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方进传第五十六

翟方进，字子威，是汝南上蔡人。家族世代微贱，到方进的父亲翟公时，喜好学问，担任郡里的文学官。方进十二三岁时，父亲去世，失去学业，在太守府中担任小吏，被认为迟钝笨拙，做事跟不上，多次被掾史辱骂。方进自己感到伤心，于是向汝南的蔡父询问自己适合做什么。蔡父非常惊奇他的形貌，对他说：“小吏有封侯的骨相，应当凭经术进身，努力做诸生学习。”方进已经厌倦做小吏，听了蔡父的话，内心高兴，于是因病回家，辞别后母，想要向西到京城学习经书。母亲怜惜他年幼，跟随他到了长安，靠织鞋来供给生活。方进跟随博士学习经书，学习《春秋》。积累十多年，经学精通熟悉，学生日益增多，儒生们都称赞他。凭射策甲科做了郎官。两三年后，被举荐为明经，升任议郎。

当时，有老儒生清河人胡常，和方进学同一经书。胡常是先辈，名声在方进之下，心里嫉妒方进的才能，议论时不赞成方进。方进知道了这事，等到胡常大规模讲授时，派门下的学生到胡常那里请教大义疑难问题，并记录他的说法。这样做了很久，胡常知道方进推崇谦让自己，内心不安，此后在士大夫之间未尝不称述方进，于是两人互相亲近友好。

河平年间，方进转任博士。几年后，升任朔方刺史，做官不烦琐苛刻，所察举的事都按条令立刻举报，很有威名。多次上奏事情，升任丞相司直。跟随皇上到甘泉，在驰道中行走，司隶校尉陈庆弹劾方进，没收了他的车马。到了甘泉宫后，在殿中集会，陈庆和廷尉范延寿说话，当时陈庆有奏章弹劾别人，自己说道：“办事时用赎罪论处，现在尚书拿我的事来，应当在这里裁决。以前我做尚书时，曾经有上奏的事，忽然忘了，耽搁了一个多月。”方进于是举奏弹劾陈庆说：“查陈庆奉命刺探举劾大臣，过去担任尚书，知道机要事务周密统一，圣明的君主亲自处理不懈怠。陈庆有罪尚未伏法，没有恐惧之心，预先自设不处罚的类比。又公开宣扬尚书的事，说时间快慢无所谓，亏损了圣德的聪明，奉诏不谨慎，都是不敬，我谨以此弹劾。”陈庆因此被免官。

恰逢北地人浩商被义渠县长逮捕，逃走，县长抓了他的母亲，和公猪一起拴在都亭下。浩商兄弟聚集宾客，自称司隶掾、长安县尉，杀了义渠长的妻子儿女六人，逃亡。丞相、御史请求派掾史和司隶校尉、部刺史合力追捕，查办不法之人，奏议被批准。司隶校尉涓勋上奏说：“《春秋》的大义，天子的小官也排在诸侯之上，这是尊重王命。我有幸奉命出使，以督察公卿以下为职责，现在丞相薛宣请求派掾史，用丞相的属官来督察天子派出的使命大夫，非常违背顺逆的道理。薛宣本来没有师承学习经术，借事来树立奸邪威权，查浩商所犯，只是一家的祸事罢了，而薛宣想要专权作威，却有害于国家，是最大的不可。希望将此事下交中朝特进列侯、将军以下，匡正国家法度。”议论的人认为，丞相的掾史不应该传文书催促司隶。恰逢浩商被捕获伏法，家属被迁徙到合浦。

按旧例，司隶校尉的地位在司直之下，刚被任命时，要谒见丞相和御史大夫，有集会时，排在两千石之前，和司直一起迎接丞相、御史。当初，方进刚上任，而涓勋也刚被任命为司隶，不肯谒见丞相、御史大夫，后来朝会相见时，礼节又很傲慢。方进暗中观察，涓勋私下拜访光禄勋辛庆忌，又外出在路上遇到皇帝的舅舅成都侯王商，下车站立，等王商过去，才上车。于是方进举奏这些情况，并说：“我听说国家的兴盛，在于尊重尊贵和长辈，爵位有上下的礼制，这是王道的纲纪。《春秋》的大义，尊崇上公称为宰，海内没有不统属的。丞相进见圣主，御座要为他起身，在车上要下车。群臣都应当承顺圣上的教化，以示范四方。涓勋是二千石官员，有幸奉命出使，却不遵守礼仪，轻慢宰相，轻视上卿，又屈节失度，邪谄无常，色厉内荏。损害国体，扰乱朝廷的秩序，不应居位。我请求下令丞相免去涓勋。”

当时，太中大夫平当在给事中任上奏言：“方进是国家的司直，不能自我约束以做群臣的表率，先前亲自犯令在驰道中行走，司隶陈庆公平地举劾，方进不自责悔过而内心怀有私恨，伺机记录陈庆的闲谈言语，以诋毁欺瞒构成罪名。后来丞相薛宣因一个无法无天的贼人，请求派掾史督促司隶校尉，司隶校尉涓勋自己上奏公之于朝廷，现在方进又举奏涓勋。议论的人认为方进不以道德辅佐丞相，只是阿谀迎合大臣，想要必胜立威，应当抑制杜绝这种源头。涓勋一向行为公正正直，被奸人所憎恶，可以稍加宽恕，让他成就功名。”皇上认为方进的举奏符合律条，不能因逆诈而废弃正法，于是贬涓勋为昌陵令。方进在一年间免了两个司隶，朝廷从此惧怕他。丞相薛宣很器重他，常常告诫掾史：“谨慎侍奉司直，翟君必定会处在相位，不久。”

当时，营建昌陵，修建陵邑，贵戚近臣的子弟宾客大多垄断牟利，方进部署掾史复查，揭发大奸赃款数千万。皇上认为他可以担任公卿，想用治理百姓来考验他，调方进为京兆尹，打击豪强，京城畏惧他。当时，胡常任青州刺史，听说了，写信给方进说：“私下听说政令很严明，做京兆尹很能干，但恐怕有些地方不太合适。”方进心里知道他的意思，此后稍微放松了威严。

任职三年，永始二年升任御史大夫。几个月后，恰逢丞相薛宣因广汉盗贼群起以及太皇太后丧事时三辅官吏一起征发做坏事，被免为庶人。方进也因任京兆尹时办理丧事烦扰百姓，被降职为执金吾。二十多天后，丞相官位空缺，群臣大多举荐方进，皇上也器重他的才能，于是提拔方进为丞相，封高陵侯，食邑千户。自己已经富贵，而后母还在，方进内心品行整饬，供养很丰厚。等到后母去世，安葬三十六天后，脱下丧服开始处理政事，认为自己身为汉朝丞相，不敢超越国家制度。担任丞相时廉洁公正，请托之事不行于郡国。执法苛刻严厉，举奏牧守九卿，峻文深刻诋毁，伤害的人很多。如陈咸、朱博、萧育、逢信、孙闳等人，都是京城世家，凭才能年轻时历任牧守列卿，闻名当世，而方进特立后起，十多年间做到宰相，依据法律弹劾陈咸等人，都罢免了他们。

当初，陈咸最先进身，从元帝初年担任御史中丞就闻名朝廷了。成帝刚即位，提拔为部刺史，历任楚国、北海、东郡太守。阳朔年间，京兆尹王章讥讽批评大臣，并推荐琅邪太守冯野王可以代替大将军王凤辅政，东郡太守陈咸可以任御史大夫。当时，方进刚从博士做刺史。后来方进任京兆尹，陈咸从南阳太守入朝任少府，和方进很友好。在此之前，逢信已从高第郡守历任京兆尹、太仆做到卫尉，官资都在方进之上。等到御史大夫空缺，三人都是名卿，都在候选之中，而方进得到了这个职位。恰逢丞相薛宣有事和方进相连，皇上派五个二千石共同审问丞相、御史，陈咸诘问责备方进，希望得到他的把柄，方进心中怀恨。当初，大将军王凤奏请任命陈汤为中郎，与他共事。王凤死后，堂弟车骑将军王音代替王凤辅政，也厚待陈汤。逢信、陈咸都和陈汤交好，陈汤多次在王凤、王音面前称赞他们。很久以后，王音去世，王凤的弟弟成都侯王商又担任大司马卫将军，辅政。王商一向憎恨陈汤，报告了他的罪过，下令有关官员查验，于是免了陈汤的官，流放到敦煌。当时，方进刚任丞相，陈咸内心恐惧不安，于是让戴小帽的杜子夏去观察方进的意思，委婉地为自己解释。杜子夏拜访方进后，揣摩到他的意思，不敢说话。没过多久，方进上奏陈咸和逢信：“邪枉贪污，营私多欲。都知道陈汤奸佞倾覆，口才不正当，却亲近交往贿赂赠送，以求推荐。后来任少府，多次馈赠陈汤。逢信、陈咸有幸得备九卿，不想尽忠正身，自己内心知道行为邪僻没有功绩，却谄媚邪臣，想以此侥幸，苟且得到无耻。孔子说：‘鄙夫可以和他一起侍奉君主吗！’说的就是陈咸、逢信这样的人。过错罪恶暴露，不应居位，我请求免官以告示天下。”奏议被批准。

两年多后，下诏举荐方正敢直言的人，红阳侯王立举荐陈咸对策，被任命为光禄大夫给事中。方进又上奏：“陈咸先前做九卿，因贪邪被免官，自己知道罪恶暴露，依托红阳侯王立侥幸，有关部门没人敢举奏。冒浊苟且容身，不顾羞耻，不应蒙受方正举荐，充任内朝臣。”并弹劾红阳侯王立选举不按实情。下诏免了陈咸，不弹劾王立。

几年后，皇太后的姐姐的儿子侍中卫尉定陵侯淳于长有罪，皇上因太后的缘故，免官不治罪。有关部门奏请遣送淳于长回封国，淳于长用金钱送给王立，王立上密封奏章替淳于长请求留下说：“陛下既然假托以皇太后的缘故，实在不能另有其他计策。”后来淳于长的阴谋暴露，于是被下狱。方进弹劾王立：“心怀奸邪，扰乱朝政，想要倾覆误导主上，狡猾不道，请求下狱。”皇上说：“红阳侯是朕的舅舅，不忍心用法，遣送回封国。”于是方进又上奏王立的党羽朋友说：“王立一向行为不善，是众人所共知的。邪臣自己结交，依附结党，希望王立参与政事，想要获得利益。现在王立被斥退还国，他所结交中特别显著的，不应充任大臣，做郡守。查后将军朱博、巨鹿太守孙闳、原光禄大夫陈咸和王立交往深厚友好，互相结为心腹，有背公死党的信义，想要互相攀援，死而后已；都内有凶暴的本性，而外有俊才，超过常人，勇猛果敢，处事果断，所任职的地方都崇尚残贼酷虐，苛刻惨毒来树立威严，而没有一点爱民利人的作风。这是天下人所共知的，愚笨的人也会迷惑。孔子说：‘人而不仁，如何对待礼！人而不仁，如何对待乐！’说的是不仁的人，没有地方可用；不仁而多才，是国家的祸患。这三人都内心奸猾，是国家的祸患，却深相交结，被贵戚奸臣信任，这是国家的大忧，是臣子应当舍身力争的。从前季孙行父有话说：‘看见对君主有益的人就爱他，像孝子奉养父母；看见不善的人就诛杀他，像鹰鹯追逐鸟雀。’翅膀虽然受伤，也不躲避。贵戚强党众多确实难犯，犯了他们，众敌一起怨恨，善恶混淆。我有幸充任宰相，不敢不尽死力。请求免去朱博、孙闳、陈咸，让他们回原郡，以消除奸雄的党羽，断绝群邪的期望。”奏议被批准。陈咸被废黜禁锢后，又迁回原郡，因忧虑而死。

方进智谋才能有余，又通晓文法吏事，用儒雅修饰法律，号称通明相，天子很器重他，奏事没有不合意的，内心寻求君主微小的意图来巩固自己的地位。当初，定陵侯淳于长虽然是外戚，但凭能谋议做到九卿，新近当权，方进唯独和他交往，称赞推荐他。等到淳于长因大逆罪被诛，所有和他交好的人都因淳于长牵连被免官，皇上因方进是大臣，又一向器重他，为他隐瞒。方进内心惭愧，上疏谢罪请求退休。皇上答复说：“定陵侯淳于长已经伏法，你虽然和他交往，经传不是说过吗？‘早上有过错晚上改正，君子赞许他’，你还有什么疑虑呢？专心一意不要懈怠，近医药来保养自己。”方进于是起来处理政事，逐条上奏淳于长所交好的京兆尹孙宝、右扶风萧育，刺史二千石以上免了二十多人，他被信任到如此地步。

方进虽然学习《穀梁传》，但喜好《左传》、天文星历，他的《左传》老师是国师刘歆，星历老师是长安令田终术。厚待李寻，任命为议曹。任丞相九年，绥和二年春天，荧惑星守心星，李寻上奏记说：“应对变故的权宜之计，君侯自己明白。以往多次说过，日月星出现征象，变动显示征兆，山川水泉，反常现象显示祸患，百姓谣言，对应事情感应名声。这三者已经应验，令人寒心。现在火星扬起眉毛，箭穿过中天，狼星奋起角，弓星将要张开，金星经过库星，土星逆行度，辅星沉没，火星守心舍，万岁的期限，近则早晚之间。上无恻隐济世的功劳，下无推让避贤的效果，想要担当大位，做充数的大臣来保全自身，难啊！大责任日益加重，怎么能只保住被斥逐的刑罚？整个丞相府三百多人，希望君侯在其中选择，与他们竭尽节操转危为安。”

翟方进为此忧虑，不知如何是好。恰逢郎官贲丽擅长星象之学，说大臣应当承担灾祸。皇帝于是召见方进。方进回到家中，尚未自尽，皇帝就赐下策书说："皇帝询问丞相：您有孔子的谋虑、孟贲的勇武，朕很赞赏与您同心一意，希望有所成就。您登任丞相至今十年，灾害并至，百姓遭受饥荒，加上疫病淹死，城门门栓开启，失去国家守备，盗贼结伙成群。官吏百姓残害，殴打杀害良民，每年断案都比前一年多。上书言事的人交错于道路，心怀奸邪、结党营私，相互隐瞒，全无忠心谋虑，群臣喧扰，互相嫉妒，这些过错究竟在哪里？看您的治理，没有想要辅佐朕使百姓富足安定、关怀民众的念头。近来各郡国粮食虽然颇丰，但百姓不足的还很多，离开城郭的人未能全部返回，朕日夜不曾忘记。朕思量往日的用度，与现在相同，百官费用各有定额。您有度量权衡，却完全听从群臣之言，用度不足，就奏请一律增收赋税，征收城郭墙边土地及园田之税，增加徭役，按马牛羊抽税，增加盐铁专卖，变更无常。朕本不明智，依从奏请许可，后来议论者认为不便，下诏给您，您又上奏说卖酒。后来请求停止，未满一月又上奏建议卖酒。朕实在奇怪您，为何持模棱两可之计，没有忠贞坚定的心意，将如何辅佐朕率领群臣？而想长久蒙受尊显之位，岂不难吗！经传上说：'居高位而不危殆，才能长久保持尊贵。'想退您的相位，还不忍心。您要深思熟虑，堵塞杜绝奸邪根源，忧国如家，务必便利百姓来辅佐朕。朕已经改正，您要自己思量，努力进食，谨慎职守。派尚书令赐给您上等酒十石，养牛一头，您仔细考虑外面的事吧。"

翟方进当天就自杀了。皇帝秘而不宣，派九卿持策书追赠丞相、高陵侯印绶，赐给御用棺木，少府陈设帷帐，柱子和栏杆都蒙上白布。天子亲自多次前往吊唁，礼仪赏赐超过其他丞相的旧例。谥号为恭侯。长子翟宣继承爵位。

翟宣字少伯，也通晓经书、品行敦厚，是君子之人。在方进在世时，担任关都尉、南郡太守。

小儿子叫翟义。翟义字文仲，年轻时因父亲荫庇任郎官，逐渐升迁到各曹，二十岁出任南阳都尉。宛县县令刘立与曲阳侯联姻，又一向在州郡著名，轻视翟义年轻。翟义代理太守事务，巡行属县到宛县，丞相史在驿站客舍。刘立带着酒食拜见丞相史，对饮未结束，恰逢翟义也前往，外吏报告都尉刚到，刘立说话神态有些失常。不一会儿翟义到达，直接通报进入，刘立才退走。翟义回来之后，大怒，假装因其他事召来刘立，以主守盗取十金、残杀无辜的罪名，派属官夏恢等逮捕捆绑刘立，押送到邓县监狱。夏恢也因宛县是大县，恐怕被劫夺，报告翟义可以趁随后巡视县份之机押送到邓县。翟义说："想要让都尉亲自押送，那还不如不逮捕呢？"用车载着在宛县街市游街后才押送，官吏百姓不敢动手，威震南阳。

刘立家族轻骑飞驰从武关进入报告曲阳侯，曲阳侯禀告成帝，成帝以此询问丞相。翟方进派官吏命令翟义释放宛县县令。宛县县令已被释放，官吏回来报告情况。翟方进说："小孩子不懂做官的道理，他的意思以为入狱就该死了。"

后来翟义因犯法免官，从家中被起用为弘农太守，调任河内太守、青州牧。所任职之处都有名声，有其父的风范。调任东郡太守。

几年后，平帝去世，王莽代理皇帝之位，翟义心中憎恶，就对姐姐的儿子上蔡人陈丰说："新都侯代理天子之位，号令天下，所以选择宗室年幼的人作为孺子，依托周公辅佐成王的名义，并且以此观望，必定取代汉家，其迹象已经可见。如今宗室衰弱，在外没有强大的藩国，天下低头服从，无人能抗拒国家之难。我有幸得以身为宰相之子，镇守大郡，父子受汉家厚恩，理应为国讨伐贼寇，来安定社稷。想要举兵向西诛杀不应代理皇位的人，选择宗室子孙辅佐拥立他们。假使时运不济，为国而死、埋没名声，还可以不愧对先帝。如今想要发动，你肯跟从我吗？"陈丰十八岁，勇猛强壮，许诺。

翟义于是与东郡都尉刘宇、严乡侯刘信、刘信的弟弟武平侯刘璜结谋。加上车郡王孙庆一向有勇力谋略，因通晓兵法，被征召在京师，翟义就假传文书以重罪逮捕王庆。于是在九月都试之日斩杀观县县令，趁机率领他的车骑材官兵士，招募郡中勇敢之士，部署将帅。严乡侯刘信，是东平王刘云的儿子。刘云被诛杀，刘信的哥哥刘开明继位为王，去世，没有儿子，而刘信的儿子刘匡又继位为王，所以翟义举兵合并东平，立刘信为天子。翟义自号大司马柱天大将军，以束平王傅苏隆为丞相，中尉皋丹为御史大夫，传送檄文到各郡国，说王莽毒杀孝平皇帝，假托代理尊号，如今天子已经即位，共同施行上天的惩罚。郡国都震动，到达山阳时，部众有十多万人。

王莽听说后，大为恐惧，就任命他的党羽亲信轻车将军成武侯孙建为奋武将军，光禄勋成都侯王邑为虎牙将军，明义侯王骏为强弩将军，春王城门校尉王况为震威将军，宗伯忠孝侯刘宏为奋冲将军，中少府建威侯王昌为中坚将军，中郎将震羌侯窦兄为奋威将军，共七人，自行选择任命关西人为校尉军吏，率领关东甲士，调动应急部队攻打翟义。又以太仆武让为积弩将军屯驻函谷关，将作大匠蒙乡侯逯并为横野将军屯驻武关，羲和红休侯刘歆为扬武将军屯驻宛县，太保后丞丞阳侯甄邯为大将军屯驻霸上，常乡侯王恽为车骑将军屯驻平乐馆，骑都尉王晏为建威将军屯驻城北，城门校尉赵恢为城门将军，都统率军队各自行动。

王莽每日抱着孺子会见群臣并声称："从前成王年幼，周公代理朝政，而管叔、蔡叔挟持禄父反叛，如今翟义也挟持刘信作乱。自古大圣尚且畏惧这类事，何况我这个才能浅薄的臣子！"群臣都说："不遭遇这场变故，不足以彰显圣德。"王莽于是依据《周书》作《大诰》，说：

居摄二年十月甲子日，摄皇帝这样说：大诰告知诸侯王、三公、列侯以及你们卿、大夫、元士御事。不幸啊，上天降下丧乱于赵、傅、丁、董之家。深念我年幼的孺子，应当继承无穷的大业和历法事务，我未能遇到明哲之人能引导百姓安定，何况能预知天命！光明啊！我思念孺子，如同涉过深水，我前往寻求能渡我的方法，奔走以辅佐尊奉高皇帝所受天命，我岂敢自比于前人呢！上天降下威严光明，用来安定帝室，留给我居摄宝龟。太皇太后凭借丹石的符命，于是秉承天意，诏令我即命居摄践祚，如同周公旧例。

反虏原东郡太守翟义擅自兴师动众，声称'有大难在西土，西土之人也不安宁。'于是触动严乡侯刘信，狂妄敢于扰乱祖宗次序。上天降下威严留给我宝龟，本来知晓我国有灾难，使百姓不安，这是上天反复佑护我汉国啊。当听闻之日，宗室等候者有四百人，百姓中的贤士九万人，我恭敬地以此谋划最终完成继嗣之功。我有大事，吉兆，我占卜都吉利，所以我派出大将告知郡太守、诸侯相、令、长说：'我得到吉卜，我将率领你们讨伐东郡严乡逃亡叛臣。'你们国君或者无不反问说：'祸难太大，百姓也不安定，也在于帝官诸侯宗室，对小子族父，不可轻率征讨。'上帝不违背占卜，所以我为幼主深长思虑此难说：'呜呼！翟义、刘信所犯，确实惊动鳏寡孤独，可悲啊！'我遭遇上天使役遗留之命，大难集中在我身上，为孺子之故，不自身顾恤。

我之义理，彼国君泉陵侯上书说：'成王年幼弱小，周公践天子之位治理天下，六年，在明堂朝见诸侯，制定礼乐，颁布度量，而天下大服。太皇太后承顺天心，成就居摄之义。皇太子是孝平皇帝之子，年龄在襁褓之中，应当暂且作为儿子，懂得为人子之道，使皇太后得以施加慈母之恩。养育成就，加冠成年，然后归还皇帝明辟。'

光明啊！为我孺子的缘故，我想起赵、傅、丁、董之乱，断绝继嗣，变乱嫡庶，危乱汉国，造成三厄，穷尽他们的性命。呜呼！怎能不合力同心警戒此事啊！我不敢僭越上帝之命。天意赞美安定帝室，振兴我汉国，只有用卜辞才能安受此命。如今上天佑助百姓，何况也使用卜辞！

太皇太后起始于元城沙鹿之右，阴精女主圣明的祥瑞，配合元气生成万物，以兴起我天下的符命，于是获得西王母的应验，神灵的征兆，以佑助我帝室，以安定我大宗，以延续我后嗣，以继承我汉家功业。那些妨害正统不尊宗族根本的人，处罚不回避亲族，诛戮不避忌亲戚。难道不爱惜他们？也只为了帝室。因此广泛建立王侯，一并分封曾孙玄孙，使他们屏蔽我京师，安抚宇内；广征儒生，在朝廷讲论道义，论述评说乖谬，制定礼乐，统一音律度量，混同风俗；端正天地的位置，昭明郊祀宗庙之礼，确定五畤庙祧，都按次序记录无文；建立灵台，设立明堂，设置辟雍，扩张太学，尊崇中宗、高宗之号。从前我高宗崇尚德行建立武功，能够安定西域，因而获得白虎威胜的祥瑞，天地配合，乾坤序列德行。太皇太后临朝执政，有龟、龙、麟、凤的应验，五德嘉符，相互承继而完备。河图洛书远自昆仑，出自重野。古谶著明之言，至今享有实效。这是皇天上帝用来安定我帝室，使我成就大业的原因。呜呼！上天彰明威德辅佐汉室初始而盛大极了。你们有旧人泉陵侯之言，你们不能远察，你们岂知太皇太后如此辛勤啊！

上天告诫劳碌我成就功业所在，我不敢不尽力安定皇帝所图谋之事。因此我告知我诸侯王公、列侯、卿、大夫、元士御事：上天辅助诚信之言，上天将百姓托付给我，我岂敢不于祖宗安定人民图谋功业之所终结？上天也劳碌我百姓，如同患病，我岂敢不于祖宗所受美好辅佐？我听说孝子善于继承先人意志，忠臣善于成就他人之事。我思量如同父亲建造房屋，儿子就要筑起堂室而构建它；父亲开垦田地，儿子就要播种而收获它。我岂敢不亲身安抚祖宗所受大命？如果祖宗仿效商汤、周武讨伐其子，百姓长久劝勉而不救助。呜呼大哉！诸侯王公、列侯、卿、大夫、元士御事，其勉力辅助国家之道光明！也在于宗室俊杰，百姓的表率，引导知晓上帝之命。上天辅助诚信，你们不能改变安定！何况如今上天降定于汉国，只有大恶人翟义、刘信大逆，想要互相讨伐于其家室，岂知天命不易改？我长久思虑说上天将丧翟义、刘信，如同农夫，我岂敢不终结我的田亩？上天也赞美祖宗，我岂敢不尽力占卜，岂敢不遵从？遵循安宁之人有美好疆土，何况如今占卜都吉利！所以我大举率领你们东征，天命不差，卜辞陈列如此。

于是派大夫桓谭等颁布告谕应当归返拥立孺子的意思。回来后，封桓谭为明告里附城。

诸将东行到陈留菑县，与翟义会战，击败他，斩杀刘璜首级。王莽大喜，又下诏说。

太皇太后遭遇家族不幸，国家皇统三次断绝，断绝后又立即延续，恩德没有比这更深厚，信义没有比这更确立了。孝平皇帝短命早逝，年幼的嗣君孺子幼弱，下诏让我暂居摄政之位。我接受圣明诏命，承担社稷重任，执掌大宗之重，抚养六尺之孤，受天下托付，战战兢兢，不敢安息。我想到太皇太后鉴于经义分裂，王道离散，汉家制作礼乐的功业尚未成就，因此广泛征召儒士，大力兴修典章制度，完备器物以供使用，建立功业成就器物，以利天下。王道昭明，基业显著，千年的废弛，百世的遗缺，至今才得以完成，道德几乎可比唐尧、虞舜，功业可与殷商、周朝比肩。如今翟义、刘信等人谋反叛逆，散布流言蛊惑民众，企图篡位，伤害我孺子，罪行比管叔、蔡叔更深重，恶行比禽兽更凶残。刘信的父亲原东平王刘云，不孝不谨，亲手毒杀其父思王，被称为巨鼠，后来刘云终究因大逆之罪被处死。翟义的父亲原丞相翟方进，阴险狡诈，其兄翟宣花言巧语、表面恭顺内心嫉妒，在汝南家乡杀害数十人。如今两家积恶，相互勾结，这时应当灭绝，是天意要消灭他们。翟义刚起兵时，上书声称刘宇、刘信等人与东平相辅谋反，抓捕囚禁，想以此威吓民众，却先自相扣上叛逆大恶的罪名，转而互相抓捕，这便是他们破灭的明证。已经捕获并斩杀了刘信的两个儿子穀乡侯刘章、德广侯刘鲔，翟义的母亲练、兄长翟宣、亲属共二十四人都被在长安都市四通八达的大道上车裂示众。斩首之时，观看的人层层叠叠，天气和暖清朗，可谓罪有应得。我命大将军共同执行皇天之罚，讨伐天下的仇敌，功效显著，我非常赞赏。《司马法》不是说吗？'赏赐不延误时机'，想让百姓迅速看到为善的好处。如今先封车骑都尉孙贤等五十五人皆为列侯，封户和食邑数量另行下达。派使者持黄金印、赤绶带、朱轮车，就在军中拜授。

于是大赦天下。将士精锐于是围攻翟义于圉城，击败了他，翟义与刘信丢弃军队逃亡。在固始县界内捕获了翟义，将其尸体车裂示众于都市。最终没有抓到刘信。

起初，三辅地区听说翟义起兵，从茂陵以西到汧县共二十三县盗贼同时兴起，赵明、霍鸿等人自称将军，攻打焚烧官署，杀死右辅都尉及斄县县令，劫掠官吏百姓，部众达十余万，火光映照到未央宫前殿。王莽日夜抱着孺子到宗庙祈祷。又拜卫尉王级为虎贲将军，大鸿胪望乡侯阎迁为折冲将军，与甄邯、王晏西进攻击赵明等人。正月，虎牙将军王邑等人从关东返回，便引兵西进。强弩将军王骏因无功被免职，扬武将军刘歆返回原任官职。又任命王邑的弟弟侍中王奇为扬武将军，城门将军赵恢为强弩将军，中郎将李棽为厌难将军，再率兵西进。二月，赵明等人被消灭，各县全部平定，军队班师。王莽于是在白虎殿设酒宴，慰劳犒赏将帅，大行封赏。在此之前，益州蛮夷及金城塞外的羌人反叛，当时州郡击破了他们。王莽于是合并统计，按功劳大小，封侯、伯、子、男共三百九十五人，说都是因为"奋勇激昂，东征西讨，羌寇蛮盗，反虏逆贼，来不及转身，立即被消灭，天下都归服"的功劳而受封。王莽从此自称大得天地鬼神相助，到了当年十二月，便正式即真皇帝之位。

起初，翟义所俘获的宛县县令刘立听说翟义起兵，上书表示愿意充任军吏为国家讨贼，对内报私仇。王莽提拔刘立为陈留太守，封为明德侯。

当初，翟义的兄长翟宣住在长安，在翟义尚未起事前，家中多次出现怪异，夜里听到哭声，寻找却不知从哪里传来。翟宣教授众多学生满堂，有狗从外面进来，咬死了庭院中的数十只雁，等惊慌去救时，雁头都已断了。狗跑出门外，寻找不知去向。翟宣非常厌恶此事，对后母说："东郡太守文仲素来豪爽，如今多次出现凶怪，恐怕他会胡作非为而招致大祸。母亲可回老家，装作与我翟宣家断绝关系来避祸。"母亲不肯离去，过了几个月翟义事败。

王莽彻底毁坏了翟义的宅第，挖成污水池。挖开发在汝南的父亲翟方进及祖先的坟墓，烧毁他们的棺椁，夷灭三族，诛杀直至后代，全都同坑埋葬，用荆棘和五种毒物一同下葬。并下诏说："听说古时讨伐不敬，取其魁首筑成武军，封土作为大戮，于是有京观以惩戒邪恶。之前反虏刘信、翟义在东边悖逆作乱，而芒竹群盗赵明、霍鸿在西边造反，派武将征讨，都已伏法。刘信、翟义等从濮阳起事，勾结于无盐，被消灭于圉城。赵明凭借槐里环堤作乱，霍鸿倚仗盩厔芒竹，都被击破，没有留下余类。今取反虏逆贼的魁首，聚集于大路旁边，濮阳、无盐、圉城、槐里、盩厔共五处，每处各长宽六丈，高六尺，筑成武军，封土作为大戮，并插上荆棘。树立标志木杆，高一丈六尺。写上'反虏逆贼鲸鲵'，当地长官每年秋季循行检查，不让毁坏，以惩戒邪恶。"

起初，汝南原有鸿隙大陂，郡中因此富饶，成帝时，关东多次发洪水，陂水泛滥成灾。翟方进任丞相，与御史大夫孔光共同派属官巡视，认为决开陂水，那里的土地肥沃，可以节省堤防费用而且没有水患，于是上奏废弃了鸿隙陂。等到翟氏被灭族，乡里归咎于他，说翟方进曾请求占有陂下良田未得而奏请废弃此陂。王莽时经常枯旱，郡中追怨翟方进，童谣唱道："毁掉陂塘的是谁？翟子威。让我吃豆饭喝芋羹。反反复复，陂塘应当恢复。是谁说的？两只黄鹄。"

司徒掾班彪说："丞相翟方进以孤身童子带着老母，寄居旅居进入京师，成为儒学宗师，官至宰相，可谓兴盛了。当王莽兴起时，大概是凭借天威，即使有孟贲、夏育那样的勇士，对敌人又有何益？翟义不自量力，心怀忠愤而发难，却使宗族覆灭，可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