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其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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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线难收面上珠,湘江旧迹已模糊,
窗前亦有千竿竹,不识香痕渍也无?林黛玉还要往下写时,觉得浑身火热,脸上发烫,走到镜台揭起锦袱一照,只见腮上通红,自羡压倒桃花,却不知病由此萌。一时方上床睡去,还拿着那帕子思索,不在话下。
却说袭人来见宝钗,谁知宝钗不在园子里,往她母亲那里去了,袭人便空手回来。等到二更天,宝钗才回来。原来宝钗一向知道薛蟠的性情,心里已经有一半怀疑是薛蟠挑唆了人来告发宝玉的,谁知又听袭人说出来,越发相信了。究竟袭人是听焙茗说的,那焙茗也是自己揣测,并未根据实情,竟认准是他说的。那薛蟠都因为平时有这个名声,其实这一次却不是他干的,被人硬咬定是他,有口难分辩。这天正从外面吃了酒回来,见过母亲,只见宝钗在这里,说了几句闲话,便问:“听说宝兄弟吃了亏,是为什么?”薛姨妈正为这个不自在,听他问时,便咬着牙说:“不知好歹的东西,都是你闹的,你还有脸来问!”薛蟠听了,便怔住了,忙问道:“我何尝闹什么?”薛姨妈说:“你还装憨呢!人人都知道是你说的,还赖。”薛蟠说:“人人都说我杀了人,也就信了罢?”薛姨妈说:“连你妹妹都知道是你说的,难道她也赖你不成?”宝钗忙劝道:“妈和哥哥且别叫喊,消停消停,就有个青红皂白了。”便对薛蟠说:“是你说的也罢,不是你说的也罢,事情也过去了,不必追究,倒把小事儿弄大了。我只劝你从此以后在外面少去胡闹,少管别人的事。天天一处大家胡逛,你是个不防头的人,过后儿没事就罢了。倘或有事,不是你干的,人人都也疑惑是你干的,不用说别人,我就先疑惑。”薛蟠本是个心直口快的人,一生见不得这样藏头露尾的事,又见宝钗劝他不要逛去,他母亲又说他多嘴,宝玉被打是他闹的,早已急得乱跳,赌身发誓地分辩。又骂众人:“谁这样栽赃我?我把那畜生敲了牙才罢!分明是为了打了宝玉,没地方献殷勤,拿我来做幌子。难道宝玉是天王?他父亲打他一顿,一家子定要闹几天。那一回为他不好,姨爹打了他两下子,过后老太太不知怎么知道了,说是珍大哥哥闹的,好好地叫了去骂了一顿。今儿越发拉扯上我了!既拉上我,我也不怕,索性进去把宝玉打死了,我替他偿命,大家干净。”一面嚷,一面抓起一根门闩来就跑。慌得薛姨妈一把抓住,骂道:“作死的冤家,你打谁去?你先打我来!”薛蟠急得眼似铜铃一般,嚷道:“何苦来!又不叫我去,又白白地赖我。将来宝玉活一日,我担一日的口舌,不如大家死了清净。”宝钗忙也上前劝道:“你忍耐些儿罢。妈急成这个样子,你不说来劝妈,你还反闹成这样。别说是妈,便是旁人来劝你,也为你好,倒把你的性子劝上来了。”薛蟠说:“这会子又说这话。都是你说的!”宝钗说:“你只怨我说,再不怨你顾前不顾后的样子。”薛蟠说:“你只会怨我顾前不顾后,你怎么不怨宝玉外头招风惹草的那个样子!别说多的,只拿前儿琪官的事说给你们听:那琪官,我们见过十来次的,我并未和他说一句亲热话,怎么前儿他见了,连姓名还不知道,就把汗巾儿给他了?难道这也是我说的不成?”薛姨妈和宝钗急得说道:“还提这个!可不是为这个打他呢。可见是你说的了。”薛蟠说:“真真气死人了!赖我说的我不恼,我只为一个宝玉闹得这样天翻地覆的。”宝钗说:“谁闹了?你先持刀动杖地闹起来,倒说别人闹。”薛蟠见宝钗说的话句句有理,难以反驳,比母亲的话反难回答,因此便要设法拿话堵回她去,就无人敢拦自己的话了,也因正在气头上,未曾想话之轻重,便说道:“好妹妹,你不用跟我闹,我早知道你的心了。从先妈和我说,你这金要拣有玉的才可正配,你留了心。见宝玉有那劳什子,你自然如今行动护着他。”话没说完,把宝钗气得怔住了,拉着薛姨妈哭道:“妈妈你听,哥哥说的是什么话!”薛蟠见妹妹哭了,便知自己冒撞了,便赌气走到自己房里安歇不提。
这里薛姨妈气得乱抖,一面又劝宝钗说:“你素日知道那孽障说话没道理,明儿我叫他给你陪不是。”宝钗满心委屈气忿,待要怎样,又怕她母亲不安,只得含泪别了母亲,各自回来,到房里整哭了一夜。次日早起来,也无心梳洗,胡乱整理整理,便出来瞧母亲。可巧遇见林黛玉独自站在花阴之下,问她哪里去。薛宝钗因说“回家去”,口里说着,便只管走。黛玉见她无精打采地去了,又见眼上有哭泣之状,大非往日可比,便在后面笑道:“姐姐也自己保重些儿。就是哭出两缸眼泪来,也医不好棒疮。”不知宝钗如何答对,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