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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回走捷径假子统营头靠泰山劣绅卖矿产

作者:李伯元朝代:类别:谴责小说 · 白话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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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从四川来的张国柱,自从被芜湖道认作张军门少爷后,再加上他自己又舍得花钱,把整个公馆里的人都笼络住了。而且他办的事、说的话,没有一句不合乎大道理,所以大家听了更加心服口服。他看大势已定,就说:"老太爷、老太太的灵柩停在这里,终究不是个办法。"便和三位老姨太太商量,想再开一次吊唁,然后把灵柩送回原籍。算了一下,总共需要上万两银子,一面打电报到四川去汇款,等钱一到就办这件事。三位老姨太太自然没什么好说的。谁知过了两天,不见回电。张国柱沉着脸,唉声叹气地走进来,说:"老天爷跟我作对,连这点孝心都不让我尽!我活在这世上还能做什么事呢!"大家问他:"回电怎么说?"他不答话,只是呼哧呼哧地哭。大家急了,又追问。他说:"四川的防营,前月底接到上司公文,这个月就要裁撤。我这趟出差,本来有人替我。我打电报去跟他商量,叫他在哪里先挪借七八千两银子,加上我这里的几千两,看来这件事能办得体体面面,把老人家送回家去。谁知凭空出了这么个岔子,让我力不从心,真把我恨死了!"大姨太太说:"老爷在世时,有些他提拔过的人,得意的很多。现在有你大少爷在,不怕他们不认账,写几封信出去,跟他们张罗张罗,料想不至于不理。"张国柱说:"不行!不行!老人家的大事,怎么能要人家帮忙?我虽然暂时卸任,到底还算是个在任上的人,向他们开口,万万不行!不是怕他们疑心,我为的是‘人在人情在’,如今老人家去世三年了,彼此一直没有通过音信,他不应酬你,不用说;就是肯应酬,一处送上二三十两,顶多一百两,对我们仍旧无济于事,而且还欠他们这份人情,实在犯不着,还是我们自己想办法好。"

过了一天,张国柱又说:"虽然我那边差使已经交卸,但究竟我在这里不能耽搁太久。既然钱不凑手,只好‘量力而行’。况且从前已经开过吊,这时也不便再去打扰人家。马上找人看个日子,半个月之内就送灵柩起身。除了几处至交好友之外,其余一概不通知。"

这半个月里,他一有空就往道台衙门跑。见了芜湖道,恭顺得不得了。后来又拜在芜湖道门下,说:"门生父亲去世得早,老一辈子的教训门生听得不多。如今拜在老师门下,受老师一番教诲,将来或许能稍微懂得做人的道理。"这种话灌进芜湖道耳朵里,哪有不开心的道理。知道他四川差使已被撤,眼下正为难,出于诚意,送了他二百两银子。不让他自己出面,竟替他写信给所属各府、州、县替他张罗,居然也弄到将近两千两银子,全都交给张国柱。张国柱自然感激。

眼看动身的日子一天天近了,张国柱就在庙里开了一天吊唁。凡是发了讣告的,道台以下都来吊祭,客人虽然不多,但场面很好。张国柱披麻戴孝,叫两个人搀着出来给客人磕头,拿着哭丧棒,嘴里干号着,居然很有个孝子的模样。因此三位老姨太太以及整个公馆里的人都感叹,都说:"还是我们军门的福气,有这么一个好儿子送他回家。"

其中忽然有个一向跟张军门要好的朋友,也是本地乡绅,是个候补员外郎,姓刘名存恕,唯独他不十分相信,背后说了几句闲话。就有人把这话传到张国柱耳朵里。当时张国柱没说什么,但心里在打主意。

本来约定开吊后就动身,如今又一连耽搁了七八天还没动身。芜湖道问他:"为什么还不动身?"他吞吞吐吐,想说又不想说。芜湖道明白他的意思,知道一定是钱不够,问他是否为此。他这时也只得实话实说。芜湖道说:"如今远水救不了近火,就算我们再帮点忙,最多再凑几百两银子,也无济于事。况且你这回回去,路远山遥,又不是两三天就能到。就是回家安葬,也得开开吊,惊动惊动朋友,哪一笔不是钱?从前我很想叫你把房子暂时抵押一两万两来办这事,你世兄不肯。如今依我的主意,只有这个办法。你世兄万万不可拘泥。姑且照我的话说,回去跟你们老姨太太商量商量。好在尊大人现在只剩三位老姨太太,也不消住这么大的房子。就算迟两年,等你世兄有了钱,再赎回来也不妨。"

张国柱听了这话,心里很愿意,面子上却故意犹豫了半天,说:"老师教训得极是。等门生回去跟几位庶母商量商量,再来禀报。但是门生还有一件事:老人家带了这么多年的兵,又实授实缺多年,总算替皇家出过力的人,如今去世之后,连个照例的好处都还没办下来。小侄的意思:想仰仗老师大力,求求上头督抚宪,能够专门上折子为先父求个恩典,或者按军营积劳病故例,从优赐恤,如果能办到一桩,存者死者都感激不尽!"说着,又趴在地上磕了一个头。芜湖道说:"这是世兄的一点孝心,愚兄哪有不竭力的道理。别的不用说,就是尊大人在安徽带兵,年代也不少。世兄一面把房子抵押,扶灵柩起身。我这里一面就替你办起来。大约最快也得几个月的工夫。"张国柱又重新磕头谢过。

当天芜湖道就留他吃饭,说:"今天因为开办学校,请了几位绅董吃晚饭,顺便议事,就委屈世兄作陪。"张国柱听了这话,自然不走。不久客人到了,不料那个疑心他的刘存恕也在其中。张国柱一见他,立刻吩咐底下人:"回家到我屋里,床头有个皮包,替我取来。"这边入席,张国柱的管家已经把皮包取到,交给主人。张国柱接过皮包,一手打开皮包,一手往里一摸,摸出一张纸来,嘴里说:"今天趁诸位老伯都在这里,小侄有件东西,要请诸位过目。"一面说,一面把那张纸递到刘存恕手中。

刘存恕接过来一看,原来是一道札子。再看札子上的公事,是钦差督办四川军务大臣派他统带营头的命令。公事上头,把他的官衔都写得明明白白。众人见他拿出这个,都不明白他的用意。众人传看时,只听得他又说:"先父去世之后,因为官亏,家产已经全部抵押出去,一无所有。小侄不远数千里赶回归宗,担当一切大事,自己吃了苦不算,还要赔钱。一切事情都瞒不过我们这位老师,老人家真能知道小侄的苦处。因为外面有些不相干的人,说三道四,不说小侄回来想家当,就说小侄这个官是假的,所以小侄今天特地拿出这札子来,彼此表明心迹。"说完,随手把札子收回,放在皮包里,交代跟人先拿回去,自己仍旧在这里陪客。

当下众人看了他的札子,都没话说。只有芜湖道当他是个正经人,便指着他对众人说:"从前他们老太爷退职之后,听说手里着实宽裕,怎么一去世,竟然一无所有?只有他这位世兄,真正是前世修来的!他所做的事,很顾大局。这趟回来,非但他老太爷的好处没沾到,而且还赔了好几千两银子,真要算难得的了!现在想扶他老太爷灵柩回去,一个钱没有,怎么动得了身?我劝他暂时把房子抵押几个钱动身,他还不肯。这种好儿子,真是世界上没有的!"众人听说,自然也跟着附和一番。

却不料在座的有本衙门里一位老夫子,早就看得清清楚楚,唯独他一言不发。等到席散,跟同事说起,说:"我办了这几十年的公事,什么没见过?连照会还有朱笔、墨笔之分,至于下到札子,从来没有见过拿墨笔标日期的。凡是‘札’字,总有个红点,临了一圈一钩,名字上一点一钩,还有后头日子都要用朱笔标过,才能算数,而且一翻过来,一定有内号戳记一个。他这个札子,一非朱标,二无内号。想是我阅历尚浅,今天倒算见所未见。"他同事说:"这话我不信。札子上的关防总是真的。"老夫子说:"关防固然是真的,难道就不许他预印空白吗?他本是黄军门的世侄,到了四川,一直在黄军门跟前。黄军门过世,他还在他营里,这个当口什么事干不出来?不过我们心存忠厚,不当面揭穿他,也就算了。"

再说张国柱回到家里,只说是芜湖道的意思,要上禀帖托上头替老人家请恤典。但是眼下上上下下各衙门打点,以及部里的开销,至少也得四五万两银子。三位老姨太太齐说:"这事固然是正办,但一时哪里有这些钱呢?"张国柱说:"这是老人家死后风光的事,无论如何,苦了我一个人,到处募化,也总要办成功。"后来转弯抹角,仍逼到"抵押房子"一句话上,但从三位老姨太太嘴里说出来,并不是他先提议。他到这时,得风就转,连说:"如果只是为了送灵柩,无论如何,我总是不肯动这房子的……如今替老人家请恤典,数目太大了,不得不在这房子上想办法。"

次日出门,仍旧托了道里的账房朋友替他经手,竟抵押了五万两银子。芜湖道听见了,反而说他是正办。又说:"某人的老太爷不在了,只有三个小老婆,又没有孩子,一所大房子,还不是空了起来,现在抵押给人家,到底能先收两个钱用用。"跟着见了张国柱的面,又说:"你四川的差使听说已经交卸,将来三位老姨太太回去,少不得要你养活,你没差使的人,怎么负担得起!我们大家要好,我总得替你想个法子。"张国柱听了这话,立刻请安,谢老师的栽培。芜湖道说:"你一面扶灵柩动身,我这里一面想办法。眼下我就要进省,等你回来,大约也就有眉目了。"按下张国柱拿了银子,随同三位老姨太太伴送张军门夫妻两具灵柩,回原籍安葬不提。

且说这芜湖道,果然过了两天,因为有别的事到省城去,带着替张军门请求抚恤的恩典,替张国柱谋求差事。从芜湖到省城,搭上轮船,马上就能到。下船之后,先到下属预备的公馆休息了一会儿。随即上院,照例先到司、道官厅。一进官厅,只见已经有一个人坐在那里了。看样子,不像本省候补人员。彼此请教“贵姓、台甫”。芜湖道先自己说了一遍。那人忙称:“太公祖。”自称:“姓尹,号子崇,本籍庐州,以郎中的身份在京城供职,一向在京城是住在我岳父徐大军机宅子里的。”

芜湖道明白了,便晓得他是绰号琉璃蛋的徐大军机的女婿了。于是又问他:“这趟出京有什么贵干?”尹子崇因为同他初次见面,有些秘密事情不好说出口,只淡淡地说道:“有点小事情要同中丞商量商量,也没什么大事情。”随即问芜湖道:“太公祖所管辖的地方可有什么好的矿?”芜湖道看出了苗头,估计他这次一定是为了开矿来的,便也随口敷衍了几句。

恰巧里头先传见芜湖道。芜湖道上去回完公事,就把张军门死后的情形以及替他请求抚恤恩典的话说了一遍。又说:“张某人原有一个弃妾所生的儿子,一直养在外面,今年也差不多四十岁了。从前跟着黄某人——黄镇——在四川防营,保举到副将衔游击。这人虽是武官,却十分温文尔雅,人很漂亮,公事也很明白。现在扶着他老人家的灵柩回原籍安葬去了。但是现在四川防营已经撤销,张游击没有了差使,可否求求老师的恩典安置他一个地方?”

原来这抚台从前做臬司的时候,同张军门也换过帖的。官场上换帖虽不作准,只要有人说好话,那交情也就立刻不同一般了。抚台接过芜湖道的话,马上说道:“原来张某人还有个儿子,兄弟听了很高兴。况且是故人之子,我们应当提拔提拔他。可巧这里的营头,新近被刚钦差回京,一共做掉了三个统领。有十几营还是张某人手里招募的。如今他既然有这么个好儿子,我这个差使暂时不委任别人。你回去就写封信给他,叫他葬事一完,赶紧回来。至于他老人家的抚恤恩典,等他到了这里,我们再商量着办。我同他老人家是把兄弟,还有什么不帮忙的。”芜湖道说:“既蒙大师赏恩典,肯照应他,职道去就打个电报给他,叫他把葬事办完赶紧出来到差。”抚台说:“如此更好。”芜湖道退出,自去办事不提。

后来这张国柱竟因此而在安徽带了十几个营头,说起来没有一个不晓得他是张军门的儿子的。他扶柩回籍的时候,早把三位老姨太太安顿在家。手里有了抵押房子的五万银子,着实宽裕,自然各事做得面面俱到了。等他在安徽带了几年营头,索性托人把芜湖的房子卖掉,又卖到好几万银子入了他的私囊。倒是分出去的几位老姨太太仗着在教,出来找过他几次,弄掉了几千银子,此外却一直太平无事。不必细述。

如今且说同芜湖道在官厅上碰见的尹子崇,等到芜湖道见过下来,抚台方才请他。他还没有来的时候,抚台就皱着眉头对巡捕说:“他只管天天往我这里跑些什么?谁不晓得他是徐大军机的女婿,一定要把他这块招牌扛出来做什么呢?而且琉璃蛋的声名也不见得怎样!”正说着,尹子崇进来了。抚台是有侍郎衔的,尹子崇是郎中,少不得按照部里司官见堂官的体制,见面打躬,然后归坐。抚台虽不喜欢他,但念他是徐大军机的姑爷,少不得总须另眼看待。

尹子崇当下先开口说道:“司官昨儿晚上又接到司官岳父的信,叫司官把这边的事情赶紧料理清楚,料理清楚了,就叫司官回京当差。过年上半年谒陵,下半年又有万寿,叫司官不要错过了机会。”抚台道:“世兄这边除掉矿务事情,还有别的事吗?”尹子崇道:“不瞒大人说,就这善祥公司的事,司官就有点来不及了。司官创办这个公司的时候,说明白招股六十万,先收一半。虽不是司官的钱,司官却很费张罗。就是司官的岳父,也帮着写过几封信,才有这个局面。不要说矿是好的。但是三十万银子已经用完了,下余的一半股分,人家都不肯往外拿。”

抚台道:“只要矿好,眼看着这公司将来一定发财的。再加上令岳大人的声望罩在那里,你世兄又是大才,调度有方,还怕不蒸蒸日上吗。下余的一半股分,只要写信催他们往外拿就是了。利钱既不少人家的,将来发财又可稳操胜券,人家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尹子崇道:“不瞒大人说,这件事坏在司官过于要好,实事求是,所以才弄得股东里头有了闲话,银子不肯往外拿。”抚台听了诧异道:“这又奇了!倒要请教请教。”尹子崇道:“当初才开创的时候,司官就立意事事省俭,所以自从开创到如今,所有的官利一齐都没有付。原说是等到公司获利之后,补还他们,原不想少他们的。不料他们都不愿意,把后头的股本就此扣住不付。”抚台道:“呀!原来有此一层。现在你世兄的意思打算怎么样呢?开矿本是件顶好的事,不但替中国挽回利权,而且养活穷人不少,若是半途而废,岂不可惜!现在你世兄有令岳大人的面子,还是劝人家赶紧把股本交齐,或者再招集新股。况且这个矿明摆着是个发财的事情,料想人家不至于不肯来。但是兄弟有一句话说:‘利钱总应该发给他们。俗语说得好:‘将本求利。’有了利钱,人家自然踊跃了。’”

尹子崇听了抚台的这番说话,脸上忽然一红,好像有许多话一时说不出口的。停了半天,才搭讪着说道:“大人教训极是。但是司官的岳父有信来叫司官回京,不愿司官再经手这个事情。况且近来两个月,先招的股本用完,后头的一半人家又不肯拿出来,司官已经经手垫了好几万银子下去,所以也急于摆脱此事,能够早脱身一天好一天。”抚台道:“照阁下的意思打算怎么样呢?”尹子崇道:“司官也得回去同股东商量起来看。”

抚台见没什么可说的,只得端茶送客,等到送客回来,又跺着脚朝着手下人说:“我们中国人真正没用,没有一件事办得好的!起初总是说得天花乱坠,向人家招股。等到股本到了手,烂嫖烂赌,利钱也不给人家。随后事情闹糟了,他又不愿意干了。现在也不晓得他打什么主意!我没有这大工夫陪他!再来不见!”手下人答应着。不在话下。

且说尹子崇这回上院,原有一句话要同抚台商量的,后来被抚台几句话顶住,使他不能开口,便也没精打彩,回到善祥公司里。几个公司里的同事接着问:“那事回过中丞没有?方才那个洋人又来过了。他的意思,这件事一定要中丞预闻,总得中丞答应了他,以后他到这里开起矿来,大家可以格外联络些。”尹子崇道:“这洋人怎么这样糊涂!他不相信我,他一定要抚台答应他,他才肯买,我就是不肯折这口气!你告诉他:这个公司是我姓尹的开创的,姓尹的有什么事,自有姓徐的担当!他抚台能够怎样?若说他抚台不答应,叫他同我老丈去说!我如今卖定这矿!至于洋人怕抚台掣他的肘,不肯保护他,问抚台可有几个脑袋,敢得罪外国人!”

尹子崇正在一个人说得高兴,一会儿那个买矿的洋人又来了,后头还跟着一个翻译。尹子崇一见洋人来了,直急得屁滚尿流,连忙满脸堆着笑,站起身拉手让坐,又叫跟班的开洋酒,开汽水,拿点心,拿雪茄烟请他吃。当时由洋人先同他带来的翻译咕噜了几句,翻译就过来问尹子崇:“同抚台碰过头没有?”尹子崇道:“这个矿是我姓尹的手里开办的,一切事他作不了我的主。况且还有我岳父徐大军机在里头。将来你们接了手,尽着这一分省分,任凭你爱到哪里开采,你就到哪里去开采。我们可是怕他不保护?只怕他没有这个胆子。依我说,你们尽管放心去干。有什么说话,你索性来同我讲,等我去同我老丈讲,包你千妥万当。”翻译当时把这话翻译给外国人听了。外国人又咕唧了一回,翻译又同尹子崇说道:“我们东家的意思,说这个公司虽是你尹先生创办的,但你尹先生只算得一个商人。就是我们东家,他也不过是个商人。虽然是一个愿卖,一个愿买。然而内地非租界可比,华商同洋商断不能私相授受。因为开矿的事是要到内地来的:洋商尚且不准在内地开设洋栈,哪有准他在内地乱开矿的道理。况且还有一说:就是在租界上华商把买卖倒给了洋商,或是单挂他的牌子,也得到领事公馆里去注册。如今我们东家走到内地来接你的买卖,怎么能够不经两边官长的手就能作准呢。你们中国人说起来总说外国人如何不讲情理,如何不守条约,这件事,我们东家的意思一定要两边官长都签了字,他才肯接手。”

尹子崇听了这一番话,心里老大不痛快。通事早把他的意思全部告诉了洋人;再加上他那副恼恨郁闷的神情,就算通事不翻译给外国人听,外国人也早已猜到了。那洋人心里岂会不明白:这事如果经过抚台,除非这抚台是尹子崇一类的人,才肯把这全省的矿产卖给外人,任凭外人前来开挖,中国官员一概不管。如果这抚台稍微有点人心,念及主权不能全部丧失,利益不能让外人占去,没有不来阻拦的。只要抚台不答应他,这事就办不成。所以洋人一回回要尹子崇把这事上下打通,才肯接手。至于尹子崇,虽然是徐大军机的女婿,但全省矿产关系到全省之事,抚台是一省之主,事关国体,如果抚台执意不肯,就是军机大臣也拿他没办法。

尹子崇刚听了抚台一番话,知道拿这话去跟他讲,一定不行,但面子上又不肯丢脸,只好处处拉好丈人,叫洋人不要听抚台的话,有话只跟他讲,他好去跟他丈人讲。不料这洋人是个明白事理的人,执意不肯。尹子崇恐怕事情搞僵,公司的事摆脱不了还是小事,第一是把公司卖给外国人,至少也能得到他们二百万银子;除掉归还各股东的本钱外,自己还能稳赚一笔钱财。因此被他搭上了手,决计不肯放松。

闲话少说。且说当时洋人听了尹子崇的话,也晓得他这中间的难处,心里暗暗欢喜。一人心想:“公司虽然接办不成,弄他几个钱也是好的。他有个军机大臣的好亲戚,还怕没人替他拿钱吗?”于是笑嘻嘻地就要告辞。尹子崇还是苦苦留住不放,一定要商量商量。那洋人脑筋一转,计上心来,连忙坐下听他说话。尹子崇无非还是前面那一套话,自己拍着胸脯说:“你们这些人为什么一点胆子都没有,一定要抚台答应才算数!他的官做得长做不长,都在我老丈手里。不是说句狂话:我们做出的事,他敢说一个‘不’字!他要吭一声,立刻端掉他的缺!还怕没人来做!”

通事不吭声,洋人只是笑。尹子崇又催通事问洋人。通事问过洋人,回来说:“只要你丈人徐大军机肯签字,也是一样。”尹子崇说:“肯签字!一定包在我身上。”洋人说:“既然如此,尹先生几时进京,我们一块儿进京。倘若徐大军机不肯签字,非但我这次进京的路费要你认,就连我这趟从上海到安徽的路费以及到了这里几天的花销,都要你认。”

通事说一句,尹子崇应一句。因为洋人说了“一同进京”这一条,尹子崇说:“这层暂时倒可不必。等我先进京,把老头子活动起来,那时再打电报给你们,然后你们再进京不迟。但有一件:事情不成,一切路费等等自然是我的。假如事情成功了,你们又反悔起来,叫我去找谁呢?”洋人说:“彼此是信义通商,哪有骗人的道理。”尹子崇说:“但口说无凭,你总得付几成定银放在这里,才能取信。”洋人想了一会儿,问:“付多少呢?如果是我反悔,没说的,定钱罚掉;倘若你反悔,或者竟办不成功,怎么个罚法呢?”尹子崇说:“我是决计不反悔的。”洋人说:“你虽这么说,我们的章程总得预先说定,免得后来扯皮。”

尹子崇说:“对极,对极。”于是犹豫了一会儿,先要洋人付二成。又说:“这全省的矿,总共要你二百四十万银子,也算够便宜的了。二成先付四十八万。”洋人嫌多。后来谈来谈去,全省的矿一概卖掉,总共二百万银子,先付二成四十万。洋人只答应付半成五万。又经不住尹子崇甜言蜜语,从五万加到先付十万,即日成交。先由尹子崇签字为凭,限五个月交割清楚。如果尹子崇活动不成,或者中途反悔,除将原付十万退还外,还要加三倍作为罚金。

这时,尹子崇一心只盼望成功,洋人当天付银子,凡是洋人说的话,无不一一照办,事情全部写在纸上,自己签字为凭。写好之后,尹子崇等不及明天,当时就把自己的花押画了上去,意思就想跟着洋人到住处去拿钱。洋人说:“我的钱全存在上海银行里。既然答应了你,早晚总得给你的。反正事情已经说好了,我在这里也没什么耽搁,明天就回上海。你们可以派个人一块儿跟我到上海拿银子去。”

尹子崇听了,心里虽然失望,无奈暂时忍耐,把那张签了字的纸条暂且收回。又回头跟公司里的人说:“叫谁去收银子呢?”想来想去,无人可派,只得自己去走一趟。当即跟洋人商量,后天由他自己同往上海,定银收清之后,他也就接着前去北京。洋人应允,自己回住处去了。这边尹子崇也不通知股东,便把公司里的人一概辞掉,所以公司办的事情一概停手。又把现在租的大房子退掉,另外借人家一块地方,只求挂块招牌,存个名目而已。凡是自己来不及干的,都托了一个心腹替他去干,好让他即日动身。正是有话便长,无话便短。两天到了上海。收到洋人银子,把那张签了字的纸条交给洋人。洋人又领他到领事那里议了一回。这时尹子崇只求银子到手,千依百顺,那是再好不过了。他本是个阔人,等到这笔昧心钱到手之后,越发摆起排场来,无非在上海四马路狂嫖烂赌,使劲挥霍了好几万,不必详细说。

他来的时候,正是五月中旬,如今已是六月初头。依他的意思,还要在上海过夏天,到秋凉再进京,实实在在是要在上海讨小老婆。有一班谬托知己的朋友,天天在一块儿打牌吃酒,看他钱多,找空子弄他几个用用,所以不但他自己不愿走,就是这班朋友也不愿意要他走。

后来,还是他自己看见报上说他丈人徐大军机因为跟别的军机不和,有折子要告病。他自己自从到了上海,一直嫖昏了头,也没收到信,究竟不知道老丈告病的话是真是假。算了算,洋人限定的日子还有三个多月,事情还来得及。但有一件:老丈果真告病,那事却要不灵。心里想打个电报到京里去问问。又一想自己从到上海,老丈跟前一直没有写过信,如今凭空打个电报去,未免让人家觉得奇怪。左思右想,很是为难。后来幸亏他同嫖的一个朋友替他出主意,叫他先打个电报进京,只问老头子身体健康不健康,不说别的。他便照样打去。第二天收到舅爷的回电,上面写着“父病痢”三个字。尹子崇一想,他老丈是上了岁数的人,又抽大烟,是经不起痢疾的,到这时他才慌了,只得把娶妾一事暂搁一边,自己连夜搭了轮船进京。所有的钱,五成存在上海,二成汇到家里,在上海玩掉了一成,自己却带了一成多进京。

当下急急忙忙,赶到京城。总算他老丈命不该绝,吃了两帖药,痢疾居然好了。尹子崇到这时才放下心。但是他老丈总共有三个女婿:那两个都是正途出身,唯独他是捐班,而且小时候,仗着有钱,也没读过什么书,至今连个便条都写不来。因此徐大军机不大喜欢他。他见了丈人,一半是害怕,一半是羞愧,就像锯了嘴的葫芦一样,不问不敢张嘴。如今为卖矿一事,已在洋人面前夸过口,说他回京之后,怎么叫丈人签字,怎么叫丈人帮忙,闹得满城风雨。谁知到京之后,只在丈人宅子里干做了两个月的姑爷,始终一句话未曾敢说。看看限期将满,洋人打了电报进京催他,他到这时才急得不得了,一个人走出走进,拿不定主意。如此又过了十几天。买矿的洋人也来了,住在店里,专门等他,不成功好拿他的罚款,更把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

自古道:“情急智生。”他平时见老丈画稿都是一画了事,至于所画的是件什么公事,是向来不问的。尹子崇虽然学问不深,毕竟还有点聪明,看了这样,便晓得老丈是因为年纪大了,精神不济的缘故,这件事倒很可以朦他一下。又幸亏他那些舅爷当中,有两位平时老子不给他们钱用,大家知道老姊丈有钱,十两、八两,一百、八十,都来问他借,因此这尹子崇在丈人跟前虽不怎么露脸,那些使过他钱的舅爷却是感激他的,所以郎舅之间还说得来。尹子崇也曾把这卖矿一事跟他舅爷谈过,几个舅爷都一力撺掇他成功,将来多少总得沾点光。当下大家都晓得尹子崇被洋人逼得为难,都来替他出主意。

后来还亏他一个顶小的舅爷,这年不过十九岁,年纪虽小,心思最灵,仗着他父亲徐大军机喜欢他,他便帮着出坏主意,言明事成之后,酬谢他若干。尹子崇自然应允。他先把外面安排停当,然后回去活动老头子。晓得老头子跟前门里一个什么寺的和尚要好,空闲了常常往这寺里跑。这寺里的当家和尚,会诗会画,又会替人家拉皮条。他既跟徐大军机做了知己之交,惹得那些走徐大军机门路的都来巴结这和尚。而且和尚替人家拉了皮条,反丝毫不着痕迹,因为徐大军机相信他,总说他是出家人,四大皆空,慈悲为主,凡是和尚托的人情,无论如何,总得应酬他。和尚做的这些事,虽然瞒得过老大人,却是瞒不过少大人。幸亏这和尚见了少大人甚是客气,反借着别的事情替少大人出点力,以为求容之地。这些少大人虽然明知道他的作为,因为念他平日人还恭顺,也就不肯在老头子跟前揭穿他的底子。这番尹子崇小舅爷替他出的主意,就靠在这老和尚身上。

老和尚知道少大人有这一番作为,也不敢怠慢。找了个空闲日子,备了一桌素斋,提前自己到府上邀请徐大人这天来赴宴。徐大军机自然立刻答应了。到了那天,徐大军机退朝后没事,就坐车直接去了,见到和尚,谈诗谈画,很是风雅。正谈到高兴的时候,尹子崇先和小舅爷赶到寺里,说是来伺候老爷子的。徐大军机并不在意。和尚见了,极力拉拢,说:"备了一桌素斋,本来嫌人少;现在你们两位到这里,陪陪老大人,那是再好不过的了。"两人也谦让了一番。

老和尚放下他俩,仍旧去同老头子聊天。才说了几句,忽然听到窗子后面传来一阵洋琴的声音。和尚耳朵尖,听了就问香火:"这是谁又在那里弄这个东西?"香火说:"就是前天来的那位外国王爷。"和尚说:"叫别的师父陪陪他,不要怠慢了人家。我这里陪徐大人,没工夫去招呼他,就说我不在家就是了。"香火答应着出去了。这时候,尹子崇郎舅俩也已经出去了。徐大军机就问:"这位外国王爷是个什么样的人?"和尚说:"人倒是很好的一个,也是在教的。他的教其实同我们释教差不多,都是一心向善的。他自从到京城之后,一直就住在他们公使馆里。前头来过寺里一次,是我出去陪他的。我虽然不会他们的语言,有翻译传话,都是一样的。这人弹得一手好洋琴,还会做做外国诗。有一部什么外国人诗集,里面选刻了他的诗很多,可惜都是外国字,我们不认得。倘若懂他们的文字,同他唱和唱和,结交一个海外诗友,倒是一件极妙的事!"

徐大军机说:"你既然说他这么好,为什么不请他来会会呢?"和尚说:"说起外交礼节,他既然来了,原本应该我自己去接他的。况且他也是王爷的身份,非同寻常可比。但是难得今天你大人有空,我们正想借此谈谈心,所以让他们去陪他也是一样的。"徐大军机说:"待会儿我们还要在这里吃饭,倘若被他闯进来,反而不美。我看还是请他来会会的好。如果他没有吃饭,就让他一块儿吃素斋,我们的礼数也到了。"和尚巴不得这一声,立刻丢下徐大军机,自己去请。

一会儿,只见和尚在前面走,洋人在中间,尹子崇郎舅俩跟在后头。洋人身旁还有一个人,想必是翻译了。进屋之后,徐大军机先站起来同他拉手,他也赶紧摘帽子。徐大军机一见儿子、女婿都跟在后头,便说了声:"你们倒同他先会过了。"和尚连忙凑热闹,说:"亏得请他进来。他刚才见少大人、尹姑爷,高兴得不得了,正商量着一同来见你老大人呢。"当下分宾主坐下。寒暄不到三五句,和尚恐怕问出破绽来,急忙到外间安排桌椅,催他们入座。从前,徐大军机在寺里吃饭,都是一张方桌,同这当家和尚两个人对面坐的。现在多了四个人,六个人三对面,方桌也能坐得下,再不然,加张圆桌面也坐得很舒服、很宽敞。哪知道和尚竟不这样,只见他对香火说:"徐大人常常来的,外国人还是头一遭呢。一时之间,素番菜来不及办,就拿这中国菜请他,似乎觉得不恭敬些。现在我有个法子,你们到西书房里把那张大菜桌子和那些椅子都搬过来,用大菜餐具吃中国菜。我们依他的样子,他总不能说我什么了。"一会儿,安排好了,随即请入座。徐大军机走到外间一看,只见摆的是长条桌子。和尚便说:"徐大人,咱们今天是中西合璧:这边底下是主位,密司忒萨坐在右首,他同来的这位刘先生坐在左手。靠着主人右手这一位,在他们外国人算是头一席,所以你老大人无须同他客气的。"当下坐定之后,和尚又叫开洋酒、荷兰水。洋人不会用筷子,又替他换了刀叉。当下说说笑笑,都是些不相干的话。徐大人找出多少话来应酬他,都是少大人、尹姑爷同着翻译替他支吾的。

等到吃了一大半,约莫徐老头儿有点倦意,不晓得洋人同翻译说了几句什么话,翻译便同少大人说:"我们做洋东的极其仰慕徐大人,从前没有到中国的时候,就常常见人提起徐大人的名字。他现在跟着我们中国人,也认得几个中国字。"和尚急忙插口说:"认得中国字,将来就好做中国诗了。只是我们不认得洋字,不会看他的诗,实在抱愧得很。"和尚说的话大家也没有理会。那位翻译刘先生又说:"做洋东的意思,想求大人把大人的名字三个字写在一张纸上给他看看。"徐大军机听了大喜,立刻叫拿笔砚。又见洋人从身上摸索了半天,拿出一大叠厚厚的洋纸,上面还写着洋字,花花绿绿的,看了也不认得。翻译把这一叠纸接过来送到徐大军机面前,说:"做洋东嫌中国纸不牢,身上一搓就要破的,请大人把三个字写在这张纸上。"徐大军机此时丝毫不加思索,立刻戴上老花眼镜,提起笔来,把自己的名字三个字端端正正写了出来。翻译拿回给洋人看过。洋人又咕噜了两句,翻译又把那叠纸抽去几张,重新送到徐大军机面前,说:"做洋东想求大人照样再替他写三个字。前头写的是他自己留着当古玩珍藏;这次写的,他要带到外国去,把这三个字印在他的书当中。"和尚又帮着敷衍说:"想是这位外国诗翁今天即席赋诗,定归把他今天碰见老大人一齐都做了进去,所以要把老大人的名字刻在他的诗稿当中,这倒是海外扬名的。"和尚一面说,徐大军机早已写完,又传到洋人手中。洋人拿起来往身上一藏,然后仍旧吃酒吃菜。和尚见事情办好了,便给香火使眼色,催厨房赶紧出菜。

一会儿席散了,让少大人、尹姑爷陪了洋人到西书房里吃茶,他自己招呼徐大军机。徐大军机又坐了半天,喝了两杯茶,方才坐车先回去。至此和尚方才踱到西书房来,正见少大人在那里指手画脚,自己称赞自己呢。要知道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