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卷三十九神偷寄兴一枝梅侠盗惯行三昧戏

作者:凌濛初朝代:类别:拟话本小说 · 白话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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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首诗说:

大盗从来就有大盗的智慧,其中的巧妙之处也是无穷无尽的。如果能把这些智慧收归公家使用,何必在战场上不能建功立业呢?

从古以来都说孟尝君养了三千食客,连鸡鸣狗盗的人也都收在门下。后来他被秦王扣留,没有办法逃脱。秦王有个宠爱的姬妾传话说:“听说孟尝君有一件狐白裘,价值千金。如果拿来送给我,我替他说个人情,放他回去。”孟尝君当时只有一件狐白裘,已经送给了秦王,收藏在内库里,哪里还有第二件?这时那个狗盗的门客就献计说:“我善于做狗偷的事,到内库里把它偷出来就是了。”你知道什么是狗偷吗?就是这个人善于学狗叫。他就假装成狗,翻墙越壁,快捷如飞,果然把狐白裘偷了出来,送给秦宫的爱姬,才得到好话被释放。他连夜赶路到函谷关。孟尝君怕秦王反悔,后面追来,急着要出关。但关门按规定要等到鸡叫才开。孟尝君很着急,这时食客说:“我善于学鸡叫,现在正用得着。”就拉长声音学起鸡叫来,果然和真的没有两样。叫了两三声,四周的鸡都跟着叫起来,守关的官吏听到,把门打开了,孟尝君才得以脱身。孟尝君平时养了很多门客,这次脱离秦国的灾难,却靠了这两个小人的力量,可见天下任何一寸长处、一尺技艺,都有用处。但现在世上只重视科举出身,如果不是这种出身,即使有再大的本事,一概不用。所以有奇巧智谋的人,没有地方施展才能,大多跑去做了为非作歹的事情。如果善于用人的人,把他们收罗起来,根据情况适当使用,未必不能得到他们的帮助,而且可以避免他们流落到盗贼中去。

再说宋朝临安有个大盗,叫做“我来也”,不知道他姓什么叫什么,只是他到人家偷了东西,一点痕迹都不露,只是在临走时在墙上写上“我来也”三个大字。第二天人家看见字,才检查家中,知道失了盗。如果没有这个字,竟然神不知鬼不觉,真是好手段!临安城中被他骚扰得受不了,纷纷告状。府尹责令缉捕使臣,严格查访,要抓获真正写“我来也”三个字的贼人。但没有姓名,知道是张三李四?抓到谁才肯认账?使臣等人受不住催逼,只得用心查访。原来不管多巧的贼,也瞒不过公差,他们看风望气,一定能知道。因为抓得紧,终究不知怎么查到了他的真身,押解到临安府里来。府尹升堂,使臣禀报说抓到了真正的“我来也”,虽然不知道姓名,但正是写这三个字的人。府尹说:“怎么知道?”使臣说:“小人查访得很确实,一点不差。”那个人说:“小人是良民,并不是什么‘我来也’。公差们被催逼不过,拿小人来冒充的。”使臣说:“确实是真正的,贼人的话不能听!”府尹心里怀疑。使臣们禀报说:“小人们费了多少心机,才查访到。如果被他花言巧语逃脱了,以后小人们再没处抓了。”府尹想放人,见使臣们这么说,又怕真是真的,万一放走了,难以再抓,以后不好再催逼缉捕了,只得暂且发下监狱收监。

那人一到监狱,就好言对狱卒说:“进监的老规矩,该有使费,我身上的东西,都被公差搜去了。我有一笔银子,在岳庙里神座下的破砖下面,送给哥哥做拜见钱。哥哥只当去烧香取了来。”狱卒将信将疑,免不了跑去一看,果然得到一包东西,约有二十多两。狱卒大喜,就把那人好好看待,渐渐亲密起来。一天,那人又对狱卒说:“小人承蒙哥哥盛情,十分关照。小人没有什么可以报答,还有一笔东西在某处桥墩之下,哥哥去取了,也见小人一点敬意。”狱卒说:“那个地方,是来往的地方,人眼很多,怎么取?”那人说:“哥哥用个筐篮装着衣服,到那河里去洗,摸来放在篮里,用衣服盖好,不就拿回来了?”狱卒依言,如法取了来,没人察觉。这些东西,大约有百金以上。狱卒更加喜谢不尽,爱护那人如同骨肉。晚上买酒请他。酒中那人对狱卒说:“今夜三更,我要到家里去看一看,五更就回来,哥哥可放我出去一趟。”狱卒心想:“我受了他许多东西,他要出去,不好为难。万一不回来怎么办?”那人见狱卒迟疑,就说:“哥哥不必疑心,小人被公差冒认做‘我来也’送到这里,既没有真名,又没有实据,定不了小人的罪。小人以后少不得辨明出去,一辈子也不会私自逃跑。只请哥哥放心,只要一更时间,小人仍旧在这里了。”狱卒见他说得有理,心想:“一个不曾问罪的犯人,就是跑了,也没什么大事。他现在给了我许多银两,拼着替他花些,好歹能糊弄过去,何况他未必不回来。”就答应放了他。那人不由狱门,竟从屋檐上跳了出去,屋瓦无声,早已不见了。

到天还没大亮,狱卒宿酒未醒,还在迷糊,那人已经从屋檐跳下,摇醒狱卒说:“来了,来了。”狱卒惊醒,看了一眼说:“有这样守信的人!”那人说:“小人怎么敢不来,连累哥哥?多谢哥哥放了我去,已有小小谢意,留在哥哥家里,哥哥快去收拾了来。小人就要别了哥哥,当官出监去了。”狱卒不解其意,急忙回到家中。家中妻子说:“有件事,正要你回来知道。昨夜更鼓尽时,不知梁上什么响,忽然掉下一个包来。解开看时,尽是金银器物,敢是天赐给我们的?”狱卒知道是那人的缘故,急忙摇手说:“不要声张!快收拾好了,慢慢享用。”狱卒急忙返回监中,又谢了那人。一会儿府尹升堂,放告牌出来。只见纷纷来告盗情的事,共有六七张状纸。都是昨夜失了盗,墙上都写着“我来也”三个字,恳求追究缉捕。府尹说:“我原来怀疑前日关押的,未必是真‘我来也’,果然另有这个人在那里,那关押的岂不冤枉?”就叫狱卒吩咐快把前日关押的那人放了。另外责令缉捕使臣,定要查访真正的“我来也”解送官府,限期考核。哪知真的就在眼前放走了?只有狱卒心里明白,佩服他神机妙用,受过重贿,再也不敢说破。

看官,你说这样的贼人智巧,难道不是有用得着他的地方吗?这是旧话,不必多说。只是我朝嘉靖年间,苏州有个神偷懒龙,事迹很多。虽然是个贼,但很有义气,还带着戏耍的趣味,说起来有许多好笑好听的事。有诗为证:

谁说偷窃没有道?神偷做事每每奇特。

更看他多么慷慨,不是一般的偷儿。

话说苏州亚字城东玄妙观前第一巷有一个人,不知道他的姓名。后来他自己号懒龙,人们只称呼他懒龙。他母亲住在乡下,偶然走路遇上天雨,走到一所枯庙里避雨,却是草鞋三郎庙。他母亲坐久了,雨还不住,昏昏睡去。梦见神道与她交合,回来有了身孕。满了十个月,生下这个懒龙来。懒龙生得身材小巧,胆气壮猛,心机灵变,度量慷慨。且说他的身体和行径:

身体柔若无骨,轻得像御风而行。大到登屋跳梁,小到摸墙抠壁。随机应变,看景生情。撮口就能发出鸡、狗、狸、鼠的声音;拍手就能做出箫、鼓、弦、索的曲调。饮食有方,音律相应。没有不惟妙惟肖的,可以以假乱真。出没如鬼神,来去如风雨。果然是天下无双,真是人间第一偷。懒龙不但技艺巧妙,还有几件稀奇的本事,奇异的性格。从小就会穿着靴子在墙上走,又会说十三省的方言,夜间可以连宵不睡,白天可以连睡几天,不喝茶不吃饭,像陈抟一样。有时放开吃一顿,酒几斗饭几升,还不够一饱。有时不吃起来,就几天不饿。鞋底用稻草灰做衬,走路一点声音也没有。和人摔跤,甩着手臂往来,快得像风。想来《剑侠传》中的白猿公,《水浒传》中的鼓上蚤,他们的矫捷也不过如此。

自古道本性相近,懒龙既有这一身本事,就藏不住,喜欢和少年无赖的人往来,学成了偷儿行径。当时偷儿中的高手有:芦茄茄(骨瘦如青芦枝,探丸、白打最厉害);刺毛鹰(见人就躲藏,形状像虿范,能趴在梁壁上);白搭膊(用白色丝带做腰带,角上挂着大铁钩,把钩向上抛,遇到椽子就挂住,攀着腰带上升;要下来也借钩力,梯着腰带,轻快地落下)。这几个都是吴中高手,见了懒龙的手段,都从心里佩服,自以为不如。懒龙原来没什么家产家业,现在更是抛弃了,到处为家,人们都不知道他住在哪里。白天在都市中行走,或闪进人家,只见他的影子,不见他的形体。夜晚就偷偷进入大户人家的朱门找住处:在玳瑁梁之间,鸳鸯楼下,绣屏之内,画阁之中,缩成一团刺猬,没有一处不是他睡觉的地方。得便就做他一笔。因为整天会睡,变化莫测如龙,所以人们叫他懒龙。所到之处,只要得手,就画一枝梅花在墙上,在暗处用粉笔写白字,在粉墙上用煤写黑字,从不空过,所以人们又叫他“一枝梅”。

嘉靖初年,洞庭两山出蛟,太湖边山崖崩塌,露出一座古墓,里面有朱漆棺材。宝物无数,全被人盗去无遗。有人传说到城里,懒龙偶然同亲友游湖,到了那里。看见藤蔓缠着棺材,已被砍断。打开棺材,只有枯骨一具,墓旁有断碑模糊不清。懒龙说是古代王公的墓,不觉恻隐,就给他掩埋了。当下拿出些银两,雇本处的人聚土埋藏好,把酒浇奠。奠完将要离开,懒龙见草中一物绊脚,低头捡起,是一面古铜镜。急忙藏在袜子里,不让人看见。等到了城里,走到僻静处,刷净泥滓。细看那镜,小小只有四五寸。面上精光闪烁,背面鼻钮四旁,隐隐有穷奇、饕餮、鱼龙、波浪的形状。满身青绿,尽是朱砂水银之色。试着敲一下,声音清脆。知道是件宝贝,带在身边。到晚上,拿来一照,暗处都亮了,雪白如昼。懒龙得了这面镜子,出入不离,夜行更不用火,越发添了助力。别人怕黑的时候,他竟和白天一样行走,偷法更加方便。但懒龙虽是偷儿行径,却有几样好处:不肯奸淫人家妇女,不入良善和患难的人家,答应了人家的话,再不失信。而且仗义疏财,偷来的东西随手散给贫穷困苦的人。最喜欢戏弄那些吝啬的财主、不义气的富人,逢场作戏,弄出笑话。因此到了哪里,很多人都依附他,成群结队来归顺他,义声显赫。懒龙笑道:“我没有父母妻子可养,借这些世间的余财,暂且救济穷人。正是所谓损有余补不足,天道本来如此,不是我好义。”

一天,有人传说有个大商人把一千两银子存放在织户周甲家,懒龙打算去取这笔钱。喝酒后认错了地方,误进了别人家。这户人家很穷,屋里只有一张大几案。四下看了看,没有其他值钱的东西。既然已经进了屋子,一时不好出去,只好趴在几案下面。看见贫穷的夫妻俩面对面吃饭,盘中的菜肴很简陋。丈夫满面愁容,对妻子说:“欠了客商的债催得急,没有别的办法还,我不如死了算了!”妻子说:“怎么就要寻死?不如把我卖了,还能拿钱来谋生。”说完,夫妻俩泪如雨下。懒龙忽然跳了出来,夫妻俩惊慌害怕。懒龙说:“你们不必怕我,我是懒龙。偶然听人说,来找一个商人,走错到了这里。现在见你们生计可怜,我送二百两银子给你们,帮你们经营,千万不要再寻短见,受这种苦楚!”夫妻俩平时听说过他的名声,拜谢道:“如果能得到义士如此厚恩,我们夫妻俩真是死里逃生了!”懒龙出了门,大约过了一个更次,门里铿然一声响。夫妻俩起来看时,果然有一个布袋,里面有二百两银子,是懒龙当晚从商人那里取来的。夫妻俩欢喜异常,写了懒龙的牌位,供奉终身。

有一个穷小子,小时候和懒龙一起玩耍,后来家道中落。在路上遇到懒龙,身上衣衫褴褛,自觉羞愧,用扇子遮着脸走过去。懒龙拉住他的衣服,问道:“你不是某公子吗?”穷小子局促不安地说:“惭愧,惭愧。”懒龙说:“你穷成这样,明天我带你进一家大户,取些钱来给你,不要乱说!”穷小子知道懒龙的手段,而且从不骗人。第二天傍晚来寻找懒龙。懒龙和他一起来到一个地方,是士大夫家的池苑楼阁。只见:暮鸦纷乱,绿树茂密。万籁俱寂,四周安静。懒龙吩咐穷小子待在外面,自己纵身攀树翻墙进去,很久没有出来。穷小子屏住呼吸,蹲在墙外。又被一群狗狂叫着赶来咬他,穷小子绕着墙跑躲避。隐约听到墙内有水声,忽然有一个东西像潜入水中的鸬鹚一样,从树影中掉到地上。仔细一看,却是懒龙,浑身湿透,样子很狼狈。对穷小子说:“我为了你差点送了命。里面黄金无数,可以用斗来量。我已经拿到手了,因为外面狗叫得厉害,惊醒了里面的人,追了出来。只好丢在路边,轻身逃脱,这是你的命啊。”穷小子说:“老龙平时手到擒来,今天这样,是我命薄!”叹息不已。懒龙说:“不必烦恼!改天另想办法。”穷小子闷闷不乐地走了。

过了一个多月,懒龙在路上又遇到他,他哀求道:“我穷得受不了了,今天去算了一卦,得了上上大吉,财爻发动。先生说会有一场飞来富贵,是别人促成的。我想除了老龙,还能指望谁?”懒龙笑着说:“我差点忘了。前日那家的金银一箱,已经到手了。如果直接给你,怕那家发觉,你藏不住,惹出事来。所以暂时放在那家的水池里,再看动静。现在已经过了一个月,没有动静,想必那家不再追查了。可以取出来没有妨碍,晚上再走一趟。”穷小子等到傍晚,来约懒龙同去。懒龙一到那里,只见:穿过柳树花丛,敏捷如飞鸟。激起水花,矫健似游龙。不一会儿,背着一箱出来。急忙到僻静处打开看,用随身带的宝镜一照,里面全是金银。懒龙分文不取,也不问多少,全部给了穷小子。吩咐道:“这些财物,足够你过一辈子了,好好拿去用度。不要学我懒龙浑浑噩噩半辈子,不成家立业。”穷小子感激地接受了教诲,用这些做本钱,后来竟然成了富翁。懒龙所做的事情,大多如此。

说书人:懒龙固然手段高强,难道就这样通行无阻,从来没有失手的时候吗?各位看官听说,他也有遇到不巧、陷入窘迫的时候,但总能急中生智,脱身溜走。曾经有一天,他走到一户人家,见衣橱开着,急忙向里面藏身,想拿橱中的衣服。没想到这家人临上床时,把衣橱关好,上了大锁,竟把懒龙锁在橱里了。懒龙出不来,心生一计,把橱里的衣服紧紧缠在身上,又另外包了一大包,都挨着橱门放着。嘴里就模仿老鼠咬衣服的声音。主人听见了,叫起老婆婆说:“怎么把老鼠关在橱里了?岂不咬坏了衣服?快打开橱赶出来!”老婆婆拿灯火打开橱门,才打开门,那挨着门的一包先滚了下来。说时迟那时快,懒龙就趁着这包滚下来的势头,一同滚了出来,顺势扑灭了老婆婆手中的灯火。老婆婆吃惊大叫一声。懒龙怕别人起来难以脱身,急忙拿了那个包,随手在老婆婆要害处一拨,老婆婆扑地跌倒在地,懒龙就往外跑。房里有人起来,地上踩到老婆婆,只当是贼,拳脚乱打。老婆婆喊叫连天,房外的人听见房里吵嚷,都跑过来,点起火一照,见是自家人厮打,才喊住手,懒龙不知已经走了多久了。

有一家织坊,客人用银子定下了若干绸罗。这家夫妻把银子收在箱子里,放在床里边。夫妻俩同睡在床上,夜夜小心看守。懒龙知道了,想去取来,闪进房去,一脚踏在床沿上,伸手到床里边去搬那箱子。妇人惊醒,觉得床沿上有东西,暗中一摸,知道是人的脚。急忙用手抱住不放,忙叫丈夫说:“快起来,我捉住贼脚在这里了!”懒龙就用手抱住她丈夫的脚用力一掐。丈夫负痛忙喊道:“是我的脚,是我的脚。”妇人以为错拿了丈夫的脚,立刻把手放开。懒龙就搬了箱子飞快地跑出房去。夫妻俩还争吵不清,妻子说:“明明拿的是贼脚,你却叫我放开。”丈夫说:“现在我的脚被掐得生疼,哪里是贼脚?”妻子说:“你的脚在里边床,我拿的是外边床,况且我没有掐你。”丈夫说:“这样说来,是贼掐我的脚,你只要不放那只脚就行了。”妻子说:“我听到你喊起来,慌忙之中以为错了,不觉把手松开,他就抽走了,中了他的贼计,肯定不好了。”摸摸里边床,箱子果然不见了。夫妻俩你说我错,我说你错,互相埋怨个不停。

懒龙又走到一个卖衣服的铺子里,找到了他的衣库。正要挑好的卷走,黑暗中难以辨认,就拿出身边的宝镜来照。常言道:隔墙有耳,门外岂会无人?谁想隔壁人家,有人在楼上做活。楼窗看见隔壁衣库亮光一闪,像闪电一样,知道有些不对劲,忙敲楼窗向铺里叫道:“隔壁小心,家里恐怕有贼了?”铺里的人惊起,喊道“捉贼!”懒龙先听见了,看见院子里有一只大酱缸,上面盖着篷草,懒龙慌忙揭开,蹲在缸里,又反手盖好。那家人提着灯各处照看,不见踪影,寻到后边去了。懒龙在缸里想道:“刚才只有缸里没有打开看,等会儿后面找不到,必定会来这里看。我不如往已经看过的地方躲去。”又想到身上衣服已经沾了酱,湿淋淋的,藏不住踪迹。便把衣服脱在缸里,光着身子出来。把脚印印些酱迹在地上,一路到门边,把门打开,自己翻身进来,仍回到衣库里藏着。那家人后头找了一圈,又将火到前边来。果然把酱缸盖揭开看时,里面有一套衣服,认得不是家里的。大家说这分明是贼的衣服了。又见地上有脚印,从缸边一直到门边,门已经大开。都说:“贼见我们寻找,慌忙躲在酱缸里面。我们到后边去寻时,他却脱下衣服逃走了。可惜看得迟了些,不然这时已被我们拿住。”店主人家说:“赶走他就罢了,关好门歇息吧。”一家人都以为贼走了没事,又忙乱了一会儿,倒头大睡。谁知贼还在家里?懒龙安然住在锦绣丛中,把上好的衣服紧紧裹在身上,用一件旧青布衣盖在外面。又把细软好东西装进一条布被里打成包。忙了大半夜,悄悄背着从屋檐上跳出,这家没有一人察觉。

跳到街上正走时,天刚黎明,有三四个早起赶路的人,迎面撞见。见懒龙独自一人背着沉重的大包,清早赶路。怀疑他来路不正,拦住说:“你是什么人?从哪里来?说清楚才放你走。”懒龙不答话,伸手从肘后摸出一个包,圆圆的像球一样,丢在地上就走。那几个人都来抢着看,见上面卷得密密扎扎,以为里面一定是好东西,争着来解。解了一层又有一层,就像剥笋壳一样。而且层层捆得紧,剥了一尺多,里头还没完。剩下拳头大一块,疑惑道:“不知裹着什么?”众人不肯住手,还要夺来细看。先前解下的多是破衣烂絮,零零落落堆了一地。正在吵闹之际,只见一伙人赶来,说:“你们偷了我家铺里的衣服,在这里分赃吗?”不由分说,拿起器械乱打过来。众人喝不住,见势头不对,各自跑散了。中间抓住一个老头儿,天色昏暗中也看不清面目,一步一棍直打到铺里。老头儿乱叫乱喊道:“不要打,不要打,你们错了。”众人正在兴头上,哪里听得进去?

等到天色大亮,店主人仔细一看,乃是自己的亲家翁,住在乡下的。连忙喝住众人,但已经打得头脸都肿了。店主人忙赔不是,置酒请罪。因而说起失贼的事,老头儿才诉说道:“刚才和两三个乡里人做伴到此,天没亮,见一个人背着大袋子走路,正要拦住盘问,不想他丢下一个包裹,大家都来抢着看,他乘乱走了。谁想一层一层都是破衣烂絮,我们被他骗了,没抓住他。却被这里人不分青红皂白,乱打一通,把同伴都吓散了。便宜了那贼骨头,又不知已经走了多远了。”众人听了这话,都惊讶后悔。邻居听说某家捉贼错打了亲家公,传为笑话。原来那个球,是懒龙在衣橱里用闲工夫结成的,带在身边,防人追赶,丢下这个做缓兵之计的。这都是他临急智生、巧妙脱身的地方。有诗为证:

巧技承蜩与弄丸,当前卖弄许多般。

虽然贼态何堪述,也要临时猝智难。

懒龙神偷的名声到处传扬。卫所里的巡捕张指挥查访得知,派巡军把他抓来。指挥见了问道:“你是贼头儿吗?”懒龙说:“小人没有做过贼,怎么说是贼头儿?小人没有一丁点赃物罪证落到公堂上,也不曾见过有偷盗的贼伙牵连到小人。小人只是有点小聪明,跟亲戚朋友开开玩笑的事偶尔会有。爷爷不要怪罪小人,或许有时用得上小人,水里火里,小人都不会推辞。”指挥见他身材小巧,说话爽快,心想没有赃物证据,难以治他的罪。又见他说肯出力,思量这样人有用处,就没有为难他的意思。正说话时,有个阊门的陆小闲拿一只红嘴绿鹦哥来献给指挥。指挥叫人把锁链挂在屋檐下,笑着对懒龙说:“听说你手段通神,你虽说只是开玩笑没有赃物,偷的东西一定也不少。现在暂且饶你罪过,我只想看看你的手段。你今晚如果能把我这只鹦哥偷去,明天送来还我,一切都不跟你计较了。”懒龙说:“这不难,容小人出去,明早送来。”懒龙叩头出去了。指挥当下吩咐两个守夜军人,小心看守架子上的鹦哥,倘若有闪失,重重责罚。两个军人听命,守宿在屋檐下,一步不敢离开。虽然眼皮打架,也只得勉强支撑。一阵瞌睡,听到声音惊醒,十分辛苦。

到了五更时分,懒龙爬上指挥书房的屋脊,挖开椽子,溜了下来。只见衣架上有一件沉香色潞绸披风,几上有一顶华阳巾,墙上挂一盏小行灯,上面写着“苏州卫堂”四个字。懒龙心生一计,立刻把衣巾穿戴起来,袖中取出火种,吹起烛煤,点了行灯,提在手里,模仿老张指挥的声音步态,仪容气度,没有不像的。走到中堂壁门边,把门猛然打开。远远放下行灯,踱出廊檐下来。这时月色朦胧,天色昏暗,两个军人正半睡半醒,困倦不堪。懒龙轻轻碰他一下说:“天快亮了,不必守了,出去吧。”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提了鹦哥的锁链,往中门里面摇摆着进去了。两个军人闭着眼睛,正不耐烦,听到吩咐,就像九重天上的赦书来了,哪里还管什么好歹?一溜烟跑了。

不一会儿天亮了,张指挥走出来,鹦哥不在屋檐下。急忙叫军人来问,两个都不在。连忙叫人拿来,军人还是残梦未醒。指挥喝道:“叫你们看守鹦哥,鹦哥在哪里?你们倒在外边!”军人说:“五更时,恩主亲自出来取了鹦哥进去,吩咐小人们回去的,怎么反倒问小人要鹦哥?”指挥说:“胡说!我什么时候出来过?你们见鬼了。”军人说:“分明是恩主亲自出来,我们两个人都在那里,难道一齐眼花了不成?”指挥知道事情蹊跷,走到书房,抬头见屋椽上有孔洞,想必是在这里下的手。正疑惑时,外面报告懒龙把鹦哥送来了。指挥含笑出来,问他怎么偷出去的,懒龙把昨夜穿衣戴巾、假扮主人取进鹦哥的事说了一遍。指挥惊喜,大加亲近信任。懒龙也时常有些小东西孝敬,指挥更加推心置腹相托,懒龙越发安然无事了。普天下的巡捕官偏偏会养贼,从来如此。有诗为证:

猫和老鼠怎么能一起睡?总是因为有利可图要嘴馋。

从来捕盗的人就是盗,贼党怎么能不猖狂?

虽说如此,懒龙确实跟人开玩笑的事很多。曾有一个赌徒在赌场赢了钱,背着千钱回家,路上遇见懒龙。赌徒指着钱开玩笑说:“我今晚把这钱放在枕头底下,你若能偷去,明天我输一桌酒席。若偷不去,你请我吃酒席。”懒龙笑道:“行,行。”赌徒回到家对妻子说:“今天赢了钱,把钱藏在枕头下了。”妻子心里欢喜,杀一只鸡烫酒一起吃。鸡没吃完,还剩一半,收拾在厨房里,上床同睡。又说了跟懒龙打赌的事。夫妻互相叮嘱,大家警醒些。哪知懒龙这时已在窗下,一一听去。见他夫妇警觉,难以下手,心生一计。便走到灶下,捡根麻骨放在嘴里,嚼得毕剥有声,竟像猫吃鸡的样子。妇人惊起说:“还有大半只鸡,明天好吃一顿,不要被这死猫叼了去。”连忙下床,去开厨房看。懒龙闪入天井,将一块石头抛下井里,“咚”的一声响。赌徒听到惊道:“不要为这点小口福,失脚落到井里了,不是闹着玩的。”急忙出门来看时,懒龙已隐身入房,在枕下把钱挖走了。夫妇俩在黑暗里互相叫唤答应,才知道没事,挽手回房。到了床上,只见枕头移开,摸那钱时,早已不见。夫妻互相埋怨道:“清清醒醒,两个人又不曾睡着,却被他当面戏弄了去,也倒好笑。”到天亮,懒龙拿钱来还了,来要酒席。赌徒大笑,就取下几百钱放在袖里,与懒龙到酒店里,买酒请他。两人饮酒中间,细说昨天情景,拍掌大笑。

酒家翁听见,来问缘故,两人告诉了他。酒家翁说:“一向听说手段高强,果然如此。”指着桌上的锡酒壶说:“今晚若能偷得这把壶去,我明天也输一桌酒席。”懒龙笑道:“这也不难。”酒家翁说:“我不许你毁坏门窗,只在这桌上,随你怎么取去。”懒龙说:“行,行。”起身告别而去。酒家翁到晚上吩咐关紧门户,自己拿灯四处照了,料想进不来。心想:“我把灯放在桌上,拼着坐着守住这把壶,看他怎么下手?”酒家翁果然坐到半夜,毫无动静。有点不耐烦了,困倦起来,打起了瞌睡。起初还勉强支撑,实在撑不住,就斜靠在桌上睡去,不觉得打起鼾来。懒龙早已在门外听见,就悄悄爬上屋脊,揭开屋瓦,将一个猪尿泡紧扎在细竹管上。竹管是打通中节的,慢慢放下去,插入酒壶口中。酒店里的壶,多是肚宽颈窄的。懒龙在上面把一口气从竹管里吹出去,那猪尿泡在壶内涨开来,已充满壶中。懒龙就掐住竹管上眼,便把酒壶提了起来。仍旧盖好屋瓦,不动分毫。酒家翁一觉醒来,桌上灯还没灭,酒壶已失。急忙起身四下看时,窗户完好,毫无破绽,竟不知什么神通摄了去。

又一天,与两三个少年一同站在北潼子门酒店。河下船中有一个福建公子,叫随从把衣被在船头上晾晒,锦绣灿烂,观看的人无不啧啧称叹。其中有一条被子,是西洋异锦,更加奇特。众人见他如此炫耀,开玩笑说:“我们用个什么法子取了他的,博大家一笑才好?”都推懒龙说:“这时懒龙不显本事,更待何时?”懒龙笑道:“今晚让我弄了来,明天大家送还他,要他赏钱,同各位喝个痛快。”懒龙说罢,先到澡堂把身上洗得干净,再来到船边观察动静。守到二更时分,公子与众客都带醉意,迷迷糊糊。打了一个通铺,吹灭了灯,一起睡在地上。懒龙倏忽一闪,已混入众客铺内,挤进被中。说着福建乡谈,故意在被中挨来挤去。众客睡得不舒服,口里嘟囔埋怨。懒龙也学闽音说梦话,趁着挨挤吵闹中,扯了那条异锦被,卷成一束。就装作睡起要小便的声音,公然拉开舱门,走出小便,径直跳上岸去了。船中诸人一点没察觉。到天亮,船中不见锦被,满舱闹嚷。公子很是叹惜,与众客商量,要告官又不值得,要住下又不舍得。只得许下赏钱一千,招人追寻踪迹。懒龙同了昨天那一伙人下到船中,对公子说:“船上丢失的锦被,我们已经看见在一个地方。公子拿出赏钱,给我们弟兄买酒喝,包管寻来奉还。”公子立刻取出千钱放着,等被到手就发。懒龙说:“可叫管家随我们去取。”公子吩咐亲随家人同了一伙人走到徽州当铺,认得锦被正是原物。亲随便问道:“这是我船上的东西,为什么在这里?”当铺里说:“早上一个人拿这被来当。我们看见这锦不是本地出的,有些疑心,不肯当钱给他。那人说:‘你们若放心不下时,我去找个熟人来,保着称银子去就是。’我们说这也可以。那人一去竟不来了。我们原道必是来历不明的,既是贵船之物,拿去便了。等那个人来取时,小当还要捉住他,送到船上来。”众人拿了锦被去还公子,并说了当铺里的话。公子说:“我们客居在外的人,只要原物没丢罢了,还要寻那贼人干什么?”就拿出一千钱,送与懒龙等一伙报信的人。众人收下,都到酒店里花掉了。原来当铺里去的人,也是懒龙请出来的,把锦被卸到那里,好来领赏的。如此开玩笑的事,不一而足。正是:

传说中能掘墓,钻洞偷窃算什么?

若借大儒的话来说,这就是善于戏谑。

懒龙固然喜欢开玩笑,但如果他心中不快意的人,就连真带假,一定要去骚扰他。有一伙小偷摆了酒席邀请懒龙同游虎丘。船停在山塘河,暂时靠在米店门口的河下。他们穿过店里去买柴打酒,米店的人嫌他们停在这里进出打扰,厉声推赶,不许系缆绳。众小偷不服气,争吵起来。懒龙使了个眼色说:“这里不容我们停靠,我们把船移下去些,另外找个好上岸的地方就是了,何必动气?”于是叫把船放开,众人还愤愤不平。懒龙说:“不必争吵,今夜我自有对付他们的办法。”众人请问,懒龙说:“你们去找一只站船来,今夜留一樽酒、一个酒壶以及暖酒用的家伙、柴火木炭之类,都放在船里。我要在归途中一边赏月一边喝酒直到天亮。你们明天就知道了,眼下不要说破。”当晚在虎丘酒席散了,众人各自离去。懒龙约他们明天一早会合。只留下一个能喝酒的作伴,一个会撑船的拿着篙,上了站船回来。经过米店河头时,店里已经关闭得严严实实。这时河中赏月归来的船只欢歌过往的很多。米店里的人安心熟睡。懒龙把船紧贴在米店的木板门下停住。白天看在眼里,有十一囤米就在店角落里,正靠着水边靠近木板的地方。懒龙从袖中拿出小刀,看见木板上有节疤的地方一挖,那块木节完整地脱落下来,板上露出一个大洞。懒龙从腰间摸出一根竹管,两头削得像藕片一样,将一头从板孔中插入米囤,稍微摆弄一下,只见囤内的米簌簌地从管里泻下来,像注水一样。懒龙一边对着月亮举杯,大声呼喊着又跳又笑,与泻米的声音混杂在一起,来往的船都没有察觉。那家在里面睡觉的人,更是做梦也想不到。看着北斗星转动,参星横斜,管中不再泻下米来,想来囤中已经空了,再看船舱也满了。便叫解开船缆,慢慢放开船去,到了一个僻静处,众小偷都来了。懒龙说明缘故,大家都拍掌大笑。懒龙拱手说:“姑且奉送给各位分享,以答谢昨晚的盛情。”自己竟一点也没拿。那米店直到打开米囤,才知道里面已经空了,始终不晓得是几时失去、怎么失去的。

苏州新兴起一种百柱帽,少年浮浪的人没有不戴着装点门面的。南园旁边东道堂白云房里的一群道士,私下每人置办了一顶,以备出去游玩时戴着,好装扮成俗家人。有一日夏天,他们商量游虎丘,已经叫好了酒船。有个“百个纱王三”,是王织纱的第三个儿子,平时与这些道士相好,常常合伙吃喝均摊费用。众道士嫌他惯于讨便宜,而且又爱发酒疯令人难堪,这次务必要瞒着他。没想到纱王三已知道了这事,恨那道士不来约他,便去找懒龙商量,要怎样败了他的游兴。懒龙答应了,随即闪到白云房,将众道士常戴的板巾全部取了来。纱王三说:“为什么不拿了他的新帽子,要他的板巾有什么用?”懒龙说:“如果他把新帽子丢了,明天就不来游山了,那有什么趣味?你不要管,看明天我怎样消遣他。”纱王三终究不明白他的用意,只得由他。第二天,一伙道士穿着轻衫、戴着短帽,装束成少年子弟模样,登船放浪。懒龙穿着青衣跟随下船,蹲坐在舵楼里。众道士只当他是船上的人,船家又以为他是跟随的侍者,各不相疑。船开动时,众道士脱衣摘帽,纵酒欢呼。懒龙看准一个空当,将几顶新帽卷在袖子里,从腰间摸出昨天拿来的几顶板巾,放在原处。船行到斟酌桥边,靠岸停船,懒龙已跳上岸去了。一伙道士正要穿衣戴帽上岸潇洒,却找不到帽子,只有平时戴的纱罗板巾,整整齐齐地压着摞在那里。众道士大叫道:“奇怪!奇怪!我们的帽子到哪里去了?”船家说:“你们自己收拾的东西,怎么问我?船不漏针,料想没丢处。”众道士又各找了一遍,不见踪影,问船家说:“刚才你船上有个穿青衣服的瘦小汉子,上岸去了,叫来问问他,敢情是他看见了?”船家说:“我船上哪有这人?是跟你们下来的。”众道士嚷道:“我们几时有人跟来?这是你串通了白日偷,偷了我们帽子去了。我们帽子几两一顶结成的,决不与你干休!”扭住船家不放。船家不服,大声嚷乱。岸上聚起无数人来,蜂拥争看。

人群中走出一个少年子弟,扑地跳下船来说:“为什么喧闹?”众道士和船家各自诉说一番。众道士认得那人,以为他必定会帮自己。不料那人正色起来,反而责备众道士说:“各位多是道士,自然只该戴板巾上船。现在板巾都在,哪里又有什么百柱帽?分明是诬赖船家了。”围观的人听了,才晓得是一伙道士,板巾还在,反而要讹诈船上赔帽子,便喊叫起来。就有那地方游手好闲的、几个爱管闲事的光棍出来出尖,伸拳掳手说:“果然是贼道士无理,我们打他一顿,拿来送官。”那人在船里摇手制止说:“不要动手!不要动手!让他们走了罢。”那人忙跳上岸。众道士怕惹出是非来,叫快开船。一来没了帽子,二来被人看破,装不成门面了,不好登山,怏怏而回。白白费了一桌酒钱,落得扫兴。你道跳下船来这人是谁?正是纱王三。懒龙用板巾换了帽子,知会了他,趁混乱之际,特地来证实道士的本来面目,扫他这一场。道士回去后,还缠住船家不歇。纱王三叫人将几顶帽子送还给他,回复说:“以后做东道要戴那帽子时,千万通知一声。”众道士这才晓得是纱王三耍他们,又曾听说过懒龙的名声,知道纱王三平时与他来往,多半是懒龙干的把戏了。

那时邻县无锡有个知县,贪婪异常,恶名狼藉。有人来对懒龙说:“无锡县官衙门里金银财宝堆积如山,无非是不义之财。为什么不去取些来,分给穷人也行?”懒龙听在心里,便前往无锡地方,晚间潜入官舍中,观看动静。那县衙里果然富贵,只见:连箱的锦缎绮罗,满架的珍奇宝物。元宝不用纸包,叠成行列;器皿多半不是陶制的,摆满金银。大象口中的象牙,蠢笨的婢女拿来拨火;犀牛头上的角,小儿拿去盛汤。不知严刑拷打、催逼追呼,拆散了人家多少骨肉;更兼贿赂公行、搜刮无度,卷走了地方上的各处脂膏。费尽心思要传给家里子孙,厚着脸皮还自称是百姓的父母。懒龙看不尽这许多奢华,心想:“重门深锁,外边打更的梆铃之声不绝,难以多取。”看见一个小匣子,十分沉重,料想必是精金白银,便悄悄藏到身上。心里又想:“官府衙中之物,省得明天他胡乱猜疑,冤枉了不相干的人。”便摸出笔来,在他箱架边的墙上画了一枝梅花,然后轻轻地从屋檐下望着衙后出去了。

过了两三天,知县检查官囊,发现少了一个专门放金子的小匣子,里面约有二百多两金子,价值一千多两银子。各处寻找查看,只见旁边画着一枝梅花,墨迹还是新的。知县吃惊道:“这分明不是我衙门里的人了。卧房中谁进得来?却又从容地画梅作记号?这不是个寻常的盗贼。一定要查出他来。”于是唤来一班眼明手快的捕役,进衙来看贼迹。众捕役见了墙上的画,吃惊道:“禀告官人,这贼小的们晓得,却是拿不得的。此人是苏州城里的神偷,名叫懒龙。他每到一处,必定在失主家画一枝梅作为记号。此人不是等闲手段,出有入无,更兼义气过人,死党极多。要捉他,只怕生出别的事来。失去金银还是小事,不如就此罢手,不可轻易惹他。”知县大怒道:“你看这班奴才!既然晓得了这人名字,哪有拿不得的?你们一贯与贼串通,故意说这些话来包庇他,多打一顿大板才好!现在要你们拿贼,暂且记下这顿打。十日之内,不拿来见我,都一个个死!”捕役不敢回答。知县便唤书办写下捕盗批文,差了两个捕头,又写下文书,通知长洲、吴县二县,定要拿那懒龙到官。

捕役无奈,只得来到苏州走一趟。刚进阊门,看见懒龙站在门口,捕役拍着他的肩膀说:“老龙,你取了我家官人的东西罢了,卖弄什么手段画着梅花?现在立了限期要我们拿你到官,却是怎么办?”懒龙不慌不忙说:“不劳二位费心,且到店中坐坐细讲。”懒龙拉着两个捕役一同到店里来,占副座头喝酒。懒龙说:“我与两位商量,你家县主果然逼我要得紧,怎么能连累两位?只要从容一日,待我送个信给他,让他自然收了牌票,不敢向两位要人,如何?”捕役说:“这样虽好,只是你取了他的太多了。他说多是金子,怎么肯罢手?我们不带了你去,必定要为你受亏。”懒龙说:“就是要我去,我的金子也没有了。”捕役说:“在哪里了?”懒龙说:“当下就与两位分了。”捕役说:“老龙不要取笑!这样的话到官不是闹着玩的。”懒龙说:“我平时不曾说谎话,原不取笑。两位到家里一看便见。”扯着两人耳朵说:“只在家里的瓦沟中去找就有。”捕役晓得他的手段,心想:“万一当官这样说起来,真个有赃在我家里,岂不反受他连累?”于是商量说:“我们不敢要老龙去了。如今老龙怎么吩咐?”懒龙说:“两位请先到家,我随后就到。包管知县官人不敢提起,决不会连累你们就是了。”腰间摸出一包金子,约有二两重,送给两人说:“权当盘缠。”从来说公人见钱,如苍蝇见血,两个捕役看见赤艳艳的黄金,怎不动心?笑嬉嬉地接受了,心想这金子未必不就是本县之物,更加不敢要他同去了,两下分别。

懒龙连夜起身,早上到了无锡,晚上已经潜入县令的衙门里。县令有正室和偏房,这天晚上在正房过夜。偏房独自在帐中,懒龙掀起帐子,伸手进去一摸,摸到头顶上的青丝发髻,真像盘龙一样。懒龙用剪子轻轻剪下,再去找印箱,撬开后把一盘发髻塞进箱子里,又关好。还在墙上画了一枝梅花,别的分毫不动,轻身脱走。第二天,偏房起来,忽然头发散乱,觉得不对劲。用手一摸,头顶发髻全没了,大叫起来。整个衙门的人都惊动了,跑过来问原因。偏房哭着说:“谁这么恶作剧,把我的头发剪了?”连忙报告知县来看。知县见帐里坐着一个光头,不知哪里来的怪事?想到平日头发如绿云垂地,多么可爱!现在却成了这副模样,心里又痛又惊,说:“上次金子丢失,还在严加追查没抓到,现在又有歹人进衙门了。别的事还可忍,县印要紧。”急忙取来印箱查看,见封皮完好,锁钥都在。随即打开看时,印章在上格没动,心里稍微放宽些。又见有头发缠绕,拿起上格,底下一堆发髻散在箱里。再检查其他东西,分毫没动。又见墙上画着一枝梅花,和上次的凑成一对。知县吓得目瞪口呆,说:“原来又是上次那个人,见我追得急了,他弄这种神通来报信给我。剪去头发,分明说可以割掉头,放在印箱里,分明说可以偷走印。这贼竟如此厉害!前日捕役们劝我不要惹他,原来果然是这样。若不住手,必遭大害。金子是小事,拼着再找几个富户补上就是了,不要追究了。”连忙抽签去唤前日派往苏州送公文的捕役来销差。两个捕役自从那日与懒龙分别后,回到家中。按他说的,各自在自家屋瓦中找,果然各有一包金子。上面写着日月封记,正是前日县里失贼的日子。不知懒龙什么时候送来藏下的。捕役非常心惊,咬指头说:“早先没拿他见官,他一旦招出搜出赃物,浑身是口也洗不清。只是现在怎么回官人的话?”叫了伙计,正商量犹豫,忽然县里差签来到。只道是来抓违限的,心里慌张,谁知却是来叫销差的!捕役问原因,来差把衙门里的事一一说了,说:“官人现在吓得不得了,还敢抓人?”捕役才知道懒龙果然不失信,已经到这里弄了神通,手段确实厉害!

嘉靖末年,吴江一个知县行为贪腐,心术狡猾狠毒。忽然派心腹公人,带着聘礼到苏州城寻访懒龙,要他到县里相见。懒龙应聘而来,见了知县禀告说:“不知相公呼唤小人哪里使用?”知县说:“一向听说你的名声,有一件机密事要你去做。”懒龙说:“小人是市井无赖,既然蒙相公青眼,要干什么事,小人赴汤蹈火不避。”知县屏退左右,秘密与懒龙商量说:“可恨巡按御史到我县里,只管来找我的不是。我要你去察院衙门里偷了他的印信出来,让他做不成官,才快我心!你办成了,我赏你百金。”懒龙说:“保证手到拿来,不负您的旨意。”果然去了半夜,把一颗察院印信弄了出来,双手递给知县。知县大喜说:“果然是妙手,即便红线盗金盒,也不过如此神通罢了。”急忙取百金赏了懒龙,吩咐他快些出境,不要留在本地。懒龙说:“我感谢相公厚赐,只是相公要这印有什么用?”知县笑着说:“此印已在我手,料他奈何不了我了。”懒龙说:“小人蒙相公厚德,有一句忠言要说。”知县说:“怎么?”懒龙说:“小人躲在察院梁上半夜,偷看巡按爷烛下批阅文书,运笔如飞,处置非常得当。这人敏捷聪察,瞒不过他的。相公不如明天直接把印信送还,只说是夜间巡检时缴获的,贼已逃去。御史爷即使不能无疑,但既感激又害怕,自然不敢和相公作对了。”县令说:“还给他,岂不是依旧让他行事?哪有这个道理!你走你的路,不要管我!”懒龙不敢再说,悄悄离去。

到了第二天,察院在私衙中开印来用,只剩空匣。叫内班人等到处寻找,不见踪迹。察院心里想:“再没别的地方,那个知县知道我看不惯他,这里是他地盘,奸细一定多,派人弄走了,我自有办法。”吩咐众人不得把这事泄漏出去,仍把印匣封锁如常,推说有病,不开门坐堂。所有公文,暂交巡捕官收存。一连几天,知县知道这是他心病发作了,暗暗笑着,却不得不去问安。察院见传报知县来了,就开小门请进。直请到内衙床前,谈笑风生。说着民风土俗、钱粮政务,无一不推心置腹,谈兴很浓。一杯茶没喝完,又是一杯茶。知县见察院如此诚恳相待,反而觉得局促不安,不知是什么缘故。正闲谈间,忽然报厨房失火,内班门皂厨役纷纷跑进来,只喊“烧过来了!爷爷快走!”察院变色,急忙起身,手拿封好的印匣亲自交给知县说:“烦请贤令替我拿着出去,收在县库,就拨人夫快来救火。”知县慌忙失措,又不好推辞,只得抱着空匣出来。此时地方上水夫都聚集起来,把火扑灭,只烧了厨房两间,公廨没事。察院吩咐把门关了。这个计策,是失印后察院预先吩咐好的。知县回去思量:“他把这空匣交在我手里,如果仍然这样送还,他打开不见印信,这干系我推不掉了。”辗转无计,只得润开封皮,把前日所偷的印仍放回匣中,封锁如旧。第二天升堂,抱匣送还。察院就留住知县,当堂开验印信,印了许多前日未发放的公文。就在当日发牌起程,离开吴江。却把这话告诉了巡抚都堂。两人会同把知县的不法之事,参奏一本,论罪把他免职了。知县临去时,对衙门的人说:“懒龙这人是有见识的,我后悔没听他的话,以至于此。”正是:枉使心机,自作之孽,无梁不成,反输一贴。

懒龙名声流传太广,不免别处盗贼案件也有怀疑他的,时常有些牵连到他身上。正逢苏州府库丢失元宝十来锭,公差们私下议论说:“这丢失得毫无踪迹,莫非是懒龙?”懒龙其实并没有偷,见人错疑了他,反倒要打听明白这件事。他疑心是库吏知情,夜里藏在府中公廨暗处,走到库吏房中静听。忽然听见库吏对其妻说:“我取了库银,外人多疑心懒龙,我落得占便宜。但懒龙怎肯承认?我明天把他一生做贼的事迹,摹写成一本送与府主,不怕不拿他来做替罪羊。”懒龙听见,心里想:“不好,不好。本来与我无关,现在库吏自己偷盗,他要推卸罪责,在官面前暗地里栽赃我。官吏一条心,我又不是没有一点黑迹的,怎能分辨清楚?不如逃走为上策,免受无端的拷打。”连夜起身,竟直往南京。假装成双目失明的人,在街上卖卦。苏州府太仓夷亭有个张小舍,是个有名极会识别贼人的头目。偶然到南京街上撞见了,说:“这瞎子来得蹊跷!”仔细一相,认出是懒龙假扮的,一把扯住,引他到僻静处说:“你偷了库中元宝,官府正追捕,你却逃到这里装成这副模样躲藏吗?你怎么瞒得过我这双眼?”懒龙挽着小舍的手说:“你是知道我的,应该替我分辨这件事,怎么也这样说?那库里银子是库吏自己偷的。我曾听见他夫妻二人在床中私语,非常确实。他们商量要推在我身上,暗地里在官府处下手。我恐怕官府信他的话,所以逃亡到这里。你若到官府处把这事首告明白,不但得了府中赏钱,也辨明了我的事,我自当有薄礼孝敬你。现在不要在这里坏我的生计!”

小舍原本受府里委派访查这事,现在得了这确切消息,就放了懒龙,走回苏州出首。果然在库吏处一追查便见分晓,与懒龙毫无关系。张小舍首告盗窃属实,受了官府赏钱。过了些时候,又到南京。撞见懒龙,仍装成瞎子在路上行走。小舍故意撞他一下说:“你苏州的事已明白,前日说的话怎么忘了?”懒龙说:“我没忘,你到家里灰堆中去看,就知道我的薄礼了。”小舍欣然说:“老龙向来不说谎的。”告别回去,到了家里,就到灰中一找。果然一包金银同着白晃晃一把快刀,埋在灰里。小舍伸舌头说:“这个狠贼!他怕我只管缠他,所以虽用东西谢我,却又用刀来吓我。不知什么时候放下的,真是神手段!我如今也不敢再惹他了。”

懒龙自从张小舍第二次遇见他并告诉他苏州事已明白,知道没有妨碍了。恐怕终究有人算计他,此后便收起手段,再不用它。实实在在地靠卖卦度日,在长干寺中住了数年,竟得善终。虽然做了一世大贼,却并不曾受官刑、刺臂字。到现在苏州人还讲他那些狡猾逗趣的事情讲不完。像这样的人,也算做偷盗小人中的大侠了。反比那些面是背非、见财就取、见利忘义的一班高官显贵不同。况且这番神技,如果用在偷营劫寨、做间谍上,哪里干不出一番事业?可惜太平盛世、遵循文治的时候,只好小用伎俩,供人当做谈资罢了。正是:世上于今半是君,犹然说得未均匀。懒龙事迹从头看,岂必穿窬是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