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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回摆花酒大闹喜春堂撞木钟初访文殊院

作者:李伯元朝代:类别:谴责小说 · 白话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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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贾按察使的大少爷,自从伪造了一封周中堂的信,把风声传到河台耳朵里,居然把河台瞒过去了,河台信以为真,立刻委任他当了河工下游的总办。他心里十分欢喜,立刻去衙门禀见谢委并辞行。河台见面之后,不免又着实说了些奉承话。他到工地之后,自己一个人盘算:“将来大工合龙,随奏折保举送部引见,已经在掌握之中。虽然免了指省、保举的一切费用,然而必须得放一个实缺出来,才能满足我的心愿。”又想:“要放实缺,非走门路不可;要走门路,又非花钱不可。”因此他一到工地,先把前头委任的几个办料委员,抓住个错处,一起撤职,统统换上了自己的私人,以便上下其手。下游原有一个总办,见他如此作威作福,心里老大不高兴,屡次到河台面前说姓贾的坏话。河台碍于情面,不好把他怎么样。后来被贾总办知道了,反过来说他有意霸持,遇事掣肘,递了个禀帖给河台,请河台撤他的差使,以便事权统一:“大人若不把他撤去,职道情愿辞差。”河台没办法,只得又把前头那个总办调往别处,这里归了他一人独办,更可以肆无忌惮,为所欲为了。

诸位要知道:凡是黄河开口子,总在三汛期间。到了这时候,水势一定上涨,一个防堵不及,把堤岸冲开,就出了岔子。等到过了这个汛期,水势一退,这开口子的地方,竟然可以一点水都没有。所以无论开了多大的口门,到后来没有不合龙的。因此河工上报效的人员,只要上头肯收留,虽然辛苦一两个月,将来的保举是断然不会落空的。此番贾大少爷既然委了这个差使,任凭他如何赚钱,只要他肯拿土拿木头把他该管的那一段填满,挨过明年三汛不出乱子,他就可以无罪。就是出了乱子,上头也不肯替人受过,只把地名换上一个,譬如张家庄改作李家庄,把朝廷蒙混过去,也就没有处分了。历来办大工的人都守着这一个诀窍,所以这回贾大少爷的保举竟是十拿九稳。

有话便长,无话便短。过了几日,决口的地方虽不能像上文所说的点水俱无,然而水势渐渐平稳,防堵容易用力,又加上河帅怕遭严厉谴责,昼夜督催。贾大少爷本是个娇生惯养的人,到了这时,也只好跟在工地上吃苦受累,也总算难为他了。等到工程完成了十成八九,大家才把心放下。下游工程统归总办做主,由他选择吉日吉时合龙。到了那天四更天,贾大少爷换了一身簇新的行装,摆齐亲兵小队,跨了一匹高头大马,亲自到工地督率。等着吉时报到,大工告成,总办又率领在工的大小文武官员,上香行礼,叩谢河神。文武官员又一齐向总办贺喜。总办又赴河帅行辕禀知合龙。当蒙河帅传见,答应从优保举奖励。

照例的文章,不用细说。贾大少爷事完之后,当即回省,仍在父亲衙门里居住。过了些时,电报局得了阁抄上谕,知道贾大少爷蒙河督在奏报合龙的折子里,另片奏保,奉旨送部引见,先赏加布政使衔。得到消息,自然欢喜。河督因为他是贾按察使的少爷,是同寅的儿子,虽然没接到部文,但已奉圣旨允准,特地先写信来关照。贾按察使便叫儿子先赴河督、巡抚两院叩谢。此时督、抚两位大宪都已开复处分,而且一齐又交部从优议叙,自然也是高兴的。等到大案出奏的时候,贾大少爷除了将在工官员分别异常、寻常请奖外,又趁势把自己的兄弟侄儿、亲戚故旧,蒙混保举了十几个在里面。河督一时来不及仔细察看,统统保了进去。这是河工上的积弊如此,也无从整顿的。

闲话休提。单说贾大少爷这一趟差使,钱也赚饱了,红顶子也戴上了,送部引见也保到手了,正是志得意满,十分得意。在家里休息了两个月,他便想进京引见,谋求他的前程。禀告父亲,贾按察使自然没什么说的,便向原保大臣那里请了咨文,择日登程北发。预先把他赚来的银子,托票号里替他汇十万两进京。又托京里的朋友预先替他代租高大公馆一所,以便到京居住。诸事办妥,然后自己带了一个姨太太、一个代笔师爷、一个管账的,以及男女大小仆人、厨子、车夫等,数了数足足有三十来个。贾大少爷同姨太太坐的都是自己的车,其余全是祥符县办的官车。

在路上晓行夜宿,不止一天。一天到了北京城,在顺治门外南横街,朋友替他预先找好的一座公馆暂时住下。贾大少爷此番进京原是为广通声气起见,所以打定主意,极力拉拢。到京之后,凡是同寅、同年、世交、亲戚、乡谊,无不亲自登门拜访,足足拜了七八天的客才拜完。他每日出门,坐的是自己的坐车。骡子是在河南花五百两银子买的。赶车的都头戴羽缨凉帽,身穿葛布袍子,腰挂荷包,足登抓地虎,跨在车沿上,脊梁笔直,连帽缨子都不许动一动。这个名堂叫做“朝天一炷香”。京城里最讲究这个,所以贾大少爷竭力模仿。坐车之外,前有顶马,后有跟骡,每到一处,管家赶忙下马,跑在前头投帖。所拜的客,也有见得着的,也有见不着的,也有发帖子请吃饭的,也有过天来回拜的。贾大少爷都不在意,顶要紧的是太老师周中堂同着寄存银子的一家钱店掌柜,外号叫做黄胖姑的,到京的第二天,就去拜访。

恰好这天周中堂请假在家,一见大片子上头写着“小门生”三个字,另外贴着一张签条,写明“河南按察使贾某之子”,周中堂便晓得是他了。这位老中堂一直做京官,没有放过外任,一年四季,什么炭敬、冰敬、贽见、别仪,全靠这些门生故吏接济他一些,以资开销。如今听说是他,心上早有了底,立刻请见。贾大少爷进去了好一会儿,只觉得冷冷清清,不见动静。约摸坐了半个钟头,中堂才出来。贾大少爷朝他拜了几拜,中堂只还了半个揖,让他坐。他晓得中堂的炕不是寻常人可以坐的,就在靠边的一张椅子上坐下。中堂见了他,气吁吁的,只问了他父亲一声“好”,跟着自己就发了一顿牢骚,随后才问:“你来京城干什么?”贾大少爷一一回答。中堂见话说完,就此送客。贾大少爷出来,忙赶到前门外大栅栏去找黄胖姑。黄胖姑是绍兴人,因为在京年久,说的一口好京话,京城上下三等都认得,外省官场也很同他拉拢。大家因为他长得肥胖,做起事来又有些婆婆妈妈的腔调,所以大家就送他一个绰号,叫他做黄胖姑。他这个绰号是没有一个人不晓得的。贾大少爷到他店门口下了车,不等通报,闯进了门就嚷着问道:“胖姑在家没有?”惹得一班伙计们都抿着嘴笑。一个伙计把他领到客座里。只听得嘻嘻哈哈一阵笑声,从里头笑到外头,一看不是别人,正是黄胖姑。黄胖姑一见贾大少爷,嘴里嚷道:“我的大爷,你是几时来的?可把我想坏了!”贾大少爷要同他行礼,他双手拉住贾大少爷的手,不准他行礼,那股要好的劲儿,画也画不出,两人分宾主坐下。才坐下,黄胖姑又站起来问:“老大人好?”贾大少爷也站起来回答说:“好。”然后仍旧坐下对谈。黄胖姑要留贾大少爷吃便饭。贾大少爷道:“今天要拜客,改天再打扰吧。”黄胖姑便问:“今天拜了些什么客?”贾大少爷回答说:“刚从周中堂那里来。”黄胖姑道:“这位老中堂现在背时了,你去找他做什么?”贾大少爷一听大惊,急于要问。黄胖姑道:“新近他老人家因为误保了一个人,上头很不喜欢,着实申斥了他,几乎把官弄掉,亏了一位王爷替他求情,官虽没有坏,恐怕要去军机,所以他这两天请假躲在家里。你想,出了军机,还有什么捞头呢?”贾大少爷听说,心里沉思道:“怪不得走上大门冷清清,见了他老人家面色很不对,又发了半天牢骚,原来就是这个缘故。”想罢问道:“保了一个什么人保举错了?”黄胖姑道:“本来老中堂也太糊涂了!什么人保不得,偏偏保举个维新党,怎么不要坏官呢!赶出军机还是便宜他的。”贾大少爷跺脚说道:“糟了,糟了!里头顶恨这个,他老人家怎么糊涂到这步田地!他保举维新党,人家就要疑心他,连他亦是个维新党。”黄胖姑道:“对啊,正是为此。”贾大少爷道:“既然如此,以后他那里我亦不便常去走动,省得叫人家疑心,说我也是他们同党。”黄胖姑把大拇指头一伸道:“我的大爷,你真是个明白人,有见识!我佩服你!况且这种背时的人,你巴结他也没用。”贾大少爷听了,半天不说话。黄胖姑何等刁钻,早已看出他是因为断了一条门路,心里可惜的意思,便说道:“他的事是自己找的,我们也不必留恋他。大爷,咱是自己人,你的事情我总可以效力。我有几个朋友在里头,大家都还说得来,你委托了我,我去托他们,包你成功就是了。”贾大少爷一听这话,句句打中他的心坎,霎时转忧为喜,连说:“本来有许多事要拜托费心……改天细细地再谈。”说完起身,要往别处拜客。黄胖姑又恐怕买卖被人家分做了去,不肯放松一步,先约他明天到便宜坊吃中饭,又道:“大爷早晨出门拜客,可以到馆子里去换便衣,咱们尽兴乐一乐。”贾大少爷立时应允。临时出来上车,忽然又笑着问黄胖姑道:“近来有什么好‘条子’没有?”黄胖姑道:“有有有,明天我荐给你。”说完各自分手。

黄胖姑回到店里,立刻写了请帖请客。请的客人有:一位是新科翰林钱运通钱太史,一位是甲班主事王占科王老爷,一位是宗室老爷,名叫溥化,排行第四,大家都尊称他为溥四爷,一位是银炉老板,姓白号韬光,一位是琉璃厂书铺的掌柜,姓黑,名字叫黑伯果,天生一张嘴,能说会道,一到酒席上就叽叽喳喳,只有他一个人说话,大家叫顺了嘴,把黑伯果三个字竟变成了“黑八哥”。还有一位,是在前门外开古董铺的,姓刘名厚守,新近捐了一个光禄寺署正,常常戴着白顶子同大人先生们来往。这些人除去钱、王二位是带还东的,其余全是黄胖姑的好友,而且广通内线,专拉皮条。黄胖姑看准了,想做贾大少爷一桩生意,所以把这些人一齐邀来。当下数了数,连贾大少爷一共是七个客人。帖子写好,派人一面到便宜坊定座,一面分头请客。这些就不多说了。

到了第二天,看看自鸣钟上刚打过十一点,黄胖姑吩咐套车,自己先到便宜坊等候。大约过了三刻钟,黑八哥头一个先来。第二个便是宗室溥四爷,一进门就同黄胖姑请安拉手,说不出的那股亲热劲。贾大少爷虽然沿途拜客,倒也未曾耽搁,接着也就来了。一个个问“贵姓、台甫”,黄胖姑替他们三个彼此通报姓名,大家无非说了些“久仰”的客气话。后来说到溥四爷,黄胖姑说:“贾大哥!我们这位溥老弟乃是宗室当中第一位博学。”说罢,又哈哈一笑说:“谁不晓得北京城里有名的才子溥四爷呢!我从前考过他的学问:我拿笔在纸上写一竖两点,他认得是个小的‘小’字,后来我又在小字上头加了两横,难为他亦认得,说是出告示的‘示’字,接着我又在示字上加了一个宝盖头,他说这是我们宗室的‘宗’字。这些都不稀奇,末了又在宗字头上加一个山字,这却难为他了,你说他念个什么字?”贾大少爷尚未接话,黄胖姑说:“他说是哈哒门的‘哈’字。大爷,你瞧,亏他好记性,记得这字是哈哒门的‘哈’字。”贾大少爷也明白,北京城的崇文门的俗名叫做哈哒门,想是溥四爷念惯了“哈”字,看惯了“崇”字,所以拿“崇”字当作“哈”字读了。晓得这话是黄胖姑奚落溥四爷的,但系初次相会,不便说什么,只好笑而不答。等到回头再看,溥四爷却是眉头一掀,脖子一挺,欲笑不笑的满脸得意之色。

大家言来语去,正谈论间,白韬光、刘厚守、钱太史三个人亦都来到。其时已有四点多钟,只差王主事一个人。黄胖姑说:“时候不早了,我们先坐吧,空了首席等他。”刚才入座停当,人报王老爷来了,大家一齐站起,主人出位相迎。只见王主事穿着衣帽进来,先朝主人作了一个揖,又朝台面上作了一个总揖。黄胖姑让他换了便衣入座。在座的人,王主事只认得钱太史及古董铺老板刘厚守两个人。钱太史发达比他迟两科,乃是后辈,并不在意。倒是这刘厚守,乃是一直充当现任满大学士、又兼军机大臣华中堂的门下。跟了中堂几年,着实发了几十万银子的家私,因此就在前门外开了一家古董铺。如今虽然捐了官,却还常到中堂宅内当差。王主事还是那年朝考,中堂派了阅卷大臣,照例拜门去过几趟,没有得见,只好在刘厚守门房里坐坐。刘厚守虽不认得他,他却记得刘厚守的面孔。自古道:“宰相家奴七品官。”况且他现在又捐了署正,同是六品,一样分印结,而且又是中堂老师的门口,寻常人哪里巴结得上。如今反见他坐在下首,自己坐了首坐,心上着实不安,一定要同刘厚守换坐。刘厚守不肯说:“你别光让我,还有别人呢。”王主事只得又让别人,别人都不肯,只得自己扭扭捏捏地坐了。然后同不认得的人,一一问“贵姓、台甫”,“贵科、贵班、贵衙门”。一问问到贾大少爷,贾大少爷回答“姓贾,号润孙”。黄胖姑插口说道:“这位便是河南臬台贾筱芝贾大人的少爷,我们至好。”王主事说:“原来是孝子顺孙,聚在一门,难得难得!”接着又问:“贵科?”贾大少爷涨红了脸,回答不出。黄胖姑只得又替他说:“这位贾观察乃是去年赈捐案内保过道班,今年河工合龙,又蒙河台保了送部引见。他老大人官声甚好,早已简在帝心,将来润翁引见之后,指日就要放缺的。”王主事一听他不是科甲出身,立刻回转了脸不同他说话。在座的人只有同钱太史还说得来。王占科乃是“庶常散”的主事,钱运能乃是新庶常,所以钱运通见了王占科竟其口口声声“老前辈”,自称“晚生”。王主事却是直受不辞,非凡得意。不料谈了半天,刘厚守忽然问王主事说:“王老爷你好面善,我们好像在哪里会过?”一句话问住了。王主事羞得满脸通红,歇了半天才答道:“厚翁,你真是贵人多忘事。兄弟那年朝考下来,三次到中堂老师那里去叩见,回回都坐在厚翁的屋子里,怎么就忘记了?”刘厚守说:“莫怪,莫怪!我们中堂,每天找他的人可不少,咱哪里记得许多。不要说别的,外省实缺藩、臬来过几次,我还记不清他的名字,何况……”说到这里,不往下说了。黄胖姑赶忙打岔说:“这位王大哥,乃是刑部主事,贵州司行走,当差很勤。将来老中堂跟前,还得你老哥保举保举他,常常提提他名字,拜托拜托!”刘厚守听了一笑。王主事更觉难以为情,坐立不定。

这个当口里,贾大少爷坐着无味,便做眉眼与黄胖姑。黄胖姑会意,晓得他要叫“条子”,本来也觉得大家闷吃不高兴,遂把这话问众人。众人都愿意。黄胖姑便吩咐堂倌拿纸片。当下纸笔拿齐,溥四爷头一个抢着要写,先问:“王老爷叫哪一个?”王老爷说:“二丽。”无奈溥四爷提笔在手,欲写而力不从心,半天画了两画,一个“丽”字写死写不对,后来还是王老爷提过笔来自己写好。当下拣熟人先写,于是刘厚守叫了一个景芬堂的小芬。黑伯果叫了一个老相公,名字叫绮云。白韬光说:“我没有熟人,我免了吧。”主人黄胖姑倒也随随便便。不料溥四爷反不答应,拉着他一定要叫。白韬光说:“如要我破例叫条子,对不住,我只好失陪了。”大家见他要走,只得随他。钱运通说:“老前辈在这里,不敢放肆。”王老爷不去理他,早已替他写好了。溥四爷最高兴,叫了两个:一个叫顺泉,一个叫顺利。末后轮到贾大少爷。王老爷因为他是捐班,瞧他不起,不同他说话,只问得黄胖姑一声说:“你这位朋友叫谁?”贾大少爷叫黄胖姑荐个条子。黄胖姑想了一回,忽然想到韩家潭喜春堂有个相公名叫奎官。他虽不叫这相公的条子,然而见面总请安,说:“老爷有什么朋友,求你老赏荐赏荐!”因此常常记在心上。当时就把这人荐与贾大少爷。主人见在座的人都已经写好,然后自己叫了一个小相公红喜作陪。霎时条子发齐,主人让菜敬酒。

不多一会,跑堂的把门帘一掀,走了进来,低着头回了一声说:“老爷们条子到了。”众人留心观看,倒是钱太史的相好头一个来。这小子长得雪白粉嫩,见了人叫爷请安,在座的人倒有一大半不认得他。问起名字,王老爷代说:“他是庄儿的徒弟,今年六月才来的。头一个条子就是我们这位钱运翁破的例。你们没瞧见,运翁新近送他八张泥金炕屏,都是楷书,足足写了两天工夫,另外还有一副对子,都是他一手报效的。送去之后,齐巧第二天徐尚书在他家请客。他写的八张屏挂在屋里,不晓得被哪位王爷瞧见了,很赏识。”说至此,钱太史连连自谦说:“晚生写的字,何足以污大人先生之目!……不过积习未除,玩玩罢了。”王占科说:“这是他师傅庄儿亲口对我讲的,并不假。照庄儿说起来,运翁明年放差,大有可望。”大众又一齐向钱太史说“恭喜”。

正闹着,在席上叫来的条子都陆续到了,只差贾大少爷的奎官没来。这时候贾大少爷看见别人的条子都到齐了,瞧着眼热,自己一个人坐在那里,很没精打采。黄胖姑看出了苗头,就说:“奎官的条子并不忙,怎么还不来?”正打算叫人去催,奎官已经进来了。黄胖姑就把贾大少爷指给他。奎官过来请安坐下,说:“今天是我妈过生日,在家里陪客,所以来得晚了些,求老爷别生气!”溥四爷说道:“你再不来,可把他急死了。”一边说话,一边喝酒。叫来的相公划拳打通关,五魁、八马,早已闹得烟雾弥漫。贾大少爷便趁空跟奎官咬耳朵,问他:“现在多大年纪?唱什么角色?出师了没有?住在哪条胡同里?家里有什么人?”奎官一一告诉他:“今年二十岁了。一直是唱大花脸的。十八岁上出的师,现在自己住家。家里只有一个老娘,去年腊月娶的媳妇,今年上春三月死了。住在韩家潭,跟小叫天谭老板斜对过。老爷吃完饭,就请过去坐坐。”贾大少爷满口答应。奎官从腰里摸出鼻烟壶来请老爷闻,又在怀里掏出一杆“京八寸”,装上兰花烟,自己抽着了,从嘴里掏出来,递给贾大少爷抽。贾大少爷又要闻鼻烟,又要抽旱烟,一张嘴来不及,把他忙得不得了。一边吃烟,抬头四下一看,只见全席叫来的条子,都没有像奎官这样亲热巴结的,自己便觉得得意,更把他高兴得不得了。

黄胖姑都看在眼里,朝着贾大少爷点点头,又朝着奎官挤挤眼。奎官会意,等到大家散的时候,他偏落后走慢一步。黄胖姑连忙帮腔道:“大爷,怎么样?可对劲?”贾大少爷笑而不答。溥四爷嚷着,一定要贾大少爷请他吃酒:“正好今天奎官他妈的生日,你们俩如此要好,你不看朋友情分,你看他的面上,今天这一局还好意思不去应酬他吗?”白韬光道:“润翁赏酒吃,兄弟一定奉陪。”黑伯果拍他一下说:“不害臊的,条子不叫,酒倒会要着吃。”说得大家都笑了。贾大少爷却不过情面,只得答应同到奎官家去。又托黄胖姑代邀在座各位。王老爷头一个回头说:“明天有公事,要起早上衙门,谢谢吧!”刘厚守说:“我不能熬夜,有时间的,九点钟总得回家。”黄胖姑说:“不错,厚翁嫂夫人闺令极严,我不敢勉强。回头叫他顶灯吃苦头,是对他不住的。”又朝着钱太史说:“运翁明天没什么事情,可以同去走走。”贾大少爷因为他是翰林,要借他撑场面,便说:“运翁是最好的,我们一见如故,今天一定赏光的。”钱太史无奈,只得应允。王老爷起先还想拉住钱太史,给他使眼色,叫他不要去,后来见他答应,也无法了。他自己只得跟了刘厚守,先辞别众人,上车而去。

这里大家席散,约莫已有八点多钟。等到主人看过账,大家行过礼,然后一齐坐了车,同往韩家潭而来。便宜坊到韩家潭有限的路,不多一会儿就到了。下车之后,贾大少爷留心观看:门口钉着一块黑漆底子金字的小牌子,上写着“喜春堂”三个字;大门底下悬了一盏门灯。有几个“跟兔”,一个个垂手侍立,口称“大爷来啦。”走进门来,虽是夜里,还看得清楚,仿佛是座四合厅的房子,沿大门一并排三间,便是客座书房,院子里隔着一道竹篱,地下摆着大大小小的花盆,种了若干的花。

这一天是奎官妈的生日,隔着篱笆,瞧见里面设了寿堂,点了一对蜡烛,却不很亮。有几个穿红着绿的女人,想是奎官的亲戚,此外并没有别的客人,很是冷冷清清。当下奎官出来,把众人让进客堂。贾大少爷抬眼看:字画虽然挂了几条,但是破旧不堪;烟榻床铺一切陈设,有虽有,但也并不漂亮。一边看,一边坐下。溥四爷、白韬光两个先吵着:“快摆,让我们吃了好走。”主人无奈,只得吩咐预备酒。一声令下,把几个跟兔乐不可支,连爬带滚的,嚷到后面厨房里去了。霎时台面摆齐,主人让坐,拿纸片叫条子,等条子到了,划拳敬酒,照例文章,不用细说。

这时候贾大少爷酒入欢肠,渐渐兴致发作,先同朋友划通关,又自己摆了十大碗的庄。不知不觉,有了酒意,浑身燥热起来,头上的汗珠子有绿豆大小。奎官让他脱去上身衣服,打赤了膊,又把辫子盘了两盘。谁知这位大爷有个毛病,是有狐骚气的,而且很厉害,人家闻了都要呕的。当下在席的人都渐渐觉得,于是闻鼻烟的闻鼻烟,吃旱烟的吃旱烟。奎官更点了一把安息香,想要解解臭气。不料贾大少爷汗出多了,那股臭味格外难闻。在席的人被熏不过,不等席散,相继告辞;转眼间只剩得黄胖姑一个。奎官怕靠近贾大少爷身旁。贾大少爷一定要奎官靠着他坐,奎官不肯。贾大少爷伸出手去拖他,奎官无法,只得一只手拿袖子掩着鼻子。

贾大少爷是懂得相公堂子规矩的,此时倚酒三分醉,竟握住了奎官的手,拿自己的手指头在奎官手心里一连掏了两下。奎官为他骚味难闻,心上不高兴,然而又要顾及黄胖姑的面子,不好直接拒绝不留他,只好装作不知,同他说别的闲话。贾大少爷一时心里拿不定主意。黄胖姑都已明白,只得起身告别。贾大少爷并不挽留。奎官一见黄老爷要走,怕他走掉,贾大少爷更要纠缠不清,便说:“求黄老爷等一等,我们大爷吃醉了,还是把车套好,一块儿把他送回家去的好。”

贾大少爷听说套车,这一气非同小可!他手里正拿着一把酒壶,还在那里让黄胖姑吃酒,忽然听到这话,但听得“拍秃”一声,一个酒壶已朝奎官打来。虽然没有打着,已经洒了满身的酒。又听得“拍”的一声,桌子上的菜碗,乒乒乓乓,把吃剩的残羹冷炙,翻得到处都是。幸亏台面没有翻转。奎官一看情形不对,便说道:“大爷,你可醉啦!”贾大少爷气得脸红筋涨,指着奎官大骂道:“我毁你这小王八羔子!我大爷哪一样不如人!你叫套车,你要赶着我走!还亏是黄老爷的面子,你不看僧面看佛面,如果不是黄老爷荐的,你们这起王八羔子,没良心的东西,还要吃掉我呢!”一边骂,一边在屋里踱来踱去。黄胖姑竭力相劝,他也不听。奎官只得坐在下面不做声。歇了半天,熬不住,只得说道:“黄老爷,你想这是哪里来的话!我怕大爷吃醉,所以才叫人套车,想送大爷回去,睡得安稳些,是为了好意。”贾大少爷说:“你这个好意我不领情!”奎官又说:“不是我说句不害臊的话,就是有什么意思,也得两相情愿才好。”贾大少爷听到这里,越发生气道:“放你妈的狗臭大驴屁!你拿镜子照照你的脑袋,一个冬瓜脸,一片大麻子,这副模样还要拿腔做势,我不稀罕!”奎官说:“老爷叫条子,原是老爷自己情愿,我总不能捱上门来。”贾大少爷气得要动手打他。

黄胖姑因怕闹得不得下台,只得奔过来,双手把贾大少爷捺住,说:“我的老弟!你凡事总看老哥哥脸上。他算得什么!你自己气着了倒不值得!你我一块儿走。”贾大少爷说:“时候还早得很,我回去了没有事情做。”黄胖姑说:“我们去打个茶围好不好?”贾大少爷无奈,只得把小褂、大褂一齐穿好。奎官拗不过黄胖姑的面子,也只得亲自过来帮着张罗。又让大爷同黄老爷吃了稀饭再去。贾大少爷不理,黄胖姑说:“吃不下。”因为路近,黄胖姑说:“不用坐车,我们走了去。”于是奎官又叫跟兔点了一盏灯笼,亲自送出大门,照例敷衍了两句,方才回去。

当下二人走出门来,向南转弯,走了一段路,出得外南营,一直向东,又朝北方进陕西巷,一走走到赛金花家。黄胖姑一进门就问:“赛二爷在家没有?”人回:“赛二爷今天早上肚子疼,请大夫吃了药,刚刚睡着了。”黄胖姑说:“既然他睡了,我们不必惊动他,到别的屋子里坐坐,就要走的。”当下就有人把他俩一领,领到一个房间里坐了。黄胖姑问:“姑娘呢?”人回:“花宝宝家应条子去了。”黄胖姑没什么可说的。于是二人相对,躺在烟铺上谈心。贾大少爷一直把奎官恨得不得了。黄胖姑因为是自己所荐,也不好同他争论什么,只说:“论理呢,这事情奎官太固执些,你大爷也太情急了些,才摆一台酒就同他如此要好,莫怪他要生疑心。改天你再摆台饭试试如何?”贾大少爷说:“算了吧,那副嘴脸我不稀罕。我有钱哪里不好花,一定要送给他!”黄胖姑道:“你的话原不错。这种事情,丢开就完了,有什么一直放在心上的。好便好,不好就再换一个,十个八个,听凭你大爷挑选,谁能够管住你呢。”贾大少爷说:“你这话很明白。我今天要不是看你的面子,早把那小鳖蛋的窝毁掉了。”

黄胖姑说:“这些话不用说了,我们谈正经事要紧。你这趟到京城,到底打个什么主意?”贾大少爷便凑近一步,附耳低声,把要走门路的话说了一遍。又说:“在河南的时候,常常听见老人家谈起,前门内有个什么庵里的尼姑,现在很有势力,并且有一位公主拜在他门下为徒。老人家说过他的名字,我一时记不清楚。这尼姑常常到里头去,说一是一,说二是二。上头总说他们出家人以慈悲为主,方便为门,他们来说什么,总得比大概要赏他们一个脸。其实这尼姑也是非钱不应的。不过走他的门路,比大概总要近便些,譬如别人要二十万,到他十万也就好了;人家要十万,到他五万也就好了。只要认得了他,是一个冤枉钱不会花的。倘若不认得他,再要别人经手,那就花的大了。”

黄胖姑一听这话,心里毕拍一跳,心想:“被他晓得了这条门路,我的买卖就不成了!”其实黄胖姑心里很晓得这个尼姑的来历,而且同他也有往来;因为想赚贾大少爷的钱,只得装作不知。又假意说道:“大爷你既有这条门路,那是顶近便没有了,为什么不去找找他呢?”贾大少爷说:“动身的时候原问过老人家。老人家说:‘你一到京打听人家,像他这样大名鼎鼎,还怕有不晓得的。’所以我来问你,到底他如今怎么样?”黄胖姑假作踌躇道:“你这问可把我问住了。不是我说句大话:北京城里上下三等,九流三教,只要些微有点名气的人,谁不认得我黄胖姑?倒没听说有什么尼姑同里头来往。你不要记错,不是尼姑,是和尚、道士吧?”贾大少爷说:“的的确确是尼姑。老人家说过,我忘记了。”说罢,甚是懊悔。黄胖姑说:“既然说是住在前门里头,你何妨去找找,有了这条门路,也省得东奔西波。咱们是自己人,我也帮着替你打听打听。”贾大少爷说:“如此,费心得很!”坐了一回,又抽了两袋烟,姑娘出局还没有回来。贾大少爷摸出表来一看,说:“天不早了,我们回去吧。”赛金花始终也没有见面,只有几个老妈送了出来。二人一拱手,各自上车而去。

贾大少爷回到寓处,一夜无话。到了次日,仍旧出门拜客,顺便去访问他老人家所说的那个尼姑。一连问了几个朋友,也有略知一二的,也有丝毫不知的。只因这些朋友不是穷京官,就是流寓在京的,一向无事同这尼姑往来,难怪他们不晓得,弄得贾大少爷甚为闷闷。一心思想:“我若是把各式事情交托黄胖姑,原无不可;但是经了他手,其中必有几个转折,未免要花冤枉钱。倘若我找着这个尼姑,托他经手,一定事半功倍。老人家总不会给我当上的。只恨动身的匆忙,未曾问得仔细,只好慢慢的寻找。”一个人坐在车中往来盘算。一走走到他老人家拜把子的一个都老爷家。这都老爷姓胡名周,为人甚是广交朋友。见了面,居然以世侄相待,问长问短,甚为关切。贾大少爷急不待择,言谈之间,讲及朝政,不说自己想走门路,但说:“如今里头的情形,竟然江河日下了。听说什么当尼姑的,胆敢出入权门,替人关说,这还了得!”胡都老爷说:“是啊,越是他们出家人,里头越相信。时事如此,无法挽回,也只得付之一叹的了。”贾大少爷说:“老世伯现居言官职位,何不具折纠参,那倒是名传不朽的。想是不晓得那个庵里的尼姑叫个什么名字,所以未曾动手?”胡都老爷说:“名字倒有点晓得,不过现在里头太监当权,都成了他们的世界,说了非但无益,反怕惹祸,所以兄弟只得谨守金人之箴,不敢多事。”贾大少爷说:“老世伯身居谏官,尚且如此见机,无怪乎朝政日非了。现在京城地面既有这种人,倒不可不请教请教他的名字,将来当作一件新闻谈谈也好。”胡都老爷想了一回,说道:“这尼姑的名字叫镜空。这种人你找他去做啥?如果一定要找他访问个实在,你只要进了前门,沿城脚去问,有几个转弯,我听人家说过,如今也记不得了。”

贾大少爷问到了地方名字,心中暗暗欢喜,同老世伯没什么可说的,只得告辞出来。一见天色尚早,就命车夫替他把车赶进前门。车夫请示进前门到那一家拜客。贾大少爷便按胡都老爷的话,一一告诉了车夫。车夫说声“晓得”,于是把鞭子一洒,展起双轮,不多一刻,捱进前门。约摸转了七八个弯,到得一个所在:只见一道红墙,门前有几棵合抱的大槐树。山门上悬挂着一方匾额,上写“文殊道院”四个大字。山门紧闭不开,却从左首一个侧门内出入。但是门前甚是冷清,并无车马的踪迹。贾大少爷下得车来,车夫在前引路,把他领进了门,乃是一个小小院落,当头一个藤萝架,其时绿叶正茂,赛如搭的凉棚一般,不见天日。院之西面,另有一个小门,进去就是大殿的院子了。南面三间,开出去便是山门;北面为大殿,左为客堂,右为观音殿:一共是十二间。院子里上首两个砖砌的花台,下首两棵龙爪槐。房子虽不大,倒也清静幽雅。

贾大少爷一路观看,踱进客堂,就有执事的道婆前来打个问讯。贾大少爷便说是专诚来拜镜空师父的。道婆说:“老爷请坐,等我进去通报。”不到一刻,只见道婆引了一个老年尼姑出来。老尼见了贾大少爷,两手合十,念了一句“阿弥陀佛”,动问:“老爷贵姓?是什么风吹到此地?”贾大少爷便把自己的姓名、履历背了几句。又说:“是进京引见,久仰师傅大名,所以特来拜访。”老尼一听他是道台,不觉肃然起敬,连称:“不知大人光降,亵渎得很!……”贾大少爷回称:“说那里话!”又问:“师傅出家几年?是几时到的京城?这庵里香火必盛,来往的人可多?”老尼说:“不瞒大人说,老身原是本京人,出家就在这庵里。是二十五岁上削的发,今年六十五岁了。京城地面乃是红尘世界,老身师徒三众一直是清修,所以这庵里除掉几位施主家的太太、小姐前来做佛事,吃顿把素斋,此外并无杂人来往。大人今天忽然下降,乃是难得之事。”贾大少爷一听不对,沉吟了一会,便问:“师傅的法号,上一个字可是‘水月镜花’的‘镜’字,下一个字可是‘四大皆空’的‘空’字?”老尼说:“一个字不错,上一字乃是清静的‘静’字,并不是镜子的‘镜’字。”贾大少爷便知其中必有错误,忙问:“有位与师傅名字同音的,但是换了一个‘镜’字,这人师傅可认得?”老尼说:“一个北京城,几十里地面,庵观寺院,不计其数,那里一一都能认得。”贾大少爷知道走错了路,只得说了些闲话,搭讪着辞了出来。老尼又要留吃素面。贾大少爷随手在身上摸了一锭银子送与老尼,作为香金,方才拱手出门,匆匆上车而去。

贾大少爷一面上车,一面问车夫道:“不对啊,你从哪儿认得这尼姑的?”车夫说:“小的从前伺候过顺治门外南横街户部谢老爷,跟着谢老爷来过两趟,所以才认得的。他庵里很有两个年轻的尼姑,长的很俊。谢老爷上年在这里请过客,小尼姑出来陪着一起吃酒。今天想是为着老爷头一趟来,所以小的不出来陪。这庵里很靠不住。”贾大少爷听说,心上一动,把头伸到车子外头往后一瞧,只见刚才替他通报的那个道婆在那里探头探脑的望。此时贾大少爷弄得六神无主:意思想要出城,因听了车夫的话,想要会会那年轻的尼姑;待要下车,又见天色渐晚,恐怕赶不出城。车夫见他踌躇,也就停鞭以待。贾大少爷沉吟了一会,道:“今天镜空会不着,倒想不着走到这么个好地方来。姑且回去通知了黄胖姑,过天同他一块来。他在京里久了,人家不敢欺负他。什么相公、婊子,我都玩过的了,倒要请教请教这尼姑的风味。”说罢,便命车夫赶车出城,过天再来。车夫遵命,鞭子一洒,骡子已得得而去。贾大少爷又不住的把头伸出来往后探望,一直等到转过弯方才缩进。霎时到得寓所,下车宽衣。只见管家拿了两副帖子上来,当中还夹着一封信。贾大少爷看那帖子,是一副黑伯果,请在致美斋吃午饭;一副是溥四爷,请在他叫的相公顺泉家吃夜饭,都是明日的日期。另外那封信,乃是黄胖姑给他的。贾大少爷看得一半,不觉脸上的颜色改变,等到看完,这一吓更非同小可!欲知信中所言何事,以及贾大少爷明天曾否赴黑、溥二人之约,并后来曾否再去访那尼姑,且听三续书中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