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回巧逢迎争制羊皮褂思振作劝除鸦片烟

作者:李伯元朝代:类别:谴责小说 · 白话译文

本文永久链接:https://shishuguan.com/books/guanchang-xianxing-ji-baihuawen-full/volume-1/chapter-20

第二天一大早,刘大侉子和黄三溜子两个人穿着很旧的袍子上了巡抚衙门。刚跨进官厅,只见各位司、道大人都穿着素色褂子,不钉补服,也不挂朝珠。刘大侉子留意到了,就知道今天是忌辰,说了声:“哎呀!我连这个都忘了。”便吩咐管家赶紧回去拿来衣服重新换。黄三溜子还不明白怎么回事,刘大侉子告诉他后才明白。急得他一连声喊“来”,偏偏管家又不在跟前,把他气得不得了,在官厅里跺着脚骂“王八蛋”。各位司、道大人都看着他好笑。骂了一阵,管家来了,他抬手就给了管家两个耳光。管家不服,嘴里叽里咕噜不知道说些什么,把黄三溜子气坏了,立刻就要叫号房拿名片,把这个混账王八蛋交给仁和县打屁股,办他递解出境。刘大侉子毕竟懂规矩,怕其他司、道大人看着不雅观,走上前去极力劝解。没想到黄三溜子借的那件外褂太不结实了,“豁喇”一声,拉开了一条大口子。管家趁这机会也跑掉了。黄三溜子还在那里生气。正好巡捕拿着手本请各位大人进去拜见。刘大侉子急了,就是叫人回去拿衣服一时也拿不来。俗话说得好,“情急智生”,还是刘大侉子有主意,赶紧把朝珠摘掉,把外褂反过来穿,跟着大家一起进去,或许抚台不会看出来。黄三溜子到了这一步也没办法,只得学他的样,也把外褂反穿着进去了。但是袖子上有一条大口子,还有一片绸子掉下来,被风吹着,飘飘荡荡,实在不雅观。无奈事到临头,也顾不得了。不一会儿见了署理巡抚,打过躬坐下。巡抚先同藩台、臬台两司以及几个有差使的红道台,闲谈了一阵公事。黄三溜子是有内线的,刘大侉子也有藩台事先说过的好话,巡抚便有意留心看他二人。见他二人穿的衣裳与之前大不相同,但外褂都反穿着,却搞不懂原因。想问又不方便问,只好闷在心里。这两人当中,黄三溜子的穿戴尤其破旧,浑身上下竟然找不出一件新的,而且袖子上还有一大块破的。巡抚看了一阵,便掉文说道:“人谁能没有过错?你们两位老兄也可以说是善于补过的人了。”黄三溜子不懂巡抚说的什么意思,私下拉了拉刘大侉子的袖子,刘大侉子把身子一扭不理他,更把他急得不得了。又听巡抚说道:“你们两位老兄,能够从今天起,事事节俭下来,一反从前的所作所为,兄弟我极为佩服,极为欢喜。但是见了兄弟要这样,就是不见兄弟也要这样。我们讲理学的人,最讲究的是‘慎独’功夫,总要能够做到衾影无惭、屋漏不愧。倘若见了兄弟一个样子,背着兄弟又是一个样子,不能‘慎独’,那么在品行上就有亏欠。兄弟天天派人在外面察访,老兄们的一举一动都是知道的。”

刘大侉子听了,汗流浃背。黄三溜子依然不懂。巡抚又说道:“我们先父一生讲理学,讲的就是这‘慎独’功夫。自从生了兄弟之后,一直到去世,一直是吃‘独睡丸’,一个人住在书房里,从不到上房一步。有时先母叫丫头送茶送点心给先父吃,先父从不拿正眼看丫头一眼,怕的是因为人欲的私心,夺走天理的正道,这才算得上实在做到‘慎独’二字。”各位司、道大人听到这里,因为巡抚说的是他父亲,一齐肃然起敬。后来巡抚又勉励了大家几句,这才端茶送客。黄三溜子回去,又把小当差的骂了一顿,定要叫他卷铺盖,后来幸亏刘大侉子讲情,才罢了。又过了两天,抚台便同两司说:“候补道当中新到省的黄某人,虽然是个捐班出身,然而勇于改过,着实可嘉!第二次来见我,竟然浑身上下找不出一丝一毫新东西。同他一起来的刘某人,袍套果然也极旧,然而靴子和帽子还嫌时派。我们要做一个顶天立地的人,总得自己有个主意,不能随大流,与世浮沉。所以黄道比起刘道来,似乎还高一层。兄弟今天不能不破例拿他做个榜样,回来给他一个差事,奖励奖励他,也好劝化劝化别人。两兄以为如何?”藩台、臬台连连称“是……”等下来后,抚院立刻下了一个札子,先叫他会办营务处。黄三溜子得到消息,这一喜竟是做梦也想不到!第二天一早上了巡抚衙门见了抚台,磕头谢委,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才好,吱吱唔唔了老半天,仍旧一个字也没说。巡抚无非拿他勉励了几句。他除了连连答应“是”之外,没有别的话。从此黄三溜子得了差使,气焰便与别人不同,跟朋友说起话来,三句不离巡抚,两句不离营务处,好像全省的候补道当中,没有一个在他眼里的,刘大侉子更不用说了。

但是从此以后,浙江官场风气为之大变。官厅上,大大小小官员,每天总得有两百人进出,不是拖一片,就是挂一块,好像一群叫花子似的。从前的风气,无论一靴一帽,以及穿的衣服花色、样式,大家都要比赛谁比谁时髦,事到如今,谁比谁穿得破烂,那个穿得最破烂的人,大家都朝他恭喜,说:“老兄不久一定得差得缺了!”过了一两天,果然委任出来了。大家得了这条捷径,索性对公事一概不过问,只是一心一意穿破衣服。所有杭州城里的估衣铺,破烂袍褂全部卖完;古董摊上的旧靴旧帽,也一律搜买干净。大家都知道官场上的人专门搜罗旧货,因此价钱飞涨,竟然比新货还要贵上一倍。过了些时候,有些外府州、县官到省城来禀到,知道中丞这个脾气,不敢穿着新衣禀见,只得赶去买旧的;无奈估衣铺通通走遍,旧货没有,甚至拿着两三倍的钱还没地方去买一件。有些同僚中有交情的,只得互相借用。

后来处州府底下有一个老知县,已经多年不进省城了,这次因为新巡抚到任,不得不来一次。到省之后,听到这个风声,无奈为时已晚,没地方去买;而且同僚中久不来往,无处借。这位县太爷情急智生,只得穿着新衣前去上院。这时新任巡抚令出必行,文官从藩台、臬台以下,武官从镇台、副将以下,没有一个不遵从他的号令。他不喜欢新衣服,一时风气大变,没有一个不是穿得极破烂不堪的。不料这位县太爷,这天竟然穿着簇新袍褂前来禀见。同时禀见的人,一班有五六个,独他一个与众不同。大家都看着奇怪,就是巡抚见了也以为稀奇。

等坐定之后,谈了两句公事,巡抚忍不住,板着面孔先发话道:“某老兄,你在外任久了,一直还是从前的打扮!兄弟到任之后,早已有了新章程,而且还叫巡捕传知你们各位,谅你老兄现在也该晓得了?”这位知县连忙身子一斜,腰背一挺,说道:“回大人的话:卑职昨天一到省,就听人说了大人这个章程。卑职怎敢故意违犯禁令,自外于生成?因此急急要去找一套旧的穿了来见大人。谁知这旧衣服非但找不到,就是有了,卑职也买不起。”巡抚道:“这是什么缘故呢?”知县道:“自从大人下了这个号令,全城的官都要遵从大人的吩咐,不敢穿新衣裳来禀见,因此不得不买旧的。估衣铺里知道大众都要这个,所以旧的价钱比新的反而贵了一两倍不等。卑职这身袍褂还是到任的那年做的。倘在别人,早已穿旧了,卑职深知物力艰难,每逢穿到身上,格外爱惜,格外当心,所以到现在还同新的一样。《朱子家训》上有句话:‘一丝一缕,当思来处不易。’卑职一生最佩服就是这两句。”

巡抚听到这里,心中很高兴,面孔上渐渐换了一副和颜悦色,又说道:“其实旧衣裳何必定要自己去买呢,朋友家有的,借一身穿穿也不妨。古人说:‘乘肥马,衣轻裘,与朋友共,敝之而无憾。’何况又是旧的呢。”知县更正言厉色地答道:“大人明鉴:朋友的衣服原可以借,但是借了来只穿着来见大人,下去后仍得送还人家。既然把旧的还了人家,将来不免总要再穿新的。这便是卑职穿了旧的专门来哄骗大人了。卑职虽不才,要欺骗大人,卑职实在不敢!今日卑职故意违犯大人禁令,自知罪有应得。大人若把卑职撤任、参官,卑职都死而无怨;若要卑职欺瞒大人,便是品行有亏,卑职宁死不从!”

巡抚听了,心里盘算道:“想不到这人倒如此硬气,说的话句句有理,不好怎么样他。”立刻满面堆着笑,说道:“你老兄真是个诚实君子,兄弟失敬得很!整个浙江做官的人都能像你老兄这样,吏治还怕没有起色吗?”随口又问了几句民情怎样、年岁怎样,这才端茶送客。这知县后来又穿着新衣裳上辕门禀见过几次。巡抚对他很客气,叫他先行回任,将来出个大点的缺还要借重。知县禀辞回任去了。胆小的仍然穿着破烂不堪的衣服来见。有两个胆子稍为大点的,半新不旧的衣服有时候也穿一件。问起来,便说旧衣服价钱大,实在买不起。这样,巡抚被人家顶过两次,也渐渐的不去责备这件事了。

巡抚来此查办案件时正值夏天,查完案件到代理职务上任,其间大约耽搁了一两个月。自从正式接任后,接见下属,处理公务,转眼又过了两个多月,已是十一月天气。他为了显示自己清正俭朴,不穿皮衣,官员们都只好穿着棉袍褂去衙门。偏偏这年又冷得早,下过一场大雪。有些有钱的老爷,外面虽然穿着棉袍褂,里面却穿着丝棉小袄、狐皮紧身,所以并不觉得冷,只是外表上看起来单薄些罢了。至于那些穷候补老爷们,因为巡抚不喜欢穿皮衣,恰好自己又没钱,乐得早早地把皮衣当到当铺里去了。谁知天气一变,每天清早起来上衙门,冻得直发抖。起初藩台还遵守他的规矩,后来熬不住了,就说:“我们出来做官,主子原是叫我们出来享福的,不是叫我们来做叫花子的。官场上的人都寒酸到这个地步,明明是丢主子的脸。我从明天起可不受他的管了。”第二天他便穿了狐皮袍子、貂皮外褂,还戴了貂皮帽子,前去上院。巡抚见了,很不以为然,拿眼睛瞪了藩台半天,但终究因为他职位高,也不便说什么。后来藩台走了,他便同师爷们谈起这事,说:“藩司某人,今天怎么忽然改变常态?”就有个知道藩台底细的师爷回答说:“现在某人进了军机处,他自然该阔起来了。”巡抚听后恍然大悟。原来这位藩台是旗人,是现任吏部满尚书某协办的亲信。昨天接到上谕,这位协办进了军机处,所以他的腰杆子顿时硬了起来,连巡抚都不放在眼里了。

巡抚知道了这个缘故,虽然拿他没办法,但心里总不高兴。第二天便自己写了一道手谕,叫刻字匠刻了版,印了几千份,折成手折的样子,除了通令各下属分发外,每个官厅子上一定要摆上几百本,每个官员发一本。手谕上大致写道:“本部院以廉洁勤勉率领下属,不崇尚应酬交际。在接见同僚属吏时,一再告诫他们要勤修本职,体恤百姓疾苦,不要粉饰虚文,不要奔走钻营,已严厉通令备案。至于衣服奢华、酒食宴饮,尤其应当戒除。夏穿麻衣冬穿裘皮,只求合体御寒就够了,何必争新炫富,一定要赶时髦。本署院在京城任职时,看到朝廷崇尚节俭,日夜忧劳,作为臣子,更应警惕自励。近三年来,除非朝会大典,不穿貂裘,这应当为同僚所共知。至于宴饮流连,最容易荒废时间耽误公事;况且多次接到诏旨,停止宴会,戒除浮靡,圣旨煌煌,尤其应当恪守。为此重申前意,特告知同僚,无论实缺、候补,在职、出差,一律遵照。如果竟然视为旧例,日久渐渐忘记,那就是不识别好的规劝,甘愿冒犯不韪。希望原谅我的耿直!此启。”等等。等到这张手谕印了出来,巡抚特意用红封套装了一份,叫人送给藩台去看。藩台看了一遍,哈哈笑了两声,搁在一旁,不去理会。

第二天他仍然穿着贵重细毛衣服去上院。走到官厅上,等各位司、道大人到齐后,他先发话道:“中丞的手谕,料想诸位都见过了?”各位大人齐声说:“见过。”藩台说:“像我们这样做官,一定发不了财。”众人听他说得诧异,都请教他。藩台说:“像我们这位中丞大人,吃也不要,穿也不要,整几十万两银子存在钱庄上生利息,银子怎么不会多出来呢。我们呢,穿又讲究,吃又讲究,好差事也不会剩钱,差事不好更不用说了。但是我们自己丢脸不要紧,如此堂堂大国的一个方面大员,连衣裳都穿不起,叫外国人瞧着还成什么样子呢?如今正闹着借洋债开铁路,你穷到这个地步,外国人谁相信你,谁肯借钱给你用?”藩台这话,一半是正经话,一半是玩笑话。他原仗着自己腰杆子硬,所以才敢如此。其余官员只有相对无言,不敢回答一句。有些人故意走开,怕风声传到巡抚那里,招致不便。哪知这位巡抚耳目极多,藩台议论的话,不到晚上,就有人上去告诉了他,把他气得不得了,满肚子想找藩台的岔子,好对他下手。

恰好有借钱给中国、要包办浙江铁路的一个洋商前来拜见,谈完公事,洋商见他这个寒酸样子,便拿他开心说:“贵抚台做官实在清廉,我们佩服得很!”巡抚说:“兄弟做了这几十年的官,一个钱都不剩。”洋商说:“你们贵国,这几年为了赔款,国家也弄穷了,百姓也弄穷了。我们的意思,总以为你贵抚台是有钱的;如今听你的话,看你的这个样子,才晓得你贵抚台也是一个钱没有。我还记得两年前,我曾到过你们贵省一趟,恰好也是冬天,天气冷得很,你们洋务局里的老爷们,一个个都穿着很好的皮袍子;这次来一看,竟然穿不起了,可见得你们贵国的现在情形,实在穷得很!”巡抚说:“为此,所以要赶紧把铁路开通。如果商务能够兴旺,也许有个挽回。”洋商说:“贵省的官都穷到这个地步,我们有点不放心。我们的钱,要回去商量商量再借给你们。只要我们把钱借给你们,你们贵省的官就有了皮衣服穿了。”洋商说完这两句话,拿眼瞅着巡抚只是笑。

巡抚这时候正为着铁路借款的事要与洋商磋商,如今听他这么一番话,不觉大惊失色。又想起藩台背后的话果然不错,他倒有点先见之明。现在事情弄僵了,不得不想个办法把事情挽回过来。想了一想,便对洋商说:“你嫌他们穷,老实对你说,他们其实不是真穷,是我兄弟嫌他们穿的衣服太华丽,不准他们穿,所以他们不能不遵我的吩咐。你如果不信,你过天来看,包管另换一个样儿。但是穿得过于讲究,兄弟也不能自相矛盾,总叫他们适中就是了。”洋商说:“正是,我也奇怪,你们贵省的厘金那么好,贵国官场上又是中饱惯的,怎么一时就会穷起来?真正叫人不相信。贵抚台不说清楚,我是一辈子不明白的。”巡抚又把脸一红,淡淡地说了几句闲话,洋商才告辞。巡抚回来后心里很是郁闷,因为大局所关,不得不委屈相从。次日接见司、道的时候,他便发言说:“兄弟的脾气是古板一路。兄弟总恨这江、浙两省近来奢侈太盛,所以到任之后,事事以节省为先。现在几个月下来,居然上行下效,风吹草偃,兄弟心上很是高兴。但是兄弟一个人是省俭惯的,到了冬天,皮衣服穿也罢,不穿也罢,诸位衣服虽然不必过于奢靡,然而体制所关,也不可过于寒酸。诸公出去可传谕他们:直毛头细衣服价钱很贵,如果制不起,还是以不制为是;羊皮褂子价钱不大,似乎不即不离,酌乎中道,每人不妨制办一身。兄弟当了几十年的京官,不瞒诸位老兄说,只有一件羊皮褂子,现在穿的毛都没有了,只剩得光板子,面子上还打了几个补钉,实在穿不出去。倘若另做一件,不免又要花钱,所以一直到现在,还是棉袍棉褂。唉!像兄弟这样的做官,也总算对得住皇上了。”司、道大人听了,都答应着。等到出去上轿,恰好首府、首县都赶出来站班。藩台就拿这话当面传知了首府。首府挺着胸脯,笔直地站在那里,答应了几声“是”。藩台又笑道:“以后你们倒要大大地巴结巴结洋人才是,不然可就要冻死了。”一边说,一边笑着上轿而去。

霎时间,这话在官厅上传遍了。有些老爷们和估衣铺熟的,等不到回家,就赶去置办羊皮褂子,有些回家拿羊皮袍子改做的也不少,还有些有钱的,因为天气冷,毛头小了穿着不暖和,就出了大价钱,买了滩皮回来叫裁缝做:统计几天里头,杭州城里的羊皮卖掉了好几千件,价钱顿时飞涨。裁缝忙得做夜工都来不及。过了五天,到下一期衙门集会的日子,居然大小官员一个个身上都长了毛了,就是巡抚看了也觉得比先前体面了许多。从此以后,对于下属穿衣服的事就不太理会了,却把个藩台恨之入骨,常想对他下手,但又不敢下手,因为他里边有靠山,腰杆子硬的缘故,怕动不倒他,反而不好,因此隐忍在心,迟疑不决。但是拿他无可奈何,只好拿他的同乡、亲戚来出气,凡是藩台的亲信,以及被藩台保举过的人,巡抚都要找点错处,将他撤差、撤委。他却有一件好处,这些差缺并不安置自己的亲信,先检着正途出身人员,按照次序委派。藩台拿他无法,也只好遵从他的做法。

过了些时,恰好是衙门集会日期,刘大侉子跟了一班候补道上院禀见。巡抚一看名字,忽然想起:“这人是个纨绔子弟出身,专会写白字。我从前要把他咨送回原籍,是藩台替他求情的,大约他俩有什么渊源,今天且拿他发挥几句再说。”想完,便叫请见。刘大侉子进来坐定之后,巡抚先同别位候补道闲谈了几句,回过脸来看看刘大侉子浑身上下,倒也无可指摘,便淡淡地说道:“刘大哥,委屈了你了!你要到省,哪一省不好指,横竖是用银子捐来的,何苦偏偏要指个浙江呢?”此时刘大侉子见黄三溜子因穿破衣服早已得了差事,自己思量:“我是同他一样的,而且同一天到省。他已经得了差使,料想我也不会长久空缺的。”所以这一阵上衙门格外勤快,满心指望:“无论大小,叫我得个把差使,也好光光面子,免得被黄三溜子瞧不起。”不料平白无故今天上院,被巡抚似讥似讽地埋怨这么两句,一时摸不着头脑,又不好回什么,又不好答应是,愣在那里不响。

巡抚又说道:“凡是捐官出来做的人有三种:第一等是大官子弟,世代受国家恩惠,自己又有才能,不肯自暴自弃,总想着出来报效国家;但又多次考试不中,走不了正途,于是才走了捐官这条路。这是第一等。第二等是做买卖的商人,或是当铺商人,或是盐商,平时报效国家已经不少;因功得到个功名,出来历练历练,一来光宗耀祖,二来也免受别人欺负,这种人还可以原谅。第三等是最不堪的了,自己一点本事没有,仗着老子手里有几个臭钱,书也不读,文章也不会做;写起字来,白字连篇。在老子任上当少爷的时候,一派纨绔习气;老子死了,渐渐把家业败光,没事干了,然后出来做官,不是知府就是道台。你们各位想想看,这种人出来做了官,这吏治怎么会有起色呢?”

巡抚说到这里,又把脸转向刘大侉子说道:“刘大哥,我这话可错不错?”刘大侉子听了,知道巡抚这话明明说的是他,把脸羞得通红,一句话也答不上来。巡抚又说道:“刘大哥,从前你们老太爷,我跟他见过几次面。他做了一任关道,很弄了些钱回去。到你老哥手里,日子一定很好过。你有这种好日子,大可在家里享福,何必一定要出来做这个官呢?”刘大侉子道:“自从职道父亲去世,也有快十年了。家里人口又多,拖累很重,所以职道不得不出来。”巡抚道:“做官做官!有了官,就得有本事去做,不是马上可以发财的。况且你们老太爷有那么多钱,怎么现在一个也没有了?你老哥也算会用的了,真正大手笔!看不出你,倒是个大处落墨的!”

刘大侉子见巡抚说的话句句都戳他的心,弄得坐立不安。恰好今天赶上衙门,又起了一个大早,鸦片烟瘾没有过足,坐在那里,不知不觉打了一个哈欠。巡抚一见,得了这个题目,又有文章好做了,便又说道:“刘大哥,你们一定要出来做官,我总是不懂。我们是没法子,上了马下不了马,比不得你,有这么大的家产,何苦再出来吃这个苦呢?譬如我现在幸亏没吃上鸦片烟;如果也学别人似的,抽上了瘾,到如今一天到晚只好躺在烟铺上过日子,哪里还有工夫又要会客,又要办公事呢?自从鸦片烟进了中国,害了我们多少人,弄得一个个萎靡不振,还成个世界吗?诸位老兄可以把我的话传给大家知道,限他们三个月全部戒除;如果不戒,到那时候可不要怪我!”刘大侉子一想:“自己烟瘾是大的。如今巡抚的话虽不是专为我一个人说的,但我听了总不免担心。”越想越觉得危险。

正在为难的时候,忽然商务局的老总,也是一个候补道,把身子一斜,插嘴说道:“回大人的话:大人限他们三个月叫他们戒烟,宽限时间,说明利害,不忍心不教导就惩罚;做属员的人再不振作精神,戒除嗜好,也就不成个人了。昨天有个新到省的试用知县胡镜孙胡令,在职道局里递了个禀帖,说是自己报效,开办一个什么‘贫弱戒烟善会’,求职道局里给张告示。禀帖上写明白,大人跟前另外呈了禀帖。”巡抚道:“是啊,禀帖是有一个,我看了还没批。这胡令他一向是做什么的?戒烟原是好事情,既然开善会,为什么不取个吉祥点的名字呢?又‘贫’又‘弱’,这两个字实在不好听。”商务局老总道:“听说这胡令从前是在梅花碑开丸药铺的。虽然捐了官已经报到,一直还没引见。为什么题这个名字,职道也问过他。他说:‘人生在世,譬如家业本是富的,吃了烟就会贫穷;身子本是强壮的,吃了烟就会瘦弱;因此题这两个字,无非是劝醒人的意思。’”巡抚道:“要是办得见效呢,叫这些官场上的人去戒戒也好。但他究竟是个市井之辈,能不能靠得住,总得查查明白,才好给他告示。”商务局老总答应着。

等到退了下来,头一个刘大侉子,听了巡抚一番话,又是心里发急,又是烟瘾上来,出了一身大汗,连小棉袄都湿透了。走到大堂底下,还没上轿,一把袖子拉住商务局的老总,问他胡镜孙这个会已经开办没有,开在哪条街上。商务局老总道:“据他禀帖上说,就在梅花碑,大约同他丸药铺在一块。自从今年二月起,已将近一年了。他自家说,每天总得戒上几十个人。每天来戒的人,他都天天抄了名字,托人到上海去上报。现在的局面被他弄得着实不小。”刘大侉子道:“果然灵验,我头一个就要去戒。怎么我来了几个月,一直不曾晓得呢。”说完,各自上轿而去。一霎时到了公馆,先过瘾,再吃饭。一边吃饭,一边想起巡抚的一番话,老大担心。

吃过了饭,立刻吩咐打轿,向梅花碑胡镜孙丸药铺而来。刘大侉子自己思量:“现在各事都丢在脑后,且把这劳什子戒掉再想别的法子。”轿子没到梅花碑,总以为这爿丸药铺连着戒烟善会,不知道有多大。等到下轿一看,原来这药铺只有小小一间门面,旁边挂着一扇戒烟会的招牌,就算是善会了。但是药铺门里门外,足足挂着二三十块匾额:什么“功同良相”,什么“扁鹊复生”,什么“妙手回春”,什么“是乃仁术”,匾上的字句,一时也记不清楚。旁边落的款,不是某中堂,就是某总督、巡抚,都是些大人物。刘大侉子看了,心里着实敬佩。正在看匾的时候,这善会里的老板,就是胡镜孙,早已得到消息,顺手取过一顶大帽子扣在头上,赶着出来迎接宪驾。一见刘大侉子,就在街上迎面先打一个千。刘大侉子连忙还礼。跨进店来,胡镜孙把他一领,领到店后头一间披屋,只容得三四个人。刘大侉子抬头一看,房间虽小,摆设俱全。墙上挂的对子写着“某某司马大人雅属”,再一看,这胡镜孙头上戴的是料球,便知道他是捐过同知衔的知县了。

一会儿学徒的送上茶来。刘大侉子一边吃茶,一边问他:“丸药店里生意可好?戒烟的人,一天到晚,一定不会少的吧?”胡镜孙道:“大人明鉴:这丸药店本是卑职祖父手里创的。自从卑职入了仕途,把丸药铺改了公司,为的是做官的人不便再做买卖,让上头知道了说话。”慢慢的两个人讲到戒烟的事。胡镜孙竭力称赞他的戒烟丸药如何灵验,又说:“一天到晚,总得有一二十号人来戒,实在来不及。”正说着话,恰好学徒的进来拿东西。胡镜孙故意问他道:“现在戒烟的人,已经有多少号了?”这个徒弟没提防他问,一时顺嘴说了出来,说道:“只有大前天有个人买了一包丸药去,这两天一直没人来问过。”胡镜孙听了这两句话,急得脸上通红,连忙说道:“你不懂的,快给我走!”又自己埋怨自己道:“是我糊涂。他是丸药店里的徒弟,戒烟会另有司事管理,这事得问司事才知道,问他是不晓得的。”刘大侉子道:“我不管戒烟的人多人少,我只问你这丸药吃了可灵不灵?”胡镜孙道:“卑职这丸药,比如有一钱的瘾,只消吃两粒丸药,等到烟瘾上来时候,一吃下去就能抵住,比仙丹还灵。二钱瘾,吃四粒,四钱瘾,吃八粒。弄到后来,只要吃丸药就够了,用不着吃烟了。”

刘大侉子道:“我从京里来的时候,路过上海,听说上海也有一种什么戒烟丸药,是咖啡做的。虽然能抵得烟瘾,然而吃了下去,受累无穷,一辈子戒不脱的。不要你这丸药也是那个东西做的?”胡镜孙听了诧异道:“咖啡只好当茶喝,从来没听说可以抵得烟瘾的。想必外国人又出了什么新法了?”刘大侉子道:“外国人想赚钱的法子本来很多。”胡镜孙想了一回,恍然大悟道:“不要是吗啡吧?”刘大侉子听他一提,心里也明白过来是吗啡,但是不肯自己认错,怕人家笑他外行,也把脸一红道:“不管他是咖啡是吗啡,横竖是外国来的就是了。”胡镜孙道:“卑职开办这个善会是发过誓的,如今封袋上都刻明白了:‘如以吗啡害人,雷劈火烧’。大人不信,请验。”说着,顺手在抽屉里取出一包戒烟丸药。刘大侉子接过一看,果然不错,有这十个字,一边看,又一边念了一遍。

刚刚念到“火烧”二字,忽然隔壁人家大声呼喊起来,登时合店的人都赶到后头来看。再一听,不是别事,原来是因为这边厨房里有个学徒的烧开水泡饭吃,烧的稻柴太多了,火焰上冲,轰了烟筒,火星直冒,隔壁人家当是起火,登时声张起来。亏得这边人手众多,上屋的上屋,打水的打水,灌了几桶的水,弄得灶肚里开了河,灶也坏了,火也灭了。胡镜孙才把心放下。他老婆此刻也顾不得店堂内有客无客,手里拿着一串佛珠,站在天井里,抬头朝上,不住的念:“阿弥陀佛!救苦救难白衣观世音菩萨!”刘大侉子见他家有事,只得辞别回去。胡镜孙还要再三的挽留,刘大侉子不肯,只得送了出来。胡镜孙道:“大人如要戒烟,卑职立刻就送一百包丸药过来。”刘大侉子道:“用不着这么多,吃了有效验再来取。”说完,上轿而去。胡镜孙赶到街上站了一个班,行了他做卑职的规矩,方才进店。要知道刘大侉子此番能不能把烟戒掉,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