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闺房记乐第一

作者:沈复朝代:类别:自传散文 · 白话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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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生于乾隆癸未年冬十一月二十二日,正值太平盛世,而且生在官宦世家,住在苏州沧浪亭旁,上天对我的厚待可以说是到了极点。苏东坡说:“往事如同春梦,了无痕迹”,如果不将其用笔墨记录下来,未免辜负了上天的厚爱。因而想到《关雎》被列为《诗经》三百篇之首,所以把夫妇之情放在首卷,其余依次展开。惭愧自己少年失学,只略识几个字,不过记录真实情况而已,如果一定要考究文法,那就是要求布满污垢的镜子明亮了。

我幼时聘娶金沙于氏,八岁时她夭折了。后来娶了陈氏。陈名芸,字淑珍,是我舅舅心余先生的女儿。她生来聪慧,学说话时,口授《琵琶行》,就能背诵。四岁时父亲去世,母亲金氏,弟弟克昌,家徒四壁。芸长大后,擅长女红,一家三口靠她的针线活供给,克昌从师学习,学费从未短缺。一天,她从书箱中得到《琵琶行》,挨个认字,才开始识字。刺绣的空闲,渐渐懂得吟咏,有“秋侵人影瘦,霜染菊花肥”的句子。我十三岁时,随母亲回娘家,两小无猜,得以见到她的诗作,虽然赞叹她才思俊秀,却私下担心她福泽不深,然而心中牵挂不能放下,告诉母亲说:“如果为儿子选择媳妇,非淑姐不娶。”母亲也喜爱她柔和,立即脱下金戒指订婚。这是乾隆乙未年七月十六日。

这年冬天,正值她的堂姐出嫁,我又随母亲前往。芸与我同岁但比我大十个月,自幼以姐弟相称,所以仍叫她淑姐。当时只见满屋鲜衣华服,唯独芸全身素淡,只鞋子是新的而已。见其绣制精巧,问是她自己做的,才知道她的慧心不仅在笔墨上。她身形削肩长颈,瘦不露骨,眉弯目秀,顾盼神飞,只是两颗牙齿微露,似乎不是佳相。一种缠绵之态,令人心醉。我索要诗稿看,只有一联,或三四句,多数未成篇,问其原因,她笑着说:“无师之作,希望能遇到知己可以当老师的人帮我斟酌完成。”我戏题其签曰“锦囊佳句”。不知道夭寿的征兆已经伏笔于此。这夜送亲到城外,返回时已是三更,腹饥找食物,婢女老妇送上枣脯,我嫌甜。芸暗中拉我袖子,随她到房间,见藏有热粥和小菜,我高兴地举筷。忽然听到芸的堂兄玉衡喊:“淑妹快来!”芸急忙关门说:“已经疲乏,要睡了。”玉衡挤身而入,见我将吃粥,便笑视芸说:“刚才我找粥,你说‘没了’,原来藏在这里专门等你的女婿吗?”芸十分窘迫躲开,上下哗笑。我也赌气,带着老仆先回去了。自从吃粥被嘲笑后,再去,芸就躲避,我知道她是怕被人笑话。

到乾隆庚子年正月二十二日洞房花烛之夜,见瘦怯身材依然如故,头巾揭开后,相视而笑。合卺后,并肩夜膳,我暗自在桌下握她的手腕,温暖滑腻,心中不觉怦怦直跳。让她吃菜,正逢斋期,已经好几年了。暗想她开始吃斋的日子,正是我出痘的时候,于是笑着调戏说:“如今我光鲜无恙,姐姐可以从此开戒了吗?”芸用目光微笑,点头同意。

二十四日是我姐出嫁,二十三日是国忌不能奏乐,所以二十二日夜便为我姐设宴款待送嫁。芸出堂陪宴,我在洞房与伴娘对饮,猜拳总是输,大醉而卧,醒来时芸正在晨妆未完毕。这天亲朋络绎不绝,上灯后才奏乐。二十四日午夜,我作为新舅送嫁,丑时末回来,已是灯残人静,悄悄入室,伴妪在床下打盹,芸卸妆尚未卧,高燃银烛,低垂粉颈,不知看什么书如此出神,于是抚其肩说:“姐连日辛苦,为何还孜孜不倦?”芸忙回头起身站立说:“刚才正要睡,开橱得此书,不觉读之忘倦。《西厢》之名听熟了,今日才得见,真不愧才子之名,但未免形容尖刻。”我笑着说:“正因是才子,笔墨才能尖刻。”伴妪在旁催促就寝,让她们关门先去。于是并肩调笑,恍如密友重逢。戏探她怀里,也怦怦跳,于是俯在她耳边说:“姐为何心跳如此?”芸回眸微笑。便觉一缕情丝摇人心魄,拥之入帐,不知东方已白。

芸作新媳妇,起初很沉默,终日无怒容,与她说话,只是微笑。对上尊敬,对下和善,井井有条从未有失。每见朝阳照窗,就披衣急起,像有人催促一样。我笑着说:“如今不是吃粥时可比了,还怕人嘲笑吗?”芸说:“从前藏粥待君,传为话柄,如今不是怕嘲笑,怕堂上道新娘懒惰。”我虽贪恋她卧床却感其贤德,因此也随她早起。自此耳鬓厮磨,亲同形影,爱恋之情不可用言语形容。

而欢娱易过,转眼一个月。当时我父亲稼夫公在会稽幕府,专门派人来接,我受业于武林赵省斋先生门下。先生循循善诱,我今日尚能执笔,是先生的功劳。回来完婚时,原订随侍到馆。闻信后,心中怅然,怕芸对人落泪。但芸反而强颜劝勉,代我整理行装,当晚只神色稍异而已。临行,对我小声说:“无人调护,自己留心!”到登舟解缆,正是桃李争艳之时,而我恍如林鸟失群,天地变色。到馆后,我父亲即渡江东去。

住了三个月,如隔十年。芸虽时有信来,必两问一答,其中多勉励词,其余都是套话,心中很不快。每当风生竹院,月上蕉窗,对景怀人,梦魂颠倒。先生知道情况,便写信给我父亲,出十题后让我暂归。我喜如戍人得赦,登舟后,反觉一刻如年。到家后,母亲处问安毕,入房,芸起身相迎,握手未通一语,而两人魂魄恍恍然化烟成雾,觉耳中轰然一响,不知自身存在了。

当时正值六月,内室炎热,幸居沧浪亭爱莲居西隔壁,板桥内一轩临流,名叫“我取”,取“清斯濯缨,浊斯濯足”之意。榴前老树一株,浓荫覆窗,人画俱绿。隔岸游人往来不绝。这是我父亲稼夫公垂帘宴客之处。禀告母亲后,带芸在此消夏。因暑热停绣,终日伴我读书论古,品月评花而已。芸不善饮,强之可三杯,教她射覆为令。自认为人间之乐,无过于此。

一天,芸问:“各种古文,以何为准?”我说:“《国策》、《南华》取其灵快,匡衡、刘向取其雅健,司马迁、班固取其博大,韩愈取其浑厚,柳宗元取其峭拔,欧阳修取其跌宕,三苏取其雄辩,其他如贾谊、董仲舒的策对,庾信、徐陵的骈体,陆贽的奏议,可取法的不能尽举,在于人的慧心领会罢了。”芸说:“古文全在见识高远气魄雄壮,女子学之恐难入门,唯诗之一道,我稍有领悟。”我说:“唐代以诗取士,而诗之宗师必推李白、杜甫,你爱宗何人?”芸发表议论说:“杜诗锤炼精纯,李诗潇洒落拓。与其学杜之森严,不如学李之活泼。”我说:“杜工部为诗家之大成,学诗者多宗他,你独取李,为何?”芸说:“格律谨严,词旨老当,确是杜甫独擅。但李诗宛如姑射仙子,有一种落花流水之趣,令人喜爱。并非杜甫亚于李白,不过我的私心宗杜心浅,爱李心深。”我笑说:“不料陈淑珍竟是李青莲知己。”芸笑说:“我还有启蒙师白乐天先生,时常感怀于心,未曾稍露。”我说:“怎么说?”芸说:“他不是作《琵琶行》的人吗?”我笑说:“怪哉!李太白是知己,白乐天是启蒙师,我恰好字三白,是你丈夫,你与‘白’字何其有缘?”芸笑说:“白字有缘,将来恐怕白字连篇(吴音称别字为白字)。”互相大笑。我说:“你既懂诗,也应知赋的取舍。”芸说:“《楚辞》为赋之祖,我学浅难解。就汉晋人中格调高妙语言精炼,似乎相如最出色。”我戏说:“当日文君之随长卿,也许不在琴而在赋吧?”再次相大笑而罢。

我性格爽直,落拓不羁;芸如同迂腐儒生,拘泥多礼。偶尔为她整理衣袖,她必连声道“得罪”;或递巾授扇,必起身来接。我起初厌烦,说:“你要用礼束缚我吗?《论语》说:‘礼多必诈。’”芸两颊发红,说:“恭敬而有礼,为何反说诈?”我说:“恭敬在心,不在虚文。”芸说:“至亲莫如父母,可内敬在心而外放肆狂放吗?”我说:“前面的话是戏言。”芸说:“世间反目多由戏言起,以后不要冤我,令人郁死!”我便拉她入怀,抚慰,她才转颜为笑。从此“岂敢”“得罪”竟成了语助词。举案齐眉二十三年,年愈久而情愈密。家庭之内,或暗室相逢,窄路相遇,必握手问:“何处去?”心中忐忑,如恐旁人看见。实则同行并坐,起初还避人,久则不以为意。芸或与人坐谈,见我至,必起立偏挪其身,我靠近并坐。彼此都不觉其所以然,起初以为羞惭,后来成为不期然而然。唯独奇怪老年夫妇相视如仇的,不知何意?有人说:“非如此,怎能白头偕老?”这话确实吗?

这年七夕,芸设香烛瓜果,同拜织女于我取轩中。我镌刻“愿生生世世为夫妇”图章二方,我执朱文,芸执白文,用作往来书信。这夜月色很好,俯视河中,波光如白练,轻罗小扇,并坐水窗,仰见飞云过天,变幻万状。芸说:“宇宙之大,同此一月,不知今日世间,也有如我两人这样的情致吗?”我说:“纳凉赏月,到处都有。若品论云霞,或求之幽闺绣房,慧心默证者也不少。若夫妇同观,所品论的恐怕不在此云霞了。”不久,烛烬月沉,撤果归卧。

七月十五,俗称鬼节,芸备小酌,拟邀月畅饮。夜忽阴云如晦,芸凄然说:“妾能与君白头偕老,月轮当出。”我也索然无味。只见隔岸萤光,明灭万点,穿梭于柳堤蓼渚之间。我与芸联句以遣闷怀,两韵之后,越联越纵,想入非非,随口乱道。芸已笑得口液涕泪,笑倒在我怀里,不能成声。觉得她鬓边茉莉浓香扑鼻,便拍她背,用其他话解说道:“想古人以茉莉形色如珠,故供助妆压鬓,不知此花必沾油头粉面之气,其香更可爱,所供佛手当退避三舍。”芸才止笑说:“佛手是香中君子,只在有意无意之间;茉莉是香中小人,故须借人之势,其香也如胁肩谄笑。”我说:“你为何远君子而近小人?”芸说:“我笑君子爱小人罢了。”正说话间,漏已三更,渐见风扫云开,一轮明月涌出,于是大喜,倚窗对酌。酒未三杯,忽闻桥下哗然一声,如有人坠落。就窗细看,波明如镜,不见一物,只闻河滩有鸭急奔声。我知道沧浪亭畔素有溺鬼,怕芸胆怯,未敢说,芸说:“噫!这声音从何而来?”不禁毛骨悚然。急闭窗,携酒归房。一灯如豆,罗帐低垂,杯弓蛇影,惊魂未定。剔灯入帐,芸已寒热大作。我也随之,困顿二十天。真所谓乐极生灾,也是白头不终之兆。

中秋那天,我的病刚好。因为芸娘做了半年新娘,还没去过隔壁的沧浪亭,就先让老仆人跟守园的人说好别放闲人进来,傍晚时分,我带着芸娘和小妹,由一个老仆妇、一个丫鬟扶着,老仆在前面领路,走过石桥,进门往东,沿着曲折的小径进去。假山叠石成山,树木苍翠茂盛,亭子建在土山顶上。顺着台阶走到亭子中央,放眼望去能看几里远,炊烟四起,晚霞灿烂。对岸叫"近山林",是官员们设宴聚会的地方,那时正谊书院还没开办。我们带了一张毡子铺在亭中,席地围坐,守园的人煮茶送来。过了一会儿,一轮明月已经升上树梢,渐渐觉得风从袖底生起,月光照到心头,世俗的忧虑和尘世的杂念,一下子都消散了。芸娘说:"今天玩得真开心!要是能驾一条小船,在亭子下往来,岂不是更快活!"这时已经点灯了,想起七月十五那晚受惊的事,就互相扶着下亭回家了。吴地的风俗,妇女在这天晚上不论大家小户都出门,结队游玩,叫做"走月亮"。沧浪亭幽雅清静空旷,反而没有一个人来。

我父亲稼夫公喜欢认义子,所以我有异姓兄弟二十六人。我母亲也有义女九个,其中王二姑、俞六姑与芸娘最要好。王二姑憨厚能喝酒,俞六姑豪爽健谈。每次聚会,必定把我赶到外面去住,让三个女子同室,这是俞六姑一个人的主意。我笑着说:"等妹妹出嫁后,我一定请妹夫来,一住就是十天。"俞六姑说:"我也来这儿,跟嫂子同床,不是很好吗?"芸娘和王二姑只是微笑。

当时我弟弟启堂娶媳妇,我们搬到饮马桥的米仓巷,房子虽然宽敞,但不再有沧浪亭的幽静雅致了。我母亲生日演剧,芸娘起初觉得新奇。我父亲向来没有忌讳,点了《惨别》之类的戏,老演员演得逼真,观众都很动情。我从帘子缝隙看见芸娘忽然起身离开,很久没回来,进去看看,俞六姑和王二姑也跟来了。只见芸娘一个人支着下巴坐在梳妆台旁。我问:"怎么这么不高兴?"芸娘说:"看戏本来是为了陶冶性情,今天的戏只叫人断肠。"俞六姑和王二姑都笑她。我说:"这是用情太深的人。"俞六姑说:"嫂子打算整天坐在这儿吗?"芸娘说:"等有好戏再看吧。"王二姑听了就先出去,请我母亲点了《刺梁》《后索》等戏,劝芸娘出来看,她才高兴了。

我的堂伯父素存公早逝,没有后人,我父亲就把我过继给他。墓在西跨塘福寿山祖坟旁边,每年春天,我一定带芸娘去扫墓。王二姑听说那里有个戈园很美,请求同去。芸娘看见地上有小石头长着苔藓,斑驳好看,指给我说:"用这个叠盆山,比宣州白石更古雅。"我说:"像这样的恐怕很难多得。"王二姑说:"嫂子真喜欢这个,我替你捡。"就向守坟人借了个麻袋,像鹤一样迈着步去捡。每捡一块,我说"好",她就收起来;我说"不好",就扔掉。不一会儿,她满脸是汗,拖着袋子回来说:"再捡就没力气了。"芸娘一边挑一边说:"我听说收山果必须借助猴子的力气,果然不错。"王二姑气得撮起十指要呵她痒,我拦住,责备芸娘说:"人家累你闲着,还这么说,难怪妹妹生气。"回来路上游戈园,嫩绿娇红,争奇斗艳。王二姑一向憨直,碰到花就折,芸娘呵斥说:"既没花瓶养,又不戴在头上,折这么多干什么?"王二姑说:"花又不知痛痒,折了有什么关系?"我笑着说:"将来罚你嫁个麻脸多胡须的丈夫,替花出气。"王二姑瞪我一眼,把花扔在地上,用脚拨进池里,说:"怎么这么欺负我!"芸娘笑着劝解才算了。

芸娘起初沉默寡言,喜欢听我议论。我引导她说话,就像用细草引蟋蟀一样,渐渐她也能发表议论了。她每天吃饭必用茶水泡,喜欢吃芥卤乳腐,吴地俗称臭乳腐,还喜欢吃虾卤瓜。这两样东西是我平生最讨厌的,于是开玩笑说:"狗没有胃所以吃粪,因为它不知道臭秽;蜣螂滚粪球而变成蝉,因为它想往高处飞。你是狗呢,还是蝉呢?"芸娘说:"乳腐是因为便宜,可以下粥下饭,从小吃惯了,如今到你家已经像蜣螂化蝉,还喜欢吃它,是不忘本;至于卤瓜的味道,是到这里才尝到的。"我说:"这么说我家是狗洞了?"芸娘窘迫地勉强解释说:"粪大家都有,关键在于吃不吃。不过你喜欢吃蒜,我也勉强吃。乳腐不敢勉强你,卤瓜可以捏着鼻子尝一点,咽下去就知道它的美味了,这就像貌丑而品德好的人。"我笑着说:"你这不是要我做狗吗?"芸娘说:"我做狗已经很久了,委屈你也尝尝。"用筷子强行塞进我嘴里。我捂着鼻子咀嚼,似乎觉得脆美,放开鼻子再嚼,竟然成了特别的味道,从此也喜欢吃了。芸娘用麻油加白糖拌乳腐,也很鲜美;把卤瓜捣烂拌乳腐,叫做双鲜酱,有特殊的味道。我说:"开始讨厌最后喜欢,这个道理真不可理解。"芸娘说:"情之所钟,即使丑也不嫌弃。"

我弟弟启堂的媳妇,是王虚舟先生的孙女,催妆时偶然缺了珠花,芸娘拿出自己纳采时受的珠花呈给我母亲,旁边的丫鬟仆妇替她可惜,芸娘说:"凡是女人,已经属于纯阴,珍珠是纯阴之精,用来做首饰,阳气全被克了,有什么可贵的?"但她对于破书残画反而非常珍惜:书残缺不全的,必定搜集分类,装订成册,统称为"继简残编";字画破损的,必定找旧纸粘补成幅,有破缺的地方,请我补好后卷起来,叫做"弃余集赏"。她在女红、做饭之余,整天忙这些琐事,不嫌烦倦。芸娘在破箱烂卷中,偶尔得到一张可看的纸,就像得了宝贝。旧邻居冯老婆婆常收拾废纸来卖。

她的爱好和我相同,而且能看懂眼意眉语,一举一动,只要给个眼色,她都心领神会。我曾经说:"可惜你是女子,如果能变成男人,一起去访名山、搜胜迹、游遍天下,不是很快活吗?"芸娘说:"这有什么难,等我头发白了之后,虽然不能远游五岳,但近处的虎丘、灵岩,南到西湖,北到平山,都可以一起去。"我说:"只怕你头发白的时候,走路已经不方便了。"芸娘说:"今生不能,就等来世。"我说:"来世你该做男人,我变成女子跟你。"芸娘说:"必须不忘今生,才有情趣。"我笑着说:"小时候一碗粥的事还说不完,如果来世不忘今生,结婚那天晚上,细谈前世,就更没时间睡觉了。"芸娘说:"世上传说月下老人专门掌管人间婚姻,今生夫妻已经承他牵线,来世姻缘也要靠他神力,何不画一幅像供奉他?"当时苕溪有个叫戚柳堤名遵的人,擅长画人物。请画了一幅像:一手挽着红丝,一手拄着拐杖挂着姻缘簿,童颜鹤发,在非烟非雾中奔跑。这是戚君得意的作品。友人石琢堂在像上题了赞语,挂在内室,每逢初一十五,我们夫妇一定焚香拜祷。后来因为家中多事,这幅画竟然丢失了,不知落在谁家了。"他生未卜此生休",我们两人的痴情,果真被神明鉴察了吗?

搬到仓米巷后,我给卧室楼题名为"宾香阁",因为芸娘的名字,取相敬如宾的意思。院子窄墙高,没什么可取。后面有厢房,通藏书处,开窗对着陆家废园,只有荒凉景象。沧浪亭的风光,时常萦绕在芸娘心里。有个老婆婆住在金母桥东、埂巷北,屋子周围都是菜园,编篱笆做门,门外有个约一亩大的池塘,花光树影,错落在篱笆边,那里原是元末张士诚王府的废基。屋西几步远,瓦砾堆成土山,登上山顶可以远眺,地广人稀,颇有野趣。老婆婆偶然说起,芸娘就神往不已,对我说:"自从离开沧浪亭,梦魂常绕,每当不得已就想找个次一等的地方,这位老婆婆的住处怎么样?"我说:"连日秋暑热人,正想找个清凉地消磨长昼,你如果想去,我先去看看那房子可住,就带铺盖去住一个月怎么样?"芸娘说:"怕公婆不同意。"我说:"我自己去说。"第二天到了那地方,只有两间屋,前后隔成四间,纸窗竹榻,颇有幽趣。老婆婆知道我的意思,高兴地让出她的卧室出租,四面糊上白纸,顿时觉得改观了。于是禀告母亲,带芸娘去住。邻居只有老夫妇两人,以灌园为生,知道我们避暑到这里,先来问候,并钓池鱼、摘园蔬送给我们,给他们钱不要,芸娘做了鞋回报,他们才道谢收下。当时正是七月,绿树浓阴,水面有风吹来,蝉声聒耳。邻居老人又做了鱼竿,我和芸娘在柳阴深处钓鱼。日落时登上土山看晚霞夕照,随意联句吟诗,有"兽云吞落日,弓月弹流星"的句子。不久月印池中,虫声四起,在篱下摆竹榻,老婆婆说酒温饭熟,就对着月光对酌,微醺后吃饭。洗过澡穿着凉鞋摇着蕉扇,或坐或卧,听邻居老人讲因果报应的事。三更天回来睡觉,周身清凉,几乎不知道自己住在城里了。篱边请邻居老人买了菊花,到处种上。九月花开,又和芸娘住了十天。我母亲也高兴地来看,拿着蟹对着菊花,赏玩一整天。芸娘高兴地说:"将来该和你在这里盖房子,买绕屋菜园十亩,教仆人种瓜菜,以供日用。你画画我绣花,作为饮酒之资。布衣菜饭,可以快乐终身,不必做出远门的打算。"我很以为然。如今虽然有了这样的地方,但知己已经亡故,只能长叹!

离我家一里左右,醋库巷有洞庭君祠,俗称水仙庙。回廊曲折,有些园亭。每逢神诞,各姓人家各认一处,密密悬挂同样式的玻璃灯,中间设宝座,旁边摆瓶几,插花陈设,以比赛胜负。白天只演戏,晚上则高低错落,在瓶花间插蜡烛,叫做"花照"。花光好影,宝鼎香浮,像龙宫夜宴。管事的人有的吹笙唱歌,有的煮茶清谈,观者像蚂蚁聚集,檐下都设栏杆为限。我被朋友们邀去插花布置,因此得以亲逢其盛。回家向芸娘炫耀,芸娘说:"可惜我不是男子,不能去。"我说:"戴我的帽子,穿我的衣服,也是化女为男的方法。"于是把发髻改梳辫子,画浓眉毛;戴上我的帽子,微微露出两鬓,还可以掩饰;穿上我的衣服,长了一寸半,在腰间折起来缝上,外加马褂。芸娘说:"脚下怎么办?"我说:"街上有蝴蝶鞋,大小都有,很容易买到,而且早晚可以当拖鞋用,不是很好吗?"芸娘高兴了。等到晚饭后,装束完毕,学着男人拱手阔步好一会儿,忽然变卦说:"我不去了,被人认出来不方便,让公婆知道也不好。"我怂恿说:"庙里管事的人谁不认识我,就算认出来也不过付之一笑。我母亲现在九妹夫家,悄悄去悄悄回,哪会知道。"芸娘揽镜自照,狂笑不止。我强拉她,悄悄走出去,遍游庙中,没有人认出她是女子。有人问是谁,就回答是表弟,拱拱手而已。最后到一个地方,有少妇幼女坐在所设宝座后面,是姓杨的管事人的家眷。芸娘忽然走过去搭话,身子一侧,不觉碰到一个少妇的肩膀,旁边的丫鬟仆妇生气地站起来说:"什么狂徒,这么无礼!"我正想法措辞掩饰,芸娘见势头不好,就脱帽翘脚给她们看说:"我也是女子。"大家都很惊讶,转怒为喜,留她吃茶点,叫了轿子送她回家。

吴江的钱师竹病故,我父亲写信回来,让我前去吊唁。芸私下对我说:“去吴江必定要经过太湖,我想跟你一起去,开开眼界。”我说:“我正发愁一个人孤零零地上路,有你同行固然很好,但找不到合适的借口啊。”芸说:“就说是回娘家。你先上船,我随后就到。”我说:“要是这样,回来时就把船停泊在万年桥下,和你一起赏月乘凉,延续当年在沧浪亭的风雅之事。”那天是六月十八日。早晨天气凉爽,我带了一个仆人先到胥江渡口,上船等着,芸果然坐着小轿来了。解开缆绳驶出虎啸桥,渐渐看到风帆飞鸟,水天连成一片。芸说:“这就是太湖吗?今天能见到天地如此开阔,这辈子不算白活了!想想那些深闺中的女子,有的一辈子也见不到这样的景色!”闲聊没一会儿,风吹动岸边的柳树,船已经到了江城。

我上岸拜祭完毕,回到船上发现里面空无一人,赶紧问船夫。船夫指着远处说:“没看见长桥柳树荫下,那个看鱼鹰捕鱼的人吗?”原来芸已经和船家女上岸了。我走到她们身后,芸还粉汗盈盈,倚着船家女出神。我拍着她的肩膀说:“罗衫都汗透了!”芸回头说:“怕钱家有人到船上来,所以暂时躲开。你怎么回来得这么快?”我笑着说:“想逃跑啊。”于是互相搀扶着上了船,掉转船头回到万年桥下,太阳还没落山。把船窗都卸下来,清风慢慢吹来,拿着纨扇穿着罗衫,切瓜解暑。不一会儿晚霞映红了桥身,烟雾笼罩着柳树显得昏暗,月亮将要升起,江上已经满是渔火。我让仆人到船尾和船夫一起喝酒。船家女名叫素云,和我有过酒桌上的交情,人很不俗气,就招呼她过来和芸坐在一起。船头不点灯,等着月亮出来畅快喝酒,玩射覆的酒令。素云眼睛闪闪发光,听了半天说:“酒令我很熟悉,但从没听过这种令,愿意请教。”芸就比方着解释开导她,最后她还是不明白。我笑着说:“女先生暂且别讲了,我有一句话打个比方,她就明白了。”芸说:“你怎么比方?”我说:“鹤善于跳舞却不能耕地,牛善于耕地却不能跳舞,这是事物的本性。先生想反过来教它,不是太费力了吗?”素云笑着捶我的肩膀说:“你骂我!”芸出令说:“只许动口,不许动手。违者罚一大杯。”素云酒量好,满满斟了一大杯,一口就干了。我说:“动手只准摸索,不准捶人。”芸笑着把素云拉到我怀里说:“请你摸索个痛快。”我笑着说:“你不是懂情趣的人,摸索要在有意无意之间,抱住乱摸,那是乡下人的做法。”当时大家鬓角插的茉莉花被酒气蒸熏,夹杂着脂粉汗水和头油的香气,芬芳扑鼻。我开玩笑说:“小人气的味道充满船头,让人恶心。”素云忍不住握拳连连捶我说:“谁让你拼命闻的?”芸喊道:“违令,罚两大杯!”素云说:“他又用‘小人’骂我,不该捶吗?”芸说:“他说的‘小人’,是有缘故的。请干了这两杯,我就告诉你。”素云于是连干两大杯,芸就把当年在沧浪亭旧居乘凉的事告诉了她。素云说:“原来如此,真是错怪了,应该再罚一杯。”又干了一大杯。芸说:“久闻素娘歌唱得好,能听听你的妙音吗?”素云就用象筷子敲着小碟子唱起来。芸高兴地畅饮,不知不觉喝醉了,就乘着小轿先回去了。我又和素云喝了一会儿茶聊了一会儿,踏着月色回家。当时我寄住在朋友鲁半舫家的萧爽楼里。过了几天,鲁夫人误听了什么传闻,私下对芸说:“前几天听说你女婿带着两个妓女在万年桥的船上喝酒,你知道吗?”芸说:“是有这事,其中一个就是我。”于是把一同出游的经过详细告诉了她,鲁夫人大笑,放心地走了。

乾隆甲寅年七月,我从广东回到家乡。有个同伴带了小妾回来的,叫徐秀峰,是我表妹夫。他极力夸赞新人的美貌,邀请芸去看。芸后来对秀峰说:“美是美,但韵味还不够。”秀峰说:“那么要是你丈夫纳妾,一定要既美又有韵味的?”芸说:“对。”从此就痴心地要替我物色,但钱不够。当时有个浙江的妓女叫温冷香,住在吴地,写了四首咏柳絮的诗,在吴地流传很广,好事的人很多都来和诗。我的朋友吴江人张闲憨向来欣赏冷香,带着柳絮诗来要我唱和。芸看不起这个人,把诗搁在一边,我技痒就依韵和了诗,其中有两句是“触我春愁偏婉转,撩他离绪更缠绵”,芸看了非常赞赏。

第二年乙卯年秋天八月五日,我母亲要带芸去游虎丘,张闲憨忽然来了说:“我也要去游虎丘,今天特地邀请你去做探花使者。”于是请我母亲先走,约定在虎丘半塘碰面,他拉着我到冷香的住所。看到冷香已经半老;有个女儿叫憨园,还未成年,亭亭玉立,真是“一泓秋水照人寒”的模样。接待交谈中,发现她颇通文墨;有个妹妹叫文园,还小。我当时并没有痴心妄想,而且想到这种席面不是穷书生能应付的,但既然入了局,心里忐忑不安,勉强应酬。于是私下对闲憨说:“我是个穷书生,你拿尤物来戏弄我吗?”闲憨笑着说:“不是,今天有朋友邀憨园来陪我,主人被尊客拉走了,我代替主人转请客人,不必担心别的。”我才放了心。

到了半塘,两只船相遇,让憨园过船来拜见我母亲。芸和憨园一见面,高兴得像老朋友一样,手拉手登山,游览了所有名胜。芸特别喜欢千顷云的高旷,坐着观赏了很久。回到野芳滨,畅快喝酒非常高兴,两船并排停泊。等到要开船时,芸对我说:“你陪张君,留下憨园陪我行吗?”我答应了。掉转船头到都中桥,才过船分手。回到家已经三更了,芸说:“今天见到既美丽又有韵味的女子了。刚才已经约了憨园明天来看我,我要替你去图谋这件事。”我吃惊地说:“这不是金屋藏娇养不起的,穷书生怎么敢起这种妄想?况且我们夫妻感情正深,何必向外求?”芸笑着说:“我自己喜欢她,你姑且等着吧。”

第二天中午,憨园果然来了。芸殷勤接待,席间用猜枚赢吟输酒做酒令,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拉拢的话。等到憨园回去,芸说:“刚才又和她秘密约定,十八日来这里结拜为姐妹,你应该准备酒菜等着。”她笑着指着手臂上的翡翠镯子说:“如果看到这个镯子戴到憨园手上,事情就一定成了。刚才我已经暗示了心意,但还没深入她的心。”我姑且听着。十八日下大雨,憨园居然冒雨来了。进屋好久,才拉着手出来,见到我有点害羞,原来翡翠镯子已经戴在憨园手腕上了。焚香结拜之后,打算再接着喝酒,正好憨园有石湖之游,就告别去了。芸高兴地告诉我说:“美人已经得到了,你用什么谢媒人?”我问她详情,芸说:“当初不告诉你,是担心憨园的心意另有所属。刚才试探她,没有别的意思。我对她说:‘妹妹知道今天的意思吗?’憨园说:‘承蒙夫人抬举,真是蓬蒿靠着玉树了。只是我母亲对我期望很高,恐怕我难自主,希望我们慢慢筹划。’脱下手镯给她戴上时,我又说:‘玉取它的坚硬,而且有团圆不断的意思,妹妹先戴上它作为先兆。’憨园说:‘聚合的权力全在夫人。’从这点看,憨园的心已经得到了,难以解决的只有冷香,还得再想办法。”我笑着说:“你要效仿李笠翁的《怜香伴》吗?”芸说:“对。”从此没有一天不谈憨园。

后来憨园被有权势的人抢走了,事情没有成功。芸竟然因此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