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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回改营规观察上条陈说洋活哨官遭殴打

作者:李伯元朝代:类别:谴责小说 · 白话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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冒得官回家之后,嘱咐太太把女儿打扮妥当,又收拾了一间屋子,把家中上下人都交代清楚。他自己出来,先送信给统领的亲信随从,托他务必把这事办成,感激不尽。自己却躲到一个朋友家过夜。

再说这位统领,按惯例每天晚饭从不在家吃,名义上是出去应酬,其实天天在秦淮河里鬼混。这天到了下午,仍旧坐轿出门,先在船上打牌,又到钓鱼巷里喝酒。大约应酬到十一点多钟,毕竟心里有事,便先吩咐打轿回去。亲信随从心里明白,提前叮嘱轿夫,叫他们把轿子一直抬到冒得官的公馆门口,敲门进去。羊统领假装喝醉了酒,跟着进来。这时冒家上下都串通好了,把他领到小姐房中,众人一哄而出。统领见屋里没人,才上前跟小姐勾搭。听说这一夜他问了冒小姐不少话,冒小姐只是不答,像个哑巴一样。羊统领以为她害羞,所以没在意。

良宵易过,转眼天亮。羊统领正睡得香,忽然听到大门外有人敲门,敲得震天响,随后有人开门。进来的人分明是个男人声音。羊统领虽然是偷花老手,这时候也心里害怕,生怕是亲信随从误听人言,自己落了圈套,连忙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察看动静。听了一会儿,只听见房间外面有人低声说话。羊统领更加疑心,正想穿上长衣,轻轻拔开门闩拿在手里,准备当兵器夺门而出。说时迟那时快,羊统领在里面准备停当,走到门前,又侧耳听了一听,谁知反而没动静了,心里更加惊疑不定。想开门,一时又不敢开,只好呆呆站在门内,大约站了两刻钟。冒小姐也披衣下床。这时冒小姐海棠春睡初醒,花容更显妩媚。羊统领越看越爱,看得出了神,忘乎所以,轻轻说了一句:“天还早得很,为什么不再睡一会儿?”冒小姐也不理他。不料这一问被门外一个人听见,用手指头轻轻叩了两下门,也说:“天还早得很,统领为什么不再睡一会儿?”羊统领一听门外有男人说话,吓得非同小可!但说话的声音很熟,一时想不起是谁,怔在那里半天喘不出气来。还是冒小姐爽快,连忙走到门前,伸手把两扇门哗啦一声拉开,说了声:“有话让你们当面讲。”羊统领起初还当是小姐过来拉他,没想到她有这番举动。房门打开,朝外一望,只见一个男人直挺挺地朝着房门跪着不动。那人低着头,看不清面貌。羊统领满腹狐疑,摸不着头脑。正在两难的时候,幸亏门外跪的人先开口道:“沐恩在这里伺候老帅。难得老帅赏脸,沐恩感恩匪浅!”说完这两句,抬起头来听统领吩咐。羊统领仔细一看,认得是冒得官,直弄得毫无主意。只听冒得官又说:“丫头还不过来帮着我求求统领!”话没说完,他女儿也跪下了。

羊统领这才恍然大悟,见他们跪着不起,知道没有歹意,急忙一手去拉冒得官,一手去拉小姐,嘴里说:“你们这番好意我都明白。此刻我要回去,彼此心照就是了。”冒得官起来后,又请了个安,说:“全仗老帅栽培!”这时脸水早点心都已备好。羊统领只揩了把脸,立刻要走,冒得官父女俩拉着死也不放,一定要统领吃过点心再走。羊统领无奈,只得每样夹了一点吃了才走。冒得官又赶出门外,站过出班,才进来。

从此以后,羊统领便天天到他家走动。又过了两天,把冒得官传去问过详细,见了制台,替他极力洗刷。制台一心修道还来不及,哪有工夫管这闲事,也就不去追问。统领回来,便借一件事把朱得贵的差使撤了还不算,又要革他的功名,办他递解回籍。朱得贵急了,到处托人求情。冒得官便挺身而出,说:“我去替你求情。”见了统领鬼混了一阵,统领非但不革他的功名,还赏他一封信,叫他到四川良大人标下去当差。一个好人全让冒得官做了。朱得贵非但不恨他,反而感激他,这就是狡猾人的手段。

话分两头。且说羊统领在江南久了,认识的人也渐渐多了。而且他在南京有买卖,在上海有买卖,都是跟人家合股开的。他南京一家字号里有个挡手,姓田,号子密,是徽州人,长得又矮又胖,头发不多,只拖了一根极细极短的辫子,因此众人给他起了个外号叫“田小辫子”。这田小辫子做了十几年挡手,手里着实有钱。近来忽然官兴发作,羊统领劝他道:“如果想做官,捐个同知、通判到江南来,凭我的面子,无论哪个道台跟托台说说,差使一定有的。”无奈田小辫子在南京住久了,磕来碰去的官,道台居多,他便有心往上爬,官小了不要,一定要捐道台。他自己拿钱捐官,朋友不好拦他,只好随他。等捐了银子,便把店里的事料理清楚,又替东家找了个人接手,便起身进京引见。

他东家来往的都是官场人物,他在官场混久了,又一心一意羡慕做官,官场规矩应该是在行的,谁知大错特错。别的不用说,单说他进京引见的时候,有人请他上馆子吃饭,他迟到了,大伙儿已经入座,叫的条子也在那里。他进门后见了人就作揖,见了相公也作揖。后来人家问他:“怎么你见了相公要这样恭敬?”他说:“我看见他们穿着靴子,想起我在南京的时候,那些局子里当差的老爷们都天天穿着靴子,我见了他们,疑心他们是部里的司官老爷刚从衙门里下来。京官不好得罪,横竖‘礼多人不怪’,多作两个揖算得了什么!”自己做错了事,人家说他,他还不服。诸如此类的笑话,也不知闹了多少。

等他到省之后,恰好江南的藩司、粮道、盐道都换了新人,他一个也不认识。这天大清早,头一个上制台衙门,到了司、道官厅。别人知道制台脾气的,总要打过九点才上衙门。他一进官厅,就在炕上第一位坐下。后来等大家不来,他便不耐烦,独自坐在炕上打盹,穿着簇新的蟒袍补褂,身子一歪就睡着了。睡了一会儿,各位候补道,有差使的没差使的,霎时络绎不绝来了五六十位。号房看见别位大人到了,才把他推醒。他一只手揉眼睛,另一只手满身乱抓,说是炕上有臭虫把他咬了。说话间定睛一看,见来了许多人,吓了一跳。幸亏全是候补道,其中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连忙下炕一一招呼。招呼之后,正要归坐,却见一个人走了进来,也是红顶花翎,朝珠补褂。他却不认识这人是谁,见了面一揖后,忙问:“贵姓?”那人说:“姓齐。”接着又问:“台甫?”旁边走来一位候补道,是羊统领的熟人,曾经托他招呼田小辫子的;这位候补道忙把田小辫子一拉,说了声:“这是方伯。”田小辫子连忙应声道:“原来是方翁先生,失敬失敬!”藩台也不理他,径自坐下。

这时外面又进来一个人,大家都认得是两淮运使,新从扬州上省禀见。众人见了,都招呼过。独有田小辫子又追着问“贵姓、台甫”,运司说了。接着又问“贵班”,运司也看出他是外行,便回了声“兄弟是两淮运司”。谁知田小辫子不听则已,听了“运司”二字,那又惊又喜的情形,真正描画不出。他猛地伸出大拇指,说:“啊哟!还了得!财神爷来了!”大家听了都诧异,那位运司也愣住了。只听田小辫子说:“你们想想看:两淮运司这个缺有名的‘一个钟头进来一个元宝’一个元宝五十两;一天一夜二十四个钟头,就是二十四个元宝,二十四个元宝就是一千二百两。十天一万二千两,一个月三十天,便是三万六千两。十个月三十六万,再加两个月七万二,一共四十三万二。啊唷唷!还了得!这样一个缺,只要给我做上一年就尽够了!”他正说得高兴,忽然旁边一个同僚插嘴道:“有这么好的缺,怎么给人家做,人家还不肯要呢?”众人忙问:“给谁谁不要?”那人说:“就是那个唐什么先生,不是有旨意放他这个缺,他一定要辞掉不做吗?”又一个人说:“唐某人呢,本来是个大名士。做名士的人不免把银钱看轻些,不管什么好缺都不在他心上。而且现在的运司缺也比从前差了许多。”田小辫子说:“任他缺分怎么坏,做官的利息总比做生意的好。”众人见他说得如此露骨,也不理他。

停了一会儿,大约已经过了十点,制台布老祖前应做的功课都已完毕,才出来见客。头一班司、道进见。田小辫子是初次禀到的人,于是跟着一起进去,见了制台。一切礼节都是隔夜操练好的,居然还没大错,不过一个毛病不好,就是爱抢话,不管制台问到没问到,他都要抢着说。幸亏这位制台是好好先生,倒也不动气。见过一面之后,第二天藩司上院就说他坏话,说他生意人出身,官场规矩都不懂。制台说:“还好,不失他的本色。这种人倒是老实人,不会说假话。而且他在南京年头多了,有些外面的事我们不知道,倒好问问他。他毕竟还没沾染官场习气,谅来不敢蒙蔽我们。”藩台见制台这么说,也没别的可说,等公事回完,只好退了下来。

第二天又一同上院。凑巧一起见到的有营务处的一位道台。制台朝着这位道台说:“现在营里的制度太不讲究了。就拿羊某人带的几营来说:有一营一半是德国操,一半是英国操;另一营全是德国操,忽然中间又掺杂了一些长苗子。这种长苗子是我们中国原有的,现在掺在德国操里,中不中、外不外,倒成了个中外合璧。我年纪大了,有些事情怕心烦,总要诸位费心帮帮忙。羊某人也是马马虎虎的。你们总得说说他才好。还有一件习气最不好:我每次出门,看见街上有些兵都把洋枪倒扛在肩膀上,那一头有拴一把雨伞的,也有挂一双钉鞋的,真正难看!”制台说到这里,那个营务处道台还没答话,田小辫子抢着说:“不瞒大帅说:职道在敝居停羊某人营里看得多了,德国操的洋枪都是倒扛的,大帅倒不必怪他。”制台听了,也不去理他,只同那个营务处上的道台说话。

一会儿又说:“新近有个大挑知县上了一个条陈,其中有些话都是窒碍难行的,终究是书生之见,全是纸上谈兵。这些营务事情,如果不是亲身经历,决不能说得中肯。”田小辫子又插嘴说:“职道跟敝居停羊某人相处久了,有一年职道同敝居停谈起这件事,职道拟过几条条陈,很蒙敝居停说好。明天倒要抄出来送给大帅瞧瞧。”制台说:“你有什么见解,尽管写出来。”田小辫子又答应了“是”。等到从院上下来,便把从前在店里专管写信的一位朋友请了来,同他商议。他自己用嘴说,那个朋友用笔写。写了又写,改了又改,足足弄了十六个钟头,好容易写了一个手折,其中又打了几个补钉。

到了第二天上院,恰巧这天制台感冒,停止办公不见客。田小辫子扑了个空,心中很是怏怏,便对巡捕官说:“我是来递条陈的,与别位司、道不同。老帅既然不出来见客,可以带我到签押房里单独见的。”巡捕官说:“老帅今天连老祖跟前的功课都没有做,此刻刚吃过药,蒙着两条棉被在那里发汗。早有过吩咐,统统不见,请大人明天再过来吧。”田小辫子无奈,只得闷闷而回。谁知制台一连病了五天,就一连停了三天衙门。田小辫子想见不能见,真把他急得要死。

到了第六天,制台的病稍微好了一些。因为江南地方大,事情多,不好不出来理事,于是由两三个跟班的架着,勉强出来会客。田小辫子跟了一班司、道进去见面。自然是藩台同着盐、粮二道说话,问:“老帅今天可大安了?”制台说:“病是好了,不过觉得没有气力。到了我这样的年纪,算算不大,怎么一病之后,竟然如此无用?”别人还没开口,田小辫子先抢着说:“老帅白天忙,晚上忙,早晨有早晨的公事,夜里有夜里的公事;人有多少精神,禁得起这样磨呢!老帅总要保养保养才好!”他说的原是实话。不料这位制台上房里一共有十一个姨太太,听了他的话,一时误会了意思,沉吟了半天,忽然说:“老兄的话很不错。但是兄弟姬妾虽多,这两年因为常常在老祖跟前当差,一直是斋戒的,怎么还会生病?”田小辫子连忙接口说:“职道说的公事是老帅天天办的公事,并不是……”说到这里,也咽住了。

制台见他说话莽撞,心上好不自在,半天不响,正想端茶送客,忽然田小辫子站起来,从袖筒里掏出一个手折,双手奉上给制台,说:“这是上回老帅吩咐拟的条陈,职道已经写好了五六天了,带来请老帅过目。”制台说了半天的话,早已力倦神疲,恨不得他们即刻出去,好到上房歇息。偏偏田小辫子要他看条陈。他要想不看,无奈他是好好先生做惯了的,一时又放不下脸来。只好打起精神,把手折接了过来,挣扎着大略看了一遍;两手拿着手折,禁不住瑟瑟地乱抖。藩台怕他劳神,便说:“大帅新病之后,不可劳神,条陈上的事情过天再斟酌吧。”谁知田小辫子拉了藩台袖子一把,说:“兄弟这个条陈,是大帅五六天前头吩咐的。”一面说,一面又跑到制台面前,拿手指着条陈,说:“大帅,条陈不多,只有四条。大帅请看这第一条。”此时制台正被他弄得头昏眼花,又见他自己离位指点,毫无官体;本来就要端茶送客的,如今见他这个样子,倒要看看他的条陈如何再讲。但是头里发晕,虽然带了眼镜,也是看不清楚,便说:“你说给我听吧。”田小辫子一听大喜,忙把手折接了过来,双手高捧,站在地当中,高声朗诵。还没念满三行,已经念了好些破句:原来替他做手折的人,其中略微掉了几句文,所以田小辫子念不断句。制台听了不懂,便问大众:“诸公懂他的话不懂?”各位司、道都不言语。

制台说:“你老实讲给我听吧,不要念了。”田小辫子便解说道:“职道的第一条条陈是出兵打仗,所有的队伍都不准他们吃饱。”制台说:“还是要克扣军饷不是?俗语说得好,‘皇帝不差饿兵’,怎么叫他们饿着肚皮打仗呢?”田小辫子说:“大帅不知道,这里头有个比方:职道家里养了个猫,每天只给它一顿饭吃,到了晚上就不给它吃了,等它饿着肚皮。它要找食吃,就得捉耗子。倘若那天晚上给它东西吃了,它吃饱了肚皮就去睡觉,就不肯出力了。现在拿猫比我们的兵,拿耗子比外国人。要我们的兵去打外国,断断乎不可给他们吃得个全饱,只好叫他们吃个半饱,等到走了一截的路,他们饿了,自然要拼命赶到外国人营盘里抢东西吃。抢东西事小,那外国人的队伍,可就被我们吵乱了。”制台说:“不错,不错。外国人想是死的,随你到他营盘里抢东西吃。他们的炮火哪里去了?我看倒是一个兵不养,等到有起事来,备角文书给阎王爷,请他把‘枉死城’里的饿鬼放出来打仗,岂不更为省事?”说完,哈哈一笑。田小辫子虽然听不出制台是奚落他的话,但见制台的笑,料想其中必有缘故,于是脸上一红,说:“这个道理,是职道想了好几天悟出来的。”

制台听他说的话有趣,反而不觉得劳乏,反催他说:“第一条我已懂得了,你说第二条。”田小辫子见制台要听他条陈,更把他喜得了不得,连忙说:“前头第一条讲的是陆军。这第二条讲的是炮台。现在我们江南最吃重的是江防,要紧口子上都有炮台。这炮台上的大炮是专门打江里的船的。职道有一个好法子:是教这炮台的兵天天拿了大千里镜把这江里的路看清。譬如外国人的船是朝着西面来的,我们就架上大炮朝着东面打去;倘若朝着东面来的,我们就朝着西面打去。这叫做‘迎头痛剿’,万无一失。至于或南或北,都是如此。”制台说:“炮台上的炮不打江里的敌船打哪个?难道拔转来打自己的人不成?至于炮台上的人,原应该懂得点测量的;等到看见了敌船,东西南北,对准水线,亦要算准时刻,约摸船还未到的前关一秒钟或两秒钟、三秒钟,就得把炮放出。等到炮子到那里,却好船亦走到那里,刚刚碰上,自然是百发百中,万无一失。天下哪里有只辨方向,不论远近,向海阔天空的地方乱开炮的道理?况且放一个炮要多少钱,你也仔细算算没有?”田小辫子见制台正言厉色地驳他,又当着各位司、道面上,一时脸上落不下,只好强辩说:“职道所说的‘迎头痛剿’,原说的是对准了船头才好开炮。”制台说:“等到船头对准炮门已来不及了;等到炮子到跟前,那船早已走过,岂不又是落了空?总之,不懂得情形还是不要假充内行的好!”田小辫子被制台驳得无话可说,于是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一声也不敢啊。

此时制台同他驳了半天,虚火上来,也有了精神了,索性叫他再把后头两条逐一解说出来。田小辫子只得又吞吞吐吐地说:“第三条是为整顿营规起见,怕的是临阵退缩,私自逃走,或者在外头闹乱子闯祸。照职道这个法子,就不怕他们了。”制台说:“有什么高明法子?倒要请教请教。”田小辫子说:“职道也不过如此想,可行不可行,还求大帅的示下。”制台说:“快讲!不要说这些废话了!”田小辫子说:“凡是我们的兵,一概叫他们剃去一条眉毛。职道想这眉毛最是无用之物,剃了也不疼的。每个人只有一条眉毛,无论他走到哪里,都容易辨认。倘若逃走以及闹了乱子,随时拿到就可正法,是断乎不会冤枉的。”制台说:“从前汉朝有个‘赤眉贼’,如今本朝倒有了‘无眉兵’了,真正奇闻!你快一齐说了吧!”

田小辫子只得又说道:“这第四条是每逢出兵打仗的时候,或是出去打盐枭、拿强盗,所有我们的兵,一齐画了花脸出去。”制台说:“画了花脸,可是去唱戏?”田小辫子说:“兵的脸上画得花花绿绿的,好叫强盗看着害怕。他们老远地瞧着,一定当是天神天将来了,不要说是打强盗,就是去打外国人,外国人从来没有见过,见了也是害怕的。”制台说:“你的法子很好,倒又是一个义和团了!”田小辫子把脸一红说:“职道虽然没有见过义和团,常常听北边下来的朋友谈起团里的打扮,有些都学黄天霸的模样。职道现在乃是又换一个样儿,是照着戏台上打英雄的那些花脸去画,无论什么人见了都害怕的。”

田小辫子只顾自己说得高兴,没提防制台听了他的建议,竟然大动肝火,立刻啐了一口说:“呸!这种放屁的话,也拿来当建议上!你们各位听听,传出去岂不成了笑话!江南的道台都是这样,将来候补的恐怕还要多呢!”田小辫子还以为制台是故意说笑话,跟他闹着玩,便也笑嘻嘻地凑趣说:“江南本来有个说法,是:‘婊子多,驴子多,候补道多。’”制台没等他说完,就接口说:“像你这样的候补道,本来只好跟驴子、婊子比!稍微上等一点的人,你就比不上了!”这时藩台等人见制台说话说得久了,担心他累着了又要犯病,上了年纪的人经不起。况且这位制台一向忠厚,今天忽然动了真火,田小辫子又是个市井无赖,不晓得轻重,生怕他俩话说僵了,将来不好收场。于是不等端茶碗,就一齐站起来告辞。制台一边送他们,还一边数落田小辫子。此时田小辫子想强辩也不敢强辩了,就跟着大伙一块儿出去。

到了外面,将要上轿,就有他的好友埋怨他今天不该上这个建议;劝他的人,是他的同事赵元常。他便拉着赵元常的袖子,自己分辩说:“我哪有工夫上这破玩意儿!这原本是大帅他自己问我要的。他问我要,我怎么好说不给他?而且建议上不上在我,用不用由他,他也犯不着生这样大的气,拿人不当人!人家的官虽小,到底也是个道台,花了一万多两银子呢!”赵元常见他为人呆头呆脑,说话不伦不类,又想到制台刚才对待他的情形,恐怕事情不妙。赵元常本是羊统领的知交,田小辫子到省里时,羊统领曾托付过他,说:“田小辫子是个生意人,一切规矩都不懂,总得你老兄随时指点他才好。”所以赵元常才肯埋怨他,劝他不要多讲话。后来田小辫子不服赵元常的话,赵元常也生气了,便趁空回了羊统领,说:“田某人太不懂事,总得统领自己把他叫来开导开导才好。”羊统领本来跟他很亲近,当时一口答应,说:“等我马上关照他。”

恰好这日阴天,很有下雨的意思,羊统领没有事情做,便叫差官拿了名片把一向同在一起的几个道台,什么孙大胡子、余荩臣、藩金士、糖葫芦、乌额拉布、田小辫子一共六位,又当面约了赵元常,总共宾主八位,一同到钓鱼巷大乔家打牌吃酒。赵元常因另有事情,说好去去就来。羊统领却自己坐了轿子先去抽鸦片。这大乔跟羊统领也有三年多的交情了,见面之后,另有一番肉麻情形,难以描画。一会儿亲热完了,所请的七位大人也陆续来了。当下先打牌,后吃酒。

却不料那田小辫子田大人新叫的一个姑娘,名字叫翠喜,是乌额拉布乌大人的旧相识。乌额拉布同田小辫子今天是第一次见面,看见田小辫子同翠喜要好,心里着实吃醋。起初田小辫子还不觉得,后来乌大人的脸色渐渐紫里发青,青里变白。他是旗人,又是阔少出身,是有点脾气的。手里打着麻将牌,心里却想着他二人。这一副牌恰巧是他做庄,一个不留神,打出一张中风,下家拍了下来。上家跟着打了一张白板,对面也拍出。这时田小辫子正坐对面,翠喜歪在他怀里替他出牌,一会儿劝田小辫子打这张牌,一会儿又说打那张牌。田小辫子听她的话,打出一张八万,下家一摊就出来。仔细看时,原来是北风暗克,二三四万一搭,三张七万一张八万等张。如今翠喜打出八万,下家数了数:中风四副,北风暗克八副,三张七万四副,八万吊头不算,连着和下来十副头,已有二十六副,一翻五十二,两翻一百零四,万字一色,三翻二百零八。乌额拉布做庄,打的是五百块洋钱一底的么二架,庄家光输这一副牌已经二百多块。乌额拉布输倒输得起,只因为这张牌是翠喜打的,再加上醋意,不由得“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顿时把牌往前一推,涨红了脸,说:“我们打牌四个人,如今倒多出一个人来了!看了两家的牌,发给人家和,原来你们是串通好了来做我一人的!”翠喜忙分辩说:“我又不晓得下家等的是八万。你庄家固然要输,田大人也要陪着你输。”乌额拉布说:“自然要输!你可晓得你们田大人不是庄,输的总要比我少些?”翠喜说:“一个老爷不是做一个姑娘,一个姑娘不是做一个老爷,什么我的田大人!你们诸位大人听听,这话好笑不好笑!”

田小辫子看见乌额拉布同翠喜闹别扭,心里已经不愿意。他本是个“草包”,毫无知识的人,听了翠喜的话,便也发话道:“‘中正街的驴子,谁有钱谁骑!’乌大人,你不要这个样子!”乌额拉布见田小辫子说出这样的话来,便也恼羞成怒,伸手抓住田小辫子当胸一把,那一只手就想去拉他的辫子。幸亏糖葫芦眼睛快,说:“别的还好拉,他的辫子是拉不得的!总共只剩了这两根毛,拉去就要当和尚了!”乌额拉布果然放手。说时迟,那时快,田小辫子也拉住乌额拉布的领口不放。只听得田小辫子骂乌额拉布“乌龟”;乌额拉布也骂田小辫子“田鸡”。田小辫子说:“我做田鸡总比你当乌龟的好些!”当下你一句,我一句,两人对骂的话,记也记不清。这日打牌的人共是两桌,大家见他二人扭在一起,只得一齐住手,过来相劝。这时外边正下倾盆大雨,天井里雨声哗啦哗啦,闹得说话都听不清楚。大家劝了半天,无奈他二人总是揪着不放。乌额拉布脸上又被田小辫子拿手指甲挖破了好几处,虽然没有出血,早已一条条都发了红。羊统领虽然是武官,无奈平时酒色过度,气力是一点没有的,上前拉了半天,丝毫拉不动二人。又想,“倘或被他二人一个不留神,误碰一下子,恐怕吃不住。”便自己度量了一下,退了下来。后来好不容易被孙大胡子、赵元常一干人将他俩劝住。乌额拉布坐定之后,才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发疼;等到站起来走到穿衣镜跟前一看,才晓得被田小辫子挖伤了好几处,明天上不得衙门,见不得客,心里格外生气。一面告诉别人,一面站起身来想找田小辫子报复。这时田小辫子已被赵元常等人拖到别的屋里去坐。乌额拉布见找他不到,于是又跺着脚骂个不停。羊统领说:“乌大哥脸上的伤,可惜是田小辫子挖的;倘或换在相好身上,是相好拿他弄到这个样儿,乌大哥非但不骂他,而且还要得意呢。”说得大家嗤的一笑。

这时天已不早。外面雨势虽小了些,依旧淅淅沥沥下个不停。羊统领便吩咐摆席。正要叫人去请田、赵二位大人,只见赵元常独自一个进来,说田小辫子不肯吃酒,一个人溜回去了。羊统领只好随他。于是大家入座,商议着明天上院,叫人替乌额拉布请了三天感冒假,好在钓鱼巷养伤。

席面上正说着话,忽见外面走进四五个人来。为首的浑身拖泥带水,用一块白手巾扎着头,手巾上还有许多鲜血。走进门来,一见统领,便扑通一声,双膝跪地,口称:“军门救标下的命!”羊统领一见之下,不觉大惊失色,心里想:“刚才他们打架的时候,并不见有他在内。怎么他的头会打破?”正在疑惑,又听那个人说道:“标下伺候军门这多少年,从来没有误过差事;就是误了差事,军门要责罚标下,或打或骂,标下都是愿意的。如今凭空里添了个外国上司,靠着洋势,他都打起人来,这还了得!标下是天朝人,虽说都司不值钱,也是皇上家的官,怎么好被鬼子打!标下今年活到快六十岁的人了,以后这个脸往哪里摆!总得求求军门替标下作主!”说罢,又磕了几个头,跪着不起来。

羊统领还不明白他说的什么,便问:“你到底是做什么的?你说在我这里当差,怎么我不认得你?你好好一个人,怎么会叫外国人打?总是你自己不好,得罪了他了。”那人说:“标下在新军左营当了十八年的差。军门有时出门或者回来,标下跟着本营的营官接差送差,军门的面貌早已看熟的了;平时没有事,标下又够不上常到军门跟前伺候你老人家,军门哪里会认得标下呢?至于外国人那里,标下算得忍耐的了。他说外国话,标下也学着说外国话对答他,并没有说错什么,他抢过马棒就是一顿。现在头上已打破了两个大窟窿,淌了半碗的血。军门不替标下作主,标下拼着这条老命不要,一定同那鬼子拼一拼!”

这时酒席上的人里,孙大胡子对公事最明白,听了那人的话,摸不着头脑,心里很烦闷,赶紧插嘴问道:“你到底是谁?叫什么名字?怎么会跟外国人在一起?说清楚了也好让你军门大人替你作主。”羊统领到这时,也被孙大胡子一句话提醒,跟着催他快说。又见那个人回答说:“我叫龙占元,是两江尽先补用都司,现在新军左营当哨官。五天前,我奉了营官的命令,和本营的翻译到下关迎接本营的洋教习。哪知道一等就是五天,连个影子都没有。偏偏今天下大雨,我以为下雨那外国人总不会来了;正等得不耐烦,就跑到一个朋友家去躲雨。哪晓得就是下大雨的时候,轮船正靠码头。我听见轮船上放汽笛,赶紧跑到趸船上去看;只见外国人站在那里生气,说天下雨把他的行李弄湿了。各位大人想想看,是天下雨湿了他的行李,又不是别人弄湿他的。我因为他是外国人,制台大人尚且对他另眼看待,我算什么东西。当时就赶紧上前应付他。他一连问了几句话,我又赶紧回答他。不料我应付他倒应付坏了。他叽里咕噜说的是些什么话,我一句也听不懂,他已经动了气,抬起腿来朝着我就是两脚。我说:‘有话好说,你犯不着踢人。’他也不听,顺手就把我手里的马棒夺了过去,一连打了我十几下,把脑袋都打破了。我说的句句是真话。各位大人不相信,现在翻译跟我一起来的,他就是个见证。”

说到这里,跟他来的人当中,便有一个衣服穿得稍微整齐的,走上来朝羊统领打了个千,自称是营里的翻译:“一向少来给军门请安。今天是被龙占元龙都司拉了来替他做见证的。”羊统领见他打千,也只把身子稍微欠了欠,仍旧坐下,问他道:“怎么好端端的会让洋教习打他?洋教习说了些什么?他是怎么回答的?”那翻译便凑前一步,说:“回统领的话,龙都司实在被洋人打得可不轻,脑袋都打破了。他说的话,一个字不假。至于他为什么挨打,却要怪他自己不会说话。”羊统领说:“是啊,外国人断然不会凭空打他的,总是他自己不好。”这时龙占元跪在地上,听见翻译说他不是,统领怪他不好,直把他气得脸红筋胀,昂着头,噘着嘴,一个人赌咒。

羊统领也不理他,便催翻译快说。翻译回答说:“千不是,万不是,总是老天爷今天下雨不是。如果不下雨,洋人的行李不会弄湿,就没有这场事了。偏偏轮船靠码头,偏偏下大雨。那洋人的行李从轮船上搬到趸船上,虽然只跨一步,搬行李的人又没有拿伞,不免弄湿了些。洋人的脾气也实在难说话,到了趸船上,就跳着脚骂人。等他骂过一会儿,没有人在他跟前,他也只好算了。恰好龙都司要去讨好,上去跟他拉手,应付他。好洋人的脾气是越扶越醉的。不理他倒也罢了,理了他,他倒摆起架子来了。龙都司跟他拉手,他不跟他拉,却把他的手一推,瞪着眼睛用外国话问他。你不会外国话,不理他也就算了,偏偏这位龙总爷又要充内行,不知道从哪儿学会的,别的话一句不会说,单单会说‘亦司’一句。洋人用外国话问他:‘你可是来接我的不是?’龙都司回答了一声‘亦司’。洋人又问:‘既然派你来接我,为什么不早来?你可是偷懒不来?’龙都司又答应了一声‘亦司’。洋人听了他‘亦司亦司’,心里越发不高兴。又问他道:‘你不来接我,如今天下雨,你可是有心要弄坏我的行李不是?’这时候,我们懂得外国话的,都在旁边替他着急。谁知他不慌不忙又答应了一声‘亦司’。洋人可就不答应了。他手里本来有根棍子的,举起棍子兜头就打,谁知用力过猛,棍子一碰就断了。当时洋人气不过,一面嘴里骂他,一面就伸手把他手里的马棒夺了过来,没头没脸就是一顿。等到脑袋已经打破,他嘴里还在那里‘亦司亦司’。真正把我们旁边人气昏了!后来好容易把洋人劝开。等到雨下小些,叫了马车,连人带行李一齐替他送回家去了。我们这里大家都怪龙都司说:‘你同洋人说话,怎么只管说“亦司亦司”一句?’如今为了这‘亦司’上可就吃了苦了。我们说话,他还不服,说:‘我们官场上向来是上头吩咐话,我们做下属的人总得“是是是”,“着着着”。如今我拿待上司的规矩待他,他还心里不高兴,伸出手来打人,真正是岂有此理!’现在洋人已经回家去了。龙都司因为挨了洋人的打,而且脑袋也打伤了,心里不甘心,特地跑到军门公馆里喊冤。到了公馆里,知道军门在这里,所以又赶了来的。”

羊统领听完一席话,不禁紧锁双眉,把头摇了两摇,说道:“我就晓得你们这些人不安本分,专门替我惹乱子!好端端的,外国人那里,你又去得罪他做什么?”龙占元说:“我怎敢得罪外国人。他打我却是打得没道理。”羊统领说:“你要怎样?”龙占元说:“求大人伸冤。”羊统领还没来得及答话,毕竟孙大胡子老奸巨猾,忙替羊统领出主意道:“人已经被外国人打了,你有什么法子想,你去替他伸冤?终究是我们自己人不好。他不去躲雨,轮船一到,他就把外国人接了下来,自然没话说。如今是他自己误了公事,反说外国人不讲情理,这场官司就怕打到制台跟前,非但打不赢,而且还要弄出交涉重案。我们现在是‘今朝有酒今朝醉’,‘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人已经打了,外国人不来问你的信,总算有你的脸了。如今反要生出是非来,我看很可不必!”一席话提醒了羊统领,立刻把脸一沉,朝着龙占元发落道:“本营营官派你去接洋教习,没有叫你去躲雨;你偷着去躲雨,以致外国人的行李没人照应,自然要弄湿的了。这要怪你自己不好,外国人打你是应该的。以后当差事都这样误事还得了!”一面说,一面回头吩咐同来的翻译,叫他回去同营官说:“叫他另外派人。这龙哨官,我非但撤去他的差使,而且还要重办,以警告乱说话惹事的人!”翻译听了羊统领的吩咐,只好答应着。可把龙占元急死了,跪在地下磕头如捣蒜,口称:“军门开恩!我以后不敢生事了,如今也不求伸冤了。”羊统领说:“你们众位请听,他到如今还说他自己冤枉。‘不到黄河心不死’,我一定不能饶他!明天我还要把外国人请了来,叫他看我发落!”龙占元一听不妙,又连忙磕头,连忙改口,又求“各位大人可怜我,替我好言说一声吧!”羊统领又问他:“冤枉不冤枉?”龙占元回答说:“不冤枉。”又问:“该打不该打?”回答说:“实在该打。”羊统领见他自己认了不是,还不肯放他,叫同来的翻译把他带回去交代给营官:“倘或三天之内,外国人不来说话便罢;倘有一言半语,我是问他要人的!”龙占元至此方才无话可辩,又磕了一个头起来,含着眼泪,抱头而去。想知道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