已。
- **本章后段**：元自实磨刀欲杀缪千户，途中经轩辕翁庵前，见凶鬼随行；后念及缪家老小，放弃杀念返回，再见福神随行。；元自实放弃刺杀，轩辕翁告知神鬼追随之事。
- **本章后段**：元自实投八角井寻死，不料井中无水，沿路走到三山福地，遇道士赐交梨火枣，悟前生，得指点迁福宁。；元自实返回家中，发现已过十日，遂决定迁居福宁。
- **本章后段**：元自实迁居福宁，掘得藏金三百两，恰是借出之数；缪千户一家被王将军所杀。；元自实安居，道士之言应验。

## 地点

- **南京新桥**：丘伯皋居住之地。
- **福州**：元自实投奔缪千户之地，缪千户为官之处。
- **三神山八角井**：元自实投井寻死之处，井中别有洞天。
- **三山福地**：井中仙境，元自实遇道士之处。
- **福宁**：道士指点元自实迁居之地，后掘得藏金。

## 标签

- 因果
- 报应
- 忠厚
- 赖账
- 善恶
- 神鬼
- 丘伯皋

原始页面：https://shishuguan.com/books/erke-paian-jingqi-baihuawen-full/volume-1/chapter-2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