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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回老学究讲义警顽心病潇湘痴魂惊恶梦

作者:曹雪芹朝代:类别:章回小说 · 白话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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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宝玉放学回来,见了贾母。贾母笑着说:“好了,如今野马上了笼头了。去吧,见见你父亲,回来散散心吧。”宝玉答应着,去见贾政。贾政说:“这么早就放学了吗?老师给你定了功课没有?”宝玉说:“定了。早上温习功课,饭后写字,中午讲书念文章。”贾政听了,点点头,于是说:“去吧,还到老太太那边陪着坐坐。你也该学些人情世故,别一味贪玩。晚上早点睡,天天上学早点起来。你听见了吗?”宝玉连忙答应几个“是”,退出来,忙忙又去见王夫人,又到贾母那边打了个照面。

赶紧出来,恨不得一步就走到潇湘馆才好。刚进门口,便拍着手笑道:“我竟然回来了!”猛然间吓了黛玉一跳。紫鹃打起帘子,宝玉进来坐下。黛玉说:“我隐约听见你念书去了。这么早就回来了?”宝玉说:“哎呀,不得了!我今天不是被父亲叫去念书了嘛,心里好像再也没有和你们见面的日子了。好不容易熬了一天,这会儿见到你们,竟像死而复生一样,真是古人说的‘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这话一点不错。”黛玉说:“你上面去过了没有?”宝玉说:“都去过了。”黛玉说:“别处呢?”宝玉说:“没有。”黛玉说:“你也该去看看他们。”宝玉说:“我这会儿懒得动,只和妹妹坐着说会儿话吧。父亲还叫我早睡早起,只好明天再去看他们了。”黛玉说:“你坐坐,也该歇歇去了。”宝玉说:“我哪里是累,只是闷得慌。这会儿咱们坐着才把闷气散了,你又催我。”黛玉微微一笑,于是叫紫鹃:“把我的龙井茶给二爷沏一碗。二爷如今念书了,不比从前。”紫鹃笑着答应,去拿茶叶,叫小丫头沏茶。宝玉接着说:“还提什么念书,我最讨厌这些道学话。更可笑的是八股文章,拿它骗功名混饭吃也罢了,还要说代圣贤立言。好一点的,不过拿些经书拼凑拼凑还罢了;更有一种可笑的,肚子里本来没什么,东拉西扯,弄得牛鬼蛇神,还自以为博学深奥。这哪里是阐发圣贤的道理。眼下父亲口口声声叫我学这个,我又不敢违抗,你这会儿还提念书呢。”黛玉说:“我们女孩儿家虽然不要这个,但小时候跟着你们雨村先生念书,也看过。其中也有近情近理的,也有清新淡远的。那时虽然不太懂,也觉得好,不能一概否定。况且你要取功名,这个也算清贵些。”宝玉听到这里,觉得不太入耳,心想黛玉从来不是这样的人,怎么也这样势利起来?又不敢在她面前反驳,只在鼻子里笑了一声。正说着,忽然听到外面两个人说话,却是秋纹和紫鹃。只听秋纹说:“袭人姐姐叫我去老太太那里接,谁知却在这里。”紫鹃说:“我们这里才沏了茶,索性让他喝了再去。”说着,两人一起进来。宝玉对秋纹笑道:“我就过去,又劳动你来找。”秋纹还没来得及回答,只见紫鹃说:“你快喝了茶去吧,人家都想了一天了。”秋纹啐道:“呸,好混账丫头!”说得大家都笑了。宝玉起身才辞了出来。黛玉送到屋门口,紫鹃在台阶下站着,宝玉出去,才回房里来。

却说宝玉回到怡红院中,进了屋子,只见袭人从里间迎出来,便问:“回来了吗?”秋纹应道:“二爷早就来了,在林姑娘那边来着。”宝玉说:“今天有事没有?”袭人说:“事倒没有。刚才太太叫鸳鸯姐姐来吩咐我们:如今老爷狠心叫你念书,如果有丫鬟们再敢和你嬉笑,都要照着晴雯司棋的例办理。我想,伺候你一场,惹来这些言语,也没什么意思。”说着,便伤心起来。宝玉忙说:“好姐姐,你放心。我只好好念书,太太再不会说你们了。我今天晚上还要看书,明天老师叫我讲书呢。我要使唤,反正有麝月秋纹呢,你歇歇去吧。”袭人说:“你要是真肯念书,我们伺候你也是欢喜的。”宝玉听了,赶忙吃了晚饭,就叫点灯,把念过的《四书》翻出来。只是从何处看起?翻了一本,看去每章里面似乎明白,细按起来,却不很明白。看着小注,又看讲章,闹到打更的梆子响了,自己想道:“我在诗词上觉得很容易,在这个上头竟没有头绪。”便坐着呆呆地沉思。袭人说:“歇歇吧,用功也不在这一时。”宝玉嘴里只管胡乱答应。麝月袭人才伺候他睡下,两个也睡了。等到睡醒一觉,听见宝玉炕上还是翻来覆去。袭人说:“你还醒着吗?你别胡思乱想了,养养神明天好念书。”宝玉说:“我也是这样想,只是睡不着。你来给我揭去一层被子。”袭人说:“天气不热,别揭了。”宝玉说:“我心里烦躁得很。”自己把被子褪下来。袭人忙爬起来按住,把手去他头上一摸,觉得微微有些发烧。袭人说:“你别动了,有些发烧了。”宝玉说:“可不是。”袭人说:“这是怎么说的!”宝玉说:“不怕,是我心烦的缘故。你别吵嚷,省得父亲知道了,必然说我装病逃学,不然怎么病得这样巧。明天好了,原来到学里去就完事了。”袭人也觉得可怜,说道:“我靠着你睡吧。”便和宝玉捶了一回脊梁,不知不觉大家都睡着了。

直到红日高升,才起来。宝玉说:“不好了,晚了!”急忙梳洗完毕,问了安,就往学里来了。代儒已经变了脸,说:“怪不得你父亲生气,说你没出息。第二天你就懒惰,这是什么时候才来!”宝玉把昨天发烧的话说了一遍,才过去了,依旧念书。到了傍晚,代儒说:“宝玉,有一章书你来讲讲。”宝玉过来一看,却是“后生可畏”章。宝玉心里说:“这还好,幸亏不是《大学》《中庸》。”问道:“怎么讲呢?”代儒说:“你把节旨句子细细儿讲来。”宝玉把这章先朗朗地念了一遍,说:“这章书是圣人劝勉年轻人,教他及时努力,不要弄到……”说到这里,抬头向代儒一瞧。代儒觉察了,笑了一笑说:“你只管说,讲书是没有什么避忌的。《礼记》上说‘临文不讳’,只管说,‘不要弄到’什么?”宝玉说:“不要弄到老大无成。先用‘可畏’二字激发年轻人的志气,后用‘不足畏’二字警惕年轻人的将来。”说罢,看着代儒。代儒说:“也还罢了。串讲呢?”宝玉说:“圣人说,人年少时,心思才力,样样聪明能干,实在是可怕的。哪里料得定他后来的日子不像我的今日。若是悠悠忽忽到了四十岁,又到五十岁,既不能发达,这种人虽是他年轻时像个有用的,到了那个时候,这一辈子就没有人怕他了。”代儒笑道:“你方才节旨讲得倒清楚,只是句子里有些孩子气。‘无闻’二字不是不能发达做官的话。‘闻’是实在自己能够明理见道,即使不做官也是有‘闻’了。不然,古圣贤中有避世不见人知的,难道是不做官的人,就算‘无闻’么?‘不足畏’是使人料得定,才与‘焉知’的‘知’字对照,不是‘怕’的字眼。要从这里看出,方能细致。你懂得不懂得?”宝玉说:“懂得了。”代儒说:“还有一章,你也讲一讲。”代儒往前翻了一篇,指给宝玉。宝玉看是“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宝玉觉得这一章有些刺心,便陪笑说:“这句话没有什么讲头。”代儒说:“胡说!譬如考场中出了这个题目,也说没有做头吗?”宝玉不得已,讲道:“是圣人看见人不肯好德,见了色便好得不得了。不想德是本性中本有的东西,人偏都不肯好它。至于那个色呢,虽也是从先天中带来,无人不好的。但是德是天理,色是人欲,人哪里肯把天理好得像人欲似的。孔子虽是叹息的话,又是希望人回转过来的意思。并且见得人即使好德,好得终究浮浅,真要像好色一样好起来,那才是真好呢。”代儒说:“这也讲得罢了。我有句话问你:你既然懂得圣人的话,为什么偏偏犯着这两件病?我虽不在家中,你父亲也不曾告诉我,其实你的毛病我却尽知的。做一个人,怎么不望长进?你这会儿正是‘后生可畏’的时候,‘有闻’‘不足畏’全在你自己去做了。我如今限你一个月,把念过的旧书全要理清,再念一个月文章。以后我要出题目叫你作文章了。如果懈怠,我是断然不依的。自古道:‘成人不自在,自在不成人。’你好生记着我的话。”宝玉答应了,也只得天天按着功课去干。不提。

且说宝玉上学之后,怡红院中甚觉清净空闲。袭人倒可做些活计,拿着针线要绣个槟榔包儿,想着如今宝玉有了功课,丫头们也可没有麻烦了。早该如此,晴雯何至于弄到没有结果?兔死狐悲,不觉滴下泪来。忽又想到自己终身本不是宝玉的正妻,原是偏房。宝玉的为人,却还拿得住,只怕娶了一个厉害的,自己便是尤二姐香菱的后身。素来看着贾母王夫人的光景及凤姐儿往往露出话来,自然是黛玉无疑了。那黛玉就是个多心人。想到此际,脸红心热,拿着针不知戳到哪里去了,便把活计放下,走到黛玉处去探探她的口气。

黛玉正在那里看书,见是袭人,欠身让坐。袭人也连忙迎上来问:“姑娘这几天身子可大好了?”黛玉道:“哪里能够,不过略硬朗些。你在家里做什么呢?”袭人道:“如今宝二爷上了学,房中一点事儿没有,因此来瞧瞧姑娘,说说话儿。”说着,紫鹃拿茶来。袭人忙站起来道:“妹妹坐着罢。”因又笑道:“我前儿听见秋纹说,妹妹背地里说我们什么来着。”紫鹃也笑道:“姐姐信他的话!我说宝二爷上了学,宝姑娘又隔断了,连香菱也不过来,自然是闷的。”袭人道:“你还提香菱呢,这才苦呢,撞着这位太岁奶奶,难为他怎么过!”把手伸着两个指头道:“说起来,比他还利害,连外头的脸面都不顾了。”黛玉接着道:“他也够受了,尤二姑娘怎么死了。”袭人道:“可不是。想来都是一个人,不过名分里头差些,何苦这样毒?外面名声也不好听。”黛玉从不闻袭人背地里说人,今听此话有因,便说道:“这也难说。但凡家庭之事,不是东风压了西风,就是西风压了东风。”袭人道:“做了旁边人,心里先怯了,那里倒敢去欺负人呢。”

说着,只见一个婆子在院里问道:“这里是林姑娘的屋子么?”那位姐姐在这里呢?”雪雁出来一看,模模糊糊认得是薛姨妈那边的人,便问道:“作什么?”婆子道:“我们姑娘打发来给这里林姑娘送东西的。”雪雁道:“略等等儿。”雪雁进来回了黛玉,黛玉便叫领他进来。那婆子进来请了安,且不说送什么,只是觑着眼瞧黛玉,看的黛玉脸上倒不好意思起来,因问道:“宝姑娘叫你来送什么?”婆子方笑着回道:“我们姑娘叫给姑娘送了一瓶儿蜜饯荔枝来。”回头又瞧见袭人,便问道:“这位姑娘不是宝二爷屋里的花姑娘么?”袭人笑道:“妈妈怎么认得我?”婆子笑道:“我们只在太太屋里看屋子,不大跟太太姑娘出门,所以姑娘们都不大认得。姑娘们碰着到我们那边去,我们都模糊记得。”说着,将一个瓶儿递给雪雁,又回头看看黛玉,因笑着向袭人道:“怨不得我们太太说这林姑娘和你们宝二爷是一对儿,原来真是天仙似的。”袭人见他说话造次,连忙岔道:“妈妈,你乏了,坐坐吃茶罢。”那婆子笑嘻嘻的道:“我们那里忙呢,都张罗琴姑娘的事呢。姑娘还有两瓶荔枝,叫给宝二爷送去。”说着,颤颤巍巍告辞出去。黛玉虽恼这婆子方才冒撞,但因是宝钗使来的,也不好怎么样他。等他出了屋门,才说一声道:“给你们姑娘道费心。”那老婆子还只管嘴里咕咕哝哝的说:“这样好模样儿,除了宝玉,什么人擎受的起。”黛玉只装没听见。袭人笑道:“怎么人到了老来,就是混说白道的,叫人听着又生气,又好笑。”一时雪雁拿过瓶子来与黛玉看。黛玉道:“我懒待吃,拿了搁起去罢。”又说了一回话,袭人才去了。

一时晚妆将卸,黛玉进了套间,猛抬头看见了荔枝瓶,不禁想起日间老婆子的一番混话,甚是刺心。当此黄昏人静,千愁万绪,堆上心来。想起自己身上不牢,年纪又大了。看宝玉的光景,心里虽没别人,但是老太太舅母又不见有半点意思。深恨父母在时,何不早定了这头婚姻。又转念一想道:“倘若父母在时,别处定了婚姻,怎能够似宝玉这般人才心地,不如此时尚有可图。”心内一上一下,辗转缠绵,竟像辘轳一般。叹了一回气,掉了几点泪,无情无绪,和衣倒下。

不知不觉,只见小丫头走来说道:“外面雨村贾老爷请姑娘。”黛玉道:“我虽跟他读过书,却不比男学生,要见我作什么?况且他和舅舅往来,从未提起,我也不便见的。”因叫小丫头:“回复‘身上有病不能出来’,与我请安道谢就是了。”小丫头道:“只怕要与姑娘道喜,南京还有人来接。”说着,又见凤姐同邢夫人、王夫人、宝钗等都来笑道:“我们一来道喜,二来送行。”黛玉慌道:“你们说什么话?”凤姐道:“你还装什么呆。你难道不知道林姑爷升了湖北的粮道,娶了一位继母,十分合心合意。如今想着你撂在这里,不成事体,因托了贾雨村作媒,将你许了你继母的什么亲戚,还说是续弦,所以着人到这里来接你回去。大约一到家中就要过去的,都是你继母作主。怕的是道儿上没有照应,还叫你琏二哥哥送去。”说得黛玉一身冷汗。黛玉又恍惚父亲果在那里做官的样子,心上急着硬说道:“没有的事,都是凤姐姐混闹。”只见邢夫人向王夫人使个眼色儿,“他还不信呢,咱们走罢。”黛玉含着泪道:“二位舅母坐坐去。”众人不言语,都冷笑而去。黛玉此时心中干急,又说不出来,哽哽咽咽。恍惚又是和贾母在一处的似的,心中想道:“此事惟求老太太,或还可救。”于是两腿跪下去,抱着贾母的腰说道:“老太太救我!我南边是死也不去的!况且有了继母,又不是我的亲娘。我是情愿跟着老太太一块儿的。”但见老太太呆着脸儿笑道:“这个不干我事。”黛玉哭道:“老太太,这是什么事呢。”老太太道:“续弦也好,倒多一副妆奁。”黛玉哭道:“我若在老太太跟前,决不使这里分外的闲钱,只求老太太救我。”贾母道:“不中用了。做了女人,终是要出嫁的,你孩子家,不知道,在此地终非了局。”黛玉道:“我在这里情愿自己做个奴婢过活,自做自吃,也是愿意。只求老太太作主。”老太太总不言语。黛玉抱着贾母的腰哭道:“老太太,你向来最是慈悲的,又最疼我的,到了紧急的时候怎么全不管!不要说我是你的外孙女儿,是隔了一层了,我的娘是你的亲生女儿,看我娘分上,也该护庇些。”说着,撞在怀里痛哭,听见贾母道:“鸳鸯,你来送姑娘出去歇歇。我倒被他闹乏了。”黛玉情知不是路了,求去无用,不如寻个自尽,站起来往外就走。深痛自己没有亲娘,便是外祖母与舅母姊妹们,平时何等待的好,可见都是假的。又一想:“今日怎么独不见宝玉?或见一面,看他还有法儿?”便见宝玉站在面前,笑嘻嘻地说:“妹妹大喜呀。”黛玉听了这一句话,越发急了,也顾不得什么了,把宝玉紧紧拉住说:“好,宝玉,我今日才知道你是个无情无义的人了。”宝玉道:“我怎么无情无义?你既有了人家儿,咱们各自干各自的了。”黛玉越听越气,越没了主意,只得拉着宝玉哭道:“好哥哥,你叫我跟了谁去?”宝玉道:“你要不去,就在这里住着。你原是许了我的,所以你才到我们这里来。我待你是怎么样的,你也想想。”黛玉恍惚又像果曾许过宝玉的,心内忽又转悲作喜,问宝玉道:“我是死活打定主意的了。你到底叫我去不去?”宝玉道:“我说叫你住下。你不信我的话,你就瞧瞧我的心。”说着,就拿着一把小刀子往胸口上一划,只见鲜血直流。黛玉吓得魂飞魄散,忙用手握着宝玉的心窝,哭道:“你怎么做出这个事来,你先来杀了我罢!”宝玉道:“不怕,我拿我的心给你瞧。”还把手在划开的地方儿乱抓。黛玉又颤又哭,又怕人撞破,抱住宝玉痛哭。宝玉道:“不好了,我的心没有了,活不得了。”说着,眼睛往上一翻,咕咚就倒了。黛玉拼命放声大哭。只听见紫鹃叫道:“姑娘,姑娘,怎么魇住了?快醒醒儿脱了衣服睡罢。”黛玉一翻身,却原来是一场恶梦。

喉间犹是哽咽,心上还是乱跳,枕头上已经湿透,肩背身心,但觉冰冷。想了一回,“父亲死得久了,与宝玉尚未放定,这是从那里说起?”又想梦中光景,无倚无靠,再真把宝玉死了,那可怎么样好!一时痛定思痛,神魂俱乱。又哭了一回,遍身微微的出了一点儿汗,紥挣起来,把外罩大袄脱了,叫紫鹃盖好了被窝,又躺下去。翻来复去,那里睡得着。只听得外面淅淅飒飒,又像风声,又像雨声。又停了一会子,又听得远远的吆呼声儿,却是紫鹃已在那里睡着,鼻息出入之声。自己紥挣着爬起来,围着被坐了一会。觉得窗缝里透进一缕凉风来,吹得寒毛直竖,便又躺下。正要朦胧睡去,听得竹枝上不知有多少家雀儿的声儿,啾啾唧唧,叫个不住。那窗上的纸,隔着屉子,渐渐的透进清光来。

黛玉这时已经醒来,两眼炯炯有神,过了一会儿咳嗽起来,连紫鹃也被咳嗽声吵醒了。紫鹃说:“姑娘,你还没睡着吗?又咳嗽起来了,可能是着了风。这会儿窗户纸已经发白了,天也快亮了。歇歇吧,养养神,别总是想这想那的了。”黛玉说:“我何尝不想睡,只是睡不着。你睡你的吧。”说完又咳嗽起来。紫鹃见黛玉这副样子,心里也感到伤感,睡不着了。听到黛玉又咳嗽,连忙起来,捧着痰盒。这时天已经亮了。黛玉说:“你不睡了吗?”紫鹃笑着说:“天都亮了,还睡什么呢。”黛玉说:“既然这样,你就把痰盒换了吧。”紫鹃答应着,忙出来换了一个痰盒,把手里的这个盒子放在桌上,打开套间门出来,仍旧带上门,放下撒花软帘,出来叫醒雪雁。开了屋门去倒那个盒子时,只见满盒子痰,痰中好些血丝,吓了紫鹃一跳,不觉失声说:“哎哟,这还得了!”黛玉在里面接着问是什么,紫鹃自知失言,连忙改口说:“手里一滑,差点把痰盒扔了。”黛玉说:“不是盒子里的痰有什么问题吗?”紫鹃说:“没什么。”说这句话时,心中一酸,那眼泪直流下来,声音早已变了调。黛玉因为喉咙里有些甜腥味,早就起了疑心,刚才听见紫鹃在外面惊异,这会儿又听见紫鹃说话声音带着悲惨的样子,心里猜到了八九分,便叫紫鹃:“进来吧,外面小心着凉。”紫鹃答应了一声,这一声比之前更加凄惨,竟是鼻子里酸楚的声音。黛玉听了,心凉了半截。看紫鹃推门进来时,还拿手帕擦眼睛。黛玉说:“大清早的,好好的为什么哭?”紫鹃勉强笑道:“谁哭了,早起起来眼睛里有些不舒服。姑娘今晚大概比往常醒的时间更长吧,我听见咳嗽了大半夜。”黛玉说:“可不是,越想睡,越睡不着。”紫鹃说:“姑娘身体不太好,依我说,还得自己放宽心些。身体是根本,俗语说的,‘留得青山在,依旧有柴烧。’况且这里从老太太、太太起,哪个不疼姑娘。”只这一句话,又勾起了黛玉的梦境。觉得心头一撞,眼前一黑,神色都变了,紫鹃连忙端着痰盒,雪雁捶着脊背,半天才吐出一口痰来。痰中一缕紫血,簌簌乱跳。紫鹃雪雁脸都吓黄了。两个人守在旁边,黛玉便昏昏沉沉地躺下。紫鹃看着不好,连忙努嘴叫雪雁去叫人。

雪雁刚出屋门,只见翠缕和翠墨两个人笑嘻嘻地走来。翠缕便说:“林姑娘怎么这么晚了还不出门?我们姑娘和三姑娘都在四姑娘屋里讨论四姑娘画的那张园子景儿呢。”雪雁连忙摆手,翠缕翠墨两人倒都吓了一跳,说:“这是什么缘故?”雪雁把刚才的事一一告诉她们二人。二人都吐了吐舌头说:“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你们怎么不告诉老太太去?这还得了!你们怎么这么糊涂。”雪雁说:“我这里才要去,你们就来了。”正说着,只听紫鹃叫道:“谁在外面说话?姑娘问呢。”三个人连忙一起进来。翠缕翠墨见黛玉盖着被躺在床上,见了她二人便说道:“谁告诉你们的?你们这样大惊小怪的。”翠墨说:“我们姑娘和云姑娘刚才都在四姑娘屋里讨论四姑娘画的那张园子图儿,叫我们来请姑娘去,不知道姑娘身上又不舒服了。”黛玉说:“也不是什么大病,不过觉得身子略软些,躺一会儿就起来了。你们回去告诉三姑娘和云姑娘,饭后如果没事,倒是请她们到这里来坐坐吧。宝二爷没到你们那边去?”二人答道:“没有。”翠墨又说:“宝二爷这两天上了学了,老爷天天要查功课,哪里还能像从前那样乱跑呢。”黛玉听了,默然不语。二人又略站了一会儿,都悄悄地退出去了。

再说探春和湘云正在惜春那里评论惜春所画的大观园图,说这里多一点,那里少一点,这里太疏,那里太密。大家又商议着题诗,派人去请黛玉来商议。正说着,忽然见翠缕翠墨二人回来,神色匆忙。湘云便先问道:“林姑娘怎么不来?”翠缕说:“林姑娘昨天夜里又犯了病了,咳嗽了一夜。我们听见雪雁说,吐了一盒子痰血。”探春听了诧异道:“这话是真的吗?”翠缕说:“怎么不真。”翠墨说:“我们刚才进去瞧了瞧,脸色不成脸色,说话的气力都微弱了。”湘云说:“病得这么厉害,怎么还能说话呢。”探春说:“怎么你这么糊涂,不能说话不是已经……”说到这里却咽住了。惜春说:“林姐姐那样一个聪明人,我看她总有些看不开,一点半点儿都要认真起来。天下事哪里有多少是真的呢。”探春说:“既然这样,咱们都过去看看。如果病得厉害,咱们好过去告诉大嫂子回老太太,请大夫进来瞧瞧,也得个主意。”湘云说:“正是这样。”惜春说:“姐姐们先去,我回头再过去。”

于是探春湘云扶着丫头,都到潇湘馆来。进了房中,黛玉见她二人,不免又伤心起来。又转念想起梦中,连老太太尚且如此,何况她们。况且我不请她们,她们还不来呢。心里虽然这么想,脸上却过不去,只得勉强让紫鹃扶起,口中让座。探春湘云都坐在床沿上,一头一个。看了黛玉这副光景,也自伤感。探春便说:“姐姐怎么身上又不舒服了?”黛玉说:“也没什么要紧,只是身子软得很。”紫鹃在黛玉身后偷偷地用手指那个痰盒。湘云到底年轻,性情又直爽,伸手便把痰盒拿起来看。不看则已,看了吓得惊疑不止,说:“这是姐姐吐的?这还得了!”开始时黛玉昏昏沉沉,吐了也没细看,这时见湘云这么说,回头看时,自己早已灰了一半心。探春见湘云冒失,连忙解释说:“这不过是肺火上炎,带出一点半点来,也是常事。偏是云丫头,不管什么,就这样大惊小怪的!”湘云红了脸,自悔失言。探春见黛玉精神不好,似乎有疲倦厌烦的意思,连忙起身说:“姐姐静静地养养神吧,我们回头再来看你。”黛玉说:“劳烦你们二位惦着。”探春又嘱咐紫鹃好生留意服侍姑娘,紫鹃答应着。探春才要走,只听外面一个人嚷起来。不知是谁,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