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钟离宋寒列传第三十四

作者:范晔朝代:南朝宋类别:纪传体断代史 · 白话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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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伦,字伯鱼,京兆长陵人。他的祖先是齐国的田氏家族,田氏家族迁居先帝陵墓的人很多,所以用迁徙的次序作为姓氏。

第五伦年轻时为人正直,有德行。王莽末年,盗贼兴起,同族乡里的人都争相依附他。他于是凭借险要坚固的地势修筑营垒,遇有贼寇,就激励他的部众,拉开强弓,把箭搭在弦上拒敌,铜马、赤眉之类的队伍前后几十批,都不能攻下。他起初以营长的身份去见郡尹鲜于褒,鲜于褒见到他认为不一般,任命他做属吏。后来鲜于褒因事获罪被降职为高唐县令,临走时,握着第五伦的手臂告别说:“遗憾的是我们相识太晚。”

第五伦后来做了乡里的啬夫,平均徭役赋税,调解民间纠纷,深得人心。他自认为做官很久不能升迁,于是带着家属客居河东,改名换姓,自称王伯齐,运盐往来于太原、上党之间,所过之处总是打扫干净才离开,乡间路上的人称他为道士,亲友老友没人知道他的去处。

几年后,鲜于褒把他推荐给京兆尹阎兴,阎兴立即征召他做主簿。当时长安铸造钱币的人多有弄虚作假的,于是任命第五伦为督铸钱掾,兼管长安市场。他公平度量衡,校正斗斛,市场上没有阿私枉法,百姓心悦诚服。每次阅读诏书,常叹息说:“这是圣明的君主啊,见一面就能决断大事了。”同辈的人笑他说:“你劝说将领尚且不听从,怎么能打动皇帝呢?”第五伦说:“是因为没有遇到知己,道不同罢了。”

建武二十七年(公元51年),被举荐为孝廉,补任淮阳国医工长,随同淮阳王到封国。光武帝召见他,感到很不一般。建武二十九年,随从淮阳王到京城朝见皇帝,跟随官属得以见到皇帝,皇帝问他政事,第五伦趁机对答政道,皇帝非常高兴。第二天,又特地召他入宫,和他谈到晚上。皇帝开玩笑对他说:“听说你做官时打了你的岳父,又不到你堂兄家吃饭,难道真有这事吗?”第五伦回答说:“我三次娶妻都没有父亲。少年时遭遇饥荒战乱,实在不敢随便到别人家吃饭。”皇帝大笑。第五伦出来后,有诏书任命他为扶夷县长,还没到任,又追任为会稽太守。虽然身为二千石官员,他亲自割草喂马,妻子做饭。领取俸禄只留下一个月的口粮,其余的都低价卖给百姓中贫困羸弱的人。会稽风俗多迷信祭祀,喜好占卜。百姓经常用牛祭神,百姓的财产因此困乏,那些吃牛肉却不祭祀的人,发病将死时先像牛一样鸣叫,前后几任郡守都不敢禁止。第五伦到任后,发文书给所属各县,通告百姓。那些巫祝中有假托鬼神恐吓愚弄百姓的,都依法审理惩处。有胡乱杀牛的,官吏就处罚。百姓起初很恐惧,有的巫祝胡说诅咒,第五伦查办得更急,后来这种习俗就断绝了,百姓因此安定。

永平五年(公元62年),因犯法被征召入狱,年老幼小的人攀着车辕,叩拜马头,哭喊相随,每天只能走几里路,不能前进,第五伦于是假装在驿站亭舍休息,暗中乘船离去。众人知道后,又追赶他。到廷尉处受审时,吏民上书守候在皇宫门口的上千余人。当时明帝正在审理梁松的案件,也有很多为梁松申诉的人。皇帝很担忧,下诏给公车令,凡是替梁氏和会稽太守上书的都不要接受。恰逢皇帝到廷尉审理囚徒,第五伦得以免罪回到家乡。他亲自耕种,不和人交往。

几年后,被任命为宕渠县令,提拔乡佐玄贺,玄贺后来任九江、沛郡太守,以清廉著称,所到之处教化推行,最后官至大司农。

第五伦在职四年,升任蜀郡太守。蜀地肥沃富饶,百姓官吏富裕殷实,掾史家产多至千万,都乘坐着鲜亮的车马,用财物行贿自达。第五伦把其中富足的官员全部精简遣送回家,另选孤苦贫穷、有志向品行的人担任曹职,于是争相贿赂的歪风被遏止,文职工作得到治理。他所举荐的官吏多至九卿、二千石,当时认为他知人善任。

任职七年,肃宗初即位,把他从边远郡县提拔起来,代替牟融任司空。皇帝因为明德太后的缘故,尊崇舅舅马廖,兄弟都担任官职。马廖等人倾身结交,士大夫们都争相趋附他们。第五伦认为外戚势力过大,想让朝廷抑制削减他们的权力,上疏说:

“我听说忠臣不隐讳,直臣不避害。我不胜愚笨狂妄,冒死陈述。《尚书》说:‘臣子不要作威作福,那样会危害你的家,祸害你的国。’《左传》说:‘大夫没有境外的交往,也没有一束肉的馈赠。’近代光烈皇后,虽然极其友爱,但最后还是让阴就回到了封国,流放废黜了阴兴的门客。后来梁家、窦家,都有不法行为,明帝即位,最终诛杀了很多人。从此洛阳不再有掌权的外戚,书信请托一概断绝。又拿这个告戒外戚说:‘辛苦地接待士人,不如为国家效力,戴盆望天,两者不能并行。’我常常把这话刻在心腹里,写在衣带上。但如今议论的人,又提到马氏。我私下听说卫尉马廖用布三千匹,城门校尉马防用钱三百万,私下接济三辅的士大夫,无论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没有不给予的。又听说腊日那天还送给在洛阳的士大夫每人钱五千,越骑校尉马光,腊日用了三百头羊,四百斛米,五千斤肉。我认为这不合经义,惶恐不敢不报告。陛下感情上想厚待他们,也应该用适当的方式使他们安全。我现在说这些,实在是想对上忠于陛下,对下保全外戚,希望陛下省察。”

等到马防任车骑将军,将要出征西羌时,第五伦又上疏说:

“我认为贵戚可以封侯让他们富有,但不应当让他们担任职事。为什么呢?用法度约束他们就会伤害恩情,用私情亲近他们就会违反宪章。我听说马防现在要西征,我认为太后仁慈,陛下至孝,恐怕突然有小的差错,难以处置。听说马防请杜笃任从事中郎,多赐给他财帛。杜笃被乡里排斥,客居美阳,他的妹妹是马家的妻子,凭这关系交往,所在县的县令苦于他不守法,把他逮捕判罪。现在他到马防这里,议论的人都感到疑惑奇怪,何况让他担任从事,恐怕会连累朝廷。现在应该为他选贤能的人辅助他,不能再让马防自己请人,有损事功威望。如果我有想法,怎敢不自己报告。”

这些建议都没有被采纳。

第五伦虽然严厉正直,但常常憎恶一般官吏苛刻残酷。等到做三公时,正值皇帝仁厚,多次推行善政,于是上疏赞美皇上的美德,借此劝勉成就风尚道德,说:

“陛下即位,躬行天然的美德,体现温和的姿仪,以宽厚仁爱治理天下,出入四年,前年诛杀了刺史、二千石中贪暴残忍的六人。这都是明圣的鉴察,不是臣下所能做到的。然而诏书每次下达都宽厚平和而政事紧急不能解除,力求节俭而奢侈不止,原因在于风俗败坏,臣下不称职。光武帝承接王莽之后,多用严厉猛烈的方法施政,后代沿袭,于是形成风气。郡国所举荐的,大多是善于辩驳的俗吏。根本没有宽厚博大的选拔来应对皇上的要求。陈留县令刘豫、冠军县令驷协,都凭刻薄的资质,治理百姓管理城邑,一心想着掠夺杀戮,专门追求严酷,官吏百姓愁苦怨恨,没有不痛恨他们的,但如今议论的人反而认为他们有才能,违背天心,失去经义,实在不能不谨慎。不仅应当处罚刘豫、驷协,还应当谴责举荐他们的人。务必进用仁贤的人来主持时政,不过几个人,风俗自然就会转化。我曾经阅读史书,知道秦朝因为酷急而亡国,又亲眼看到王莽也因为苛刻的法令而自灭,所以勤勤恳恳,原因确实在于此。又听说各位王侯公主贵戚,骄傲奢侈逾越制度,京城尚且如此,怎么能给远方做表率?所以说:‘自身不正,虽有命令也不听从。’用自身作则教化的人会服从,用言语说教的人会有争执。阴阳调和年岁才丰收,君臣同心教化才能成功。那些刺史、太守以下,在京城拜官以及出洛阳上任的,应该都召见,可以趁机广泛询问四方情况,同时观察这些人的品德。各位上书言事有不合理的,可以只让他们回归田里,不应过分流露喜怒,以表明宽厚。我愚钝,不值得采纳。”

等到马氏获罪回到封国,窦氏开始显贵,第五伦又上疏说:

“我凭虚空的资质,担当辅佐的重任。一向愚钝怯懦,位尊爵重,迫于大义,想自我鞭策,即使死一百次,也不敢选择地方,何况又亲身遇到敢言的世道呢?如今承接百王的弊端,人们崇尚文巧,争相走向邪路,没有能守正的。我看到虎贲中郎将窦宪,是皇后的亲属,掌管禁军,出入宫省,年壮志美,谦卑乐善,这确实是他好士交结的方式。然而那些出入贵戚家里的人,大多是有过失被禁锢的人,尤其缺少安贫守节的节操,士大夫中没有志向的小人互相贩卖,云集在他门前。众人吹气能吹动山,聚蚊声能成雷,大概骄纵安逸就是从这里产生的。三辅议论的人,甚至说凭贵戚被废黜禁锢,还应当凭贵戚来洗涤,如同解酒还要用酒。奸邪阴险趋炎附势之徒,实在不能亲近。我愚昧,希望陛下和皇后严厉告诫窦宪等人闭门自守,不要随便交结士大夫,防患于未萌,考虑于无形,让窦宪永远保住福禄,君臣欢洽,没有细小的隔阂。这是我最大的愿望。”

第五伦奉公尽节,议论事情没有模棱两可。他的儿子们有时劝谏阻止,他就呵斥赶走他们,吏人上呈的奏记以及有利于国家的意见,他也都封好上报,他就是这样无私。他性格质朴,缺少文采,在位以贞洁清白著称,当时的人把他比作前朝的贡禹。然而他缺少含蓄,不注重威仪,也因此被人轻视。有人问第五伦说:“你有私心吗?”他回答说:“从前有人送我一匹千里马,我虽然没有接受,但每逢三公选举时,我心里都不能忘记那人,但也始终没有用他。我哥哥的儿子常生病,我一夜去探望十次,回来后就能安然入睡。我的儿子有病,我虽然不去探望却整夜睡不着。像这样,怎么能说没有私心呢?”他连续因年老多病上疏请求退休。元和三年(公元86年),皇帝赐策让他退休,以二千石的俸禄终身享用,加赐钱五十万,公府住宅一处。几年后去世,当时八十多岁,皇帝下诏赐给棺木、衣被、钱帛。

小儿子第五颉继承爵位,历任桂阳、庐江、南阳太守,所到之处受到称赞。顺帝被废黜太子时,第五颉任太中大夫,与太仆来历等人一起守在宫门坚决争辩。顺帝即位后,提拔他为将作大匠,在任上去世。第五伦的曾孙第五种。

论说:第五伦严厉方正,不是和乐平易的人,但省察他的奏议,恳切地归于宽厚,大概是要惩戒苛切之弊才这样吧。古人把弓弦和韦皮佩带在身上,大概也是这个意思。然而君子奢侈不超越在上者,俭朴不逼迫在下者,难道统治千里之地却与牧马人同劳碌吗?如果不是矫激,就不可以用中庸来评论他。

第五种,字兴先,少年时砥砺志节义行,做官后,在州郡很有名声。永寿年间,以司徒掾的身份担任清诏使巡察冀州,查访灾害,举奏刺史、二千石以下的官员,因被弹劾而受刑、免官的人很多,弃官逃跑的有几十人。回来后,因为出使称职,被任命为高密侯相。当时徐州、兖州盗贼成群,高密在两州交界处,第五种就大量储积粮食,勉励官吏士卒,贼寇听说后都害怕,境内安定,流民归附的,一年中达到几千家。凭借能力调任卫相。

升任兖州刺史。中常侍单超的侄子单匡任济阴太守,仗势贪婪放肆,第五种想逮捕弹劾他,不知派谁去。恰逢听说从事卫羽一向刚强正直,就召来卫羽详细告诉他。对卫羽说:“听说你不怕强横,现在想把重要的事委托给你,怎么样?”卫羽回答说:“希望有机会一试。”卫羽出来后,就骑马到定陶,关起门逮捕单匡的宾客亲信四十多人,六七天内,揭发他们的赃款五六千万。第五种立即弹劾单匡,并弹劾单超。单匡窘迫,派刺客刺杀卫羽,卫羽察觉其奸谋,就逮捕了刺客,全部审讯清楚实情。州内震惊,朝廷赞叹。

当时太山贼寇叔孙无忌等横行全境,州郡不能讨伐。卫羽劝第五种说:“中原安宁,忘记战争很久了,而太山险要,贼寇狡猾难以制服。现在虽然有精兵,难以赴敌作战,我请求前去晓谕他们投降。”第五种恭敬地答应。卫羽于是前往,详细说明祸福,叔孙无忌就率领他的党羽三千多人投降。单超积愤怀恨,于是借事陷害第五种,第五种竟因此获罪被流放朔方。单超的外孙董援任朔方太守,怀着愤怒等待他。起初,第五种任卫相时,认为门下掾孙斌贤能,善待他。等到第五种被流放时,孙斌完全知道了单超的阴谋,就对他的朋友同县人闾子直和高密人甄子然说:“盗贼憎恨主人,这是从古就有的。第五使君要被流放到远方,而单超的外孙是那个郡的太守。危者容易跌倒,真令人寒心。我现在正要去追赶使君,希望能免除他的灾难。如果我能护送使君回来,将把你们托付给他。”两人说:“你走吧,这也是我们的心愿。”于是孙斌带着侠客日夜追赶第五种,在太原追上了他,在险要之处拦路杀死了押送的官吏,然后下马把马给第五种,孙斌自己步行跟随。一天一夜走了四百多里,于是得以逃脱回来。

第五种藏在闾子真、甄子然家几年,徐州从事臧旻上书替他申诉说:

我听说士人如有忍受死亡的羞辱,必定有成就大事的谋划,所以季布在朱家那里屈节,管仲在召忽那里改变行为。这两位臣子本可以死却没有死,并非爱惜生命的片刻,贪图苟活,而是隐藏他们的智力,考虑他们的权谋策略,希望幸运地遇到时机有所作为而已。最终遇到汉高帝成就帝业,齐桓公兴起霸业,忽略他们逃亡的行为,赦免他们射钩的仇怨,从囚徒中提拔他们,信任他们辅佐国家的谋略,功勋流传百世,君臣记载于史册。假如这两位君主计较细微的过错,那么这两位臣子就会像犬马一样同死,名声沉没在沟壑,从哪里能够申明他们弥补过失的功劳,建立他们奇妙的方略呢?我看到前任兖州刺史第五种,杰出地自我树立,在乡里没有贿赂的嫌疑,在朝堂上没有失言的过失,天性憎恨邪恶,公正正直不曲,所以议论的人说清高以第五种为上等,排列正直之士以第五种为首。《春秋》的原则,选取人的长处,放弃他的短处,记录他的小善,除去他的大过。第五种所犯罪是因为盗贼公共负债,体力未完成,罪名至于征召迁徙,不是有大恶。过去虞舜事奉父母,大杖就逃跑。所以第五种逃亡,苟且保全性命,希望有朱家那样的门路,来显扬季布那样的际遇,希望陛下不要遗漏片刻的恩情,使第五种有怀着忠义入地的遗憾。恰好遇赦被释放,死在家里。

钟离意字子阿,会稽山阴人。年轻时担任郡督邮。当时所辖县的亭长有收受别人酒礼的,府中下文考查他。钟离意封还文书,进去对太守说:“《春秋》先内后外,《诗》说‘刑于寡妻,以御于家邦’,表明政教化的根本,由近及远。现在应当先清理府内,暂且放宽远县的小过错。”太守很认为他贤能,于是把县事交给他。建武十四年,会稽发生大瘟疫,死的人数以万计,钟离意独自亲身亲近抚慰,经营供给医药,所管辖的地方大多得到保全。

被举荐为孝廉,两次升迁,被征召到大司徒侯霸府。奉诏押送囚徒到河内,当时冬天寒冷,囚徒生病不能行走。路过弘农,钟离意就发文给属县让他们制作囚徒的衣服,县里不得已给了,但上书报告情况,钟离意也详细上报。光武帝看到奏章,拿给侯霸看,说:“你所派遣的属吏怎么这样仁爱用心。真是好官。”钟离意就在路上解下囚徒的枷锁,任凭他们想去哪里,与他们约定日期一起到达,没有人违背。回来后,因病免职。

后来被任命为瑕丘县令。有小吏叫檀建,在县内偷窃,钟离意屏退众人审问情状,檀建叩头认罪,钟离意不忍心施加刑罚,让他长期休假。檀建的父亲听说后,为檀建设酒,说:“我听说无道的君主用刀杀人,有道的君主用义行诛罚。你的罪,是命啊。”于是让檀建喝药而死。建武二十五年,升任堂邑县令。县里人防广为父亲报仇,被关进监狱,他的母亲病死,防广哭泣不吃东西。钟离意怜悯他,就允许防广回家,让他能够殡敛母亲。县丞和掾吏都争辩,钟离意说:“罪责由我承担,道义不连累下属。”于是打发他回去。防广殡敛母亲完毕,果然回到监狱。钟离意秘密地把情况上报,防广最终得以减免死罪。

显宗即位,征召为尚书。当时交阯太守张恢,因贪污千金犯罪,被召回处死,把资财登记入大司农,下诏分赐给群臣。钟离意分得珠玑,全部扔在地上而不拜谢赏赐。皇帝奇怪地问原因。回答说:“我听说孔子在盗泉之水忍着口渴,曾参在胜母之里掉转车子,厌恶它们的名字。这些是贪污所得的宝物,确实不敢拜受。”皇帝感叹说:“尚书的话真清廉啊。”于是改用库钱三十万赐给钟离意。转任尚书仆射。皇帝多次临幸广成苑,钟离意认为随从禽猎荒废政事,常常在车驾前劝谏游乐田猎之事,天子即时回宫。永平三年夏天干旱,而大举兴建北宫,钟离意到宫门免冠上疏说:

我看到陛下因为天时小旱,忧念百姓,降避正殿,亲自克责,但近日多云,却没有大雨水,难道是政事有不能顺应天心的地方吗?过去成汤遭遇旱灾,用六件事自责说:“政事不节制吗?使人疾苦吗?宫室奢华吗?女宠盛行吗?贿赂横行吗?谗言者昌盛吗?”我私下看到北宫大举兴建,百姓失去农时,这就是所说的宫室奢华。自古以来不以宫室狭小为苦,只担心百姓不安宁。应当暂且停止,以顺应天心。我钟离意以匹夫的才能,没有品行能力,长久享受厚禄,被提拔充任近臣,接连受厚赐,喜惧交加,不胜愚钝惶恐,罪该万死。

皇帝下策诏答复说:“成汤援引六件事,罪过在一个人。你戴上冠履,不必谢罪。近来上天降旱,密云多次聚会,我忧愁惭愧恐惧,希望获得好的应验,所以分布祷请,窥候风云,向北在明堂祈祷,向南设雩场。现在又命令大匠停止修建各宫,减省不急之务,希望消除灾谴。”诏书于是向公卿百官谢罪,随即按时降下了甘雨。

当时,下诏赏赐投降的胡人缣帛,尚书处理此事,误把十当成百。皇帝看到司农上报的簿册,大怒,召来郎官,要鞭打他。钟离意于是进去叩头说:“过失错误,是常人所能容忍的。如果以懈怠轻慢为罪,那么我职位大,罪重,郎官职位小,罪轻,过错都在我,我应当先受罚。”于是脱衣就缚。皇帝怒气消解,让他戴上帽子而赦免了郎官。

皇帝性格偏狭苛察,喜好用耳目暗中揭发为明察,所以公卿大臣多次被诋毁,近臣尚书以下以至于被拉拽。曾经因事对郎官药崧发怒,用杖打他。药崧逃到床下,皇帝大怒,厉声说:“郎出来!郎出来!”药崧说:“天子穆穆,诸侯煌煌。没听说君主自己起来打郎官。”皇帝赦免了他。朝廷没有不恐惧战栗的,争相变得严酷急切,以逃避诛罚责备。只有钟离意独自敢于谏争,多次封还诏书,臣下有过失就解救他们。恰逢连续有灾异,钟离意又上疏说:

我想到陛下亲自施行孝道,修明经术,祭祀天地,敬畏鬼神,忧恤百姓,劳心不息。然而天气不和,日月不明,水泉涌溢,寒暑违节,罪过在于群臣不能宣扬教化治理职责,而以苛刻为习俗。官吏杀害良人,接连不断。百官没有相亲之心,官吏民众没有和睦之志。至于骨肉相残,毒害更深,感逆和气,以致天灾。百姓可以用德胜,难以用力服。先王的重要道术,人民因此和睦,所以能导致天下和平,灾害不生,祸乱不起。《鹿鸣》之诗一定要说宴乐,因为人神之心融洽,然后天气和顺。希望陛下垂圣德,处理万机,诏令有关部门,谨慎人命,宽缓刑罚,顺应时气,以调和阴阳,垂范无穷。

皇帝虽然没有采用,但知道他的至诚。也因为这个缘故不能久留,外放为鲁相。后来德阳殿建成,百官大会。皇帝想起钟离意的话,对公卿说:“钟离尚书如果在,这座殿不会建立。”

钟离意任职五年,以爱护利益为教化,百姓多富裕。因久病死在官任上。遗言上书陈述升平之世,难以急切教化,应当稍加宽缓。皇帝感伤他的心意,下诏嗟叹,赐钱二十万。

药崧,河内人,天性朴质忠诚。家贫担任郎官,常常独自值宿台上,没有被子,枕着木杫,吃糟糠。皇帝每次夜里进入台省,就见到药崧,问他原因,很是嘉奖他,从此下诏太官赐给尚书以下早晚餐食,供给帷被皂袍,以及侍史二人。药崧官至南阳太守。

宋均字叔庠,南阳安众人。父亲宋伯,建武初年任五官中郎将。宋均因父亲荫任为郎,当时十五岁,喜好经书,每逢休假日子,就到博士那里受业,通晓《诗》、《礼》,善于论辩诘难。到二十多岁,调补辰阳县长。那里风俗少学者而信巫鬼,宋均为他们设立学校,禁绝过度祭祀,人们都安定下来。因祖母去世辞官,在颍川客居教授。

后来担任谒者。适逢武陵蛮人反叛,包围武威将军刘尚,诏令派宋均乘驿车征发江夏的奔命兵三千人前往救援。到达后刘尚已经战死。恰逢伏波将军马援到达,诏令于是让宋均监军,与诸将一同前进,贼人据守险要不能前进。等到马援在军中去世,军士多因湿热生病,死亡大半。宋均考虑军队可能不能返回,于是与诸将商议说:“现在道路遥远、士兵生病,不可以作战,想暂且假托皇帝命令招降他们,怎么样?”诸将都伏地不敢回答。宋均说:“忠臣出国境,有可以安定国家的事,专断是可以的。”于是假托诏命调伏波司马吕种代理沅陵县长,命吕种奉诏书进入敌营,宣告恩信,因而率兵跟随其后。蛮夷震惊恐惧,就共同斩了他们的首领而投降,于是进入贼营,解散其部众,遣返回本郡,为他们设置长吏而返回。宋均还未到,先自我弹劾假托诏命的罪行。光武帝嘉奖他的功劳,迎赐金帛,让他经过家时上坟。此后每有四方不同的意见,多次咨询他。

升任上蔡县令。当时府中下文,禁止民众丧葬不得奢侈长久。宋均说:“送终超过礼制,是轻的过失。现在有不义之民,尚未遵从教化,而骤然处罚超过礼制的事,不是为政的先务。”最终不肯施行。

升任九江太守。郡中多虎暴,多次成为百姓祸患,常常招募设置陷阱和捕兽笼,但仍然多有伤害。宋均到任,下文给属县说:“虎豹在山,鼋鼍在水,各有所依托。况且江淮有猛兽,如同北方有鸡猪一样。现在成为民害,罪过在于凶残的官吏,而劳苦勤勉地张网捕捉,不是忧恤百姓的根本。务必斥退奸贪,考虑进用忠善之人,可以全部去掉陷阱和捕兽笼,免除课税制度。”此后传言老虎相互结伴向东游过江。中元元年,山阳、楚、沛多蝗虫,那些飞到九江地界的,就东西散开,因此名声远近闻名。浚遒县有唐、后二山,民众共同祭祀,众巫就取百姓的男女作为山公山妣,年年更换,后来不敢嫁娶,前后守令没有敢禁止的。宋均于是下书说:“从今以后,为山娶亲的都娶巫家,不要扰乱良民。”于是此事就断绝了。

永平元年,升任东海相,在郡五年,因犯法免官,在颍川客居教授。而东海官吏百姓思念宋均的恩德教化,为他作歌,到京城请求让他回来的有数千人。显宗认为他有才能,永平七年,征召任命为尚书令。每次有驳议,多符合皇帝旨意。宋均曾删减可疑之事,皇帝认为有奸邪,大怒,收捕郎官捆绑拷打。各尚书恐惧,都叩头谢罪。宋均回头严厉地说:“忠臣执守道义,没有二心。如果畏惧威势失去正直,我宋均即使死,也不改变志向。”小黄门在旁边,进去详细报告。皇帝赞赏他不屈,立即命令赦免郎官,升迁宋均为司隶校尉。几个月后,外放为河内太守,政教风化大行。

宋均曾卧病,百姓中的老人为他祈祷请愿,早晚问候起居,他受百姓爱戴如此。因疾病上书请求免职,下诏任命他的儿子宋条为太子舍人。宋均自己扶车到宫门谢恩,皇帝派中黄门慰问,于是留他在宫中养病。司徒空缺,皇帝认为宋均才能可任宰相,召入探视他的疾病,令两名骑士扶着他。宋均拜谢说:“上天惩罚有罪之人,我所患的病日益严重,不能再奉望帷幄了。”因而流泪辞别。皇帝非常感伤,召宋条扶侍宋均出来,赐钱三十万。

宋均性格宽厚平和,不喜欢文法,常常认为官吏如果弘大宽厚,即使贪污放纵,也还不会造成危害。至于苛察的人,自身或许廉洁守法,但巧黠刻薄,毒害百姓,灾害流亡由此产生。等到在尚书任上,常想叩头争谏,因为当时正严切,所以最终不敢陈述。皇帝后来听到他的话而追念悲伤他。建初元年,死在家里。同族的侄子宋意。

宋意字伯志。父亲宋京,用《大夏侯尚书》教授,官至辽东太守。宋意年轻时传承父亲学业,显宗时被举为孝廉,因召对符合旨意,被提拔任命为阿阳侯相。建初年间,被征召为尚书。

肃宗性情宽厚仁慈,对亲属的恩情深厚,所以他的叔父济南王刘康、中山王刘焉每次入朝,都特别加以恩宠,其他兄弟也都被留在京城,不派往封国。宋意认为臣子应有礼节,不应超越礼制、过分施恩,于是上疏劝谏说:“陛下极为孝顺,恩情深厚,因为济南王刘康、中山王刘焉是先帝的兄弟,特别给予礼遇和宠爱,圣心眷恋,不忍让他们远离,近年让他们朝见,长期留在京城,尊崇他们为叔父,用家人的礼节对待他们,允许他们的车马进入殿门,入席不跪拜,分享美味,减少膳食,赏赐丰厚。从前周公怀有圣人的德行,有使天下太平的功绩,然后周王称他为叔父,加以赏赐。如今刘康、刘焉有幸以旁支的身份享有大国的食邑,陛下即位后,免除他们以前的过失,归还被削除的封地,扩大食邑到其他县,男女老少都受到爵位和封邑,恩宠超越制度,礼遇过度。《春秋》的大义是,父辈兄弟没有不称臣的,这是为了尊崇尊贵的人、贬抑卑贱的人,加强主干、削弱枝节。陛下德行功业隆盛,应当成为万世的典范,不应因私恩损害上下的秩序,失去君臣的正道。另外,西平王刘羡等六王,都已娶妻成家,官属齐备,应当尽早前往封国,为子孙建立基业。然而他们的宅第相邻,长期盘踞京城,婚嫁的盛况超过本朝,仆从车马众多,充满城郭,骄奢僭越,恩宠俸禄过度。如今各封国都土地肥沃,风气平和,道路平坦近便,朝见有固定时间,往来不难。应当割舍私情,以大义断绝私恩,遣送刘康、刘焉各自回到封国,让刘羡等人尽快前往封地,以安抚众人之心。”肃宗采纳了他的建议。

章和二年,鲜卑击败北匈奴,南单于趁机请求出兵北伐,想要返回旧日的王庭。当时窦太后临朝听政,商议想要同意。宋意上疏说:

“戎狄远离中原,幽居在北极之地,以沙漠为界,轻视礼义,没有上下之分,强者称雄,弱者屈服。自汉朝兴起以来,征伐多次,但所获得的战利品,往往不足以弥补损失。光武皇帝亲身经历战乱,深明天地之道,因此趁他们来降,加以笼络安抚,边民得以生存,劳役得以休息,至今四十多年了。如今鲜卑顺从,斩杀俘获数以万计,中原坐享大功,而百姓不知劳苦,汉朝的功业,此时最为盛大。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夷狄互相攻伐,不损伤汉朝军队。我观察到鲜卑侵犯匈奴,正是贪图掠夺,而将功劳归于圣朝,实际上是因为贪图重赏。如今如果听从南匈奴返回北庭,就不得不禁止鲜卑。鲜卑对外失去掠夺的愿望,对内没有功劳的赏赐,豺狼贪婪,必定成为边患。如今北匈奴向西逃遁,请求和亲,应当趁他们归附,作为外部的屏障,巍巍的功业,没有比这更大了。如果出兵耗费赋税,以顺从南匈奴,就会坐失上策,离开安全而走向危险。确实不能答应。”

恰逢南单于最终没有北迁。

宋意升任司隶校尉。永元初年,大将军窦宪兄弟尊贵显赫,步兵校尉邓叠、河南尹王调、前蜀郡太守廉范等党羽,出入窦宪门下,仗势放纵。宋意随时揭发弹劾,无所回避,因此与窦氏有了嫌隙。永元二年,宋意病逝。

宋意的孙子宋俱,在灵帝时任司空。

寒朗字伯奇,是鲁国薛县人。出生三天,遭遇天下大乱,被丢弃在荆棘中。几天后战乱平息,母亲去看望,发现还有气息,于是收养了他。长大后,喜好经学,博通书传,以《尚书》教授学生。被举荐为孝廉。

永平年间,以谒者身份代理侍御史,与三府的属官共同审理楚王刘英谋反案中的颜忠、王平等,供词牵连到隧乡侯耿建、朗陵侯臧信、护泽侯邓鲤、曲成侯刘建。耿建等人声称从未与颜忠、王平见过面。当时显宗非常愤怒,官吏们都惶恐不安,凡是牵连到的人,一律被定罪,无人敢根据实情宽恕。寒朗同情他们的冤屈,试着用耿建等人的形貌特征单独审问颜忠、王平,二人仓皇惊愕不能回答。寒朗知道他们是欺诈,于是上奏说耿建等人没有奸邪之事,只是被颜忠、王平诬告,怀疑天下无辜之人大多如此。皇帝于是召见寒朗,问道:“耿建等人既然如此,颜忠、王平为什么要牵连他们?”寒朗回答说:“颜忠、王平自知所犯的罪行是大逆不道,所以多有虚假牵连,希望以此为自己开脱。”皇帝说:“既然如此,四侯无罪,为什么不早奏报,案件了结后却长期关押至今呢?”寒朗回答说:“我虽然审问出他们没有罪,但恐怕天下另有揭发他们奸邪的人,所以不敢及时上奏。”皇帝怒骂道:“官吏持两端,赶快拉下去!”左右正要拉走寒朗,寒朗说:“希望说一句话再死。小臣不敢欺骗,只是想帮助国家罢了。”皇帝问道:“谁和你一起写的奏章?”寒朗回答说:“我知道自己必定会被灭族,不敢多牵连别人,确实只希望陛下能觉悟而已。我见到审理案件的人,都说妖恶大罪,臣子应当共同憎恶,如今放走他们不如关押他们,可以没有后患。因此审问一人牵连十人,审问十人牵连百人。另外公卿朝会时,陛下询问得失,他们都长跪着说,旧制大罪祸及九族,陛下的大恩,只限于自身,天下人庆幸至极。等到他们回到家中,嘴里虽然不说,却仰头望屋暗自叹息,没有人不知道冤案很多,但不敢违背陛下。我现在所说的,确实死而无悔。”皇帝怒气消解,下诏让寒朗出去。两天后,皇帝亲自到洛阳监狱审理囚犯,清理释放了一千多人。后来王平、颜忠死在狱中,寒朗于是自首投案。恰逢大赦,被免官。后来又被举荐为孝廉。

建初年间,肃宗大会群臣,寒朗上前谢恩,皇帝下诏说寒朗曾向先帝尽忠,任命他为易县县长。一年多后,升任济阳县令,因母亲去世离职,百姓怀念他。章和元年,皇上东巡,经过济阳,三老和官吏百姓上书陈述寒朗前任时的政绩。皇帝到达梁地,召见寒朗,下诏让三府征辟他,于是被征召到司徒府。永元年间,两次升迁任清河太守,因犯法免官。

永初三年,太尉张禹推荐寒朗为博士,被征召到公车,恰逢去世,时年八十四岁。

论曰:左丘明说过:“仁人的言论,它的利益很广啊!”晏子一句话,齐侯减省刑罚。像钟离意跪伏在阁下请求赦免过错,寒朗在朝廷上为冤案争辩,真是深厚啊,仁人的情意!正直出于忠诚就不会诡诈,出于谏争就会急切。那两位所本源于天性,所以言语可信而志向得以实行。

赞曰:伯鱼、子阿,矫正急躁去除苛刻。为官廉洁,劝谏君主戒除奢侈。宋均通达为政之道,禁止这些妖邪祭祀。禽兽畏惧德行,百姓请求治病。宋意明确尊卑之礼,割舍私恩以维护藩屏。惊恐的楚地百姓,寒朗为他们请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