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卷二十八程朝奉单遇无头妇王通判双雪不明冤

作者:凌濛初朝代:类别:拟话本小说 · 白话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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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命关系到天地,从来都有报应和施与。 世间很多事情变幻莫测,造物主显示它的神奇。

话说湖广黄州府有一个地方,名叫黄圻缭,最出产好瓜。有一个老菜农,以种瓜为生,时常亲手灌溉,爱惜备至。菜园里许多瓜,只有一颗结得特别大,像斗一样大。老菜农特意留着,等它成熟味道好,要献给有钱人家作为孝敬。一天,他手里拿着锄头,去园里挖菜,忽然看见一个人躲躲藏藏地在瓜地里。急忙赶去看时,原来是一个乞丐,在那里偷瓜吃,把篱笆都扒开了。仔细一认,正不见了那颗极大的瓜,已经被他打碎,连瓤带籽,在那里乱啃。老菜农见偏偏摘掉了自己特别在意的东西,不觉怒气从心中起,恶念从胆边生,提起手里的锄头,照头一下。谁知不经打,打得脑浆迸流,死在地上。老菜农慌了手脚,连忙用锄头挖开一块地,把尸体埋好,上面把泥土铺平。幸好是个乞丐,并没有亲人来做苦主讨命,竟然没有人知道罢了。

到了第二年,这块地上的瓜长得更茂盛,仍旧有一颗结得特别大,足足抵得上三四个小的,也同样加意爱惜,不肯轻易采摘。偶然县官衙门里有人害了热渴病,想弄个大瓜来清热解渴。各处买来的,多不合意,累得那采办的衙役受了好几次责罚。衙役急了,四处寻访。听说老菜农的瓜地专有大瓜,就拿了钱去买。进园挑选,果然有一个瓜,比平常瓜大几倍。他高兴地出了十个瓜的价钱,买了去送进衙门里。衙门里的人大喜,见这个瓜大得异常,聚集了众人一起剖开。剖开来时,瓜瓤水乱流,许多人都嚷道:“可惜好大的瓜,是烂的了。”仔细一看,大家都把舌头伸出,半天缩不进去。你道为什么?原来满桌都是鲜红血水,满鼻子都是血腥气。众人大惊,禀报给知县。知县说:“这其中必有冤情。”于是叫那采办的来问道:“这瓜是哪里来的?”采办的说:“是一个老菜农家园里地上的。”知县说:“他怎样种得这瓜这么大?叫他来,我要问他。”

采办的不敢耽搁,随即去把老菜农叫来当面。知县问道:“你家的瓜,为什么长得这样大?一园里都是这样的吗?”老菜农说:“其余的都是平常瓜,只有这颗,不知为什么这样大。”知县说:“往年也这样结一颗吗?”老菜农说:“去年也结一颗,没有这样大,略比平常瓜大些。今年这一颗大得古怪,从来不曾见过这样大的。”知县笑道:“这必定是异种,它的根一定不同,快打轿,我亲自去看。”当时抬到老菜农家中,叫他指示结瓜的地方。知县命人取锄头掘下去,看它的根是什么样子。掘得不太深,只见这瓜的根在泥土中,却像种在一件东西里面。扒开泥土一看,原来是一个死人的口张着,那根直接从里面长出来。众人发声喊,用锄头乱挖开来,一个完整的死尸露了出来。知县叫人挖开他口中,满口还是瓜子。知县命人把老菜农锁了,问他死尸的缘故。老菜农赖不掉,只得把去年乞丐偷瓜吃,误打死了埋在地下的事,从实说了。知县说:“怪不得这瓜瓤里的都是血水,原来是这个人冤气凝结而成。他一时屈死,膏液没有消散,滋养了这根苗。老天让我衙门里有人得热渴病,挑选大瓜,才露出这一场人命案。乞丐虽然低贱,生命却是一样的;虽说是偷窃,但也不该判死罪,也要抵偿。”把老菜农定为殴打人命致死的绞刑,后来他死在狱中。

可见人命至关重要,一个乞丐死了,又没人知道,埋在地下,已经一年,却这样结出奇异大瓜来弄明白,正是天理昭彰的地方。现在还有一个,因为这一件事,露出那一件事来,两件不明不白的官司,一时都显露出来。说起来也古怪。有诗为证:

从来都说没头的事,这事没头真让人猜不透。 等到有时该暴露时,一头弄出两头来。

话说本朝成化年间,直隶徽州府有一个富人姓程。他那里有个风俗,只要是有资财的,就称为朝奉。原来宋时有朝奉大夫这个官职,就像称呼富人为员外一样,总是尊称他。这个程朝奉拥有万贯家财,真所谓饱暖生淫欲,心里只喜欢女色。看见人家妇女生得有些姿色的,就千方百计,一定要弄到手才罢休。任凭你花费多少东西,他多不吝惜,只以能成功为主。所以花费的也不少,上手的也不计其数。自古道上天之道是祸害淫乱的人,正因为他这样贪淫不止,便有稀奇的事情做出来,直教你破家辱身,急忙分辨得过来,已经吃过大亏了,这是后话。

且说徽州府岩子街有一个卖酒的,姓李叫李方哥。有妻子陈氏,生得十分娇媚,风采动人。程朝奉动了心,终日以买酒为由,甜言软语哄动他们夫妻二人。虽然已经纠缠得熟了,那陈氏也自正经,一时也勾搭不上。程朝奉想:“天下的事,只有利益能打动人心。这家人是贫穷困难的人,我拼着舍弃一注钱财,怕他不上的钩?私下钻营,不如明着买。”一天对李方哥说:“你一年卖酒得多少利润?”李方哥说:“靠朝奉的福气保佑,借此养活夫妻两口,就算是好了。”程朝奉说:“有盈余吗?”李方哥说:“若有一两二两盈余,也就留着做些本钱,现在只是勉强维持,朝升暮合地过日子,哪里会有盈余?”程朝奉说:“假如有个人帮你十两五两银子做本钱,你心里怎么样?”李方哥说:“小人若得十两五两银子,便多做些好酒起来,开一个兴隆的糟坊。一年之间除了度日,还会有多余。只是没处找那么多东西,就是有人肯借,欠了债要赔利息,不如守着这小本生意罢了。”朝奉说:“我看你做人也好,假如你有一点好心对我,我便给你二三十两,也不打紧。”李方哥说:“二三十两是朝奉的一根毫毛,小人得了却一生一世受用不尽了。只是朝奉怎么肯?”朝奉说:“肯倒肯,只要你好心。”李方哥说:“教小人怎么样的才是好心?”朝奉笑道:“我喜欢你家里一件东西,是不费你本钱的,我借来用用,仍旧还你。如果肯的话,我马上给你三十两。”李方哥说:“我家里哪里有朝奉用得着的东西?况且用过就还,有什么不奉承朝奉的,却要朝奉许多银子?”朝奉笑道:“只怕你不肯。你肯了,又怕你妻子舍不得。你且两个去商量一商量,我明天将银子拿来,与你现成讲兑。今天空口说白话,不好就明说出来。”笑着去了。

李方哥晚上把这些话对陈氏说道:“不知是要我家什么东西。”陈氏想一想说:“你听他油嘴滑舌,如果是别的用物,又说是借用就还的,随你什么宝贝,也用不了这么多价钱,必定是痴心想到我身上来讨便宜的话。你男子汉放些主意出来,不要被他折腾。”李方哥笑笑道:“哪有这样的话!”隔了一天,程朝奉果然拿了一包银子,来对李方哥说:“银子已经现成在这里,打算送你的了。只看你们的意思如何。”朝奉当面打开包来,白灿灿的一大包。李方哥见了,好不眼热,说:“朝奉明说要怎么样?小人好照命奉承。”朝奉说:“你是个明白事理的人,定要人说明白的话,你自己想想家里是什么东西是我用得着的,又这么值钱就是了。”李方哥说:“教小人想不出来,除了小人夫妻两口身子,要值上十两银子的家伙,一件也不曾有。”朝奉笑道:“正是身上的,哪个说是身子外边的?”李方哥通红着脸说:“朝奉没正经!怎么这样取笑?”朝奉说:“我不取笑,现钱买现货,愿意的成交。如果不肯,也就算了,我怎么好强逼你?”说罢,打算把银子收起来了。自古道:“清酒红人脸,黄金黑人心。”李方哥见程朝奉要收起银子,便直着眼不开口,很是有些犹豫不舍的意思。程朝奉早已看出来了,就从中取着三两多重的一锭银子,塞在李方哥袖子里说:“先拿着这锭去做个样子,一样十锭就是了。你自己两个商量去。”李方哥半推半就地接了。程朝奉正是会做的不忙,见接了银子,知道有了机会,说道:“我去去再来讨回音。”

李方哥进到内房与妻子陈氏说道:“果然你昨天猜得不差,原来真是这个意思。被我抢白了一顿,他没意思,把这锭银子作为赔礼,我拿来了。”陈氏说:“你不拿他的才好,拿了他的,就好像有肯的意思了。他如何肯打消这条心?”李方哥说:“我一时没主意拿了,他临走时说‘如果合我的意,十锭也不难。’我想我与你在这里苦挣一年,挣不出几两银子来。他的意思,倒肯在你身上舍一大笔钱。我们不如将计就计哄他,给了他些甜头,便弄他一笔大银子,也不难。也强似一盏半盏地和别人谈价钱。”李方哥说罢,就把这锭银子放在桌上。陈氏拿到手里看一看,说:“你男子汉见了这个东西,就舍得老婆养汉了?”李方哥说:“不是舍得,难得财主倒了运来想我们,我们拼着忍一时羞耻,一生受用不尽了。现在总是混账的世界,我们又不是什么显贵人家,就是守着清白,也没人来替你立牌坊,落得和顺些。”陈氏说:“是倒也是,只是羞答答的,怎么好勾搭他?”李方哥说:“总之是拿他的本钱不当回事,我现在办着一桌酒席在房里,请他晚上来吃酒,我自到外边哪里去避一避。等他来时,只说我偶然出去了就回来,先做主人陪他,饮酒中间他自然来撩拨你。你看着机会,就与他成了事。等我来时,事情已经完了,可不是不知不觉地落得赚了他一笔银子?”陈氏说:“只是有些害羞,使不得。”李方哥说:“程朝奉也是一向熟悉的,有什么羞?你只是做主人陪他吃酒,又不是要你去勾引他。只看他怎么样来,才回答他就是,也没什么害羞的。”陈氏听了,算来也不打紧,当下答应了。

李方哥一边准备酒菜,一边去邀请程朝奉。说道:“承蒙朝奉不嫌弃,晚上在小房间里准备了酒菜,特地请朝奉来叙一叙,朝奉就来吧。”程朝奉听了,高兴得不得了,说:“果然利能打动人心,他已经商量好愿意了。今晚请我,事情肯定能成。”巴不得天快黑,好去赴约。从来好事多磨,程朝奉得意洋洋地走到街上。只见一个同样做朝奉的姓汪的,拉着他到水口去看什么新来的妓女王大舍,一把拉着他走了。程朝奉推说没时间,他说:“有什么要紧事?”程朝奉心里着急,一时编不出来。汪朝奉见他没话说,便说:“原本没事,怎么这样推托扫兴?”不管三七二十一,叫了两三个年轻子弟,推推攘攘地把他拉走了。到了那里,汪朝奉看中了,就称银子办起酒席来,在那里寻欢作乐。程朝奉心里有事,被缠住了身子,好不耐烦。喝了几杯酒,就逃席走了,这时已是二更天。

这时李方哥已经找了个借口,躲在朋友家里了,没人再来邀请他。程朝奉径直急急忙忙走到李家店里。见店门没关,心里明白了。进了店,就把门拴上。那店里房子不太深,抬眼看见房中灯烛明亮,酒菜摆满,静悄悄的没有声音。走进去看时,不见一个人影。忙把桌上的灯移过来一照,大叫一声:“不好了!”吓得他魂飞魄散,犹如被劈开头骨倒下一桶雪水。程朝奉一看,只见满地都是鲜血,一个没有头的妇人躺在血泊里,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吓得牙齿直打颤,转身出门,开门就跑。到了家里,只是打颤,站也不是蹲也不是,心头怦怦直跳。知道祸事要惹到自己身上,只是惶恐不安,暂且不提。

再说李方哥在朋友家里挨到了深夜,估计程朝奉和妻子的事已经完了,慢慢回到家,还能赶着喝几杯酒。一步步走回来。只见店门开着,心里想:“这朝奉好不细心,既然要私下做事,门也不关一下。”走到房里,不见什么朝奉,只有一个没头的尸首躺在地上。看看身上衣服,正是妻子。吓得乱跳说:“怎么搞的?怎么搞的?”一边哭一边想:“我妻子已经是肯的,有什么话得罪了他,就把她杀了?得去找他讨命!”连忙把家里收拾干净,锁上门,直奔到朝奉家。程朝奉不知好歹,听得是李方哥声音,正要问他究竟,慌忙开门出来。李方哥一把扭住说:“你干的好事!为什么把我妻子杀了?”程朝奉说:“我到你家,并不见一个人,只见你妻子已经杀死在地上,怎么说是是我杀的?”李方哥说:“不是你还有谁?”程朝奉说:“我心里喜欢你的妻子,若是见了,巴结还来不及,舍得杀她?你须访查详细,不要冤枉我!”李方哥说:“好好两口子住在家里,是你在引起这些事端,现在却把我妻子杀了,还能推给谁?和你去见官,好好还我人来!”

两人你争我吵,天已经大亮。扭在一起一直来到府里喊冤。府里见是人命案子,批准了诉状。发交给三府通判王通判审问这件事。王通判带了原告和被告两人,先到李家店里检验尸首。验得是个妇人身体,被人用刀杀死的,现在没有头颅。通判吩咐地方上把尸体装殓了。带原告被告到衙门来。先问李方哥的口供,李方哥说:“小人李方,妻子陈氏,是开酒店度日的。是这个程某看上了小人的妻子,趁小人不在,以买酒为由来强奸她。想必是小人的妻子不肯,他就杀死了。”通判问:“程某怎么说?”程朝奉说:“李方夫妻卖酒,小人是他的熟主顾。李方昨天来请小人去吃酒,小人因为有事去得迟了些。到他家里,不见李方,只见他妻子不知被什么人杀死在房里。小人慌忙跑回家来,跟小人毫不相干。”通判说:“他说你以买酒为由去强奸他,你又说是他请你到家,他既然请你,就是主人,为什么他反而不在家?这看来还是你去强奸是真了。”程朝奉说:“确实是他来请小人,小人才去的。当面在这里,老爷问他,他赖不掉。”李方说:“请是小人请他的,小人没到家,他先去强奸,把人杀了。”王通判说:“既然是你请他,怎么你没到家,他倒先去行奸杀人?你那时不回家做主人,到哪里去了?其中必有隐情。”拿来夹棍,每人夹了一夹,只得把实情都说出来了。李方哥说:“其实是程某看上了小人的妻子,许给小人银两,要与小人的妻子一起吃酒。小人贪图利益,不该答应,请他吃酒是真的。小人怕妨碍他,只好躲开一会儿。后来回到家,不想妻子被他杀死在地上,他逃回家里去了。”程朝奉说:“小人喜欢他妻子,想勾引他是真的。他已经许允请小人吃酒了,小人为什么反而要杀她?其实到他家时,妻子已经不知为何被杀死了。小人慌了,跑回家,实在跟小人无关。”通判说:“李方请吃酒卖奸是真的,程某去的时候,一定是那妇人推拒,一时失手杀了也是真的。平白无故要谋奸别人妻子,原本不是良善人的行为,这人命自然要程某抵偿了。”程朝奉说:“小人不该见了美色,就起贪心,是小人的罪过。至于人命,实在不知道。不要说他们夫妇商量请小人吃酒,已经是愿意顺从的了。即使有些勉强,也好慢慢央求,何至于下手杀了她?”王通判恼他奸淫惹祸,哪里听他辩解?要定他个强奸杀人死罪。但是死人没有头,又没有凶器,不能定案。规定了期限,要程朝奉交出那颗头来。

真是:官法如炉不由人,这回惹祸怎罢休?方知女色真难得,今日却为美妇头?

程朝奉被逼过了几次期限,只是没找到那颗头。程朝奉诉说道:“就算是强奸不从,小人杀了,小人藏着那颗头有什么用,在这里挨这样的限期逼问?”王通判见他说得有理,也怀疑说:“也许是另有别人杀了这妇人,也不一定。”暂且把程朝奉和李方哥都关在监牢里,便叫拘集一干邻里等人,问他们事情根由和程某杀人的真假。邻里人等大多说:“他们是主顾关系,时常往来的,也未见什么奸情事。至于程某是个有家业的人,贪淫的事或许有,但从来也不曾见他做过什么凶恶坏事。人命的事,未必是他。”通判说:“既然未必是程某,你们地方上的人一定知道李方家的详细情况,与谁有仇,哪里可疑,应该推敲得出来。”邻里人等说:“李方平日卖酒,也不见有什么仇人。他夫妻两口做人很好,平日与人争执的事都没有。这黑夜不知被谁所杀,连地方上的人都没猜到。”通判说:“你们都到外面去访查一访查。”

众人领命正要走出去,其中一位老者走上前来禀告说:“据小人愚见,猜着一个人,不知对不对。”通判问:“是哪个?”结果引出:化缘游僧,明明白白落入法网;深埋朽骨,终于洗清十年沉冤。正是: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老者说:“地方上向来有一个远处来的游方僧人,每夜敲着梆子高叫,求人布施,已经一个多月了。自从那夜李家妇人被杀以后,就听不到他的声音了。如果说他去别处了,怎么有这样凑巧的事?况且地方上没见有人布施他,怎么肯就走。这事实在可疑。”通判听了说:“杀人作恶,正是野僧的本事,这个怀疑也有道理。只是去哪里找这个游僧?”老者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老爷叫那程某出来告诉他,他家境富裕,要想明白这事,必然不吝惜重赏。这游僧也没走远,不过只在附近地方,要找到他也不难。”通判依言,从狱中带出程朝奉,把老者的话告诉他。程朝奉说:“有这种疑点,就是小人的生路。只求老爷给小人做主,出个通缉文书,派几个捕快四处寻访。小人愿意立个赏票,出赏金就是。”当下通判派了捕快出来,程朝奉托人邀请众捕快说话,先送了十两银子做盘缠。又押下三十两,等找到这和尚立即交付。众捕快答应去了。

原来捕快同伙极多,耳目最广,只要是他们上心的事,没有访查不出来的。见程朝奉是个有钱可图的人家,又有了厚礼,怎不出力?不到一年,已经访得这个叫夜僧人在宁国府地方化缘,夜夜街上叫了回来,投在一个古庙里歇宿。众捕快带了一个当地的人,认出面貌是真的,正是岩子镇叫夜的和尚。众捕快商量说:“人就是这个人了,不知杀人是不是他。就算是他,没有凭据,也不好抓他,只能智取。”计划去找一件妇人衣服,把一个年轻些的捕快打扮起来,装作妇人模样。一同众人去埋伏在一个林子里,这是街上回古庙的必经之地。守到深夜,果然这僧人叫夜回来。捧着梆,正独自走着,林子里假扮的妇人低声叫道:“和尚,还我头来!”第一声,那僧人已经吃了一惊,站住了脚。昏黑中,隐隐约约看见是个穿红的妇人,心里害怕得不得了。只听得一声没完,又叫:“和尚,还我头来!”连叫不停。那僧人慌了,颤抖着说:“头在你家上数第三家的铺架上不是吗?别来缠我!”众人听了,知道杀人的事已经属实,呼啸一声,众捕快一齐钻出来,把和尚捆住,说:“这贼秃!你在岩子镇杀了人,还躲在这里吗?”先是一顿下马威打服了,然后解送到府里来。

通判问捕快是怎么抓到他的,捕快把假装成妇人吓唬他、他说出实情才抓住他的经过禀报清楚。带过僧人来,僧人知道事情已经败露,无法再抵赖,只得承认说:“确实是我杀了那个妇人。”通判说:“他跟你有冤仇吗?你杀了他?”僧人说:“没有冤仇,只是那天晚上打更时,经过这家门口。见店门没关,就溜了进去,只想着偷点东西。没想到灯烛明亮,有一个美貌的妇人盛装站在床边,看见了不由得心里动火,抱住她想要奸淫。她拼命不肯,我一时间性起,拔出戒刀杀了她,提着人头就走。走出来才想,要那人头做什么?当时就挂在上三家铺子的架子上了。只是恨她不顺从,出了这口气。当时连夜逃离了此地,如今被抓住,是应该偿命的,没有别的话说。”通判就出签票去提那上三家铺子的人来,问道:“和尚招供人头在铺架上,现在哪里去了?”铺上的人说:“当时确实有个人头挂在架子上,天亮时看见了,因为怕经官惹麻烦,悄悄拿来往前十来家赵大门口的一棵树上挂着。后来不知道怎么样了。”通判差人押着这三家铺的人去提赵大到官。赵大说:“小人那天早起,果然见树上挂着一颗人头。心里害怕,想报官,又怕官司牵累,当时悄悄拿到家中,埋在后园了。”通判说:“现在还在那里吗?”赵大说:“小人当时就怕以后会有是非,要留着做证物,埋的地方用一棵小树做了记号,怎么会不在?”通判说:“只怕其中有诈,必须我亲自去取来验证。”

通判立即打轿,抬到赵大家里。叫赵大在前面引路,引到后园中,赵大指着一处说:“在这底下。”通判叫随从挖下去,刚把土扒开,只见一颗人头连泥带土,骨碌碌滚了出来。众人喊道:“在这里了!”通判说:“这妇人的尸首,今天才完全。”随从把泥土拂去,仔细一看,惊讶道:“可真古怪!这妇人怎么长着胡须的?”送上通判看时,只见这颗人头:双眼紧闭,嘴巴紧合。脖子上也是刀刃的伤,嘴边上却有胡须覆盖。难道骷髅会作怪,使得男女搞错?王通判惊讶道:“这分明是一个男子的头,不是那妇人的了!这头又出现得这么奇怪,其中必有蹊跷。”喝道:“把赵大锁了!”找那赵大时,他先前看见挖出的人头不是妇人的,已经往外跑了。王通判就走到赵大前边的屋里,叫人摆张桌子做公座坐下。带那赵大的家属过来,审问这颗人头的事。赵大妻子一时难以推托,只得老实招供说:“十年前赵大曾有个仇人姓马,被赵大杀了,带这头来埋在这里的。”通判说:“刚才赵大在这里,现在躲到哪里去了?”妻子说:“他刚才见人头被挖出来,知道事情败露,他一径出门,连家里也没说去哪里了。”王通判说:“刚发生的事,他不过跑到亲戚家,料想不远。快把你家什么亲戚的住址,一一招出来。”妻子怕动刑,只得招供说:“有个女婿姓江,在府里做令史,一定是投奔他去了。”通判立即差人押着妻子,到那江令史家里来拿人,通判坐在赵大家里等着回话。果然:瓮中捉鳖,手到拿来。

且说江令史是衙门里的人,知道利害。见丈人赵大急急忙忙走到家来,说是杀人事情败露,想要藏躲躲避。令史恐怕连累自身,不敢答应,劝他往别处逃走。赵大一时没有去处,心里拿不定主意。正犹豫间,公差已经押着妻子来要人了。江令史此时火到身上,只顾自己灭祸,不好隐瞒,只得把赵大交给公差,仍带到赵大自己家里来。妻子在路上已经对他说:“刚才老爷问时,我已经实说了。你也招了吧,免得受刑。”赵大见通判时,果然一口承认。通判问其详细,赵大说:“这姓马的先前与小人有些仇怨,后来在山路中遇着,小人因在那里砍柴,带着刀在身边,就把他杀了。恐怕有人认得,一时传开,事情就暴露,所以既剥了他的衣服,又割下头来藏在家里。把衣服烧了,头埋在园中。后来马家不见了人,寻问时,只见有人说山中有个死尸,因没有头,不知是不是,认不准确。如今事情已经久了,连马家也不提起了。这埋头的去处,与前日妇人的头相隔有一丈多远。只因这个头在地里,恐怕暴露,所以前日埋那妇人头时,做了草树记号。因为隔得远,有胆气挖下去。不知为何,一挖就先挖着了。这也是前世冤业,应该偿还。早知如此,连那妇人的头也不说了。”通判说:“如今妇人的头,究竟在哪里?”赵大说:“就在那一块,这记号是不差的。”通判又带他到后园,再命随从从刚才挖过的地方挖下去,果然又挖出一颗头来。认一认,才真是妇人的了。通判笑道:“一件人命案却问出两件人命案来,莫非是天意!”

锁了赵大,带了两颗人头,来到府中,出牌去唤马家亲人来认。马家儿子听说,才知道父亲不见了十年,果然是被人杀了,来补递状词,王通判受理了。把两颗人头,一颗给马家埋葬,一颗叫李方哥出来认看,果然是他妻子的。把叫夜的僧人和赵大各打三十板,都判了死罪。程朝奉不该买奸,以致闹出人命,判为徒刑,折价赎罪。李方哥不该卖奸,判为杖罪执行。判程朝奉出葬埋银六两,给李方哥埋葬那陈氏。三家铺子的人不该移尸,各应判罪,但若不是这样,就不能同时发现赵大的人命案,似乎天意昭雪冤情,不是人的关系,免罪不追究。王通判这件事问得清楚,一时清结了两件无头案,申报上司,各自称赞,至今传为美谈。只可笑程朝奉空想一个妇人,得不到手,白白葬送了她一条性命,自己吃了许多惊吓,又坐了一年多监牢,费掉了百来两银子,才得明白,有什么便宜?那陈氏若能拿定主意不听丈夫的话,也不见得被人杀了。至于因此一事,那赵大久无对证的人命案,一并发现,越见得天机巧妙。可见欺心事一点也做不得。有诗为证:

美色引人淫乱自古有之,见着有钱男子就不能自持。

举杯祝寿已自身难保,何怪开启宠幸招人侮辱。

那些狡猾之徒肆意强暴,将这个人头弄到何处?

冤鬼郁积十年有余,这边又有头颅要出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