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商史丹傅喜传第五十四

王商字子威，涿郡蠡吾人，迁居杜陵。王商的父亲王武，王武的兄长王无故，都因为是宣帝的舅舅而被封侯。王无故是平昌侯，王武是乐昌侯。这些记载在《外戚传》中。

王商年轻时担任太子中庶子，以严肃恭敬、忠厚诚朴著称。父亲去世后，王商继承侯爵，将家产分给同父异母的弟弟们，自己一点没留，服丧期间非常哀痛。于是大臣们推荐王商，认为他的品行可以激励群臣，他的义气足以使风俗淳厚，应该让他担任近臣。因此他被提升为诸曹、侍中、中郎将。元帝时，官至右将军、光禄大夫。当时，定陶共王受到宠爱，几乎要取代太子。王商作为外戚重臣辅政，拥戴保护太子，出了不少力。

元帝去世，成帝即位后，非常敬重王商，调任他为左将军。而成帝的大舅大司马大将军王凤独揽大权，行为骄横僭越。王商在议论时不肯迎合王凤，王凤知道了，也疏远王商。建始三年秋天，京城百姓无故互相惊扰，说大水要来了，百姓奔跑互相践踏，老弱哭喊，长安城中大乱。天子亲自到前殿，召集公卿商议。大将军王凤认为太后、皇上和后宫可以坐船，让官吏百姓上长安城躲避大水。群臣都听从王凤的建议。只有左将军王商说：“自古以来，即使是无道的国家，大水也不会淹没城郭。如今政治和平，世上没有战乱，上下相安，为什么会有大水突然在一日之内到来？这一定是谣言，不应该让百姓上城，以免进一步惊吓百姓。”皇上于是停止。过了一会儿，长安城中逐渐安定下来，查问后，果然是谣言。皇上于是赞美王商坚持己见，多次称赞他的建议。而王凤非常惭愧，后悔自己失言。

第二年，王商取代匡衡担任丞相，增加封地一千户，天子非常尊敬信任他。王商为人质朴，有威仪，身高八尺多，身体魁梧，容貌非常出众。河平四年，单于来朝，在白虎殿被引见。丞相王商坐在未央廷中，单于上前，拜见王商。王商起身，离开席位和他交谈，单于仰头看到王商的相貌，非常畏惧，后退着离开。天子听说后感叹道：“这真是汉朝的丞相啊！”

起初，大将军王凤的姻亲杨肜担任琅邪太守，他的郡里发生了十四次灾害，已经上报。王商的部属调查此事，王凤告诉王商说：“灾害是天意，不是人力所能为。杨肜一向是好官，应该从轻处理。”王商不听，竟然上奏请求罢免杨肜，但奏章最终被压下没有批复。王凤因此更加怨恨王商，暗中寻找他的短处，派人上书告发王商的家内私事。天子认为这是隐私过错，不足以伤害大臣，王凤坚持争辩，将此事交给司隶处理。

在此之前，皇太后曾下诏询问王商的女儿，想把她纳入后宫。当时女儿生病，王商也感到为难，以生病为由推辞，没有送入。等到王商因家事被调查，自己知道被王凤中伤，感到惶恐，想纳女儿作为援助，于是通过新受宠的李婕妤家送女儿入宫。

正好发生日食，太中大夫蜀郡张匡，此人奸佞巧诈，上书希望与近臣谈论日食的咎征。皇上将此事交给朝臣左将军史丹等人询问张匡，张匡回答说：“我私下看到丞相王商作威作福，从外部控制内部，一定要从皇上那里得到什么，生性残忍不仁，派遣轻捷的官吏搜罗别人的罪过，想以此树立威严，天下人都为此苦恼。之前频阳耿定上书说王商和父亲的小妾通奸，以及妹妹淫乱，奴仆杀死她的私通丈夫，怀疑是王商教唆指使。奏章交给有关部门，王商私下怨恨。王商的儿子王俊想上书告发王商，王俊的妻子是左将军史丹的女儿，王俊将信给史丹看，史丹厌恶他们父子冲突，为女儿请求离婚。王商不尽忠纳善来辅助至德，知道圣主崇尚孝道，远离不亲，后宫之事都听命于皇太后，太后之前听说王商有女儿，想纳入后宫，王商说女儿有顽疾，后来有耿定的事，又改变方式通过李贵人家送女入宫，持不正之道来扰乱朝政，欺罔悖逆大臣的节操，所以应验而出现日食。《周书》说：‘以邪道侍奉君主的人要处死。’《易》说：‘中午出现昏暗，就要折断他的右臂。’过去丞相周勃两次建立大功，到了孝文帝时因一点小怨恨，而太阳为他出现日食，于是罢免周勃让他回到封国，最终没有忧惧。如今王商没有尺寸之功，却有三代的宠幸，身居三公之位，宗族中有人位列列侯、官员俸禄二千石、侍中、诸曹，在禁门内供职，与诸侯王联姻，权力和宠幸非常盛大。确实有内乱、杀人、怨恨的迹象，应该彻底查问。我听说秦丞相吕不韦见秦王没有儿子，想谋取秦国，就寻找美女作为妻子，暗中知道她怀孕后献给秦王，生了始皇帝。以及楚相春申君也见楚王没有儿子，想谋取楚国，就献上怀孕的妻子并生了楚怀王。自从汉朝建立以来，险些遭遇吕氏、霍氏的祸患，如今王商有不仁的本性，于是因怨恨而纳女入宫，他的奸谋不可揣测。之前孝景帝时七国反叛，将军周亚夫认为如果得到雒阳剧孟，关东就不是汉朝的了。如今王商宗族权势，资产数以巨万计，私奴数以千计，不只是剧孟那样的匹夫。而且失道至极，亲戚背叛他，家内淫乱，父子互相攻击，却想让他宣扬圣明教化，调和天下，难道不荒谬吗！王商任职五年，官职衰败而大恶被百姓所知，很损害盛德，有鼎折足的凶兆。我愚昧地认为圣主正值壮年，即位以来，没有惩戒奸邪的威严，加上继嗣未立，大灾异同时出现，尤其应该诛杀不忠之人，以遏止未发生的祸患。处置一个人，则天下震动，各种奸邪之路就被堵塞了。”

于是左将军史丹等人上奏：“王商位居三公，爵位列侯，亲自接受诏策为天下师，不遵守法度来辅佐国家，而邪僻卑下地迎合以推行私心，持邪道扰乱朝政，作为大臣不忠，欺罔皇上无道，《甫刑》的刑罚，都是上等死刑，罪名清楚。臣请求下诏令谒者召王商到若卢诏狱。”皇上素来器重王商，知道张匡的话多有险恶，下诏说“不要治罪”。王凤坚持争辩，于是下诏给御史：“丞相以德行辅佐国家，统领百官，协和万国，职责最重要。如今乐昌侯王商担任丞相，出入五年，没有听到忠言善谋，却有不起持邪道的罪行，陷入死刑。之前王商的妹妹行为不端，奴贼杀人，怀疑是王商教唆指使，但王商是重臣，所以压下没有深究。如今有人说王商不自我反省反而怨恨，朕很痛心。但王商与先帝有外亲，不忍心交给司法处理。其赦免王商的罪。使者收回丞相印绶。”

王商被免去丞相三天后，发病吐血而死，谥号为戾侯。而王商的子弟亲属担任驸马都尉、侍中、中常侍、诸曹大夫郎吏的，都外放补任官吏，不能留在宫中值宿护卫。有关部门上奏王商的罪过没有判决，请求削除封国。有诏令让长子王安继承爵位为乐昌侯，官至长乐卫尉、光禄勋。

王商死后，连年日食、地震，直臣京兆尹王章上密封奏事，为王商申冤，说他忠直无罪，说王凤独揽大权蒙蔽君主。王凤最终以法令诛杀王章，记载在《元后传》。到了元始年间，王莽担任安汉公，诛杀不依附自己的人，乐昌侯王安被罗织罪名，自杀，封国被废除。

史丹字君仲，鲁国人，迁居杜陵。祖父史恭有个妹妹，武帝时期是卫太子刘据的良娣，生了悼皇考。皇考是孝宣帝的父亲。宣帝微贱时依靠史家。记载在《史良娣传》。等到宣帝即位尊贵时，史恭已经去世，有三个儿子：史高、史曾、史玄。史曾和史玄都因为是外戚旧恩被封侯：史曾为将陵侯，史玄为平台侯。史高担任侍中，显贵得宠，因为揭发反贼大司马霍禹的功劳被封为乐陵侯。宣帝病重时，任命史高为大司马、车骑将军，领尚书事。宣帝去世，太子继承尊号，就是孝元帝。史高辅政五年，请求退休，被赐予安车驷马、黄金，免官回家。去世后，谥号为安侯。

自从元帝为太子时，史丹因为父亲史高的关系担任中庶子，侍从十多年。元帝即位后，担任驸马都尉侍中，外出时常陪同乘车，非常受宠。皇上因为史丹是旧臣，又是皇考的外戚，亲近信任他，下诏让史丹护卫太子家。当时，傅昭仪的儿子定陶共王有才能技艺，母子都受到宠爱，而太子颇有饮酒好色的过失，母亲王皇后不受宠。

建昭之后，元帝患病，不亲理政事，沉迷音乐。有时在殿下设置鼙鼓，天子亲自到轩槛上，用铜丸投掷击鼓，声音符合严鼓的节奏。后宫和左右熟悉音乐的人都做不到，而定陶王也能做到，皇上多次称赞他的才能。史丹进言说：“所谓才能，应该是聪敏好学，温故知新，皇太子就是这样。如果在丝竹鼓鼙之间评判人才，那么陈惠、李微比匡衡高明，可以担任相国了。”于是皇上沉默而笑。后来，中山哀王去世，太子前去吊唁。哀王是皇上的幼弟，和太子一起游学长大。皇上看到太子，感念哀王，悲痛不能自制。太子到了灵前，没有哀痛。皇上非常生气地说：“哪里有不仁慈的人可以供奉宗庙做百姓父母的人呢！”皇上以此责备史丹。史丹摘帽谢罪说：“我确实看到陛下哀痛中山王，以至于感伤。刚才太子应当进见时，我私下告诫他不要流泪，以免感伤陛下。罪过在我，我该死。”皇上认为对，怒气才消解。史丹的辅佐，都是这类事。

竟宁元年，皇上卧病，傅昭仪和定陶王常在身边，而皇后、太子很少能进见。皇上病情逐渐加重，精神恍惚不平，多次询问尚书关于景帝时期立胶东王为太子的旧例。当时，太子的大舅阳平侯王凤担任卫尉、侍中，和皇后、太子都忧虑，不知怎么办。史丹以亲密大臣的身份得以侍奉探病，等到皇上独自卧床时，史丹直接进入卧室，叩头伏在青蒲上，流泪说：“皇太子因为是嫡长子被立，已经十多年，名号系于百姓，天下没有不归心于他。看到定陶王向来受宠，如今路上流言，为国家考虑，以为太子有被动摇的议论。如果真是这样，公卿以下一定会以死力争，不接受诏令。我请求先被赐死来向群臣表明！”天子一向仁慈，不忍看到史丹流泪，话语又恳切，皇上大为感动，长叹说：“我日益困顿，而太子、两个王都幼小，心中恋恋不舍，怎么会不挂念呢！但没有这样的议论。而且皇后谨慎，先帝又喜爱太子，我怎么能违背！驸马都尉从哪里听到这些话？”史丹立即退后，叩头说：“愚臣妄自听信，罪该万死！”皇上于是接受，对史丹说：“我的病日益加重，恐怕不能好了。你要好好辅佐引导太子，不要违背我的意思！”史丹哽咽着起身。太子于是得以继承皇位。

元帝最终去世，成帝刚即位，提升史丹为长乐卫尉，升任右将军，赐爵关内侯，食邑三百户，担任给事中，后来调任左将军、光禄大夫。鸿嘉元年，皇上就下诏说：“褒奖有德之人，赏赐大功，是古今通行的道理。左将军史丹以往用忠正引导我，持守大义纯一，旧德盛大。其封史丹为武阳侯，封地在东海郡郯县的武强聚，食邑一千一百户。”

史丹为人足智多谋，和乐爱人，外表好像放荡不检点，但内心非常谨慎周密，所以尤其得到皇上的信任。史丹的兄长继承父亲爵位为侯，让给他不接受。史丹完全得到父亲的财产，自身又享受大国封邑，加上旧恩，多次被褒奖赏赐，赏赐累计千金，僮奴数以百计，后房妻妾数十人，生活奢侈淫逸，喜好饮酒，尽情享受声色滋味之乐。担任将军前后十六年，永始年间因病请求退休，皇上赐策书说：“左将军卧病不愈，希望回家治病，朕怜悯因官职之事久留将军，使身体不能康复。让光禄勋赐将军黄金五十斤，安车驷马，上交将军印绶。应专心精神，务必接近医药，以辅助不衰。”

史丹回家数月后去世，谥号为顷侯。有子女二十人，九个儿子都因为史丹的恩荫一起担任侍中、诸曹，亲近在左右。史家共有四人封侯，官至卿、大夫、二千石的有十多人，都到王莽时才断绝，只有将陵侯史曾没有儿子，自身去世后封国断绝。

傅喜字稚游，是河内郡温县人，哀帝的祖母定陶傅太后的堂弟。年轻时喜好学问，有志向和品行。哀帝被立为太子时，成帝选拔傅喜担任太子庶子。哀帝刚即位，任命傅喜为卫尉，升任右将军。当时，王莽担任大司马，请求退休，以避开哀帝的外戚家族。皇上同意王莽退职后，众人的期望都集中在傅喜身上。傅喜的堂弟孔乡侯傅晏与傅喜地位相等，而且傅晏的女儿是皇后。又有皇上的舅舅阳安侯丁明，都是因为外戚的身份受封。傅喜秉持谦逊，称病不出。傅太后开始参与政事，傅喜多次劝谏她，因此傅太后不想让傅喜辅政。皇上于是任用左将军师丹代替王莽担任大司马，赐给傅喜黄金百斤、上将军的印绶，以光禄大夫的身份养病。

大司空何武、尚书令唐林都上书说：“傅喜品行道义高洁，忠诚忧虑国事，是朝廷内的辅佐之臣，如今因为卧病，一旦遣送回家，众人失望，都说傅氏是贤良之子，因为意见与定陶太后不合而被斥退，百官没有不为国家感到遗憾的。忠臣是国家的卫士，鲁国因季友而治乱，楚国因子玉而轻重，魏国因无忌而退敌，项羽因范增而存亡。所以楚国占据南方之地，拥有百万甲兵，邻国不以为患，子玉为将时，晋文公坐不安席，等到他死后，君臣互相庆贺。百万之众，不如一个贤人，所以秦国用千金离间廉颇，汉朝散万金疏远亚父。傅喜在朝中，是陛下的荣耀，也是傅氏兴废的关键。”皇上也自己重视傅喜。第二年正月，于是调师丹为大司空，而任命傅喜为大司马，封为高武侯。

丁氏、傅氏骄横奢侈，都嫉妒傅喜的恭敬节俭。又傅太后想要谋求尊号，与成帝的母亲同等尊贵，傅喜与丞相孔光、大司空师丹共同坚持公正的议论。傅太后大怒，皇上不得已，先免去师丹来触动傅喜，傅喜始终不顺从。过了几个月，于是下策书免去傅喜说：“你辅政出入三年，没有明显匡正我的不足，而本朝大臣得以遂行其奸心，过失由你造成。交出大司马印绶，回到府第。”傅太后又亲自下诏给丞相、御史说：“高武侯傅喜没有功劳而受封，内心怀有不忠，依附下属欺骗主上，与前任大司空师丹同心背叛，放弃命令败坏宗族，亏损道德教化，罪恶虽然在赦免之前，但不应当允许他奉朝请，应遣送他回封国。”后来又想要夺取傅喜的侯爵，皇上也没有听从。

傅喜在封国三年多，哀帝驾崩，平帝即位，王莽当权，免去傅氏家族的官爵让他们回到原籍郡县，傅晏带着妻子儿女迁到合浦。王莽禀告太后下诏说：“高武侯傅喜天性正直诚实，议论忠诚正直。虽然与已故的定陶太后有亲属关系，但始终不顺从旨意追随邪恶，耿直坚守节操，因此被斥逐回到封国。经传上不是说吗？‘天气寒冷才知道松柏最后凋落’。应让傅喜回到长安，将原来的高安侯府第赐给傅喜，地位为特进，奉朝请。”傅喜虽然表面上受到褒奖赏赐，但孤立忧虑恐惧，后来又被遣送回封国，以寿终。王莽赐给他谥号为贞侯。儿子继承爵位，王莽失败后才断绝。

赞语说：自从宣帝、元帝、成帝、哀帝时期外戚兴起，许氏、史氏、三王、丁氏、傅氏家族，都是累代封侯、接连为将，极其尊贵富裕，能看到他们的地位，却看不到他们的为人。阳平侯王氏多有才能，喜好名声，势力尤其强盛，尊贵旷日最久。但到了王莽，也以此覆灭国家。王商有刚毅的节操，被废黜而忧郁而死，不是他的罪过。史丹父子相继，史高因厚重被任为三公。史丹辅导太子，掩盖过失宣扬美德，附会好的意见，即便是老儒通达之士也无法超过。至于他出入宫闱，进入内室，推心置腹，触犯颜色，感动君主，改变重大决策，最终成全太子，安定母后的地位。‘没有言语不得到回报’，最终获得忠贞的回报。傅喜坚守节操不倾覆，也蒙受‘后凋’的赏赐。哀帝、平帝之际的际遇，祸福来得真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