蒯伍江息夫传第十五

蒯通，是范阳人，本来与汉武帝同名。楚汉刚刚兴起的时候，武臣攻占了赵地，号称武信君。蒯通劝范阳令徐公说：“我是范阳百姓蒯通，私下里为您的将死而悲伤，所以来吊唁。不过，我也祝贺您因为得到我而能活命。”徐公拜了两拜说：“为什么吊唁？”蒯通说：“您做县令十多年了，杀别人的父亲，使别人的孩子成为孤儿，砍断别人的脚，在别人脸上刺字，非常之多。那些慈父孝子之所以不敢拿刀刺向您的肚子，是因为畏惧秦朝的法律。如今天下大乱，秦朝的政令无法施行，那么那些慈父孝子就会争相拿刀刺向您的肚子，来报复他们的仇怨成就他们的名声。这就是我吊唁的原因。”徐公说：“为什么说因得到您而能活命？”蒯通说：“赵武信君不知道我无能，派人来探问我的生死，我即将去见武信君并劝说他，说：‘一定要打胜仗然后才占领土地，攻破敌人才取得城池，我私下认为这很危险。如果用我的计策，不用打仗就能占领土地，不用进攻就能夺取城池，传布檄文就能使千里之地安定，可以吗？’他将会说：‘什么意思？’我于是回答说：‘范阳令应该整顿他的士兵来守卫城池，但他胆怯怕死，贪婪喜欢富贵，所以想先把城献给您。如果他先献城而您不给他好处，那么边境的城池都将相互转告说“范阳令先投降却被杀”，一定会据城固守，都变成金城汤池，无法攻破。为您考虑，不如用黄屋车朱轮车迎接范阳令，让他在燕、赵的郊野奔驰，那么边境的城池都将相互转告说“范阳令先投降而自身富贵”，一定会相继投降，就像在斜坡上滚弹丸一样容易。这就是我所说的传布檄文就能使千里之地安定。’”徐公拜了两拜，准备好车马送走蒯通。蒯通于是用这番话劝说武臣。武臣用一百辆车、二百名骑兵、侯印迎接徐公。燕、赵听说后，投降的有三十多座城。都像蒯通策划的那样。

后来汉将韩信俘虏了魏王，攻破赵、代，降服燕国，平定了三个国家，率兵将要东进攻打齐国。还没过平原县，听说汉王派郦食其劝降了齐国，韩信想停止进军。蒯通劝韩信说：“将军受诏攻打齐国，而汉王只是派了个密使劝降齐国，难道有诏书让将军停止吗？怎么能不继续前进呢！况且郦生不过一个书生，乘车摇动三寸不烂之舌，就降服了齐国七十多座城，将军率领数万大军，才攻下赵国五十多座城。当了几年将军，反而不如一个竖儒的功劳吗！”于是韩信认为说得对，听从了他的计策，就渡过黄河。齐国已经听从了郦生，就留下他饮酒作乐，撤除了对汉军的防备。韩信趁机袭击了历下的齐军，于是到达临淄。齐王认为郦生欺骗自己，把他煮杀了，因而败逃。韩信于是平定了齐地，自己立为齐假王。汉王正在荥阳被困，派张良立即立韩信为齐王，来安定他。项王也派武涉劝说韩信，想与他联合。

蒯通知道天下的大权在韩信手中，想劝韩信背叛汉王，就先委婉地触动韩信说：“我曾经学过相面术，看您的面相，不过封侯，又危险不安；看您的背相，贵不可言。”韩信说：“什么意思？”蒯通于是请求屏退左右，说：“天下刚开始发难的时候，英雄豪杰称王一声呼喊，天下的士人像云一样聚合，像雾一样聚集，像鱼鳞一样重叠，像风一样迅速兴起。在这个时候，忧虑的只是消灭秦朝罢了。如今刘、项争夺，使人肝脑涂地，流离在荒野，数不胜数。汉王率领数十万大军，据守巩、洛，依靠山河之险，一天打几次仗，没有尺寸之功，败退逃跑不能自救，在荥阳战败，在成皋受伤，逃到宛、叶之间，这就是所说的智勇都陷入困境的人。楚人从彭城起兵，转战追击败军，到达荥阳，乘着胜利的势头，威震天下，然而军队在京、索之间被困，迫近西山而不能前进，到现在已经三年了。锐气在险要关塞受挫，粮食在仓库里耗尽，百姓疲惫至极，无所归依。按我的估计，如果不是天下的圣贤，形势本就无法平息天下的祸乱。当今之时，两位君主的命运都悬在您手中。您为汉王则汉胜，为楚王则楚胜。我愿意披肝沥胆，献上愚忠，恐怕您不能采用。如今为您考虑，不如让两方都得到利益而共存，三分天下，鼎足而立，这样的形势下谁也不敢先动。凭着您的贤圣，拥有众多军队，占据强大的齐国，率领燕、赵，出兵空虚之地来牵制他们的后方，顺应百姓的愿望，向西为百姓请命，天下谁敢不听！您占据齐国的故地，拥有淮、泗之地，用恩德安抚诸侯，恭敬谦让，那么天下的君王就会相继来朝拜齐国。听说‘上天赐予而不接受，反而会遭受祸殃；时机到了而不行动，反而会遭受灾祸’。希望您仔细考虑。”

韩信说：“汉王待我很优厚，我怎么能见利而忘恩呢！”蒯通说：“当初常山王、成安君本来是刎颈之交，等到争张黡、陈释的事情，常山王抱头鼠窜，归附了汉王。借兵东下，在鄗北交战，成安君死在泜水之南，头脚分处。这两个人相交，是天下最要好的，而最终互相灭亡，为什么呢？祸患产生于多欲而人心难测。如今您用忠信与汉王交往，一定不会比那两位的交情更牢固，而事情又大多大于张黡、陈释的事，所以我认为您认为汉王一定不会危害您，这是错误的。大夫种使越国存续，使句践称霸，功成名就而他自身却死了。俗话说：‘野禽打光了，猎狗就被煮了；敌国攻破了，谋臣就灭亡了。’所以从交友来说，不过像张王和成安君；从忠臣来说，不过像大夫种。这两者，应该足以看清了。希望您深思。而且我听说，勇敢谋略震动君主的人自身危险，功盖天下的人得不到赏赐。您渡过西河，俘虏魏王，擒获夏说，攻下井陉，诛杀成安君之罪，以此号令赵国，胁迫燕国平定齐国，向南摧毁楚兵数十万，于是斩杀龙且，向西报捷，这就是所说的功劳天下无双，谋略世上少有。如今您带着无法赏赐的功劳，拥有震动君主的威势，归附楚，楚人不信；归附汉，汉人震恐。您想带着这些到哪里去呢？您处在人臣的地位，而有高于天下的名声，我私下为您感到危险。”韩信说：“先生暂且别说了，我将考虑这件事。”

过了几天，蒯通又劝说：“听取意见，是事情的征兆；计谋，是存亡的关键。顺从厮役的人，会失去万乘之权；守着微薄俸禄的人，会失去卿相之位。计谋确实知道，但决定不敢施行，是百事的祸害。所以猛虎的犹豫，不如蜂虿的毒刺；孟贲的迟疑，不如儿童的决心。这是说贵在能行动。功业，难以成功而容易失败；时机，难以遇到而容易失去。‘时机啊时机，不会再来。’希望您不要怀疑我的计策。”韩信犹豫不忍心背叛汉王，又自认为功劳多，汉王不会夺走他的齐国，于是谢绝了蒯通。蒯通劝说没有被听从，心里害怕，就假装疯狂做了巫师。

天下平定后，后来韩信因罪被贬为淮阴侯，谋反被杀，临死叹息说：“后悔没有用蒯通的计策，死在女子手里！”高帝说：“这是齐国的辩士蒯通。”于是下诏到齐国召见蒯通。蒯通到来，高帝想煮死他，说：“以前你教韩信谋反，为什么？”蒯通说：“狗各自对不是自己的主人吠叫。当时，我只知道齐王韩信，不知道陛下。而且秦朝失去了他的鹿，天下共同追逐它，才能高的人先得到。天下纷乱，争着想做陛下所做的事，只是力量不够，能全部杀死吗！”高帝于是赦免了他。

到齐悼惠王治理时，曹参做相国，礼贤下士，请蒯通做宾客。

当初，齐王田荣怨恨项羽，谋划起兵背叛他，胁迫齐国的士人，不听从的处死。齐国的隐士东郭先生、梁石君在胁迫之中，勉强服从。等到田荣失败，两人以此为耻，一起进深山隐居。有门客对蒯通说：“先生对曹相国，拾遗补过，显贤进能，齐国的功劳没有比得上先生的。先生知道梁石君、东郭先生是世俗之人比不上的，为什么不把他们举荐给相国呢？”蒯通说：“好。我的邻居妇人，与里中的各位大娘关系很好。邻居妇人夜里丢失了一块肉，婆婆认为她偷了，生气地赶走了她。妇人早晨离去，路过要好的大娘，把事情告诉了她并告别。大娘说：‘你慢慢走，我现在就让你家人追你回来。’于是捆了一束麻秆到丢肉的人家借火，说：‘昨晚夜里，狗得到肉，互相争斗咬死了，请借火煮狗。’丢肉的人家急忙追喊那个妇人。所以那位大娘并不是说客，捆麻秆借火也不是让妇人回来的方法，但事物有互相感应的，事情有合适的。我请求到曹相国那里去借火。”于是去见相国说：“妇人中有丈夫死了三天就嫁人的，有幽居守寡不出门的，您如果要求妇，会选哪个？”回答说：“选不嫁的。”蒯通说：“那么寻求臣下也是如此，那东郭先生、梁石君，是齐国的俊杰，隐居不出仕，不曾卑躬屈膝来求官。希望您派人以礼相待。”曹相国说：“恭敬地接受命令。”都把他们当作上宾。

蒯通论述战国时游说之士的权变，也自己叙述他的学说，共八十一篇，号称《隽永》。

当初，蒯通与齐人安其生交好，安其生曾经求见项羽，项羽不能采用他的计策。但项羽想封这两人，两人最终不肯接受。

伍被，是楚国人。有人说他的祖先是伍子胥的后代。伍被因才能著称，担任淮南中郎。这时淮南王刘安喜好学术，屈尊下士，招揽了上百个英俊之士，伍被是其中之首。

过了很久，淮南王暗中有了邪恶的计谋，伍被多次委婉劝谏。后来王坐在东宫，召见伍被想与他商议大事，叫他说：“将军上来。”伍被说：“大王怎么能说出亡国的话呢？从前伍子胥劝谏吴王，吴王不听，就说‘我如今将看到麋鹿在姑苏台上游荡了’。如今我也将看到宫中长满荆棘，露水沾湿衣裳了。”于是王发怒，囚禁了伍被的父母，关押了三个月。

王又召见伍被说：“将军答应我吗？”伍被说：“不，我将为大王谋划。我听说聪慧的人能在无声中听到，明智的人能在未成形时看到，所以圣人每次行动都能万全。文王一次行动而功业显赫万世，位列三王，这是所谓顺应天心而行动的人。”王说：“如今汉朝治理得好吗？还是混乱？”伍被说：“天下治理得好。”王不高兴，说：“你为什么说治理得好？”伍被回答说：“我私下观察朝廷，君臣、父子、夫妇、长幼的秩序都合乎道理，皇上的举措遵循古时之道，风俗纲纪没有缺失。满载货物的富商巨贾周游天下，道路无不畅通，交易之道盛行。南越归顺，羌、僰进贡，东瓯入朝，拓展长榆，开辟朔方，匈奴受挫。虽然赶不上古时的太平盛世，但仍然算是治理得好。”王发怒，伍被谢罪说是死罪。

王又说：“崤山以东如果有变乱，汉朝一定会派大将军率兵控制山东，你认为大将军是什么样的人？”伍被说：“我交好的黄义，曾跟随大将军攻打匈奴，说大将军对士大夫以礼相待，对士卒有恩惠，众人都乐意为他所用。骑马上下山如飞，才能体力如此超群，多次带兵习战，不容易抵挡。还有谒者曹梁出使长安回来，说大将军号令严明，对敌勇敢，常身先士卒；要等士兵休息，才休息；挖井得到水，才敢喝；军队撤兵，等士兵已过河，才过。皇太后赏赐的金钱，全部用来赏赐将士。即使是古代名将也不超过他。”王说：“蓼太子智谋策略世上少有，不是平常人，认为汉朝的公卿列侯都像沐猴而冠罢了。”伍被说：“只有先刺杀大将军，才可以起事。”

王又问伍被说：“你认为吴王起兵是错误的吗？”伍被说：“是的。吴王被赐号为刘氏祭酒，接受几杖而不朝见，统辖四郡的民众，土地纵横数千里，开采山中的铜矿来铸钱，煮海水来制盐，砍伐江陵的树木来造船，国家富足，人口众多，用珍宝贿赂诸侯，与七国联合，起兵向西，攻破大梁，在狐父战败，逃跑回来，被越人擒获，死在丹徒，头脚分离，自身灭亡，祭祀断绝，被天下人羞辱。以吴国的兵力不能成功，为什么呢？实在是违背天理、忤逆民心而没看清时机。”王说：“男子汉死就死在一句话上。况且吴王哪里懂得造反？汉朝将领一天经过成皋的有四十多人。现在我命人先截断成皋的关口，周被率颍川军队堵住轘辕、伊阙的道路，陈定征发南阳军队守武关，河南太守只剩洛阳了，有什么可担忧的？不过北面还有临晋关、河东、上党与河内、赵国交界处有几条山谷通道。人们说‘断绝成皋的道路，天下就不通了’。占据三川的险要，招集天下的军队，你认为怎么样？”伍被说：“我只看到灾祸，没看到福气。”

后来汉朝逮捕了淮南王的孙子刘建，关押审讯。淮南王害怕密谋泄露，对伍被说：“事情到了这一步，我想就此发兵。天下劳苦已经很久了，诸侯多有失德的行为，都互相猜疑，我起兵向西，一定有响应的人；如果没有响应，就回头攻取衡山。形势不得不发兵。”伍被说：“攻取衡山来攻打庐江，占有寻阳的船只，守住下雉城，控制九江的水滨，截断豫章的入口，用强弩临江防守，来阻止南郡的军队南下，东面保住会稽，南面沟通强大的越人，在江、淮之间倔强，可以延长几年的寿命罢了，我看不到福气。”王说：“左吴、赵贤、朱骄如都认为十有八九能成功，唯独你认为没有福气，为什么？”伍被说：“大王身边平时能指挥众人的亲信，都已被关进诏狱，剩下的没有可用之人了。”王说：“陈胜、吴广没有立锥之地，聚集百人，在大泽乡起事，振臂大呼，天下响应，西进到戏地时兵力已达一百二十万。现在我的国家虽小，可用之兵可得二十万，你为什么说有祸无福？”伍被说：“我不敢回避像伍子胥那样的诛杀，希望大王不要像吴王那样听信谗言。从前秦朝暴虐无道，残害天下，杀戮术士，焚烧《诗》《书》，毁灭圣迹，抛弃礼义，任用刑罚，转运海滨的粮食到西河。那时候，男子拼命耕作还不够粮食供应，女子纺纱织布还不够遮体。派蒙恬修筑长城，东西数千里。军队暴露在外，经常有数十万，死的人不可胜数，尸横遍野，血流千里。于是百姓筋疲力尽，想要作乱的十家有五家。又派徐福入海寻求仙药，携带大量珍宝，童男童女三千人，以及五谷种子和各种工匠一同前去。徐福找到一片平原大泽，就在那里称王不回来了。于是百姓悲痛愁苦，想要作乱的十家有六家。又派尉佗翻越五岭，攻打百越，尉佗知道中原疲惫至极，就在南越称王不走。去的人不回来，往者无人返回，于是百姓离心瓦解，想要作乱的十家有七家。兴起天子的车驾，修建阿房宫，征收大半的赋税，征发闾左的戍卒。父亲顾不上儿子，兄长不安抚弟弟，政令苛刻刑罚惨烈，百姓都伸长脖子盼望，侧耳倾听，悲号仰天，捶胸怨恨君主，想要作乱的十家有八家。门客对高皇帝说：‘时机到了。’高帝说：‘等等，圣人当从东南兴起。’不到一年，陈胜、吴广大声呼喊，刘、项一起附和，天下响应，这就是所谓的抓住缝隙，利用秦朝灭亡的时机行动，百姓盼望，像枯旱盼望雨水一样，所以能从行伍中起事，成就帝王的功业。现在大王看到高祖得到天下那么容易，难道没看到近世的吴、楚吗？当今天子统治天下，统一海内，普遍爱护百姓，布施恩德。口虽未言，声音如雷震；政令虽未发出，教化驰行如神。心中有所想，威势震动千里；下面响应上面，像影子回声一样。而大将军的才能不比章邯、杨熊差。大王用陈胜、吴广来比，我认为是错了。况且大王的兵力不到吴、楚的十分之一，天下安定的程度又比秦朝强万倍。希望大王采用我的计策。我听说箕子经过故国而悲伤，作《麦秀》之歌，痛恨纣王不听王子比干的话。所以孟子说，纣王贵为天子，死的时候竟不如一个平民。这是纣王自己早就自绝于天了，不是死的那天上天抛弃他的。现在我也私下为大王悲痛，放弃千乘之君的位子，将要被赐予绝命之书，在群臣之前先死，死在东宫。”伍被于是流着泪起身。

后来王又召问伍被：“假如像你说的，不能侥幸成功吗？”伍被说：“如果迫不得已，我有个愚笨的计策。”王说：“怎么样？”伍被说：“当今诸侯没有异心，百姓没有怨气。朔方郡土地广阔肥沃，迁徙的百姓不足以填满那里。可以假托丞相、御史的奏书，迁徙郡国中的豪杰和耐罪以上的人，用赦令免除他们的罪，家产五十万以上的，都迁徙他们的家属到朔方郡，多派甲兵，严限会合的日期。又伪造左右都司空、上林中都官的诏狱文书，逮捕诸侯的太子和宠臣。这样，百姓就会怨恨，诸侯就会恐惧，然后派辩士去说服他们，或许可以侥幸成功。”王说：“这可以。虽然如此，我还不至于这样，只管发兵算了。”后来事情败露，伍被到官吏那里自首，告发与淮南王谋反的经过像这样。天子因为伍被平时言辞中常称颂汉朝的美德，想不杀他。张汤进言说：“伍被首先替王谋划反叛的计策，罪不可赦。”于是杀了伍被。

江充字次倩，是赵国邯郸人。江充本名江齐，有个妹妹善于弹琴歌舞，嫁给了赵太子刘丹。江齐得到赵敬肃王的宠幸，成为上客。过了很久，太子怀疑江齐把自己的隐私告诉了赵王，与江齐不和，派官吏追捕江齐，没抓到，就逮捕关押了他的父兄，审讯定罪，全部处死。江齐于是潜逃，向西进入函谷关，改名江充。到朝廷告发太子刘丹与同母姐姐及赵王后宫淫乱，勾结郡国中的豪强猾贼，抢劫作恶，官吏不能禁止。奏书呈上，天子发怒，派使者诏令郡里调发吏卒包围赵王宫，逮捕太子刘丹，移送到魏郡的诏狱，与廷尉共同审理，依法判处死刑。

赵王刘彭祖，是皇帝的异母兄，上书为太子辩护，说“江充是逃亡的小臣，奸诈虚伪，激怒圣朝，想用万乘之主来报私仇。以后即使把他烹杀剁成肉酱，他也不后悔。我愿意挑选赵国的勇士，从军攻打匈奴，竭尽全力，来赎刘丹的罪过。”皇上不答应，最终赵太子被定罪。

当初，江充在大台宫被召见，自己请求愿意穿平常的衣服戴便见君。皇上同意了。江充穿纱縠禅衣，曲裾后垂交输，戴禅纚步摇冠，飞翮之缨。江充身材魁梧，容貌壮美。皇帝望见觉得他不寻常，对左右说：“燕、赵本来多奇士。”到了面前，问他当世政事，皇上很喜欢他。江充于是自己请求，愿意出使匈奴。诏问他的计划，江充回答说：“根据情况随机应变，以敌人为师，事情不可预先谋划。”皇上任命江充为谒者出使匈奴，回来后，拜为直指绣衣使者，督察三辅的盗贼，禁止察办奢侈逾制。贵戚近臣多奢侈僭越，江充都检举弹劾，奏请没收车马，让他们亲自到北军等候攻打匈奴。奏书批准。江充就移文书给光禄勋、中黄门，逮捕各近臣侍中应当到北军的，移送文书给门卫，禁止他们出入宫殿。于是贵戚子弟恐惧，都来见皇上叩头哀求，愿意交纳钱财赎罪。皇上答应了，让他们各按品级数额交钱给北军，共几千万。皇上认为江充忠诚正直，奉公守法不阿谀，所讲的话合心意。

江充外出，遇到馆陶长公主的车马在驰道中行驶。江充呵斥询问，公主说：“有太后诏令。”江充说：“只有公主可以行走，车马都不行。”全部弹劾没收。

后来江充随从皇上去甘泉宫，遇到太子家派的人乘车马在驰道中行驶，江充把他交给官吏处置。太子听说了，派人向江充道歉说：“不是爱惜车马，实在是不想让皇上知道，认为我平时教导约束不严。希望江君宽恕！”江充不听，于是奏报。皇上说：“做臣子的应当这样。”江充大受信用，威震京师。升为水衡都尉，宗族、知交朋友多得到他的帮助。过了很久，因犯法免官。

恰逢阳陵人朱安世告发丞相公孙贺的儿子太仆公孙敬声搞巫蛊之事，牵连到阳石公主、诸邑公主，公孙贺父子都因此被杀。记载在《公孙贺传》。后来皇上驾临甘泉，生了病，江充见皇上年老，怕皇上死了之后被太子诛杀，于是趁机作奸，奏报说皇上的病是巫蛊作祟。于是皇上任命江充为使者审理巫蛊案。江充带着胡巫掘地寻找木偶人，捕捉从事巫蛊和夜间祭祀的人，让胡巫装神弄鬼，染污地面使有痕迹，就逮捕审讯，用烧红的铁钳烫灼，强迫他们认罪。百姓互相诬告是巫蛊，官吏就弹劾以大逆无道之罪，因此被处死的前后有几万人。

这时，皇上年纪大了，怀疑身边的人都用巫蛊诅咒，有或没有，没有人敢申诉冤屈的。江充知道皇上的心意，就说宫中有蛊气，先整治后宫很少被宠幸的夫人，依次到皇后，于是在太子宫中挖蛊，得到桐木人。太子害怕，不能自明，就逮捕了江充，亲自监斩。骂道：“赵国的奴才！扰乱你们国王父子还不够吗！又来扰乱我们父子！”太子因此失败。记载在《戾园传》。后来武帝知道江充有诈，灭了江充三族。

息夫躬字子微，是河内河阳人。年轻时是博士弟子，学习《春秋》，博览群书。容貌壮美，被众人认为与众不同。

哀帝刚即位，皇后的父亲特进孔乡侯傅晏与息夫躬同郡，互相友好，息夫躬因此得到依靠，交游日益广泛。在此之前，长安人孙宠也因游说显名，被免去汝南太守，与息夫躬结交，一同上书，被召为待诏。这时哀帝有病，刚即位，有人告发中山孝王太后诅咒皇上，太后和弟弟宜乡侯冯参都自杀，罪责不明。此后无盐县危山有石头自己立起来，道路自然开通。息夫躬与孙宠谋划说：“皇上没有继承人，身体长期不好，关东诸侯，心中有阴谋。现在无盐有大石自立，听说奸邪之臣依托往事，认为泰山石立而先帝龙兴。东平王刘云因此与他的王后日夜祭祀诅咒皇上，想求非分之望。而王后的舅舅伍宏反而凭借方术医技得到宠幸，出入宫门。霍显的阴谋将要在酒杯中施行，荆轲的变故必定在帷幄中发生。形势如此，告发必定成功；揭发国奸，诛杀主上的仇人，是取封侯的计策。”息夫躬、孙宠于是与中郎右师谭一起通过中常侍宋弘上告非常之事。皇上厌恶此事，交给有关部门查办，东平王刘云、刘云的王后谒及伍宏等都被处死。皇上提拔孙宠为南阳太守，右师谭为颍川都尉，宋弘、息夫躬都为光禄大夫、左曹、给事中。这时，侍中董贤受宠，皇上想封他为侯，于是下诏说：“息夫躬、孙宠通过董贤上报，封董贤为高安侯，孙宠为方阳侯，息夫躬为宜陵侯，各食邑千户。赐右师谭爵关内侯，食邑。”丞相王嘉内心怀疑东平案，争辩不想封董贤等人，记载在《王嘉传》。王嘉坚决说董贤太盛，孙宠、息夫躬都是倾覆之人有佞邪之才，恐怕必定扰乱国家，不可任用。王嘉因此获罪。

息夫躬受到亲近后，多次进见谈论政事，议论无所回避。众人畏惧他的口舌，见到他侧目而视。息夫躬上疏一一诋毁公卿大臣，说：“如今丞相王嘉健壮却畏缩，不可用。御史大夫贾延软弱不称职。左将军公孙禄、司隶鲍宣都外有刚直之名，内实愚昧不懂政事。诸曹以下的人急遽不足数。突然有强弩围城，长戟指阙，陛下与谁防备？假使狂夫在东边喊叫，匈奴在渭水饮马，边境雷动，四野风起，京师虽有武蜂精兵，没有谁能跨出左脚先响应。军书交驰像辐辏一样集中，羽檄连续到来，小臣懦夫之辈昏愦不知如何是好。那些有决断的人，服毒自杀或伏刃，即使加上灭族的刑罚，对祸败的到来又有什么益处呢！”

息夫躬又说：“秦朝开郑国渠来富国强兵，现在京师土地肥饶，可以观测地势水源，扩大灌溉之利。”天子派息夫躬持节统领三辅都水。息夫躬立下图表，想挖穿长安城，引漕渠注入太仓下面来节省运输。商议认为不可行，于是停止。

董贤受宠尊贵日益隆盛，丁氏、傅氏忌妒他的得宠，孔乡侯傅晏与息夫躬谋划，想要谋求官位辅佐朝政。恰逢单于应当来朝见，派使者说有病，希望明年朝见。息夫躬于是上奏，认为“单于应当在十一月进入边塞，后来以生病为借口，怀疑有其他变故。乌孙两个昆弥势力衰弱，卑爰疐强盛，占据强煌之地，拥有十万部众，向东结交单于，派儿子去侍奉。如果利用向来强盛的威势，沿着乌孙就屠的轨迹，发兵向南征伐，将会兼并乌孙的势力。乌孙被兼并，那么匈奴就强盛，而西域就危险了。可以命令投降的胡人假装是卑爰疐的使者来上书说：‘之所以派儿子侍奉单于，并非亲近信任他，实在是畏惧他罢了。希望天子哀怜，告诉单于归还我们侍奉的儿子。愿意协助戊己校尉守卫恶都奴的边界。’于是将这份奏章下达给各位将军，让匈奴的客卿听到。这就是所谓的‘上等的军事是挫败敌人的计谋，其次挫败敌人的外交’。”

奏章呈上，皇上召见息夫躬，召集公卿将军大议论。左将军公孙禄认为“中原国家常以威信怀柔安抚夷狄，息夫躬想要逆诈制造不诚信的计谋，不可答应。况且匈奴依赖先帝的恩德，守卫边塞称臣纳贡。现在单于因疾病不能胜任奉朝贺，派使者自行陈述，没有失去臣子的礼节。臣公孙禄自保终身不见匈奴成为边境忧患。”息夫躬反驳公孙禄说：“臣为国家考虑在事情发生之前，谋划将要发生之事，预先图谋未成形之事，为万世考虑。而左将军公孙禄想用他的犬马之年担保亲眼所见。臣与公孙禄意见不同，不可同日而语。”皇上说：“好。”于是让群臣退下，单独与息夫躬商议。

于是建议说：“往年荧惑星守在心宿，太白星高而光芒闪耀，又有角星在河鼓星旁出现彗星，按照星象应有兵乱。此后讹传有行诏筹之事，经历郡国，天下骚动，恐怕必定有非常的变故。可以派大将军巡视边防军队，整饬武备，斩杀一个郡守，来树立威势，震动四夷，借此厌胜应和变异。”皇上认为对，以此询问丞相。丞相王嘉回答说：“臣听说感动百姓用行动不用言语，顺应上天用实际不用文饰。下层百姓微小，尚且不可欺骗，何况上天神明岂能欺骗！上天显现异象，是用来告诫君主，想让君主觉悟回归正道，推诚行善。民心喜悦而上天心意就得到了。辩士看到一端，有时妄自凭主观臆断附会星象历法，虚造匈奴、乌孙、西羌的祸难，图谋兴动干戈，设置权变，这不是顺应天道的做法。郡守国相有罪，乘车疾驰到朝廷，反绑双手赴死，恐惧如此，而谈说者说，动摇安定之局而趋于危险，辩口悦耳，其实不可听从。议论政事，苦于谄谀、倾险、辩慧、刻薄。谄谀则君主德行毁坏，倾险则臣下怨恨，辩慧则破坏正道，刻薄则伤害恩惠。从前秦穆公不听百里奚、蹇叔的话，以致军队失败，悔过自责，痛恨误事的臣子，思念老臣的话，名声流传后世。希望陛下观览古代警戒，反复参考，不要以先入之言为主。”

皇上不听，于是下诏说：“近来灾异不停，盗贼众多，战争征兆，有些颇为显现。没有听说将军们深切地以此为意，精选训练士兵，修整兵器。兵器粗恶，谁应当督察！天下虽然安定，忘记战争必然危险。将军与中二千石各举荐通晓兵法有大谋略的一人，将军二人，到公车。”于是任命孔乡侯傅晏为大司马卫将军，阳安侯丁明又为大司马票骑将军。

这一天，日食发生，董贤因此阻挠息夫躬、傅晏的计策。数日后，收回傅晏卫将军印绶，而丞相御史奏告息夫躬的罪过。皇上因此厌恶息夫躬等人，下诏说：“南阳太守方阳侯孙宠，向来没有廉洁名声，有酷恶的资质，毒害百姓。左曹光禄大夫宜陵侯息夫躬，虚造欺诈的计策，想要贻误朝廷。都交结贵戚，趋附权门，求取名声。免去息夫躬、孙宠官职，遣送回国。”

息夫躬回到封国，没有宅第，寄居在丘亭。奸人认为侯家富有，经常夜里守候。息夫躬的同乡人河内掾贾惠去拜访息夫躬，教他祈祷防盗之法，用桑树东南指向的树枝作匕，在上面画北斗七星，息夫躬夜里自己披散头发，站在庭院中，面向北斗，拿着匕招摇指画祈祷防盗。有人上书说息夫躬心怀怨恨，非议嘲笑朝廷所进用的人，观测星宿，窥视天子吉凶，与巫祝一同诅咒。皇上派侍御史、廷尉监逮捕息夫躬，关押在雒阳诏狱。想要拷问，息夫躬仰天大叫，于是倒下。官吏上前询问，说咽喉已断，血从鼻耳流出。一顿饭功夫，死去。同党朋友谋划商议牵连下狱一百多人。息夫躬的母亲圣，因祭祀灶神诅咒皇上，犯大逆不道罪。圣被处死弃市，妻子充汉与家属迁徙到合浦。息夫躬同族亲属一向厚待的人，都被免官禁锢。哀帝驾崩，有关部门上奏：“方阳侯孙宠及右师谭等人，都制造奸谋，罪行涉及王者骨肉，即使蒙受赦令，不应当处在爵位，在中原地区。”都免去孙宠等人官职，迁徙到合浦郡。

起初，息夫躬待诏时，多次危言高论，自己害怕遭祸，写绝命辞说：“玄云浓密，将归向何处啊！鹰隼横行，鸾鸟徘徊啊！箭矢如飘风，一动就触发机关啊！丛棘刺刺栈栈，哪里可以栖息啊！奉献忠心忘记自身，自己缠绕罗网啊！冤屈颈项折断翅膀，哪里能去啊！涕泪流下啊如萑兰，心中郁结啊伤肝。虹霓闪耀啊日光微弱，灾祸昏暗啊未开。痛人天啊呜呼，冤屈断绝啊向谁诉说！仰天光啊自我陈说，招上帝啊看我。秋风为我悲吟，浮云为我阴沉。唉如此啊欲留何处，抚神龙啊抓住它的须。游历空旷遥远啊归期无期，雄失凭依啊世人思我。”后来数年才死，如同他的文字。

赞曰：孔子“厌恶能言善辩颠覆邦家”，蒯通一游说而丧失三俊杰，他们不得亨通，是侥幸。伍被安于危国，身为谋主，忠诚不终而欺诈仇敌，被诛灭不也是应该的！《尚书》流放四罪，《诗经》歌唱《青蝇》，春秋以来，祸败多了。从前子翚谋划桓公而鲁隐公危险，栾书构陷郤氏而晋厉公被弑。竖牛奔逐仲氏，叔孙死；郈伯毁谤季氏，昭公被驱逐；费忌进献美女，楚建出逃；宰嚭谗言伍胥，夫差灭亡；李园进献妹妹，春申君死；上官诉屈原，楚怀王被拘禁；赵高败坏李斯，二世缢死；伊戾坎穴盟誓，宋痤被杀；江充制造蛊祸，太子被杀；息夫躬制造奸谋，东平王被诛；都是从小覆灭大，由疏远陷害亲近，能不畏惧吗！能不畏惧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