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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游幻境指迷十二钗饮仙醪曲演红楼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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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中已经将薛家母子在荣国府寄居的事情大致说明了,这一回暂且就不写了。
现在来说林黛玉自从来到荣国府,贾母对她万般疼爱,吃饭睡觉、生活起居都和宝玉一样,迎春、探春、惜春三个亲孙女反而排在了后面。至于宝玉和黛玉两人之间的亲密友爱,也和其他人不同:白天同行同坐,夜里同息同止,真是言语和顺,心意相通,没有丝毫隔阂。没想到如今忽然来了一个薛宝钗,年纪虽然大不了多少,但品格端庄大方,容貌丰满美丽,很多人都说黛玉比不上她。而且宝钗行为豁达,随和合群,不像黛玉那样孤高自许、目中无人,所以宝钗比黛玉更得下人的心。就连那些小丫头们,也大多喜欢和宝钗一起玩。因此黛玉心里便有些郁闷不忿的情绪,宝钗却浑然不觉。
宝玉也还是个孩子,加上天性愚钝偏执,对待姐妹兄弟都一视同仁,没有亲疏远近之分。其中因为和黛玉一起跟着贾母同住同睡,所以比其他姐妹稍微熟惯一些。既然熟惯了,就觉得更亲密;既然亲密了,就难免有时会因为求全责备而产生矛盾,出现意想不到的摩擦。这天不知为什么,他两人言语上有些不合,黛玉又气得独自在房里掉眼泪,宝玉又后悔自己说话冒失,前去赔礼迁就,黛玉才渐渐回转过来。
因为东边宁国府花园里的梅花盛开,贾珍的妻子尤氏便准备了酒席,请贾母、邢夫人、王夫人等人来赏花。这天先带了贾蓉的妻子,两人亲自来当面邀请。贾母等人早饭后过来,在会芳园游玩,先喝茶后饮酒,不过是宁荣两府女眷的家宴小聚,没有别的新闻趣事可记。
一会儿宝玉疲倦了,想睡午觉,贾母命人好好哄着他,歇一会儿再来。贾蓉的妻子秦氏连忙笑着回话:“我们这里有给宝叔收拾好的屋子,老祖宗放心,只管交给我就是了。”又对宝玉的奶娘丫鬟们说:“嬷嬷、姐姐们,请宝叔跟我到这里来。”贾母一向知道秦氏是个非常妥当的人,生得袅娜纤巧,行事又温柔和平,是重孙媳妇中最得意的一个,见她去安置宝玉,自然就放心了。
当下秦氏领着一群人来到上房内间。宝玉抬头看见一幅画贴在上面,画中的人物倒是不错,但故事是《燃藜图》,也不看是谁画的,心里便有些不快。又有一幅对联,写的是:
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
看了这两句,即使房间精美、陈设华丽,他也坚决不肯待在这里了,连忙说:“快出去!快出去!”秦氏听了笑道:“这里还不好,那要去哪里呢?不然到我屋里去吧。”宝玉点头微笑。有个嬷嬷说道:“哪里有叔叔往侄儿房里睡觉的道理?”秦氏笑道:“哎哟哟,不怕他恼。他能有多大呢,就忌讳这些!上个月你没看见我那个兄弟来了,虽然和宝叔同年,两个人要是站在一起,只怕那个还高些呢。”宝玉说:“我怎么没见过?你带他来我瞧瞧。”众人笑道:“隔着二三十里地,哪里带去,见的日子有的是呢。”说着大家来到秦氏房里。刚走到房门口,就有一股细细的甜香扑面而来。宝玉觉得眼花骨软,连连说“好香!”进屋往墙上看时,有唐伯虎画的《海棠春睡图》,两边是宋学士秦太虚写的一副对联,写的是:
嫩寒锁梦因春冷,芳气笼人是酒香。
桌上摆着武则天当日镜室里设的宝镜,一边放着赵飞燕站着舞过的金盘,盘里盛着安禄山掷过伤了杨太真乳的木瓜。上面放着寿阳公主在含章殿下卧过的榻,悬挂着同昌公主制的联珠帐。宝玉含笑连连说:“这里好!”秦氏笑道:“我这屋子大约神仙也可以住了。”说着亲自铺开西子洗过的纱被,移来红娘抱过的鸳枕。于是众奶母服侍宝玉躺好,慢慢散去,只留下袭人、媚人、晴雯、麝月四个丫鬟为伴。秦氏便吩咐小丫鬟们,好在廊檐下看着猫儿狗儿打架。
那宝玉刚合上眼,便恍惚惚地睡去,好像秦氏还在眼前,于是悠悠荡荡地跟着秦氏来到一个地方。只见朱红栏杆、白石台阶,绿树清溪,真是人迹罕至、飞尘不到。宝玉在梦里欢喜,想道:“这个地方有趣,我就在这里过一辈子,就算失了家也愿意,强过天天被父母师傅打呢。”正在胡思乱想之际,忽然听到山后有女子作歌唱道:
春梦随云散,飞花逐水流,寄言众儿女,何必觅闲愁。
宝玉听了是女子的声音。歌声未停,早已看见那边走出一个人来,翩翩袅娜,确实与凡人不同。有赋为证:
方才离开柳林,刚走出花房。她所到之处,鸟惊庭树;将要来时,身影过回廊。仙袂刚刚飘起,闻到麝兰的香气;荷叶衣将要摆动,听到环佩的铿锵声。笑靥如春桃,乌发堆翠髻;嘴唇像樱颗,榴齿含香。纤腰楚楚,如回风舞雪;珠翠闪闪,满额鹅黄。出没花间,宜嗔宜喜;徘徊池上,若飞若扬。蛾眉微皱,欲言未语;莲步轻移,欲停还行。羡慕她美好的品质,如冰清玉润;仰慕她华丽的服饰,光彩闪耀。喜爱她的容貌,如香培玉琢;赞美她的态度,如凤舞龙翔。她的素雅如何?春梅绽雪。她的洁净如何?秋菊披霜。她的安静如何?松生空谷。她的艳丽如何?霞映澄塘。她的文采如何?龙游曲沼。她的神韵如何?月照寒江。应让西施惭愧,确实使王嫱羞愧。奇妙啊,生于何处,来自何方?确实啊,瑶池中独一无二,紫府里无双。究竟是何人?如此美丽!
宝玉见是一位仙姑,高兴得连忙作揖问道:“神仙姐姐不知从哪里来,现在要往哪里去?也不知这是什么地方,希望您携带携带。”那仙姑笑道:“我住在离恨天之上、灌愁海之中,是放春山遣香洞太虚幻境的警幻仙姑。掌管人间的风情月债,主管尘世的女怨男痴。因为近来风流冤孽,缠绵在此处,所以前来访察机会,布散相思。今天忽然与你相逢,也不是偶然。这里离我的境界不远,没有别的,只有自己采的仙茶一盏,亲自酿的美酒一瓮,素来练就的魔舞歌姬数人,新填的《红楼梦》仙曲十二支。愿意跟我去游一游吗?”宝玉听了,便忘了秦氏在哪里,竟然跟着仙姑来到一个地方,有一座石牌横建,上面写着“太虚幻境”四个大字,两边一副对联,写的是: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转过牌坊,便是一座宫门,上面横写着四个大字:“孽海情天”。又有一副对联,大书:
厚地高天,堪叹古今情不尽,痴男怨女,可怜风月债难偿。
宝玉看了,心里想道:“原来如此。但不知什么是‘古今之情’,什么是‘风月之债’?从今以后倒要领略领略。”宝玉只顾这样一想,不料早把些邪魔招进了心里。当下跟着仙姑进入第二层门内,来到两边配殿,都有匾额对联,一时看不完许多,只见有几处写着:“痴情司”、“结怨司”、“朝啼司”、“夜怨司”、“春感司”、“秋悲司”。看了,便向仙姑说:“麻烦仙姑引我到那些司里游玩游玩,不知行不行?”仙姑说:“这些司里存放的都是普天之下所有女子过去未来的簿册,你是凡眼俗身,不便预先知道。”宝玉听了,哪里肯依,再三恳求。仙姑无奈,说:“也罢,就在这个司里稍微看看罢了。”宝玉喜不自胜,抬头看这司的匾上,写着“薄命司”三个字,两边对联写的是:
春恨秋悲皆自惹,花容月貌为谁妍。
宝玉看了,便知是感叹之词。走进门来,只见有十几个大橱,都用封条封着。看那封条上,都是各省的地名。宝玉一心只想看自己家乡的封条,便无心看别省的了。只见那边橱上封条上大书七个字:“金陵十二钗正册”。宝玉问道:“什么是‘金陵十二钗正册’?”警幻说:“就是你们省中十二个首屈一指女子的册子,所以叫‘正册’。”宝玉说:“常听人说,金陵极大,怎么只有十二个女子?如今单我家里,上上下下就有几百个女孩子呢。”警幻冷笑道:“你们省女子固然多,不过挑选其中重要的记录。下面两个橱的就次一等。其余平庸之辈,就没有册子可录了。”宝玉听了,再看下面两个橱上,果然写着“金陵十二钗副册”,另一个写着“金陵十二钗又副册”。宝玉便伸手先把“又副册”的橱打开,拿出一本册子来,揭开一看,只见这首页上画着一幅画,既非人物,也无山水,不过是水墨渲染的满纸乌云浊雾而已。后面有几行字迹,写的是:
霁月难逢,彩云易散。心比天高,身为下贱。风流灵巧招人怨。寿夭多因毁谤生,多情公子空牵念。
宝玉看了,又见后面画着一簇鲜花,一床破席,也有几句言词,写道是:
枉自温柔和顺,空云似桂如兰,堪羡优伶有福,谁知公子无缘。
宝玉看了不解。便放下这个,又去开了副册的橱门,拿起一本册子来,揭开看时,只见画着一株桂花,下面有一个水池,其中水干泥枯,莲枯藕败,后面写道:
根并荷花一茎香,平生遭际实堪伤。自从两地生孤木,致使香魂返故乡。
宝玉看了仍然不解。便又放下,再去取“正册”来看,只见头一页上便画着两株枯木,木上悬挂着一围玉带,又有一堆雪,雪下面压着一股金簪。也有四句言词,写道是:
可叹停机德,堪怜咏絮才。玉带林中挂,金簪雪里埋。
宝玉看了仍然不解。正想问时,料想她必然不肯泄露,想放下又不舍得。于是又往后看时,只见画着一张弓,弓上挂着一个香橼。也有一首歌词说:
二十年来辨是非,榴花开处照宫闱。三春争及初春景,虎兕相逢大梦归。
后面又画着两个人放风筝,一片大海,一只大船,船中有一个女子掩面哭泣的样子。也有四句写道:
才自精明志自高,生于末世运偏消。清明涕送江边望,千里东风一梦遥。
后面又画几缕飞云,一湾逝水。其词曰:
富贵又何为,襁褓之间父母违。展眼吊斜晖,湘江水逝楚云飞。
后面又画着一块美玉,落在污泥之中。其判词说:
欲洁何曾洁,云空未必空。可怜金玉质,终陷淖泥中。
后面忽然见画着一只恶狼,追扑一个美女,要吃掉的样子。其判词说:
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金闺花柳质,一载赴黄粱。
后面便是一座古庙,里面有一个美人在内看经独坐。其判词说:
看破三春美景不长,黑色僧衣立刻改变了往日的装扮。可怜那深宅大院侯门中的女子,独自伴着青灯古佛入眠。后面画着一座冰山,上面站着一只雌凤。她的判词是:这只凡鸟偏偏生在末世,人人都知道爱慕她的才能。先是顺从,接着命令,最后被休弃,哭着回金陵更是悲哀。后面又是一座荒村野店,有个美人在那里纺纱织布。她的判词是:权势败落不要谈富贵,家道衰亡不要论亲情。偶然因为接济了刘姥姥,才巧遇恩人得以脱险。后面画着一盆茂盛的兰花,旁边有一位头戴凤冠、身披霞帔的美人。也有判词:桃李春风中结子完成,到头来谁比得上那盆兰花?像冰水相好空自嫉妒,白白给他人当作笑谈。后面又画着高楼大厦,有个美人在那里上吊自尽。她的判词是:情天情海幻化出情身,情意既然相逢必然主导淫乱。莫说不肖子孙都出自荣国府,惹祸的开端其实在宁国府。
宝玉还想再看时,那仙姑知道他天分高明、性情聪慧,恐怕泄露了仙机,于是合上卷册,笑着对宝玉说:“姑且跟我去游玩奇景,何必在这里打这个闷葫芦!”
宝玉迷迷糊糊,不知不觉放下卷册,又跟着警幻来到后面。只见珠帘绣幕、画栋雕檐,说不尽那光彩摇动朱户金铺地、雪映琼窗玉作宫。又见仙花浓郁、异草芬芳,真是个好地方。又听警幻笑道:“你们快出来迎接贵客!”话未说完,只见房中又走出几个仙子来,都穿着荷衣翩翩起舞、羽裳随风飘动,娇艳如春花,妩媚如秋月。一见了宝玉,都埋怨警幻说:“我们不知道是什么‘贵客’,急忙跑出来迎接!姐姐曾说今天这个时候必定有绛珠妹妹的生魂前来游玩,所以我们一直等着。为什么反而引这个浊物来污染这清净的女儿境界?”
宝玉听了这话,吓得想退又退不了,果然觉得自己形貌污秽不堪。警幻忙拉住宝玉的手,对众姐妹说:“你们不知道原委:今天本来要去荣国府接绛珠,恰好从宁国府经过,偶然遇到宁国公和荣国公的魂灵,嘱咐我说:‘我们家自从国家定鼎以来,功名代代相传,富贵流传,虽然经历百年,无奈运数已尽,不可挽回。所以留下的子孙虽然多,竟然没有人能继承家业。其中只有嫡孙宝玉一人,禀性乖张、生性古怪,虽然聪明灵慧,稍微可以指望成才,无奈我们家运数该当终结,恐怕没有人引导他走入正路。幸亏仙姑偶然来到,万望先用情欲声色之类的事警醒他的痴顽,或许能使他跳出迷途,然后走入正路,也是我们兄弟的幸运。’这样嘱咐我,所以我发了慈心,引他到这里。先把他家上中下三等女子的终身册籍,让他仔细玩味,还没有觉悟;所以再引他到这里,让他再经历饮食声色的虚幻,或许期望将来能有所醒悟,也未可知。”
说完,拉着宝玉进了房间。只闻到一缕幽香,竟然不知道烧的是什么香。宝玉于是不由得询问。警幻冷笑道:“这香尘世中既然没有,你怎么能知道!这香是各个名山胜境内初生异草的精粹,混合各种宝林珠树的油制成的,名叫‘群芳髓’。”宝玉听了,只有羡慕罢了。大家入座,小丫鬟捧上茶来。宝玉觉得清香异味,纯美非常,于是又问叫什么名字。警幻说:“这茶出在放春山遣香洞,又用仙花灵叶上带的隔夜露水烹煮,这茶名叫‘千红一窟’。”宝玉听了,点头称赞。于是看房内,瑶琴、宝鼎、古画、新诗,无所不有,更喜欢窗下也有唾绒,妆奁间时常有粉渍。墙壁上也挂着一副对联,写着:幽微灵秀地,无可奈何天。宝玉看完,无不羡慕。于是又请问众仙姑姓名:一个叫痴梦仙姑,一个叫钟情大士,一个叫引愁金女,一个叫度恨菩提,各自道号不同。过了一会儿,有小丫鬟来摆桌安椅,设置酒菜。真是:琼浆满泛玻璃杯,玉液浓斟琥珀卮。更不用说那菜肴的丰盛。宝玉因为闻到这酒清香甘冽,不同寻常,又不禁询问。警幻说:“这酒是用百花的花蕊、万木的汁液,加上麟髓的酒醅、凤乳的酒曲酿成的,所以名叫‘万艳同杯’。”宝玉连连称赞。
饮酒之间,又有十二个舞女上来,请问演唱什么词曲。警幻说:“就把新制的《红楼梦》十二支演唱上来。”舞女们答应了,便轻轻敲打檀板,缓缓按动银筝,只听她们唱道是:开辟鸿蒙……刚唱了一句,警幻便说:“这曲不像尘世中所填的传奇曲子,必须有生旦净末的角色规制,又有南北九宫的限制。这曲或咏叹一个人,或感怀一件事,偶然成曲,就可以谱入管弦。如果不是行内人,不知道其中的妙处。料想你也不一定深明这曲调。如果不先看稿子,再听歌唱,反而成了嚼蜡。”说完,回头命小丫鬟取了《红楼梦》原稿来,递给宝玉。宝玉接过来,一边眼看文字,一边耳听歌唱:
〖红楼梦引子〗开天辟地以来,谁是情种?都只为风月之情浓厚。趁着这无可奈何的天,伤怀的日子,寂寥的时候,试着排遣我的愚衷。因此上演出了这怀念金玉的《红楼梦》。
〖终身误〗都说是金玉良缘,我只念木石前盟。空对着山中高士晶莹的雪,终不忘世外仙姝寂寞的林。感叹人间,美中不足今天才相信。纵然是举案齐眉,到底心意难平。
〖枉凝眉〗一个是仙境中的仙花,一个是无瑕的美玉。如果说没有奇缘,今生偏偏又遇到他;如果说有奇缘,为什么心事终究成空?一个白白地叹息,一个空自牵挂。一个是水中月,一个是镜中花。想眼中能有多少泪珠,怎么经得起从秋流到冬尽,从春流到夏!
〖恨无常〗欢喜荣华正好,可恨无常又到。眼睁睁,把万事全都抛下。荡悠悠,把芳魂消耗。望家乡,路远山高。所以向爹娘梦里寻来告知:儿命已入黄泉,父母啊,须要退步抽身早!
〖分骨肉〗一帆风雨行路三千,把骨肉家园全都抛闪。恐怕哭坏了年迈的双亲,告诉爹娘,不要悬念孩儿。自古穷困显达都有定数,离合难道无缘?从今分两地,各自保平安。我去了,不要牵连。
〖乐中悲〗襁褓中,父母双亡可叹。纵然住在绮罗丛中,谁知道娇生惯养?幸好生来英豪阔大宽宏大量,从未将儿女私情略微挂在心上。好一似,雨过天晴月光风照耀玉堂。匹配得才貌仙郎,博得个地久天长,准折了幼年时的坎坷形状。终究是云散高唐,水干湘江。这是尘世中消长之数应当如此,何必枉自悲伤!
〖世难容〗气质美如兰花,才华丰满比仙。天生孤僻人人罕见。你说吃鱼肉觉得腥膻,看丝绸觉得俗厌,却不知太高了人更加嫉妒,过于洁净世人同嫌。可叹这青灯古殿中人将要老去,辜负了红粉朱楼的春色将尽。到头来,依旧是风尘肮脏违背心愿。好一似,无瑕白玉陷入泥中,又何须王孙公子感叹无缘。
〖喜冤家〗中山狼,无情兽,全不念当日恩情根由。一味的骄奢淫荡贪欢媾。看那侯门艳质如同蒲柳,作践得公府千金如同下流。叹芳魂艳魄,一年便荡悠悠。
〖虚花悟〗将那三春看破,桃红柳绿又怎样?把这美好时光打灭,寻觅那清淡天和。说什么天上夭桃繁盛,云中杏蕊众多。到头来,谁能挨过秋天?只看那白杨村里人呜咽,青枫林下鬼吟哦。再加上连天衰草遮坟墓。这正是,昨贫今富人都劳碌,春荣秋谢花受折磨。像这般,生死关劫谁能躲?听说西方宝树叫婆娑,上面结着长生果。
〖聪明累〗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而误了你性命。生前心已碎,死后性空灵。家富人宁,终究有个家亡人散各自奔逃。枉费了,提心吊胆半世心;好一似,荡悠悠三更梦。忽喇喇像大厦倾倒,昏惨惨像灯油将尽。呀!一场欢喜忽然变成悲辛。叹人世,终究难以安定。
〖留馀庆〗留下余庆,留下余庆,忽然遇到恩人,幸好娘亲,幸好娘亲,积下阴德。劝人生,济困扶穷,不要像我那爱银钱忘骨肉的狠舅奸兄!正是加减乘除,上有苍天。
〖晚韶华〗镜里的恩情,更哪堪梦里的功名!那美好年华去得多么迅速!再不要提绣帐鸳衾。只这珠冠凤袄,也抵不了无常性命。虽说是人生莫受老来贫,也须要积阴德给儿孙。气昂昂头戴簪缨,光灿灿胸悬金印,威赫赫爵禄高登,昏惨惨黄泉路近。问古来将相可还在?也只是虚名儿让后人钦敬。
〖好事终〗画梁上春尽落下香尘。擅风情,秉月貌,便是败家的根本。祖宗基业颓败都是因为敬,家事消亡首罪在于宁。宿孽总因情。
〖收尾·飞鸟各投林〗做官的,家业凋零;富贵的,金银散尽;有恩的,死里逃生;无情的,分明报应。欠命的,命已还;欠泪的,泪已尽。冤冤相报实在不轻,分离聚合都是前定。要知道命短问前生,老来富贵也真是侥幸。看破的,遁入空门;痴迷的,白白送了性命。好一似食尽了鸟投林,落了一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歌唱完毕,还要唱副曲。警幻见宝玉毫无趣味,于是叹息:“痴儿竟然还没有醒悟!”宝玉连忙制止歌姬不必再唱,自觉朦胧恍惚,告醉求卧。警幻便命撤去残席,送宝玉到一所香闺绣阁中,其间铺陈的华丽,是素来所未见过的物品。更可怕的是,早有一位女子在里面,她鲜艳妩媚,有像宝钗,风流袅娜,又像黛玉。正不知是何意,忽然警幻说:“尘世中多少富贵之家,那些绿窗风月、绣阁烟霞,都被淫污的纨绔子弟和那些流荡女子全部玷辱。更可恨的是,自古来多少轻薄浪子,都以‘好色不淫’为掩饰,又以‘情而不淫’为借口,这些都是掩饰过错的遮丑之语。好色就是淫,知情更是淫。所以巫山之会、云雨之欢,都是由既喜欢其色,又留恋其情所致。我所爱你的,是天下古今第一淫人。”
宝玉听了,吓得连忙答道:“仙姑错了。我因为懒得读书,父母还常常教训我,怎么敢冒犯‘淫’字。再说了,我年纪还小,不知道‘淫’字是什么意思。”警幻说:“不对。淫虽然是一个道理,但含义却有区别。像世上那些好色的人,不过是贪恋容貌,喜欢歌舞,调笑没个完,云雨不分时候,恨不得把天下美女都弄来供自己一时快乐,这都是些皮肤滥淫的蠢东西罢了。像你这样,是天性里生来就带着一段痴情,我们称之为‘意淫’。‘意淫’这两个字,只能用心领会而不能用嘴说出来,只能靠精神相通而不能用言语表达。你现在独独领悟了这两个字,在闺阁之中固然可以成为良友,但在世俗中却未免显得迂腐古怪、不合时宜,会招来百口嘲弄、万目怒视。如今既然遇到你祖父宁国公和荣国公掏心掏肺地嘱咐,我不忍心让你独自为闺阁增光而被世俗抛弃,所以特意把你引来,用美酒灌醉你,用仙茶滋润你,用妙曲警醒你,再把我的妹妹——乳名兼美、字可卿的——许配给你。今晚良辰吉日,就可以成亲。不过是让你领略仙闺幻境的风光尚且如此,何况尘世间的景象呢?从今以后,千万要明白过来,改掉以前的想法,用心在孔孟之道上,投身于经世济民的事业中。”说完就秘密传授了云雨之事,把宝玉推进房里,关上门自己走了。
那宝玉恍恍惚惚,按照警幻的嘱咐,难免有男女之事,难以细说。到了第二天,便柔情蜜意,软语温存,和可卿难舍难分。两个人手拉手出去游玩时,忽然来到一个地方,只见荆棘满地,狼虎成群,迎面一条黑溪挡住了去路,并没有桥梁可以通过。正在犹豫时,忽然看见警幻从后面追来,告诉他说:“快别往前走了,赶紧回头要紧!”宝玉连忙停下脚步问道:“这是什么地方?”警幻说:“这就是迷津。深有万丈,远达千里,中间没有船只可以通过,只有一个木筏,是木居士掌舵,灰侍者撑篙,不收金银谢礼,只渡有缘人。你今天偶然游到这里,如果掉进去,就太辜负我先前谆谆告诫你的话了。”话还没说完,只听迷津里水声响如雷鸣,竟然有许多夜叉海鬼把宝玉拖了下去。吓得宝玉汗如雨下,失声喊道:“可卿救我!”吓得袭人等丫鬟们连忙上来抱住他,叫道:“宝玉别怕,我们在这儿呢!”
且说秦氏正在房外叮嘱小丫头们看好猫儿狗儿打架,忽然听见宝玉在梦里喊他的小名,心里纳闷:“我的小名这里从没人知道,他怎么会知道,在梦里叫出来?”正是:
一场幽梦同谁近,千古情人独我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