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回吟雪诗暖阁赌酒挥醉笔上苑催花

话说武则天赏雪心情愉快，借着酒兴，又和上官婉儿赌酒作诗。上官婉儿每作一首《雪兆丰年》的诗，武则天就喝一杯酒。起初是一首诗一杯酒，后来从两首诗一杯酒慢慢加到十首诗一杯酒。

上官婉儿刚把作诗的思路理得稍微顺畅些，诗兴还没有完全激发出来，武则天的酒已经喝到十分了。正喝得高兴时，只觉阵阵清香扑鼻而来，武则天朝外一望，原来庭院前有几株腊梅开了。不禁赞叹道："这样寒冷的天气，腊梅忽然盛开，难道不是知道我在饮酒，特地来助兴？如此殷勤，自然应该重赏！"吩咐挂红绸、赏金牌。宫女们答应着，立刻都挂上了红绫和金牌。武则天醉眼朦胧，又吩咐宫女说："这里的腊梅既然来伺候，想来园中各种花卉素来知道朕有爱花的癖好，自然也都盛开了。立刻准备车驾，朕同公主到群芳圃、上林苑赏花去。"众宫女只得答应，传旨准备车驾。公主说："腊梅本是冬花，此时得到雪水的滋润，所以盛开。至于别的花卉，开放各有其时令，现在虽然离春天很近，但天气还很寒冷，怎么能都盛开呢？"武则天说："各种花都是一样的草木，腊梅既然不畏惧寒冷，来让我心情愉悦，别的花卉自然也都来讨我喜欢。古人说：'圣明的天子有百灵相助。'我以一介女身登上皇位，自古以来能有几人？将来真可以上《无双谱》的。此时我又岂止有百灵相助，这些花卉小事，怎能不遂我的心愿？即便我要扭转造化，命令百花齐放，它们又怎能违抗！你们只管随我去，只怕园内各花早已等候开放了。"公主再三劝阻，武则天哪里肯听，随即乘上车驾，命令公主、上官婉儿同去赏花。

到了群芳圃，下了车驾，四处一望，各种花木，除了腊梅、水仙、天竺、迎春之外，全是一派枯枝，不要说赏花，就连求赏个青叶也是难的。看了一遍，不觉面红耳赤，真是众人目光之下，羞愧难当，几乎把酒都羞醒了。正要到上林苑去，只见有个小太监走来启奏道："奴婢才到上林苑看过，那边也跟这边一样。据奴婢看来，大约众位花仙还不晓得万岁要来赏花，所以没有来伺候。刚才奴婢已向各花宣读过圣意，倘若万岁亲自再下一道御旨，明天自然都来开花了。"武则天听完，心中忽然动了一下，倒像触动了从前一件事。再四寻思，却又无从捉摸。不觉把头点了两点说："也罢！今天已经晚了，姑且施恩，限他们明天开吧。"吩咐准备金笺、笔、砚。提起笔来，想了一想，在那笺纸上，用醉笔草草写了四句：

"明朝游上苑，火速报春知：花须连夜发，莫待晓风催。"

写完后，吩咐太监拿去用了御宝，即刻发到上林苑张挂。并命御膳房，明早预备赏花酒宴。公主和上官婉儿听了，都不觉暗笑。武则天酒醉难支，就带众人乘车回宫。太监理旨，把金笺用了御宝，张挂在上林苑内。

那上林苑的腊梅仙子同水仙仙子见了这道御旨，连忙到洞中送信。谁知这天百花仙子正同麻姑下棋，因为天晚下雪，还没有回洞。当时牡丹仙子得了这个消息，不知洞主下落，就同兰花仙子冒雪分头到百草、百果各位仙姑的洞府中寻访，毫无踪迹。天已经晚了，雪仍下个不停，只得回洞。

牡丹仙子说："这道旨意期限又紧迫，偏偏洞主又没有下落，这可怎么办？"桃花仙子说："据小仙愚见，为今之计，只有各管各的花，前去遵旨。况且我们这座蓬莱山，周围七万里，上面的仙姑洞府不计其数，怎能个个都访遍。假如超过了期限，违了圣旨，岂同儿戏！现在即便找到洞主，禀告此事，除了遵旨之外，还能有什么别的办法？而且洞主向来谨慎，从不越分胡作非为，岂有违旨的道理！"杨花仙子在旁边听了，不觉暗暗点头。牡丹仙子说："话虽如此，洞主毕竟是众人的领袖——怎能不候号令，擅自前去。不知兰、桂二位仙姑，可另有高见？"兰花仙子说："小仙同桂花仙姑所管的花，原有'四季'之名，四季都可以开放。此刻就去遵旨，也没有什么不对。但细细考虑，自应找寻洞主，禀告才是。况且'罚不责众'，如果大家立意都不遵旨，料想那世上的君主也难以将群花全部废弃。而且众位姐妹虽然以花卉为名，并非专供玩赏，其中隶属药品可供济世救人的也不少，若都废了，怎么治病？以此看来，更可放心。况且时值隆冬，一概命令群花齐放，未免时序颠倒。虽是皇上圣谕，终究于理不顺，即使违误，料想也难以加罪。所谓'言不顺则事不成'。——若'名正言顺'，事在必行，我们一听命令，自应立刻去遵旨，又何须禀知洞主。现在行止在两可之间，所以不能不候洞主之命。小仙愚见如此。"桂花、梅花、菊花、莲花四位仙子听了，无不点头，都说："仙姑所见极是。"只见杨花、芦花、藤花、蓼花、萱花、葵花、苹花、菱花八位仙子，彼此交头接耳，商议多时，一齐说道："诸位仙姑去不去，小仙也不敢勉强。但我们虽然忝列群芳之中，质地极其低贱微小，道行本来很浅，位分又卑，既缺乏香艳的姿态，又没有济世的作用，怎能担当违旨的重罚？一旦被贬谪，我们区区微末之身，怎能保全？再三斟酌，不能不筹划'且顾眼前'之计。此时已经过了丑时——那旨意里说'莫待晓风催'——转眼就要天亮，我们只有各管各的花，先去遵旨。日后即使洞主责备，也应当体察我们的下情。况且我们如果竟然违旨，都会获重罪，洞主身为领袖，又怎能置身事外？现在各守本职遵旨，彼此都没有过失，洞主犒赏都来不及，岂有责备之理！"于是向桃花仙子说："刚才仙姑曾说，惟恐超过期限获罪，何不趁此结伴同行？"不由分说，就拉了桃花仙子，竟自一同而去。九位仙子刚走，只见上林苑土地和值日功曹也来催促。顿时众仙子无不纷纷前往。

那时天已渐渐亮了，雪也停了。牡丹仙子向兰花仙子叹道："众心不齐，又将奈何！小仙只有再去寻访。至于去不去，只好听凭诸位了。"说着去了。兰花仙子等了许久，总无音信。功曹、土地络绎不绝地来催。转眼间，红日已升，众花仙十成中去了八九成。洞中只剩桂花、梅花、菊花、莲花、海棠、芍药、水仙、腊梅、玉兰、杜鹃、兰花，共十一位仙子。大家商议多时，并无良策，只得勉强一同去了。牡丹仙子又在四处访问，直到辰时，仍无消息。回到洞中，只剩两个女童看守洞门。呆了大半天，无计可施，惟恐违旨，只得也向上林苑而来。

武则天自从上林苑回宫，睡到黎明，昨晚的酒已经醒了。猛然想起昨天写诏书的事，连忙起来，心里着实懊悔酒后举动过于鲁莽，倘若群花竟然不开放，将来传扬出去，这场羞愧如何遮掩？正在寻思，早有上林苑、群芳圃的司花太监来报告，各处群花大放。武则天这一喜非同小可！立刻把公主宣来，用过早膳，一起到上林苑。只见满园青翠耀眼，红紫迎人，真是锦绣乾坤，花花世界。天气觉得很和暖，池沼都已经解冻，陡然变成了初春的光景。正是：

池鱼戏叶仍含冻，谷鸟啼花乍报春。

武则天细细看去，只见众花中惟有牡丹还没有开放。再查群芳圃，也是如此。不觉大怒道："朕自从进宫以来，所有上林苑、群芳圃的各种花，每于早晚，都命令宫人加倍浇灌，百般培养，自号'督花天王'。因为素来喜爱牡丹，尤其加以爱护：冬天则围布幔以避严霜，夏天则遮凉篷以避烈日。三十多年来，习以为常。朕对待这种花，可算是深仁厚泽了。不料今天群花大放，它却独自不开花。忘恩负义，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吩咐太监："立即将各处牡丹，逐根掘起，多堆柴炭，立刻烧毁。"公主劝道："此时众花都开了，牡丹是花中之王，岂敢不遵御旨。但恐怕它的花太大，开放不容易。还望主上再宽限半日限期。倘若仍然无花，再治它的罪，那草木如果有知，料想也无怨言。"武则天说："你既然替它求情，姑且施恩，再限两个时辰。如果再无花，就怪不得朕了。"于是问太监："此处牡丹有多少株？"太监奏道："上林苑共约二千余株，与群芳圃数目差不多。"武则天说："此时已到辰初，就以辰时为限。你们即刻烧炭火一千盆，先把千株枝梗烤枯，不可伤根。——烤过之后如果放叶开花，就将炭火撤去。等到巳时仍无花，再将所余千余株，也用炭火烤枯。一到午时，如果再不开，立即将各处牡丹，一起掘起，用刀斧捶成粉末。那时朕再降旨，令天下断绝其种。所有群芳圃的牡丹，也照此处一样办理。"太监答应，顿时炭火齐备。

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