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卷三十一行孝子到底不简尸殉节妇留待双出柩

作者:凌濛初朝代:类别:拟话本小说 · 白话译文

本文永久链接:https://shishuguan.com/books/erke-paian-jingqi-baihuawen-full/volume-1/chapter-32

削骨蒸肌这样残忍的事怎么忍心说?世人借它来伸冤。刑罚还未正式判定就先施行残酷手段,执法官吏应当懂得善于运用权力。

说到戮尸弃骨,是古代最重的刑罚。现在的法律,被人殴打致死的,一定要验尸。验出致命伤,才准许抵命,判为死罪,这样可以没有冤枉,本来是好的法律。但自古道:法律制定弊端就产生,因为有了这个验尸,就生出许多奸诈行为。那些用假人命来图谋陷害别人的,并不一定要这个人偿命,只是这个验尸,就已经足够整治他了。你问为什么?官府一批准验尸,地方上搭厂的人就要搭厂钱。跟随官府的衙役、轿夫、吹鼓手都要酒饭钱。仵作要开手钱、洗手钱。至于官案桌上要烧香钱、朱墨钱、笔砚钱;毡条坐褥都由被告人准备。还有不肖的副职官员要摆案酒,要折盘盏,各项名目很多,说不完。就算验得雪白无伤,这人家也损失了七八成了。即使查明了是原告诬告,又有什么益处?所以奸徒与人结仇,就把人命当作奇货。官府动笔判个“验”字,多么容易!说人命事情是应该的,哪知道有这样害人不浅的事?除非真是人命,果然有重伤验得出来,定了人的罪名,才是正理。然而刮骨蒸尸,零敲碎打,跟死人计较,也是不忍心看的。法律上所以有“不愿意的可以听从”以及“允许尸亲告请免验”的条例,正是圣主体恤人情的地方。哪知道世上惨刻的官吏,要显示自己的威风,或者私心嗔恨被告,不肯听从尸亲免验的要求,一定要蛮干。以至于打开久已入殓的棺材,挖掘久已埋葬的尸骨。任凭你伤做儿子的心,落下旁观者的泪,他只是硬着心肠不管。原告不坚持追究,就判他受贿;亲友劝和,就诬告他们私下和解。一味用野蛮的刑罚,造成冤案。自以为是为死者伸冤,不知道死者已经惨酷到了极点。这大多是断子绝孙的勾当!

福建有一个人名叫陈福生,在富人洪大寿家做雇工。偶然因为一句话不恭敬,被洪大寿痛打一顿。那福生刚吃过饭,气郁在胸,得了中懑的病症,眼看要死。临死对妻子说:“我被洪家长痛打,含恨而死。但他是富人,料想扳不倒他,不要听了别人的教唆去赖他人命,导致我的尸体被验尸,粉身碎骨。只略微跟他说说,他怕人命缠身,必然周济后事,供养你们终身,就是便宜了。”妻子听了,死后果然去见那家长,只说:“因为被责罚之后,得病不愈,如今已经死了。只求家长可怜孤寡,做个主张。”洪大寿见是因为打致死,心里心虚害怕,见她说话符合自己的心意,巴不得她没有别的说法,给了银两,厚加殡殓,又答应时常周济她母子,就没有话说了。

陈福生有个族人叫陈三,绰号陈喇虎,是个不本分好惹事的人。见洪大寿是有油水的人家,况且福生被打而死,不是没有原因,就来撺掇陈福生的妻子,教她告状追究。妻子说:“福生的死,固然受了财主一些气,也是年寿命数。况且死后,他一心好意殡殓有礼,我们翻脸不转,只自己认了晦气吧。”喇虎说:“你们不懂事,这出银子殡殓,正好做告状的依据。这样富家,一条人命,好歹也能敲诈他几百两银子,怎么就这样算了?”妻子说:“贫不与富斗,打起官司来,我们先要银子下本钱,哪里去弄?不如做个好人住手,他财主们也许还有不亏待我的地方。”陈喇虎见说不动她,自己到洪家去吓诈说:“我是陈福生的族长,福生被你家打死了,你家私底下买通了他妻子,打算把一场人命糊涂了结。你们须要我嘴巴干净,也得大家吃块肉。不然,明有王法,岂能让你躲过去!”洪家仗着福生妻子已经没话说,天大的事已经定了,旁边人闲言闲语,不必怕他。不让人来搭理,任他放屁胡说一通,没趣自己走。喇虎见没动静,老大没趣,放不下,寻思道:“若要告他人命,须得是他亲人。他妻子是扶不起来了,如果自己出面,告不得。我如今只把私和人命的事告他一状,连尸亲也告在里头,教他开不得口!”立刻写下一状到府里首告了。

府里见是人命案,发下理刑馆。那理刑推官,最是心性惨刻,喜欢验尸,好给人定罪,是个拆家的祖师。见人命状到手,访得洪家巨富,就想在这桩事上显示自己的威风。连忙发出牌票抓人,吊取尸体检验。陈家妻子实在是怕事,与人商量说:“递了免验状,就可以停住了。”急忙写状去递。推官说:“分明是私下买通和息的情况。”不肯批准。洪家托人分上去说:“尸亲不愿意,可以免验。”推官越发怒起来说:“有了银子,王法都行不通了?”反而将陈家妻子驳回,定要验尸。没办法只得抬出棺木,解到尸场,聚齐了一干人众,如法蒸验。仵作知道官府心里要报重伤,敢不奉承?把红的说成紫,青的说成黑,报了致命伤两三处。推官大喜说:“能扳倒一个富人,不肯徇私,我名声就重了,立刻要问他抵命!”怎奈将律例一查,家长打死雇工,只判埋葬,判徒刑赎罪,并没有抵命的条款。只落得洪家费了些银子,陈家也不得安宁。陈福生已经好好入殓了,又这样狼藉一番。大家多事,陈喇虎也不见沾了什么实际好处,推官也不见增加了什么好名声,白做了恶人。

一场人命案结束了,洪家认为陈氏母子到底没做对头,心里感激,时常照顾他们二人,不让他们贫困。陈喇虎指望发个小财,竟落了空,心里常常抑郁不快。一天在外喝醉了酒,晚上回家,忽然在路上与陈福生相遇。陈福生埋怨道:“我好好地安置在棺材里,为你妄想吓诈别人,致使我尸骸残缺,魂魄不安,我怎肯罢休?你还我债来!”将陈喇虎按倒在地,满身用泥来搓擦。陈喇虎挣扎不得,直等后面有人走来,陈福生放手离去。喇虎闷倒在地,后面人认识他的,扶了回家。家里以为是酒醉,不以为意。不想从此以后,喇虎浑身生起癞疮,起不了床。想要出门去帮人教唆做些缺德事,再不能了。拖延了半年,不能支持。到临死才对家人说:“路上遇到陈福生,怪我出首验了他的尸,所以报复我。我活不成了。”说完就死。死后家人听信人言,说癞疾会传染亲人,急忙抬出,埋在浅土。被狗趁热拖出来,吃了一半。这是陈喇虎作恶的报应。然而陈福生不与打他的洪大寿为仇,反而报复替他出头执命的族人,可见验尸一事,原本不是死者所愿意的。做官的人要晓得,除非万不得已,何苦做那极其残忍的勾当!倘若尸亲苦苦请求免验,也应该依从他们。至于假人命,更不必说,一定要等到审明人命确实,然后才验尸定罪。只这一先一后的差别,也保全人家很多了。如今说一个情愿自己死也不肯验父亲尸的孝子,给各位听一听。

父仇不报怎能忍心含糊,自有雄心寄托在宝剑上。枭獍一诛杀自身已绝,法官还要验尸吗?

话说本朝万历年间,浙江金华府武义县有一个人姓王名良,是个儒家出身。有个族侄王俊,家道富厚,气焰凌人,专门放债取利,行凶剥削百姓。就是同族中的人,不论亲疏,只要与他有财利往来,斤斤计较,一点情面也没有。王良不该曾借了他本银二两,每年用教书所得的束脩交利息,积了四五年,还过有两倍了。王良想,自己家里还到这个地步,可以让步,此后利息就不太抓紧了。王俊是放债人的心性,哪管你是叔父?说:“逐年还的只是利息银,本钱原封不动,利息还得照常,怎么能算还多了?”一天,在一族长处会宴,两人各持一说,争论起来。王俊有了酒意,做出财主的派头,手脚乱舞地发泄。王良气不平,又自恃是长辈,喝道:“你这样的态度,难道要打我吗?”王俊说:“便打了,不过是财主打欠债的!”趁着酒性,哪管尊卑?扑的一拳打过去。王良没提防,一交跌倒。王俊索性赶上,拳头脚尖一齐来。族长说:“使不得!使不得!”忙来劝时,已经打得不可开交了。大凡酒德不好的人,酒性发了,也不认得什么人,也不记得什么事;只是撒酒疯,狠戾暴怒罢了,不管别人承受不起的。当下一个族侄把一个叔子打得七损八伤,族长劝不住,猛力拉开,叫人背了王良回家。王俊没了头主,没些意思,耀武扬威,一路吆吆喝喝也走了。

哪知王良伤重,次日生命垂危。王良的儿子王世名,也是个读书人。父亲临死之时,叫来吩咐道:“我被族子王俊打死,此仇不可忘记!”王世名痛哭道:“这是不共戴天之仇,儿子发誓不与他同活在人世!”王良点头而亡。王世名捶胸大哭,立即写状子到县里,告为立即杀死父亲命案,将族长列为见证人。县里批准,随即发牌吊取尸体到官,准备验尸。王俊自知此事闹大,到不了官府,苦苦央求族长调解平息,任凭要多少银子,总不计较。处理妥当,族长另有酬谢,自不必说。族长见有些油水,来劝王世名罢讼说:“父亲已死,不能复生。他家有的是财物,怎能与他争过?要他偿命,必须验尸。他用钱买通仵作,将伤报轻了,命未必偿得,尸骸先遭这番糟蹋,太不合算。依我说,趁他害怕吃官司的时候,多要他一些,落得做了人家,大家保全无事,未必不是好办法。”王世名自己想了一回说:“若是坚持追究,没有不验尸的道理。不论世情上敌不过他,纵使偿得命来,伤残父亲尸骨,我心何忍?只把报仇记在心里,拼得性命,哪里不能下手?何必当官拘泥于法律,先将父亲尸骨经受这番惨酷,又三推六问,几年几个月,才正法?不如眼下暂且依他们的办法,装傻充愣,停了官司。且保全父亲尸骨,另外图谋再报。”回复族长说:“父亲确实是冤死,但我贫家,不能与他为敌,只凭尊长所命罢了。”族长大喜,去对王俊说了,主张将王俊肥沃的田地三十亩给王世名,作为殡葬父亲赡养老母的费用。王世名同母亲到官府递了免验状,族长随即递了息讼词,永不翻悔。王世名一一依从,来对母亲说:“儿子不是见利忘仇,如果不是这样,父亲尸骨保不住。儿子所以暂时听从他们的处置,使他们绝无疑心。”世名的母亲,妇女见识,是过日子的念头重,见得了这些肥田,可以享受,也就甘心罢了。

世名把三十亩田所收的租粮,每年都储藏起来并加上封条标记,分毫不动。外面的人不知道详细情况,也有人议论他得了田产就忘了父仇,世名也不与人辩白。王俊心里有鬼,反而时常以礼数来问候叔母。世名虽然不收他的礼物,却也像毫无嫌隙一样,照常往来。有时碰到一起喝酒,有说有笑地互相敬酒,完全不在意。众人又多有笑话他忘了父仇的。事情渐渐冷淡,再也没人提起了。怎知世名日夜提心吊胆,时刻不忘!暗中铸了一把利剑,刻了两个篆字,名叫“报仇”,出入必定随身佩带。请人画了一幅逼真的父亲遗像,挂在书斋里,又把自己的形象也画在上面,画他手持宝剑侍立在父亲身旁。有人问道:“为什么画成这个样子?”世名答道:“古人出门必定佩剑,我仰慕这种风范,没有别的意思。”有诗为证:

不共戴天之仇怎敢忘记?画笔常把心事留存。

说给旁人全然不解,腰间宝剑飕飕作响。

再说王世名白天对人嘻笑如常,每到回家,夜深人静时,便捶胸悲痛大哭。世名的妻子俞氏知道丈夫心里不忘报仇,常对他说:“你的心事,我都明白。一旦仇人死在你手里,你难道还能独自活下去?”世名说:“为了父亲而死是尽孝,这是我的本分,只担心仇报不了!如果报了仇,我怎愿意苟且偷生?”俞氏说:“你能做孝子,我也能做节妇。”世名说:“你是女子,话说得太容易,有好些难处哩!”俞氏说:“你能做男子的事,怎见得我就学不了男子?以后做出来便见分晓。”世名说:“我这身子不幸,遭遇仇难,你不拿儿女之见来阻拦我,反而用男子的事来勉励我,足见你成全我了。”夫妻俩互相敬重。

五年之内,世名已考中秀才,进了学宫,妻子俞氏又生下了一个儿子。世名对俞氏说:“有了这个孩子,王家的血脉不会断绝了。我一直怀恨在心,隐忍不报,正是怕自己一死,断绝了祖先的祭祀,所以不敢轻易寻死做事。如今我死也可以瞑目了!上有老母,下有婴儿,这是你的责任,我已托付给你,我不能再顾及了。”于是持剑出门。也是王俊冤债该找上门,合该有事。他新近在乡下结识了一个妇女,每天饭后不带仆从,独自去相会。世名打探在心,知道他在蝴蝶山下经过,预先埋伏在那偏僻处。王俊果然摇摇摆摆独自一人踱过岭来。世名正是恩人相见,分外眼明;仇人相见,分外眼睁。看得清楚,嗖地钻出来,喝道:“还我父亲的命来!”王俊没提防,吃了一惊,来不及动手,已被世名劈头砍了一刀。说时迟,那时快,王俊倒在地上挣扎。世名按住他,砍下首级,脱下件衣服包好,带回家中。见了母亲,大哭跪拜道:“儿已报仇,人头在包袱里。现在要为父亲而死,不能侍奉母亲了。”拜完,取出首级到父亲灵位前拜告道:“仇人王俊的头,现在案前,愿父亲在天之灵不远,儿现在去官府投案赴死。”随即取了历年所收田租的账簿,左手持刀,右手提头,径直来到武义县衙投案自首。

这天县里传开,说王秀才报父仇杀了人,拿着人头自首,是个孝子。一传十,十传百,哄动了整个县城。只见:人人竖发,个个伸眉。竖发的是恨那数载含冤,伸眉的是喜得今日吐气。挨肩叠背,老人家挤坏了腰脊厉声呼喊;捋袖挥拳,小孩子踏伤了脚趾号啕大哭。任侠豪杰齐声喝彩,胆小怕事的人独自惊魂。王世名到了县堂,县门外喊声连天,何止万人挤塞!武义县陈大尹不知何事,慌忙出堂坐定,问其原因。王世名把头和剑放下,在阶前跪禀道:“生员特来投案受死。”陈大尹说:“为什么?”世名指着人头说:“这是世名族人王俊的头,世名的父亲被此人打死,当年告过状。按法世名该追究凶手性命,要他抵偿。但我不忍心对父亲尸体进行检验,所以只得隐忍。如今世名不靠官府法律,亲手杀了他,以报父仇,特来投案请死,请求治世名擅自杀人之罪。”大尹说:“你父亲的事,听说和解已经很久了,怎么忽然有此举动?”世名说:“只为了保全父亲尸骨,先前凭族长调处,他们给三十亩田赡养老母。世名一时含糊应承,所收田租,年年封存,分毫不动。如今既然杀了仇人,这笔义田不该取用,按理应当充公。我写有簿册在此,请求验明。”大尹听罢,知道他是忠义之士,说道:“你行孝子之事,不可以常法拘束。但事关人命,须请报上司做主,县里不能擅自处置,暂且取保等候详文。王俊的头,先让他家人领回等候检验。”观看的人恐怕县官为难王秀才,个个伸拳捋臂,等着看他如何处置。听说要申报上司、不关押他,才散去。

陈大尹知道众情如此,心里大为怜悯,把申文写得非常恳切。说:“先前王俊打死王良属实。如今王良之子世名报仇杀了王俊,论来也是一命抵一命,但王世名不经官府判决,擅自杀人,也该有罪。此人系生员,特此申报裁决。”申文之外,又加上禀帖,替他周全,说:“孝义可敬,应从轻处罚。”上司见了,也多赞叹,于是批给金华县汪大尹,会同武义县审理判决这事。汪大尹查问详情,完全知道事情原委,一心要保全他性命。商量道:“需要把王良的尸体检验一下,如果确实致命伤重,王俊原本就该抵偿,王世名杀人的罪就轻了。”会审之时,汪大尹这样提议。王世名哭道:“当初专门因为不忍暴露父亲尸骨,才隐忍数年,情愿杀了仇人再自杀,哪有今天仇已经死了,反而为了脱罪重新检验父亲尸体的道理?前日杀仇那一天,我就该自杀。今天来县衙,正是来受朝廷法度,不是求免罪的!大人为何如此不体谅?”汪大尹说:“如果不检验父亲尸体,杀人的罪就难以开脱。”王世名说:“原本就不求开脱,望大人放我回家告别母亲,就来受死。”汪大尹说:“你是孝子烈士,自行投案的人,放你回去何妨?但事情必须了结,可回家与母亲妻子再商量一下。倘若肯把父亲尸体检验,我就好周全你了。这是本县好意,不可错过。”

王世名主意已定,只不答应。回来对母亲说了汪大尹的意思。母亲说:“你打算怎么办?”王世名说:“哪有事情到了今天,反而失了初心的?儿早已拼着一死,今天特来告别母亲而去罢了!”说罢,抱头大哭。妻子俞氏在旁也哭做一团。俞氏说:“前日与你说过,你如果为孝而死,我也该为夫而死。”王世名说:“我前日已把老母和婴儿托付给你,我现在不得已而死,你替我侍奉母亲、抚养儿子,才是本分,我在九泉之下也能瞑目。殉死的话,万万不可,切莫轻言!”俞氏说:“你一向留心报仇,发誓必定身死,别人不知道,只有我知道。所以从不阻拦你,是因为知道你有这样的志向。你能捐躯,我也不难相从,所以听凭你去行事。如今事情已到这一步,若想保全父亲的尸首,非死不可。我怎能独活而辜负你呢?”世名说:“古人说:‘死容易,立孤难。’你若轻易一死,孩子必定断了乳哺,这是绝我王家一脉,连我的死也死得不正当了。你只替我保全孩子,便是你的大恩。”俞氏哭道:“既然如此,我为你暂且忍耐三年。三年之后,孩子不需哺乳了,那时我就随你于地下,你也不能禁止我了!”正哀痛惨伤之间,外面有二三十人吵嚷,是金华、武义两学的秀才,与王世名平时相好的,是汪、陈两位县令央求他们来劝王秀才,还是用前番话说:“两位父母官意见相同,只要减轻兄长的罪,必须经过一次检验,使仇人罪该当死,兄长才能得生。特地让我等来告知这个意思,与兄长商量。依我们愚见,令尊之死,实属含冤,仇人本该抵命。如今若不从检验,兄长须逃不脱死罪,这样是用两条命抵他一条命,令尊之命,等于白死。况且儿子是父母遗体,不忍损伤已死的尸骨,却枉然残害现在的身体,也非正道。何不勉强听从两位父母官的话,检验一次,以洗清父亲的冤屈,以保全自己的身体,未必不是令尊在天之灵所喜欢的,望兄长深思。”王世名说:“各位兄长都是出于爱护,说些肺腑之言。两位县令的心意,我不是不感激。但我一听到‘检验尸体’四个字,心酸欲裂,容我到县堂再当面商议。”众秀才说:“两位县令的意思,不过如此。兄长现在去决断一下,只要答应,事情就容易了。小弟们陪兄长去讲一番。”王世名便进去拜了母亲四拜,说:“从此不能再在膝下侍奉了。”又拜妻子俞氏两拜,把老母幼子托付给她。大哭一场,含着泪出来,随同众友到县里。

两位大尹正会在一处,专等众秀才劝说的回话。只见王世名同众秀才到来,两位大尹心里暗喜道:“想必是肯听从所议,所以一同来了。”王世名身穿囚服,一见两位大尹便称谢道:“多谢两位大人曲意要保全世名一命。世名心非木石,岂不知感恩?但世名之所以隐忍数年,甘愿背负不孝之罪在天地间,对人嘻笑,正是为了不忍检验父亲尸骨一事。如今要保全世名的性命,却要再毁坏久已安葬的尸骨,这是世名不是在报仇,分明是自杀父亲了。总之是把世名一死看得太重,所以有这些议论。世名已告别了母亲妻子,将来受死,只求快些定罪。”两位大尹相顾迟疑,众秀才七嘴八舌地乱讲,世名只不改口。汪大尹假装板起脸说:“杀人者偿命。王俊既因打人致死而被人杀,按法律自然应该检验被打尸体的伤情有无,何必问尸亲愿不愿意检验!我们只是依法行事罢了。”王世名见大尹执意不改,愤然道:“之所以一定要检验,只为要见伤痕,就算我父亲毫无伤,王俊确实不该杀,也不过是我一死当之,何必再检验?今天的事,要动父亲尸骸,绝不可能。若要世名的性命,只在顷刻之间就可了结,我决不偷生而辜负初心!”说完,往县堂台阶上一头撞去,眼见得世名被众人激得焦躁,用力过猛,早把头骨撞碎,脑浆迸出而死。

监牢原本可以从容进去,何必要在一瞬间奔赴九泉?

只因书生拘泥律法,反倒让孝子没有了回转余地。

两位县太爷看到王秀才如此刚烈,又惊又悲,一时说不出话来。两县的学生一起前来看望王秀才,见他已无救,情义激发,哭声震天。他们对两位县太爷说:“王生这样以死尽孝,实在难得。如今他家里只有老母亲、寡妻和幼子,身后之事,请两位父母官从厚办理,以弘扬风化。”两位县太爷不觉流泪道:“本想保全他,谁知他性情如此刚烈!前日王生曾将当时和解的田产,封存利息,当官交还明白,以示道义上绝不随便接受。如今应当立一公案,用这笔款项给他母亲和妻子作为养老之资,差不多算是两条命相抵了。只是多出王良一死没有着落,就用买和的产业周济他的家属,也算公平。”学生们众口称是。两位县太爷随即各自捐出俸银十两,学生们共同认捐三十两,共凑成五十两,传唤王家亲人来将尸首领回,从厚办理丧事。两县学生作了一篇祭文来祭奠他,说:“呜呼王生,父亲死了不申诉。刀刃砍向仇人颈项,自己就赴了黄泉。想要保全父亲,宁愿舍弃自己的生命。一时的死亡,换来千秋的名声。悲哀啊,请享用祭品!”学生们读完祭文,放声大哭。哭得山摇地动,听到的人无不流泪。哭罢,随即请王家母亲和妻子拜见,当面送上丧礼,说道:“伯母、尊嫂,应当趁这些财物,办理出丧殡殓。”王母说:“恭敬地领受尊命。我这就和儿媳商议。”俞氏哭着说:“多承各位盛情。我丈夫刚死,不忍心立刻殡葬,还想停丧三年,尽我做妻子的生时之礼。三年期满,再商议下葬,各位伯叔不必性急。”学生们不知道她什么意思,各自散去了。

此后凡是亲戚来往问及出柩的事,俞氏都劝阻说,一定要等三年。亲戚们大多说:“自古以来都说入土为安,为什么一定要拘泥三年?”俞氏只是不肯听从。停丧在家,直到服满除灵,俞氏痛哭一场,从此绝食,旁边的人大多不知道。不到十天,肠肚饿断,呜呼哀哉了!学中的学生们听说后,更加惊奇,一齐来吊唁看望。王母诉说媳妇坚贞的性情,立志跟从丈夫,三年之中,如同一天,使人来不及提防,竟然以身殉夫。“如今只剩下三岁孤儿和老婆子我,可怜可怜。”学生们听了,痛哭不已,一齐去禀报陈大尹。大尹惊叹道:“孝子节妇,出于一家,真可敬啊!”随即上报各上司,先行奖励抚恤,等候巡抚、巡按出具奏章请旨旌表。学生们和亲戚又义助含殓,告知王母择日一起出柩。这时才知道俞氏当初一定要守到三年,不肯先葬丈夫,专门是为了等待自己。两人双双一同出柩。远近听说,人人称赞叹息。巡按马御史奏报朝廷,下诏旌表他家门为“孝烈”,建立牌坊褒扬荣耀。有《孝烈传志》流传于世。

父亲死了不忍心草草安葬,自然是为人子的心意。

怀抱仇恨数年多,才得以将仇人刀斧加颈。

岂肯吝惜自己去死,又让父亲的尸骨受侵?

执法官吏拘泥文字,枉效书生的热心。

哪知侠义刚烈之士,一死毫不沉吟!

那妇人受他遗风激荡,三年蓄意深远。

一旦到了那个期限,在地下就互相追寻。

像这样的孝与烈,堪为浅薄世风的箴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