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坎坷记愁第三

类型：古籍章节
书名：《浮生六记》
作者：沈复
时代：清
类别：自传散文 · 白话译文
卷目：正文
章节：坎坷记愁第三

## 本章概览

沈复自述人生坎坷并非自取，而是因重情信诺、性格直爽所致。他随父在外，因家信代笔之事，芸娘为避嫌而失欢于公婆；后又因替父亲纳妾未禀母，更让婆媳不和。父亲病中，芸娘写信提及弟弟启堂欠债，父亲误以为芸娘诽谤小叔，盛怒之下将沈复夫妇逐出家门。幸友人鲁半舫收留，两年后父亲醒悟，一家团圆。不料芸娘因义妹憨园被权势夺走，悔恨交加，血疾复发。家计日窘，沈复卖画为生，却因替人作保而债主登门，父亲再次怒斥。芸娘病中托华家接往乡下，沈复安顿儿女，与芸娘乘夜出走。途中逢森痛哭，竟成永诀。华家善待，沈复去靖江索债，雪夜困顿，得旧识曹某相助。芸娘病情反复，阿双卷逃，忧惧交加，终于不起。临终托付沈复另娶，并盼归葬。芸娘逝后，沈复暂葬扬州，返家遭弟冷遇，又逢父丧，几无容身之地。友人夏氏兄弟接济，后随石琢堂入蜀，途中得知儿子逢森夭亡，哀痛不已。沈复一生坎坷，皆因情深而遭造物忌，夫妻恩爱终成悲剧。

沈复记述自己与妻子芸娘因家庭矛盾、疾病、贫困而颠沛流离，最终芸娘病逝，家庭离散的坎坷经历。

本章详述沈复因性格直爽、重情重义而招致家庭矛盾，妻子芸娘因误会失欢于父母，后因憨园事件血疾发作，家贫负债，被迫避居锡山，最终芸娘病逝于扬州。沈复其后历经父丧、子夭，寄居寺庙，随友出游。

## 正文

人生的坎坷是怎么来的呢？往往都是自己作孽，但我却不是这样。我重情重义、信守承诺，性格直爽不受拘束，反而因此被拖累。况且我父亲稼夫公慷慨豪爽，救人急难、成全他人、帮人嫁女、抚养孤儿，这样的事数不胜数，挥金如土，大多是为了别人。我和妻子在家，偶尔有需要花钱的地方，免不了要典当东西。起初还能拆东墙补西墙，后来就左支右绌、捉襟见肘。俗话说：“持家应酬，没钱不行。”先是招来小人的非议，渐渐又引起家人的讥讽。“女子无才便是德”，真是千古至理名言！我虽然是长子，但在同辈中排行第三，所以上下都叫芸为“三娘”。后来忽然改叫“三太太”，起初是开玩笑，后来成了习惯，甚至尊卑长幼都叫她“三太太”，这大概是家庭变故的预兆吧？

乾隆乙巳年，我跟随父亲在海宁的官署里居住。芸在我家信中附了一封短信，父亲说：“媳妇既然能写字，以后你母亲的家信就交给她代笔。”后来家里偶尔有些闲话，母亲怀疑她叙述事情不当，就不再让她代笔。父亲看到信不是芸写的，就问我：“你媳妇病了吗？”我立刻写信去问她，她也不回信。过了很久，父亲生气地说：“看来是你媳妇不屑于代笔吧！”等我回家，了解了事情的缘由，想委婉地替她解释，芸急忙阻止我说：“我宁愿被公公责备，也不愿让婆婆不高兴。”最终还是没有为自己辩解。

庚戌年春天，我又跟随父亲在邗江的幕府中，有个同事叫俞孚亭，带着家眷住在这里。父亲对孚亭说：“我一生辛苦，常年在客居他乡，想找个服侍起居的人都找不到。孩子们如果真能体谅我的心意，就该在家乡找一个人来，这样口音也相合。”孚亭转告了我，我秘密写信给芸，托她找媒人物色，找到了一个姓姚的女子。芸因为事情还没定下来，就没有禀告母亲。等那女子来了，我们托说是邻居家的女儿来游玩。后来父亲让我接她到官署，芸又听信旁人的意见，托说是父亲一向中意的人。母亲见了那女子说：“这不是邻居家来游玩的女儿吗？怎么娶了她？”芸从此也就失去了婆婆的欢心。

壬子年，我在真州教书。父亲在邗江生病，我去探望，也病了。我弟弟启堂当时也跟随照顾。芸写信来说：“启堂弟曾向邻居妇人借钱，请我做保，现在催讨很急。”我去问启堂，启堂反而说嫂子多事。我就在信纸末尾批注：“父子都生病，没钱偿还，等启弟回来时，让他自己处理吧。”不久大家的病都好了，我仍回真州。芸又写信来，父亲拆开看了，信中讲到启弟欠邻居钱的事，还说：“婆婆认为老人的病是因为姚氏引起的，公公的病稍好一点，应该秘密嘱咐姚氏托说想家，我会让她父母到扬州来接她。这其实是彼此推卸责任的办法。”父亲看了信非常生气，问启堂关于邻居欠钱的事，启堂说不知道。父亲于是写信斥责我说：“你媳妇背着丈夫借债，诽谤小叔，还称婆婆为‘令堂’，称公公为‘老人’，荒谬至极！我已经派人带着信回苏州把她赶出家门，你如果稍微有点人心，也该知道认错！”我接到这封信，如同晴天霹雳，立刻写认罪书，找马匹急忙赶回家，担心芸会想不开。到家后述说了事情原委，家里人也拿着驱赶的信到了，信中历数她多项过错，话说得非常绝情。芸哭着说：“我固然不该乱说话，但公爹也该体谅妇女无知啊。”过了几天，父亲又传来亲笔信说：“我不做过分为难的事，你带着媳妇另外居住，别让我看见，免得我生气就够了。”于是把芸寄居到娘家，但芸因为母亲去世、弟弟外出，不愿去依靠族人。幸好友人鲁半舫听说后同情我们，招我夫妇去他家萧爽楼居住。

过了两年，父亲渐渐了解了事情始末。正好我从岭南回来，父亲亲自到萧爽楼对芸说：“以前的事我已经全知道了，你为什么不回家呢？”我夫妇非常高兴，仍旧回到原来的宅子，骨肉团圆。哪里料到又出了憨园这场孽障！

芸向来有血疾，因为她弟弟克昌出逃不归，母亲金氏又因思念儿子病逝，悲伤过度所致。自从认识憨园后，一年多没发作，我正庆幸她得到了良药。但憨园被有权势的人夺走，用千金作聘礼，还答应赡养她的母亲。佳人已经属于沙吒利了！我知道这事却不敢对芸说，等芸去探望憨园才知道，回来哭哭啼啼地对我说：“没想到憨园这样薄情！”我说：“你不过是情痴罢了，这种人哪里有什么真情？况且锦衣玉食的人，未必能安于粗茶淡饭的生活，与其以后后悔，不如当初不成。”于是再三安慰她。但芸始终因为被愚弄而悔恨，血疾大发作，病倒在床上，吃药无效，时好时坏，骨瘦如柴。没过几年，债务一天天增加，议论也一天天多起来，父母又因为结盟妓女一事，更加憎恶她，我则在中间调停中立。这已经不是人过的日子了。

芸生了一个女儿叫青君，当时十四岁，很知书达理，而且极其贤能，典当钗饰衣物，全靠她操劳。儿子叫逢森，当时十二岁，跟从老师读书。我连年没有教书的地方，在家门口开了一个书画铺子，三天赚的钱不够一天的开销，焦虑劳苦困顿，时时陷入困境。隆冬没有皮衣，硬挺着过冬，青君也穿着单衣冷得发抖，还强说“不冷”。因此芸发誓不吃药。偶尔能起床，正好我的朋友周春煦从福郡王府中回来，请人绣一部《心经》，芸想到绣经可以消灾降福，又贪图绣价丰厚，竟然绣了起来。但春煦行色匆匆，不能久等，十天绣完，体弱的人骤然劳累，导致腰酸头晕的毛病。哪里知道命薄的人，连佛也不发慈悲呢！

绣经之后，芸的病情加重，要水要汤，家里上下都讨厌她。有个西边的人租了我画铺左边的房子，以放高利贷为业，时常请我作画，因此认识了他。有个朋友向他借五十两银子，求我做保，我因为情面难却，答应了，但那个朋友竟然带着钱远逃了。那人只找保人，时常来啰嗦，起初用笔墨抵债，渐渐无物可偿。年底我父亲在家，那人来讨债，在门口咆哮。父亲听见了，把我叫去斥责说：“我们是书香门第，怎么能欠这种小人的债！”正在辩解时，恰好芸从小结拜的姐姐嫁给了锡山华家，知道她生病，派人来问候。家里误以为是憨园派来的人，更加生气地说：“你媳妇不守闺训，结交娼妓；你也不思上进，滥交小人。若置你们于死地，于心不忍，姑且宽限三天，赶快自己想办法，过期我就告你们忤逆！”

芸听了哭着说：“父母这么生气，都是我的罪孽。我死你走，你必不忍心；我留你走，你必不舍得。不如悄悄叫华家的人来，我强撑着起来问他。”于是让青君扶她到房外，叫华家的人来问：“是你主母特意派你来的，还是顺路来的？”那人说：“主母久闻夫人卧病，本想来亲自探望，因为从未登门，不敢冒昧。临行嘱咐：如果夫人不嫌乡下简陋，不妨到乡下调养，实现幼时灯下的誓言。”原来芸与她同绣时，曾有过疾病互相扶持的誓言。于是嘱咐他说：“麻烦你赶快回去，禀告主母，两天后悄悄放船来接。”

那人走后，芸对我说：“华家结拜姐姐情同骨肉，你如果肯去她家，不妨同行。但儿女带着一起不方便，留下又连累父母，也不行，必须在两天内安顿好他们。”当时我有个表兄王荩臣，他有个儿子叫韫石，愿意娶青君为媳妇。芸说：“听说王郎懦弱无能，不过是守成的孩子，而王家又没什么可守的。幸好是诗礼之家，而且又是独子，可以答应他。”我对荩臣说：“我父亲与你有甥舅之谊，想要青君做媳妇，想来不会不答应。但等她长大再嫁，势必不行。我夫妇去锡山后，你就禀告堂上，先让她做童养媳，怎么样？”荩臣高兴地说：“遵命。”逢森也托友人夏揖山转荐去学做生意。

安顿好之后，华家的船正好到了，这时是庚申年腊月二十五日。芸说：“空手出门，不但惹邻里笑话，而且那人的债没着落，恐怕也不放我们走，一定要在明天五更悄悄离开。”我说：“你在病中能冒得起凌晨的寒冷吗？”芸说：“死生有命，不必多虑。”秘密禀告了父亲，父亲也认为可以。这天晚上先把半担行李挑下船，让逢森先睡。青君在母亲身边哭泣，芸嘱咐她说：“你母亲命苦，加上情痴，所以遭此颠沛流离。幸亏你父亲待我厚道，这次去可无后顾之忧。两三年内，一定能安排团圆。你到了婆家要尽妇道，别像你母亲。你公婆能得到你这样的媳妇是幸运，一定会善待你。留下的箱笼杂物，都给你带去。你弟弟年幼，所以没让他知道，临走时只说去就医，几天就回，等我走远了再告诉他实情，禀告祖父就是了。”旁边有个旧仆人，就是前卷中曾租她家消暑的那个，愿意送到乡下，所以当时陪在旁边，不停地擦眼泪。快到五更时，热了粥大家一起喝。芸强颜欢笑说：“当初一碗粥而相聚，如今一碗粥而分离，如果写成传奇，可以叫《吃粥记》了。”逢森听见声音也起来了，呻吟着问：“母亲干什么？”芸说：“要出门就医。”逢森说：“为什么起这么早？”芸说：“路远。你和姐姐好好在家，别讨祖母嫌。我和你父亲一起去，几天就回来。”鸡叫三遍，芸含泪扶着仆人，打开后门要走，逢森忽然大哭说：“啊，我母亲不会回来了！”青君怕惊动别人，急忙掩住他的嘴安慰他。这时我们两人肝肠寸断，再说不出话，只是制止他“别哭”而已。青君关上门后，芸走出巷子十几步，已经累得走不动了，让仆人提着灯，我背着她走。快到船码头时，几乎被巡逻的人抓住，幸好老仆人认出芸是生病的女儿，我是女婿，加上船夫都是华家的工人，听到声音来接应，扶我们下船。解开缆绳后，芸才放声痛哭。这次出行，她们母子已成永诀了！

华家叫大成，住在无锡的东高山，房子面山而居，以耕种为业，为人极其朴实诚恳。他的妻子夏氏，就是芸的结拜姐姐。这天中午过后，才到达他家。华夫人已经倚门等候，带着两个女儿到船边，相见非常欢喜，扶着芸上岸，殷勤款待。四邻的妇女小孩都哄然进屋，围着芸看，有问好的，有同情的，交头接耳，满屋叽叽喳喳。芸对华夫人说：“今天真像渔父进了桃花源。”华夫人说：“妹妹别笑话，乡下人少见多怪罢了。”从此安心住下来过年。

到了元宵节，只过了二十天，芸渐渐能走路了。这天晚上在打麦场上看龙灯，神情态度逐渐复原。我才安下心来，私下跟她商议说：“我住在这里不是长久之计，想换个地方又缺钱，怎么办？”芸说：“我也考虑过了。你姐夫范惠来现在靖江的盐公堂做会计，十年前曾借过你十两银子，当时不够数，我典当了钗子凑齐的，你记得吗？”我说：“忘了。”芸说：“听说靖江离这里不远，你何不去一趟？”我照她的话做了。

那时天气相当暖和，穿着织绒袍子和哔叽短褂还觉得热，这是辛酉年正月十六日。当晚住在锡山客店，租了被子睡觉。早晨起来搭乘去江阴的航船，一路上逆风，接着又下起了小雨。夜里到了江阴江口，春寒刺骨，买酒御寒，口袋里的钱都花光了。整夜犹豫不决，打算脱下衬衣典当些钱来渡江。十九日北风更猛烈，雪势也很大，忍不住凄惨落泪，暗中算计着房钱和渡费，不敢再喝酒。正当心寒发抖时，忽然看见一个老翁，穿着草鞋戴着毡笠，背着黄色包裹，走进店里，用眼睛看着我，好像认识的样子。我问：“您不是泰州姓曹的吗？”他回答：“是的。如果不是您，我早就死在沟壑里了！如今小女平安无事，时常念着您的恩德。没想到今天相逢，您为什么停留在这里？”原来我在泰州做幕僚时，有个姓曹的人，本来地位卑微，有一个女儿颇有姿色，已经许配了人家，有势力的人放债图谋他的女儿，导致打官司，我从中调解保护，最终仍将女儿嫁给了原来许配的人家，曹某就投身到衙门里做差役，磕头道谢，所以认识他。我告诉他投奔亲戚却遇到大雪的缘故，曹某说：“明天天晴，我顺路送您。”他拿出钱来买酒，招待得非常周到。二十日拂晓钟声刚响，就听到江口呼唤渡船的声音，我惊慌起身，招呼曹某一同渡江。曹某说：“别急，先吃饱了再上船。”于是他代我付了房钱饭钱，拉着我出去买酒。我因为连日滞留，急着赶渡船，吃不下东西，勉强咽了两个麻饼。等上了船，江风像箭一样刺人，四肢发抖。曹某说：“听说江阴有人上吊死在靖江，他妻子雇了这条船去，必须等雇船的人来了才能开船。”我空着肚子忍着寒冷，到中午才解缆开船。到了靖江，已是暮色四合。曹某说：“靖江有两处公堂，您要拜访的人在城里还是城外？”我踉踉跄跄跟在他后面，边走边回答：“实在不知道在城里还是城外。”曹某说：“那就先住下，明天再去拜访。”进了旅店，鞋袜已被泥水湿透，要了火来烘烤，草草吃了饭，疲惫极了倒头就睡。早晨起来，袜子烧掉了一半，曹某又代我付了房钱饭钱。到城中访查，惠来还没起床，听说我来了，披着衣服出来，看见我的样子惊讶地说：“舅舅怎么狼狈到这种地步？”我说：“先别问，有银子请借二两，先打发送我的人。”惠来给了我两个香饼（银元），我就送给了曹某。曹某坚决推辞，收了一个银元就走了。我于是详细叙述了遭遇，并说了来意。惠来说：“郎舅至亲，就算没有旧债，也应该尽力帮忙，无奈航海盐船刚被盗，正在盘账的时候，不能挪用很多，勉强描画二十块番银偿还旧欠，怎么样？”我本来没有奢望，就答应了。

住了两天，天已晴暖，就打算回去。二十五日仍回到华宅。芸说：“您遇到雪了吗？”我告诉了她所受的苦。她凄惨地说：“下雪时，我以为您已经到了靖江，原来还滞留在江口。幸好遇到曹老，绝处逢生，也可以说是吉人天相了。”过了几天，收到青君的信，知道逢森已经被揖山推荐进了店铺，荩臣请示了我父亲，选定正月二十四日将他接去。儿女的事大体上能了结了，但分离到这种地步，终究令人觉得凄惨悲伤。

二月初，天气暖和风和日丽，用靖江那笔钱稍微置办行装，到邗江盐署拜访老友胡肯堂，有贡局各位同事共同推荐我入局，代管文书工作，身心稍稍安定下来。到了第二年壬戌八月，接到芸的信说：“病体已全好了，只是寄居在非亲非友的人家，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希望也能来邗江，一睹平山的胜景。”我于是在邗江先春门外租了房子，临河的两间小屋，亲自到华家接芸一同前往。华夫人送了一个小仆人叫阿双，帮忙烧火做饭，并约定将来做邻居的事。

当时已是十月，平山凄清寒冷，约定春天再游。满心希望散心调养，慢慢图谋骨肉团圆。不到一个月，贡局的管事突然裁掉了十五个人，我是朋友的朋友，也就闲散失业了。芸起初还千方百计替我筹划，强装笑脸安慰，没有流露出一点怨言。到了癸亥年仲春，她的血疾又大发作。我想再去靖江求人帮忙，芸说：“求亲戚不如求朋友。”我说：“话虽如此，亲友虽然关切，现在都闲居无事，自顾不暇。”芸说：“幸好天已暖和，路上不用担心被雪阻隔，希望您快去快回，不要挂念病人。您如果身体有不适，我的罪过就更大了。”当时已经接不上薪水，我假装雇了骡子来安慰她，实际上揣着干饼徒步，边吃边走。向东南方向，两次渡过叉河，大约走了八九十里，四处看不到村落。到了一更时分，只见黄沙漠漠，明星闪闪，找到一个土地祠，大约五尺高，周围有矮墙，种着两棵柏树，于是向神叩头，祷告说：“苏州沈某投奔亲戚迷路到了这里，想借神祠住一宿，希望神可怜保佑。”于是把小石香炉移到旁边，用身子探了一下，只能容下半身。我把风帽反戴遮住脸，半身坐在里面，膝盖露在外面，闭目静听，只有微风萧萧。腿困神疲，昏然睡去。等醒来，东方已白，矮墙外忽然有脚步声和说话声，急忙出去察看，原来是当地人赶集经过这里。问路，回答说：“向南走十里就是泰兴县城，穿过县城向东南走十里有一个土墩，过了八个土墩就是靖江，都是大路。”我于是回身，把香炉移回原位，叩头道谢然后上路。过了泰兴，就有小车可以搭乘。申时到达靖江。递上名帖。过了很久，守门人说：“范爷因公事到常州去了。”看他的言辞神色，似乎有推托之意，我追问说：“哪天回来？”回答说：“不知道。”我说：“就算一年也等他。”守门人领会了我的意思，私下问：“您和范爷是嫡亲郎舅吗？”我说：“如果不是嫡亲，就不会等他回来了。”守门人说：“您姑且等着。”过了三天，才告知范爷回了靖江，共挪借了二十五两银子。

雇了骡子急忙返回，芸正形容惨变，抽抽搭搭地哭泣。见我回来，突然说：“您知道昨天中午阿双卷包逃跑了吗？请人四处搜查，至今还没找到。丢失东西是小事，人是她母亲临走时再三托付的，现在如果逃回家，中间有大江阻隔，已经觉得堪忧，倘若她父母藏起孩子图谋敲诈，那怎么办？而且我有什么脸面见我的盟姐？”我说：“请别急，您顾虑太深了。藏起孩子图谋敲诈，是敲诈有钱人家，我们夫妇两个肩膀扛一张嘴罢了，何况带来半年，给衣给食，从未稍加责打，邻居都知道。这实在是小奴丧尽天良，乘危偷逃。华家盟姐送错了人，她没脸见您，您怎么反而说没脸见她呢？现在应当一面呈报县衙立案，以杜绝后患。”芸听了我的话，情绪似乎稍微缓解。但从此梦中说胡话，不时喊“阿双逃了”，或者喊“憨为什么辜负我”，病情一天天加重了。

我想请医生诊治，芸阻止说：“我的病开始是因为弟弟去世母亲亡故，悲痛过度，接着是为情所感，后来由愤怒激成，而平时又多忧虑，一心希望努力做个好媳妇，却不能做到，以至于头眩、心悸等症都齐备了，所谓病入膏肓，良医也束手无策，请不要再花无益的钱了。回想我随您二十三年，承蒙您错爱，百般体恤，不因我顽劣而嫌弃，像您这样的知己，得到这样的夫君，我这一生已无遗憾！像布衣温暖、菜饭吃饱、一家和睦、悠然享受山水之乐，像沧浪亭、萧爽楼那样的处境，真成了烟火神仙了。神仙几世才能修到，我们是什么人，敢指望神仙呢？勉强去求，以致触犯造物主的忌讳，就有情魔来干扰。总是因为您太多情，我生来薄命罢了！”于是又呜咽着说：“人生百年，终归一死。如今中途相离，忽然长别，不能终身侍奉，亲眼看到逢森娶媳妇，这一点实在耿耿于怀。”说完，泪落如豆。我勉强安慰她说：“您病了八年，奄奄一息要死的情况有过多次了，今天怎么忽然说出这些断肠话呢？”芸说：“连日梦见我父母放船来接，一闭眼就飘飘然上下，像走在云雾中，大概是魂魄离开而躯壳还存在吧？”我说：“这是神魂不守舍，服用补剂，静心调养，自然能痊愈。”芸又唏嘘说：“我若还有一线生机，绝不敢惊动您。如今冥路已近，如果再不说，就没有说的日子了。您得不到父母欢心，流离颠沛，都是因为我，我死了，父母的心自然可以挽回，您也可以免去牵挂。父母年事已高了，我死后，您应当早些回去。如果无力携带我的骸骨回乡，不妨暂时埋在这里，等您将来再办。希望您另娶一位德容兼备的妻子，来侍奉双亲，抚养我的遗子，我也就瞑目了。”说到这里，肝肠欲裂，不觉惨然大哭。我说：“您如果半路抛下我，我绝没有再娶的道理，何况‘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芸于是握着我的手还想说话，只断断续续重复“来世”二字，忽然喘息不能开口，两眼直瞪，千呼万唤已不能说话。痛泪两行，涔涔流溢。接着喘息渐渐微弱，泪水渐干，一缕灵魂缥缈而去，竟就这样长逝了！当时是嘉庆癸亥年三月三十日。那时，孤灯一盏，举目无亲，两手空拳，心碎欲裂。这绵绵长恨，哪里有个尽头！

承蒙我的朋友胡省堂资助十两银子，我把屋里所有东西变卖一空，亲自为她入殓。唉！芸一个女子，具有男子的胸怀才识。嫁到我家后，我每天奔波衣食，家中缺乏，芸能丝毫不介意。等到我闲居在家，只以文字互相辨析罢了。最终疾病缠身，含恨而终，是谁造成的呢？我对不起闺中良友，又怎能说得尽呢？！奉劝世间夫妇，固然不可彼此仇恨，也不可过于情深。俗话说“恩爱夫妻不到头”，像我这样的，可以引为前车之鉴。

回煞的那天，习俗相传这一天魂魄必定随着煞神归来，所以屋里摆设要和生前一样，并且要把生前的旧衣服铺在床上，把旧鞋放在床下，等待魂魄归来观看，吴地相传叫做“收眼光”。请道士做法，先召唤到床上然后送走，叫做“接眚”。邗江的习俗，是在死者屋里摆设酒菜，全家都出去，叫做“避眚”。所以有因为躲避而被偷窃的。芸娘的回煞期，房东因为同住而出去躲避，邻家也嘱咐我摆设酒菜到远处躲避。大家都希望魂魄归来见一面，我姑且含糊答应。同乡张禹门劝我说：“因邪入邪，应该相信有这回事，不要尝试。”我说：“之所以不躲避而等待，正是相信有这回事。”张禹门说：“回煞冲犯煞气对生人不利，夫人即使魂魄归来，已经阴阳相隔，恐怕想见的无形可接，该回避的反面冲撞了锋芒。”当时我痴心不改，勉强回答说：“死生有命。您如果真的关心，陪我怎么样？”张禹门说：“我应当在门外守着，您有异常情况，一叫我就进来。”于是我张灯进屋，见摆设依旧而音容已杳，不禁心伤泪涌。又怕泪眼模糊错失了想见的东西，忍住眼泪睁大眼睛，坐在床上等待。抚摸她遗留下来的旧衣服，香泽犹存，不觉柔肠寸断，昏然睡去。转而一想等魂魄回来，怎么能忽然睡去呢？睁眼四处看，见席上双烛青焰荧荧，烛光缩得像豆子一样小，毛骨悚然，浑身寒栗。于是摩挲两手擦着额头，仔细注视，双焰渐渐升起，高到一尺左右，纸裱的顶格几乎被烧着。我正想借光四顾，光又忽然缩回先前那样。这时我心如擂鼓、两腿发抖，想叫守门的人进来看，但转念想到柔弱的魂魄，恐怕被旺盛的阳气所逼，悄悄地呼唤芸的名字祝祷，满屋寂静，什么也没看见，接着烛焰又明亮起来，不再升起了。出去告诉禹门，他佩服我胆大，不知道我其实是一时情痴罢了。

芸娘去世后，我想起林和靖“以梅为妻、以鹤为子”的话，自号梅逸。暂时将芸娘安葬在扬州西门外金桂山，俗名叫郝家宝塔。买了一块棺木大小的地，按她的遗言寄葬在这里。我带着她的牌位回到家乡，母亲也为她悲伤哀悼。青君、逢森回来，痛哭后穿上了丧服。启堂对我说：“父亲余怒未消，哥哥最好还是先去扬州，等父亲回家，我会婉言劝解，再专门写信请你回来。”于是我拜别母亲、告别子女，痛哭一场后，又去了扬州，靠卖画为生。因此常常能在芸娘墓前哭泣，形单影只，十分凄凉。偶尔经过故居，更是触目伤心。重阳节时，邻坟都枯黄了，只有芸娘墓上草色青青。守坟人说：“这是块好墓地，所以地气旺盛。”我暗自祈祷：“秋风已紧，我还穿着单衣。你若有灵，保佑我找到一个馆职，度过这残年，以便等待家乡的消息。”不久，江都幕僚章驭庵先生要回浙江安葬亲人，请我代理三个月的工作，我因此得以备办御寒的衣物。封存官印离开衙门后，张禹门邀请我住到他家。张禹门也失了馆职，过年困难，与我商量，我便将仅有的二十两银子全部借给他，并告诉他说：“这钱本是留着用作亡妻运灵柩的费用，等家乡有消息来，你再还我。”当年我就住在张家过年，早晚占卜，但家乡音信全无。

到了甲子年三月，接到青君的信，得知父亲有病。我想立即回苏州，又怕触怒旧怨。正在犹豫观望时，又接到青君的信，才痛心地知道父亲已经去世。我悲痛刺骨，呼天抢地，追悔莫及。顾不上别的，连夜赶回，跪在灵前叩头，哀号流血。唉！父亲一生辛苦，奔波在外。生了我这个不孝子，既不能在膝下承欢，又没能侍奉汤药于床前，不孝之罪哪里能逃得掉呢！母亲见我哭，说：“你怎么到今天才回来？”我说：“儿子能回来，全靠青君孙女写信告知。”母亲看了一眼弟媳，便默然不语。我入幕守灵到七期结束，始终没有一个人告诉我家事或与我商议丧事。我自问作为人子已有亏欠，也无颜过问。

有一天，忽然有人上门向我讨债，我出去应道：“欠债不还，确实该催要，但父亲尸骨未寒，就趁丧事来追讨，未免太过分了。”其中一人私下对我说：“我们都是有人指使来的，您暂且避开，我们会向指使的人讨债。”我说：“我欠的债我来还，你们快走吧！”他们都答应着离开了。我便叫来启堂对他说：“兄长虽然不才，但并未作恶多端。如果说我出继他人、降服守丧，那么我从未得过一丝一毫的嗣产。这次奔丧回来，只是尽人子之道，难道是为了争财产吗？大丈夫贵在自立，我既然独自归来，就仍旧独自离去！”说完，转身回到幕中，不觉放声大哭。我叩别母亲，又去告诉青君，打算逃进深山，到世外去追随赤松子。

青君正在劝阻，友人夏南熏（字淡安）、夏逢泰（字揖山）兄弟俩寻踪而至，高声劝我说：“家庭到了这个地步，确实令人气愤，但您父亲去世而母亲还在，妻子已丧而儿子尚未成家，就这样飘然出世，心里能安吗？”我说：“那怎么办呢？”淡安说：“委屈您暂且住到我家。听说石琢堂殿撰有请假回乡的消息，何不等他回来去拜访他？他一定会有安排您的位置。”我说：“丧事未满百日，您们有老父母在堂，恐怕多有不便。”揖山说：“我们兄弟相邀，也是家父的意思。您如果觉得不便，附近有座禅寺，方丈与我交情最好，您在寺中安顿下来，怎么样？”我答应了。青君说：“祖父留下的房产，不下三四千金，您既然分毫不取，难道连自己的行李也要舍弃吗？我去取来，直接送到禅寺父亲那里。”于是除行李外，还得到父亲遗留的图书、砚台、笔筒几件东西。

寺僧把我安置在大悲阁。阁子朝南，东面设有神像，西面隔出一间，开有月窗，正对佛龛，中间是做法事的人斋食的地方。我就把床设在里面，门口有关羽提刀站立的神像，极为威武。院子里有一棵银杏树，粗约三抱，树荫覆盖了整个阁子，夜静时风声如吼。揖山常带酒果来和我对饮，说：“您一人独处，夜深不睡，难道不怕吗？”我说：“我一生坦荡，心中没有邪念，有什么可怕的？”住了不久，大雨倾盆，连续三十天昼夜不停，我时常担心银杏树枝折断，压垮屋梁。幸亏神灵暗中保佑，竟然平安无事。而外面墙倒屋塌的不可胜数，附近的田地庄稼都被淹没。我则每天和僧人作画，对外面的事不闻不问。七月初，天才放晴。揖山的父亲号几莼芗，有事去崇明，带我同去，帮人代笔写契约赚了二十两银子。回来时正好父亲要安葬，启堂让逢森对我说：“叔叔因葬事缺钱，想资助一二十两。”我打算倾囊给他，揖山不同意，让我分了一半给他。我就带着青君先到墓地，安葬完毕后，仍旧回到大悲阁。九月底，揖山有田地在东海永泰沙，又带我去收租。盘桓了两个月，回来已是残冬，便搬到他家雪鸿草堂过年。真是异姓的骨肉兄弟啊！

乙丑年七月，琢堂才从京城回乡。琢堂名韫玉，字执如，琢堂是他的号，与我从小就是朋友。他是乾隆庚戌年的状元，外放为四川重庆知府。白莲教作乱期间，他三年戎马生涯，功绩卓著。回来后，我们相见甚欢。很快在重阳节他带着家眷再次赴四川重庆上任，邀请我同去。我便到九妹夫陆尚吾家向母亲告别，因为父亲的故居已经属于别人了。母亲嘱咐我说：“你弟弟靠不住，你出门要努力。重振家声，全靠你了！”逢森送我到半路，忽然泪流不止，于是我嘱咐他不要送了，他便回去了。船到京口时，琢堂有位旧交王惕夫孝廉在淮扬盐署，琢堂绕道去拜访他，我一同前往，又得以再看一眼芸娘的墓。返船后沿长江逆流而上，一路游览名胜。到了湖北荆州，琢堂收到升任潼关观察的消息，便让我与他的儿子敦夫及家眷等暂时住在荆州，他轻装简从到重庆过年，然后由成都经栈道赴任。丙寅年二月，四川家眷才从水路出发，到樊城改走陆路。路途漫长而盘缠有限，车辆沉重而人多，马死轮折，备尝辛苦。到达潼关刚三个月，琢堂又升任山左廉访使，两袖清风。家眷不能同行，暂时借住潼川书院作为住所。十月底，才支取到山左的廉俸，派专人接家眷。附有青君的信，我惊悉逢森在四月间夭亡。这才想起之前送别我时他落泪，原来是父子永诀啊。唉！芸娘仅有一个儿子，难道不能延续他的后代吗？琢堂听说后，也为之长叹，赠给我一个妾，使我重新进入春梦之中。从此纷扰不休，又不知何时才能梦醒。

## 关键人物

- **沈复**：作者、叙述者，芸娘的丈夫；经历坎坷的男主角，因家庭矛盾、贫困和疾病而颠沛流离
- **芸娘**：沈复之妻，陈氏；因家庭矛盾、疾病而受苦，最终病逝
- **父亲**：沈复之父，号稼夫；对沈复夫妇不满，曾赶他们出门，后稍缓和
- **母亲**：沈复之母；对芸娘有看法，后接纳
- **启堂**：沈复之弟；与沈复有矛盾，在家庭中起负面作用
- **青君**：沈复和芸娘的女儿；懂事贤惠，操持家务，后出嫁
- **逢森**：沈复和芸娘的儿子；幼年，后夭折
- **华夫人**：芸的结拜姐姐，华大成的妻子；收留沈复夫妇
- **曹某**：泰州人，曾被沈复搭救；在江阴帮助沈复渡江
- **石琢堂**：沈复的朋友，状元，曾任重庆知府；邀请沈复同赴四川，后升任潼关观察

## 时间线

- **乾隆乙巳年**：沈复随父在海宁官署，芸在家信中代笔，后因闲话被母亲怀疑不再代笔。；父亲误会芸不屑代笔，芸不愿辩解。
- **庚戌年春天**：沈复随父在邗江幕府，托芸找女子服侍父亲，芸未禀母亲，导致婆婆不满。；芸失去婆婆欢心。
- **壬子年**：沈复在真州教书，父亲在邗江生病，芸写信提及启堂欠债，父亲拆信后大怒，赶芸出家门。；沈复夫妇寄居鲁半舫的萧爽楼。
- **两年后（约乾隆年间）**：父亲了解事情始末，沈复从岭南回来，父亲亲自到萧爽楼让芸回家。；骨肉团圆。
- **此后不久**：憨园事件：芸结盟的妓女憨园被权贵夺走，芸血疾大发作，病情加重。；芸病倒在床，家庭矛盾加剧。
- **庚申年腊月二十五日**：因债务和家庭压力，沈复夫妇在凌晨乘华家船逃往锡山华家。；芸与子女永诀。
- **辛酉年正月十六日**：沈复去靖江向姐夫范惠来借钱，途中遇雪被困，得曹某相助。；借到二十块番银。
- **辛酉年二月初**：沈复到邗江，经朋友推荐入贡局代管文书。；身心稍安。
- **壬戌年八月**：沈复接芸到邗江同住，但不到一个月贡局裁员，沈复失业。；芸强颜安慰。
- **癸亥年仲春**：芸血疾大发，沈复再去靖江借钱，阿双逃跑。；芸病情加重。
- **嘉庆癸亥年三月三十日**：芸娘病逝于扬州。；沈复悲痛欲绝，向朋友借钱安葬。
- **甲子年三月**：沈复得知父亲去世，回家奔丧，遭遇债主和家庭矛盾，后寄居禅寺。；沈复流离失所，后随石琢堂赴四川。

## 地点

- **海宁**：沈复随父居住的官署所在地
- **邗江**：多次居住，包括父亲幕府、贡局、租房等
- **真州**：沈复教书的地方
- **萧爽楼**：鲁半舫家，沈复夫妇曾寄居
- **锡山**：华家居住地，沈复夫妇避难处
- **靖江**：沈复去借钱的地方
- **江阴**：渡江中转地
- **扬州**：芸娘安葬地，沈复卖画处
- **大悲阁**：沈复寄居的禅寺阁楼
- **潼关**：石琢堂升任潼关观察，沈复随行

## 为什么值得读

生动展现了清代文人家庭的悲欢离合，情感真挚，具有强烈的感染力。

## 标签

- 沈复
- 芸娘
- 血疾
- 靖江
- 回煞
- 恩爱夫妻
- 寄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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