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卷二十六懵教官爱女不受报穷庠生助师得令终

类型：古籍章节
书名：《二刻拍案惊奇》
作者：凌濛初
时代：明
类别：拟话本小说 · 白话译文
卷目：正文
章节：卷二十六懵教官爱女不受报穷庠生助师得令终

## 本章概览

湖州老教官高愚溪，无子，将祖产与积蓄尽数分给三个女儿，指望轮流供养终老。然钱财散尽后，女儿女婿渐生厌弃，推诿冷落，愚溪走投无路，于古庙痛哭寻死。恰遇侄儿高文明收债归舟，闻声相救，力邀回家。高文明夫妇敬养不怠，愚溪感愧不安。昔日门生李御史，因愚溪当年不收束修、资助周济之恩，特意绕道拜访，赠银十二两。后又邀愚溪至福建任所，借其名望招揽请托，半载间愚溪获银二千余两。满载回乡后，三个女儿复来献媚，愚溪冷笑，各予十两银断往来，立字据将余产全付侄儿，终老于高文明家。此篇写尽世情冷暖，亲女反不如侄儿孝顺；又见为师者种善因得善果，门生报恩，终有善终。

教官韩赞卿海边得财，高愚溪分产遭冷遇，后得门生李御史资助，转由侄儿奉养终老。

一个穷教官的奇遇和一个老教官的世态炎凉故事。

## 正文

早晨太阳圆圆升起，照见先生的盘子。盘中有什么？苜蓿长得横七竖八。

这首诗是广文先生所作，说的是他做官清苦的情形。大抵天下的官，哪怕是最卑微最小的，比如仓大使、巡检司，也还有些额外收入。只有这教官，管的是那几个穷酸书生，有体面的，还会送些节礼；没体面的，整年连面都不来见你，有什么往来交际？所以这官职极苦。然而也有时运好的，碰上好门生，也能得到他们的帮助，这又是各人的造化不同。

浙江温州府曾有一个廪膳秀才，姓韩名赞卿。多次科举，都没考中。按次序出贡，到京城吏部听候选用。选得广东一个县学里的司训。那个学校直在海边，从来选了那里，再没人肯去做。你道为什么？原来和军民府州一样，是个有名无实的衙门。有倒有几十个秀才，但是认得两个“上大人”的字样，就进了学，再不退学的。平日只去海上寻些生计，直到上司来时，穿着衣巾，排班迎接一下，送一送，就算是他归顺的地方了。不知道本朝哪几年，曾创立得一个学舍，没人来住，已经东倒西歪。旁边有两间舍房，住一个学吏，也只管记记名姓簿籍。没事可做，就合着秀才一伙去做生意。这就算是一个学了。韩赞卿倒霉，却选着了这个地方。曾有走过广东的详细知道情况，说了这般光景。全家恰像死了人一般，哭个不停。

韩赞卿家里穷得火冒，守了一辈子书窗，指望熬个出身，多少挣些家产。如今却这般遭遇，无可奈何。韩赞卿道：“难道就这样罢了不成？穷秀才到头，除了去做官，再无路可走了。我想朝廷设立一个官职，毕竟也有个用处。现放着一个地方，难道是去不得哄人的？也只是人自己怕了，我反正没事可做，拼着穷骨头去走一遭。或者碰着上司可怜，有些别的处置办法，作成些生计，就强似在家里坐着。”于是发了狠，决意要去。亲戚们劝阻，多不肯听。筹措了些盘缠，别了家眷，冒冒失失，竟自赴任。到了省城，见过几个上司，也多说道：“这个地方去不得，住在省城，等些时，另外受些差委罢。”韩赞卿道：“朝廷命我到此地方行教，岂有身子不踏到那地方算得为官的？一定要到任一番，看是如何光景。”上司听了，多笑他是迂腐书生，随他自己去了。

韩赞卿到了海边地方，寻着了那个学吏，拿出吏部急字号文凭给他看了。学吏吃惊道：“老爹，你如何直走到这里来？”韩赞卿道：“朝廷教我到这里做教官，不到这里，却到哪里？”学吏道：“旧规凡是老爹们来，只在省城住下，写个谕帖来知会我们，开本花名册子送来，秀才廪粮中扣出一个常例，一同送来，一件事就完了。老爹每俸薪自在县里去取，我们不管。以后开除去任，我们总不知道了。今日如何却竟到这里？”韩赞卿道：“我既是这里的官，就管着这里的秀才。你去叫几个来见我。”学吏见过文凭，晓得是本管官，也不敢怠慢。急忙去寻几个为头的积年秀才，与他说知了。秀才道：“奇事，奇事。有个先生来了。”一传两，两传三，一时会聚了十四五个，商量道：“既是先生到此，我们也该以礼相见。”有几个年老些的，穿戴了衣巾，其余的只是常服，多来拜见先生。韩赞卿接见完毕，逐个问了姓名，叙些寒温，尽皆欢喜。略略问起文字大意，一班儿都相对微笑。老成的道：“先生不必拘泥于此，某等敢以实情相告。某等生在海滨，多是在海里去做生计的。当道恐怕某等在内地生事，作成我们穿件蓝袍，做了个秀才羁縻着。唱得几个诺，写得几个字就是了。其实不知孔夫子义理是怎么样的，所以再没有先生们到这里的。今先生辛辛苦苦来走这一趟，这地方不可久留，却又不好叫先生便如此空回去。先生且安心住两日，让我们到海中去去，五日后却来见先生，就打发先生起身，只看先生造化如何。”说完，哄然而散。韩赞卿听了这番说话，惊得呆了，做声不得。只得依傍着学吏，寻间民房暂且住下。

这些秀才去了五日，果然就来，见了韩赞卿道：“先生大造化，这五日内生意不比寻常，足足有五千金，够先生下半世用了。弟子们说过的话，毫厘不敢归己，尽数送与先生，见弟子们一点孝意。先生可收拾回去，是个高见。”韩赞卿见了许多东西，吓了一跳，道：“多谢列位盛意。只是学生带了许多银两，如何回去得？”众秀才说：“先生不必忧虑，弟子们派几个与先生做伴，同送过岭，万无一失。”韩赞卿道：“学生只为家贫，无奈选了这里，不得不来。岂知遇着列位，用情如此！”众秀才道：“弟子从不曾见先生面的。今劳苦先生一番，周全得回去，也是我们弟子之事。以后的先生不消再劳了。”当下众秀才替韩赞卿打叠起来，水陆路程舟车之类，多是众秀才备得停当。有四五个陪他一路起身，但到泊舟所在，有些人来相头相脚，面生可疑的，这边秀才不知口里说些甚么，抛个眼色，就便走开了去。直送至交界地方，路上太平的了，然后别了韩赞卿告回。韩赞卿谢之不尽，竟带了重资回家。一个穷儒，一旦富足了。可见有造化的，只是这个教官，又到了做不得的地方，也原有起好处来。

在下为何把这个教官说这半日？只因有一个教官做了一任回来，穷得彻骨，受了骨肉许多的气。又亏得做教官时一个门生之力，挣了一派后运，争尽了气，好结果了。正是：

世情看冷暖，人面逐高低。

任是亲儿女，还随阿堵移。

话说浙江湖州府近大湖边地方，叫做钱篓。有一个老廪膳秀才，姓高名广，号愚溪，为人忠厚，生性古直。生有三女，都已嫁人过了。妻子石氏已死，并无子嗣。只有一个侄子，名高文明，另自居住，家道颇厚。这高愚溪祖上传下房屋一所，自己在里头住，侄儿也是有份的。只因侄儿自己挣了些家私，要自己称心，见这祖房坍塌下来修理不便，便自己置买了好房子，搬出去另外住了。若论支派，高愚溪无子，该是侄儿高文明承继的。只因高愚溪避讳这件事，况且自有三女，未免偏向自己骨肉，积攒下的束修本钱，多零星与女儿们去了。后来挨得出贡，选授了山东费县教官，转了沂州，又升了东昌府，做了两三任归来，囊中也有四五百金宽些。看官听说，大凡穷家穷计，有了一二两银子，便就做出十来两银子的气质出来。况且世上人的眼光极浅，口头最轻，见一两个箱儿匣儿略重些，便猜道有上千上万的银子在里头。还有凿凿说着数目，恰像亲眼看见亲手兑过的一般，总是一划的穷相。彼时高愚溪带得些回来，便就声传有上千的数目了。

三个女儿晓得老子有些在身边，争来亲热，一个赛一个的要好。高愚溪心里欢喜道：“我虽是没有儿子，有女儿们如此殷勤，老景也还好过。”又想了一想道：“我总是留下私蓄，也没有别人得与他，何不拿些出来分与女儿们了？等他们感激，越坚他每的孝心。”当下取三百两银子，每女儿与他一百两。女儿们一时见了银子，起初时千欢万喜，也自感激。后来闻得说身边还多，就有些过望起来，不见得十分足处。大家嘀咕道：“不知还要留这许多与那个用？”虽然如此说，心里多想他后手的东西，不敢冲撞，只是赶上前的讨好。侄儿高文明照常往来，高愚溪不过体面相待。虽也送他两把俸金、几件人事，恰好侄儿也替他接风洗尘，只好直退。侄儿有些身家，也不想他的，不以为意。

那些女儿闹哄了几日，各要回去，只剩得老人家一个在这些败落旧屋里居住，觉得凄凉。三个女儿，你也说，我也说，多道：“来接老爹家去住几时。”各要争先。愚溪笑道：“不必争，我少不得要来看你们的。我从头而来，各住几时便了。”别去不多时，高愚溪在家清坐了两日，寂寞不过，收拾了些东西，先到大女儿家里住了几时。第二个第三个女儿，多着人来相接。高愚溪以次而到，女儿们只怨恰来得迟，住得不长远。过得两日，又来接了。高愚溪周而复始，住了两巡。女儿们殷殷勤勤，东也不肯放，西也不肯放。高愚溪思量道：“我总是不生得儿子，如今年已老迈，又无老小，何苦独自个住在家里？有此三个女儿轮转供养，勾过了残年了。只是白吃他们的，心里不安。前日虽然每人与了他百金，他们也费些在我身上了。我何不与他们慨过，索性把身边所有尽数分与三家，等三家轮供养了我，我落得自由自在，这边过几时，那边过几时。省得老人家还要去买柴籴米，支持辛苦，最为便事。”把此意与女儿们说了，女儿们个个踊跃从命，多道：“女儿养父亲是应得的，就不分得甚么，也说不得。”高愚溪大喜，就到自屋里把随身箱笼有些实物的，多搬到女儿家里来了。私下把箱笼东西拼拼凑凑，还有三百多两。装好汉发个慷慨，再是一百两一家，分与三个女儿，身边剩不多些甚么了。三个女儿接受，尽管欢喜。

自此高愚溪只轮流在三个女儿家里过日，不到自家屋里去了。这几间祖屋，久无人住，逐渐坍将下来。公家物事，卖又卖不得。女儿们又撺掇他说：“是有分东西，何不拆了些来？”愚溪总是本想家去住了，道是有理。但见女婿家里有甚么工作修造之类，就去悄悄载了些作料来增添改用。东家取了一条梁，西家就想一根柱。甚至猪棚屋也取些椽子板障来拉一拉，多是零碎取了的。侄儿子也不好小家子样来争，听凭他没些搭煞的，把一所房屋狼藉完了。

祖宗缔造本艰难，公物将来弃物看。

自道婿家堪毕世，宁知转眼有炎寒？

再说高愚溪刚开始在女婿家过日子时，每家都对他很热情。后来他手里没了钱财，想办点事也不自由，渐渐觉得不太方便。加上他老人家脾气，不免挑剔这个嫌弃那个，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地让人为难。稍微不如意，嘴里就恨恨地骂着："我还是吃自己的用自己，没吃你们的用你们的。"唠叨个不停。到一家，一家都是这样。那些女婿家里不免有些厌倦了，况且他身边没钱，没什么可图的了。就是至亲如女儿们，心里也比以前冷淡了不少。虽然不好说把他赶出门，却也巴不得他转到别家去，眼前清净几天。所以起初这家住了几天，还没到期限，那家就来接他。现在过了日期也不见有人来接，只是巴不得他晚点来。高愚溪见没人来接，就多住了一两天，这家就有闲话了："我家住满了，怎么不到别家去？"稍微动气，就有人说："当初东西三家平分，又不是我一家得的。"闲言碎语，耳朵里听不下去。高愚溪受了一家的气，气冲冲地要告诉另外两家。谁知这两家真像是同一个娘养的，过两天，同样的情形也就露出来了。闲谈时对女儿们说起姐妹的不是，开口就护着姐妹。至于女婿，更是彼此相护，表面上劝解的话里，带着些尖酸讥讽，全是说丈人不对，更让人受不了。高愚溪恼怒不过，就故意寻是寻非地吵闹，全家不得安宁。几年下来，弄成了个老厌物，推来推去。虽说有了三家，反倒没有个归根落脚的地方。

看官们，要是女儿女婿说起来，必定是老人家不通时务，讨人嫌。若是公平评论，其实他分给了他们不少本钱，把这三家当做依靠，凡事也该体谅他几分，才算有人心天理。怎奈人情如此，给他的就算自己的，用他的就成了冤家。况且三家互相比较，就有许多不均匀的地方。假如要请个客、办个酒席，这家就嫌："何苦一定要在我家请！"口里答应时，先就不爽快了。就算答应了，心也是懈怠的，一天推一天。推满了日子，又到下一家。到那家提起时，又说："怎么不在那边的时候请了，偏要留到我家来请？"到底也没请成，就这样算了。难道遇到大小事情，三家人各出一份不成？所以一件事也办不成。怎叫老人家不气苦？这也是世态，自然到这一步的。只是起初不该一味溺爱女儿，轻易把家产全分掉了。如今权力在别人手里，怎能如意？只能自己忍着点也罢了，但又是亲手分过银子的，心里不甘心。想赌气另寻出路，却又手无分文，家无片瓦，争气不来，动弹不得。想去告诉侄儿，可平日没对他有什么好处，如今落到这步田地，恐怕被他笑话，没脸见他。左思右想，恨道："只怪我没生儿子，才落到今天！白白养了三个女儿，都是负心向外的，一点用没有，反倒被她们骗得没个结果！"使着性子，含着眼泪走到路旁一个古庙里坐着，越想越气，呼天抢地地哭了一场。猛地想道："我做了一辈子书生，老来落到这般光景，要这性命做什么？我把心中不忿的事，哭告菩萨一番，就在这里寻个自尽算了。"

俗话说无巧不成书，高愚溪正哭得悲切时，恰好侄儿高文明在外面收债回来。船在岸边摇过，只听得庙里有哭声。到底是骨肉亲情，不觉有些动心。仔细一听，像是伯伯的声音，便说："不管是不是，这哭声好古怪。就靠过去看一看，怕什么？"叫船家用橹停住船，船头靠岸，扑地跳了上去。走进庙门，喝道："谁在这里啼哭？"两人抬头一看，彼此都吃了一惊。高文明说："我说是伯伯的声音，怎么在这里？"高愚溪见是自家侄儿，心里一酸，更加悲痛。高文明说："伯伯老人家，别哭坏了身子，且说给侄儿听，受了谁的气，以至于这样？"高愚溪说："说起来也羞人，我打错了主意，死靠着女儿，不留后路，把些老本钱都分给了她们。今天却没一个理我的了，气不过，在这里痛哭，告诉神明一番，就想寻死。没想到遇见我侄儿，实在惭愧！"高文明说："伯伯怎么这样想不开！姐妹们是女人见识，跟她们认什么真？"愚溪说："我宁可死在这里，也不到她们三家去了。"高文明说："不去也由得伯伯，何苦寻死？"愚溪说："我已无家可归，不死还等什么？"高文明说："侄儿虽然不才，家里也还养得起伯伯一口，怎么说这话？"愚溪说："我平日没对侄儿有什么好处，一点家事都给了别人，今天剩个光身子，怎么好来打扰你！"高文明说："自家骨肉，怎么说个'扰'字？"愚溪说："就算我侄儿不嫌弃，侄媳妇一定会嫌憎的。我出了那么多本钱，买别人的嫌憎还嫌不够，何况现在是孤身一人！"高文明说："侄儿也是个男子汉，怎能由妇人做主！况且侄媳妇颇知义理，绝不会有这种事。伯父只管跟我回家就是了，再不必迟疑，快请下船一起走。"高文明也不等伯父回话，一把扯住他的衣袖，拉着就走，直接带到船上，载回家来。

高文明先进去对娘子说起伯伯苦恼想寻死的事，高娘子吃惊道："现在人在哪里？"高文明说："已经载在船上回来了。"娘子说："虽然老人家没分寸，讨人轻贱，但也是高家的体面，本该接回家来，免得被别人耻笑！"高文明还怕娘子心思不定，故意说："老人家虽然没用了，我家养的这一群鹅在圈里，让他在家早晚看看也好，不至于白吃饭。"娘子说："说哪里话！家里也不差这一口饭，就算白吃饭，也是自家骨肉，又没养闲人。没有侄儿叫伯父来看鹅的道理！别说这话，快去接他起来。"高文明说："既这么说，我去请他起来，你准备些酒饭招待。"说罢，高文明三脚两步走到船边，请了伯父起来，到堂屋里坐下，就摆出酒菜，伯侄两人吃了一会儿。高愚溪还想着可恨的事，提起一两件来告诉侄儿，眼泪簌簌地掉下来，高文明只是劝解。从此就在侄儿家住下了。三个女儿知道后，晓得老父亲心里怪她们，却也巴不得他不来，虽然面子上也派个人来问问，却没有一家来接他去的。那高愚溪性情古板，就算接他也不肯去了。

一直到了年边，三个女儿家才假意来说接他去过年，也只是说说，不见十分殷勤。高愚溪回答不去，也就不再提了。高文明说："伯伯过年，正该在侄儿家住的，祖宗画像也好拜拜。若在姐妹家，挂的是她们家的祖宗，伯伯也不方便。"高愚溪说："侄儿说得是。我还有两个旧箱笼，里面有两套圆领袍服，一顶旧纱帽，都在大女儿家里，可派人去取来，过年时也好穿了拜祖宗。"高文明说："这是应该的，可写两个字去取。"便派人到大女儿家里去讨这些东西。那家正怕这厌物再来，见他要这身行头，知道要在别家过年了，恨不得赶紧烧一道退送纸，连忙把箱笼交还了。高愚溪见取了这些行头来，心里更明白女儿家不要他来的意思，安心在侄儿处过年。大凡退休在家的官员，巴不得碰上节日喜庆，穿着这一身红闪闪的，摇摆摇摆，以为快乐。当天高愚溪穿上这一套，拜了祖宗，侄儿侄媳妇也拜了尊长。一家之中，很是和气，比在别人家强多了。只是高愚溪心里时常不快，觉得没给侄儿什么东西，如今反在他家打搅，很不安。就算是看鹅的事他也肯做，只是侄儿不要他去。

同枝本是一家亲，才属他门便路人。

直待酒阑人散后，方知叶落必归根。

一天，高愚溪正在侄儿家闲坐，忽然一个公差打扮的人走到面前拱了拱手说："老伯，借问一声，这里有个高愚溪老爹吗？"高愚溪说："问他做什么？"公差说："老伯指引一下，一路问来，说是在这里，在下要见他一面，有些要紧话。"高愚溪说："那是个老朽之人，找他有什么事？"公差说："福建巡按李爷，山东沂州人，是他的门生。如今去上任，绕道到这里，特意来拜访他，已经找了两天了。"愚溪笑道："我就是高愚溪。"公差说："真的吗？"愚溪指着墙壁说："你不信，只看我这顶破纱帽。"公差知道是真，说了声："失敬了。"转身就走。愚溪说："你且说山东李爷叫什么名字？"公差说："单名一个某字。"愚溪想了想说："原来是此人。"公差说："老爹家里收拾一下，他等得不耐烦了。小的去禀报，就来拜会。"公差访得确实，欢欢喜喜自己去了。高愚溪叫出侄儿高文明来，告诉他这件事。高文明说："这是件光彩的事，贵人来临，必有好处。伯伯当初怎么跟他相处的？"愚溪说："当初我在沂州做学正，他是刚进学的童生，家里很穷，出不起拜见钱。有半年多了，不能来尽礼。学里两个同僚撺掇我出票去拿他，我硬是不肯。后来访得他确实贫困，去唤他来见。是我一人做主，分文不要他的。学里见我这样，也不好意思要了。我见这人虽然寒酸，但气度不凡，模样也好，问他家里连灯油钱都难凑。我就资助了他些盘缠回去，又替他各处赞扬，第二年他就有了一个好馆地。在东昌时，又在府里推荐了他。回来后这几时，就没音信了。后来听说他中了进士，也不知在哪里为官。我已年老，不关心世事，全不放在心上，也没去查问。没想到他不忘旧情，特意到这里来拜访我。"高文明说："这也是个好人。"

正在说话之间，外面喧嚷起来，说有一条大船靠岸了，大家都出来看。高文明走出来，只见一个人拿着红色名帖，径直往门里跑。高文明接过来，拿进去看。高愚溪连忙把古董衣服穿戴好，出来迎接。船舱门打开，摇摇摆摆地走出一位御史。那御史长得很端正，只见：袍服上绣着獬豸图案，人们避让他的威严。提起缰绳想象着清廉，停车时气势震动山岳。奏章如霜雪般严厉，一笔就要管闲事；清廉可比黄河，满脸专挑别人错处。若不是为了学中师生的情谊，怎肯到林外野人家来？那李御史见了高愚溪，口口声声称他为老师，满脸堆笑，与他拱手作揖进来。李御史退后一步，不肯先走，扯得高愚溪气喘吁吁，鼻涕口水乱流。李御史带着笑，只是谦让。高愚溪拗不过他，只得扯着袖子占先了些，一同走进草堂之中。御史命人铺好毯子，低头拜了四拜，感谢从前提携的恩情。高愚溪不停地还礼。拜完后，送上礼帖，候敬十二两银子。高愚溪收下，整理椅子请他上座。御史再三推辞，一定要坐旁边，只得左右相对而坐。御史还不肯占上座，一定要高愚溪坐在右手边高些的位置才坐下。御史提起从前交往的情谊，非常感激，说道：“侥幸考中之后，日夜想着报答师恩，时刻记在心上。如今幸好有这次差事，路过贵省，绕道来访。没想到高先生的居处如此偏僻。”高愚溪说：“可怜，可怜。我这老朽哪有住处？这是我侄子的房子，我在这里借住。”御史说：“老师当初一定有房子。”愚溪说：“我这老朽不善算计，祖上的房产都废了。如今无家可归，只得在此厚着脸皮度日。”说完，不觉哽咽起来。老人家眼泪容易落，扑簌簌掉下两行泪来。御史心中不忍，说道：“等门生到了地方，再为老师想办法。”愚溪说：“若能蒙您垂怜，老朽至死不忘。”御史说：“门生到任后，就派差役来问候。”说了一个多时辰的话，起身走了。

愚溪送他起身，看船开了，然后回来，将刚才送的银子拿出来看看，对侄儿高文明说：“这包银子，我侄儿可以收下，用作老汉平日供给的费用。”高文明说：“哪有这个道理！供养伯父是应该的，这银子伯父留下随便用。”高愚溪说：“一向打扰，心里实在不安。手中没有东西，只得厚着脸皮过了。如今幸得门生送这个，怎能连累你供养我，我自己白收东西用呢？你若不收我的，我也不好再住了。”高文明推辞不得，只得说：“既然这么说，侄儿取一半去，伯父留下一半另用吧。”高愚溪依言，每人分了六两。自从李御史这一来，轰动了太湖边上，把这事说了好几天。女儿们知道了，听说送来的银子分了一半给侄儿，有的不服气，说：“光耀了他家，又给他银子！”有的说：“这点银子也不见能用多久，别羡慕他！免得老厌物回家也够了，料想没再有几个御史来送银子。”各自咕哝不提。

且说李御史到了福建，巡视地方，铲除奸邪，雷厉风行，做得十分厉害。一意行事，任凭天大的情面，也挽回不来。三个月后，就派差役到湖州办公事，顺便带了一封信，交给高愚溪，约他到任所。先送路费十二两，教他收拾好，等差役公事办完，就接他同行。高愚溪得了这话，与侄儿高文明商量，伯侄两个一同去走走。收拾停当，差役公事已完，来催起身。一路上都是差役照料，毫不费力，不到二十天已到了省城。这时察院正巡视漳州，开门的时候，差役进去禀报：“请到了高师爷。”察院立即送到下处，打轿出来拜见。拜见时赶开闲人，说了许多话。回到衙内，就送下程，又吩咐办两桌酒，吃到半夜才散。外面见察院如此殷勤，谁不敬佩？府县官员多来拜见，送下程，尽力奉承。大小官吏，都来拍马屁，希求关照，把一个老教官抬到了半天里。因而有请求推荐嘉奖的，有请求免于弹劾的，有请求出罪的，有请求免赃的，都来钻他的门路。察院秘密传话，教他暂且离开巡视的地方，或在省城，或游武夷，已经叮嘱了心腹的府县官员。那些所托的事情，钉好书信，附在公文封套里送进来，没有不依的。高愚溪在那里半年，直到察院快要复命，才收拾回家。总计所得，足足有二千多两白银。其余土产货物、尺头礼仪之类很多，真是满载而归。只这一趟，比先前自己做官时，倒有三四倍的收入了。伯侄两人满心欢喜，到了家里，搬了上去。

邻里之间，听说高愚溪从福建巡按处打秋风回来，都来看。看见行李沉重，货物堆积，传开了一片，说：“不知得了多少回家。”三个女儿知道了，都派人来问安，又各自说要接他回家去的话。高愚溪只是冷笑，心里想：“见我有了东西，又来亲热了。”接着几次，高愚溪主意已定，只是不去。正是：自从受了卖糖公公骗，至今不信口甜人。这三个女儿，见老子不肯来，约好了一天，一同到高文明家里来见高愚溪。个个都堆起笑容，说：“前日不知怎么冲撞了老爹，再也不肯到家来了。如今我们自己来接，是一定要各到我们家里来住住的。”高愚溪笑道：“多谢，多谢。一向打扰你们够了，如今也该各自想想自己，再也不来了。”三个女儿，你一句我一句，说：“亲的总是亲的，怎么这样嫌弃我们？”高愚溪不耐烦起来，走进房中，过了一会儿，手中拿出三包银子来，每包十两，每个女儿给一包，说：“只此表示我老人家的意思，以后我也再不来打扰，你们也不必再来纠缠了。”又拿了一个帖子交给高文明，就给三个女儿看。众人争着上前看时，上面写道：“平日空囊，止有亲侄收养；今兹余橐，无用他姓垂涎！一生宦资已归三女，身后长物悉付侄儿。书此为照。”女儿中颇有识字的，见了这张纸，又气愤又没趣，只得各人收了一包，各自回家去了。

高愚溪把所有的东西，全部交给侄儿。高文明哪里肯受，说：“伯父留一些防老，免得像从前那样缺乏，求人更难。”高愚溪说：“从前分文没有时，你尚且肯白养我；如今有东西给你了，倒会怠慢我不成？我老人家心直口快，不作长久打算了，你收下我的。一家一计过日子，我倒安心。不要分彼此，说什么你的我的。”高文明依言，只得收了。以后尽心供养，但凡有所需要，没有不如意的。高愚溪到底没去女儿家，在侄儿高文明家善终。所剩的东西全部归了侄儿，这也是高文明一点亲亲之念不衰，终究得到了回报。

教书先生也有遇到赏识的人，只是人情有真有假。

若不是门生能报答恩德，哪里会因爱女而重新思念父亲？

## 关键人物

- **韩赞卿**：廪膳秀才，后选为广东海边县学司训；前段故事主角，到任后意外获得秀才们赠送的五千金
- **高愚溪**：老廪膳秀才，号愚溪，曾为教官；后段故事主角，分光家产后被女儿冷落，后得门生李御史资助，终由侄儿养老
- **高文明**：高愚溪的侄儿；收留落魄的伯父，后得其遗产
- **李御史**：福建巡按，高愚溪在山东沂州时的门生；报答师恩，接高愚溪到福建任所，助其得财
- **大女儿**：高愚溪的大女儿；起初热情，后冷淡，最后被父亲疏远
- **二女儿**：高愚溪的二女儿；同大女儿
- **三女儿**：高愚溪的三女儿；同大女儿
- **众秀才**：海边县学的秀才，多以海上为生；赠送韩赞卿五千金，打发其回家
- **学吏**：海边学吏，管理名册；向韩赞卿介绍当地惯例

## 时间线

- **本章前段**：韩赞卿被选为广东海边县学司训，决意赴任。；韩赞卿到达省城，上司劝其莫去，但他坚持前往。
- **本章前段**：韩赞卿到任后，众秀才出海五日，得五千金相赠。；韩赞卿带重资回家。
- **本章中段**：高愚溪做教官归来，取三百两银子分给三个女儿。；女儿们欢喜。
- **本章中段**：高愚溪又将身边余财三百多两均分给三个女儿，不留余财。；高愚溪身边无财。
- **本章中段**：高愚溪轮流在女儿家居住，渐渐被冷落、嫌弃。；高愚溪恼怒不过，成为老厌物。
- **本章中段**：高愚溪在古庙欲寻死，被侄儿高文明救回。；高愚溪住到侄儿家。
- **本章后段**：福建巡按李御史绕道来访高愚溪，感谢师恩，送十二两银。；高愚溪分六两给侄儿。
- **本章后段**：李御史接高愚溪到福建任所，高文明陪同。；高愚溪得二千多两白银及许多礼物。
- **本章后段**：三个女儿结伴来请高愚溪回家，高愚溪不允，各给十两银子打发。；高愚溪写下字据，将所有财物交给侄儿。
- **本章后段**：高愚溪在侄儿高文明家善终，遗产尽归侄儿。；高文明得到回报。

## 地点

- **浙江温州府**：韩赞卿的家乡
- **广东海边县学**：韩赞卿任职的学舍，东倒西歪
- **浙江湖州府钱篓**：高愚溪的家乡
- **古庙**：高愚溪欲寻死之处
- **福建**：李御史巡按之地，高愚溪受邀前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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