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卷三十五况太守断死孩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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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花秋月本是值得欣赏的美好时光,可谁想到红颜容易变成白发;试着把人心比作松柏,又有几个人能经得起岁寒的考验呢?
这四句诗,泛泛而谈春花秋月,撩乱人心,所以才有才子写悲伤秋天的词句,佳人有感伤春天的歌咏。常常是诗谜寄托怨恨,眉目传情,月下秘密约会,花间暗中相会,只图一时的风流快活,不顾终身的名声节操。这是两情相悦,各自偿还情债,暂且不提。又有一种男子贪恋而女子不爱,女子爱慕而男子不贪恋。虽然不是两厢情愿,却有一片真诚之心。就像冷庙里的泥菩萨,早晚焚香拜祷,也难免会灵验起来。那些缘分浅的,结合了最终还是分离;倘若缘分长的,疏远反而变得亲密。这也是风月场中常有的事情,也不再多说。又有一种男人不贪恋美色,女子不动春心,志向比精金还坚定,心像坚石一样稳固,无缘无故被别人挑拨,设下圈套,一时失了把持,落入圈套中,事后后悔也来不及。比如宋朝的玉通禅师,修行了五十年,因为触怒了知府柳宣教,被他设计,让妓女红莲假扮寡妇借宿,百般引诱,破坏了他的戒律。这样的结合,哪里有什么男欢女爱,只是偶然一念之差。现在再说一个引诱寡妇失节的,正好与玉通禅师的故事成为一对。正是:没有离开恩爱的山就不要问道,还沉溺在欲望的海里就不要参禅。
话说宣德年间,南直隶扬州府仪真县有一户平民,姓丘名叫元吉,家境比较富裕。娶了妻子邵氏,容貌出众,而且有志节气节。夫妻非常相爱敬重。相处了六年,没有生育,不料元吉得病去世。邵氏当时才二十三岁,悲痛至极,立志守寡,终身不再嫁人。不知不觉三年服丧期满。娘家人因为她年纪轻,以后日子还长,劝她改嫁。叔公丘大胜,也让妻子来委婉地劝解她好几次。那邵氏心像铁石一样,完全没有改变。发誓说:“我亡夫在九泉之下,我邵氏如果侍奉第二个姓,改嫁第二个丈夫,不是刀下死,就是绳上亡。”众人见她主意坚定,谁还敢再去强迫她!自古说:“喝得三斗醋,才做得寡妇。”寡妇是不好守的。替邵氏从长远考虑,倒不如光明正大地改嫁一个丈夫,虽然做不了上等之人,还不失为中等,不至于以后出丑。正是:做事必须脚踏实地,做人切莫追求虚名。
邵氏一口说了满话,众人中贤愚不等,也有啧啧称赞她的,也有怀疑不信,睁着眼睛看她的。谁知邵氏立心贞洁,闺门更加严谨。只有一个侍婢,叫做秀姑,在房中作伴,做些针线活;一个小厮叫做得贵,才十岁,看守中门。一切柴米油盐的采购,都是得贵传递。已经成年的男仆,都打发出去不用。庭院没有闲杂人等,内外肃静。这样过了几年,人人信服。哪个不说邵大娘年纪轻轻却老成持重,治家有法。
光阴像箭一样快,不知不觉十周年到了。邵氏思念丈夫,要做些法事超度追荐。叫得贵去请叔公丘大胜来商议,邀请七位僧人,做三天三夜的功德。邵氏说:“我是寡妇,全靠叔公过来主持道场。”大胜答应了。
话分两头,却说邻近新搬来一个汉子,姓支名助,原本是破落户,平时不守本分,不做正当营生,专门在街坊上凑热闹管闲事过活。听人说邵大娘守寡贞洁,而且年轻标致,天下难得。支助不信,不论早晚,常在丘家门口闲站。果然门口没有闲杂人,只有得贵小厮进出采购。支助就和得贵相识,渐渐熟了。闲话中,问得贵:“听说你家大娘长得标致,是真的吗?”得贵生在礼法之家,一味老实,就答道:“标致是真的。”又问道:“大娘有时也到门前看街吗?”得贵摇手道:“从来不曾出中门,别说看街了,罪过罪过!”一天得贵正在买办素斋的东西,支助撞见,又问道:“你家买许多素品干什么?”得贵道:“家主十周年,做法事要用。”支助道:“什么时候?”得贵道:“明天开始,三天三夜,正好辛苦呢!”支助听在心里,想道:“既然追荐丈夫,她必然出来拈香,我且去偷看一看,什么模样?真像个寡妇吗?”却说第二天,丘大胜请到七位僧人,都是有戒行的,在堂中排设佛像,敲锣打鼓,诵经礼忏,很是虔诚。丘大胜勤勤拜佛。邵氏出来拈香,昼夜各只有一次,拈过香,就进去了。支助趁这道场热闹,几次混进去看,再不见邵氏出来。又问得贵,才知道白天只午饭时拈香一次。支助到第三天,约莫午饭时分,又溜进去,闪在隔板旁边躲着。见那些和尚都穿着袈裟,站在佛前吹打乐器,诵念佛号。香火道人在道场上手忙脚乱地添香换烛。本家只有得贵,只好来回答应,哪有工夫照管外面。就是丘大胜同着几个亲戚,也都呆呆看着和尚吹打,哪个来查问他。一会儿邵氏出来拈香,被支助看得清清楚楚。常言说:“若要俏,添重孝。”白色的孝服装扮,加倍清雅。分明是:广寒仙子月下出现,姑射神人雪里走来。
支助一见,全身酥麻了,回家思念不已。当夜,道场圆满,众僧直到天明才散。邵氏依旧不出中堂了。支助无计可施,想着:“得贵小厮老实,我且用心下钓钩。”当时是五月端午,支助拉得贵回家,喝雄黄酒。得贵道:“我不会喝酒,红了脸时,怕主母嗔骂。”支助道:“不喝酒,就吃只粽子。”得贵跟着支助到家,支助叫妻子剥了一盘粽子,一碟糖,一碗肉,一碗鲜鱼,两双筷子,两个酒杯,放在桌上。支助拿起酒壶就斟酒。得贵道:“我说过不喝酒,别斟了!”支助道:“喝杯雄黄酒应应时令,我这酒淡,不要紧。”得贵被央求不过,只得喝了。支助道:“年轻人别喝单杯,要喝成双。”得贵推辞不得,又喝了一杯。支助自己喝了一会,夹杂着说了些街坊上的闲话。又斟一杯劝得贵。得贵道:“喝得脸都红了,现在真不喝了。”支助道:“脸反正红了,多坐一会儿回去,怕什么?只喝这一杯吧,我再不劝你了。”得贵前后共喝了三杯酒。他从小在丘家被邵大娘管得严,何曾尝过酒的滋味;今天三杯下肚,便觉得昏醉。支助趁他酒兴,低声说道:“得贵哥!我有句闲话问你。”得贵道:“有什么话尽管说。”支助道:“你主母守寡已久,想必风月之情也动了。倘若有个汉子同床共枕,难道不喜欢?从来寡妇都牵挂男子,只是难得相会。你引我去试探她一下怎么样?如果成了事,重重谢你。”得贵道:“说什么话!亏你不怕罪过!我主母最是正气,闺门整肃,白天男子不许进中门,夜里同使女提着灯巡查四下,各门锁好,然后才去睡。就是要引你进去,哪里有藏身之处?地上使女不离身边,闲话也说不得一句,你却这样乱讲。”支助道:“既然这样,你的房门她来照看吗?”得贵道:“怎么不来照看?”支助道:“得贵哥,你今年几岁了?”得贵道:“十七岁了。”支助道:“男子十六岁就通人事,你如今十七岁,难道不想女人?”得贵道:“就是想也没用。”支助道:“放着家里这样标致的,早晚在眼前,好不动心!”得贵道:“说也不该,她是主母,动不动非打即骂,见了她,好不怕呢!亏你还敢说取笑的话。”支助道:“你既然不肯引我去,我教你一个办法,让你自己去上手怎么样?”得贵摇手道:“做不得,做不得,我也没有这样的胆!”支助道:“你别管做不做得到,教你个办法,且去试她一试。如果上了手,别忘我今天的恩情。”得贵一来借着酒兴,二来年纪也到了时候,被支助说得心痒。便问道:“你且说说怎么去试她?”支助道:“你夜里睡觉时,别关房门,让它开着,如今五月,天气正热,你就光着身子仰面躺着,等她来照门时,你就假装睡着了。她如果看见,必然动情。一次两次,肯定熬不住,就会主动来找你。”得贵道:“倘若不来怎么办?”支助道:“就算这事不成,她也不好责怪你,有益无损。”得贵道:“依了老哥的话,果然成了事,不敢忘报。”一会儿酒醒了,得贵告别,当夜依计而行。正是:商定灯下瞒天计,拨动闺中铁石心。
论起来邵氏家法很严,那得贵长到十七岁,正是避嫌疑的时候,也该打发出去,另换一个年幼的小厮听差,岂不是尽善尽美。只是因为得贵从小使唤惯的,而且又粗蠢又老实。邵氏自己立心清正,没想到别的情节上去,所以拖延下来。却说当夜,邵氏同婢女秀姑点灯出来照看门户,看见得贵光着身子仰面躺着,骂道:“这狗奴才,门也不关,赤条条睡着,是什么样子?”叫秀姑给他关上房门。如果邵氏有主意,天亮后叫得贵来,说他夜里懒惰放肆,骂一场,打一顿,得贵也就不敢了。她是久旷之人,却像看见了稀奇的东西,寿命增加一纪,绝不做声。得贵胆大了,到夜里,依旧如此。邵氏同婢女又去照门,看见又骂道:“这狗才越发不成人了,被子也不盖。”叫秀姑替他把床单拉上,别惊醒他。这时候便有些动情,无奈有秀姑在旁碍眼。到第三天,得贵出门撞见了支助。支助就问他曾用计没有?得贵老实,就将两夜的情形都说了。支助道:“他叫丫头替你盖被,又教别惊醒你,就有爱你的意思,今夜准有好处。”当夜得贵依旧开门,假睡等待。邵氏有意,就不叫秀姑跟随。自己提着灯来照,径直走到得贵床前,看见得贵光着身子仰面躺着,禁不住春心荡漾,欲火如焚,自己解去内裤,爬上床去,还只怕惊醒了得贵,悄悄地跨在身上,从上而压下。得贵忽然抱住,翻身转来,与她云雨:
一个久疏男女之事,一个初试欢爱之情。一个认着旧物肯轻易抛弃?一个尝了甜头难马上放开。一个饥不择食、哪嫌小厮粗丑,一个仗着恩宠依恋、哪怕主母威严。分明恶草藤萝,也和名花一起登上架去,可惜清心冰雪,化为春水向东流。十年清白已成空,一夜污垢难再洗。
事情办完后,邵氏对得贵说:“我苦守了十年,如今失身给你,这也是前生的冤债。你必须守口如瓶,不要泄露给别人,我自然有照顾你的地方。”得贵说:“主母吩咐,怎敢不依!”从这一夜开始,每逢夜晚,邵氏都以看门为由,必定与得贵寻欢作乐后才进门。又担心秀姑察觉,就找了个空子,教得贵把秀姑也奸骗了。邵氏故意要责罚秀姑,却让秀姑引荐得贵来堵住她的嘴。彼此关系亲密无间,互不隐瞒。得贵感激支助教导的恩情,时常向邵氏讨要东西,拿来送给支助。支助指望得贵引荐自己,得贵怕主母责怪,不敢开口。支助多次探问消息,得贵只是拖延下去。过了三五个月,邵氏与得贵如同夫妻一般。也是该当事情败露。邵氏当初做了六年亲,不曾生育,如今才过了三五个月,不知不觉就胸高腹大,有了身孕。恐怕被人察觉不方便,拿了银子让得贵悄悄去赎买堕胎的药来,打掉私胎,免得日后出丑。得贵一来是个老实人,不晓得堕胎是什么药;二来自从得了支助的指点,把他当作恩人,凡事都直说无隐。今天这件私密事,也去与他商量。那支助是个无赖,见得贵不肯引荐,自己心中正感不平,恰好有这个机会,便是生意上门。心生一计,哄骗得贵说:“这药只有我一个熟人家最有效,我替你去赎。”于是到药铺赎了四服固胎散,交给得贵带回。邵氏将这药分四次吃了,腹中没有动静。叫得贵再到别处赎买好药。得贵又来问支助:“前次药为何不灵?”支助说:“打胎只有一次,若一次打不下来,就再不能打了。况且这药只有这家最好,如今打不下来,必定是胎气坚固,若再用烈性药去打,恐怕伤害大人的性命。”得贵将这话对邵氏说了。邵氏信以为真。到了十个月将满时,支助估计是分娩的日子,去找得贵说:“我要调配补药,必须用一个血孩子。你主母如今临近产期,生下孩子,必然不养,无论是男是女,可以送来给我。你亏欠我之处很多,用这一件来谢我,也是不费之惠,只要瞒过主母便是。”得贵答应了。过了几天,果然生了一个男孩,邵氏将男孩溺死,用蒲包裹好,教得贵秘密拿去埋掉。得贵答应说知道,却没有去埋,暗地里悄悄送给了支助。支助将死孩收下,一把扯住得贵喝道:“你主母是丘元吉的妻子,家主已死多年,当家寡妇,这孩子从何而来?如今我去告发。”得贵慌忙掩住他的口说:“我把你当作恩人,每件事都与你商量,今日为何翻脸无情?”支助变了脸说:“干得好事!你强奸主母,罪该凌迟,难道叫句恩人就完了?既然知恩就应当报恩,你成全了我什么事?你如今要我不开口,可向主母讨一百两银子给我,我便隐恶扬善。如果没有,决不罢休,现有血孩作证,你自己到官府去辩白,连你主母也做不得人。我在家等你回话,你快去快来。”急得得贵眼泪汪汪,回家料想瞒不过,只得把这话对邵氏说了。邵氏埋怨道:“这是什么东西,却拿去做礼物送人!坑死我了!”说罢,流下泪来。得贵说:“若是别人,我也不给他,因他是我的恩人,所以不好推辞。”邵氏说:“他是什么恩人?”得贵说:“当初我赤身仰卧,都是他教我的办法来调引你,没有他时,怎得你我今日恩爱?他说要血孩配补药,我怎敢不奉承他?谁知他不怀好意!”邵氏说:“你做的事,太不机灵。当初是我一念之差,落在这光棍的圈套中,如今后悔也来不及了。若不拿银子买回孩子,他必然告发,那时难以挽回。”只得取出四十两银子,教得贵拿去给那光棍赎回血孩,背地里埋藏,以绝后患。得贵老实,将四十两银子双手递与支助,说道:“只有这些,你可将血孩还我吧。”支助得了银子,贪心不足,心想:“这妇人美貌,而且囊中有物。借此机会,倘若能接近上手,她的家事便在我掌握之中,岂不美哉!”于是对得贵说:“我说要银子,是取笑罢了。你当真送来,我只得收下了。那血孩我已埋掉。你可在主母面前引荐我与他相处;倘若答应,我替他持家,无人敢欺负他,岂不两全其美?不然,我仍在地下挖出孩子去告发。限你五天内回话。”得贵出于无奈,只得回家,告诉邵氏。邵氏大怒道:“听那光棍放屁,不要理他!”得贵于是不敢再说。
却说支助将血孩用石灰腌了,仍放在蒲包之内,藏在隐蔽处。等了五天,不见得贵回话。又挨了五天,共是十天。料想产妇也健旺了。于是到丘家门口,等候得贵出来,问道:“所说的事办成了吗?”得贵摇头道:“不成,不成!”支助更不问第二句,望门内直闯进去,得贵不敢阻拦,反倒走到街口远远地打听消息。邵氏见有人走进中堂,骂道:“人家内外有别。你是何人,闯进我屋?”支助说:“小人姓支名助,是得贵哥的恩人。”邵氏心中已知,便说:“你要找得贵,到外面去,这里不是你歇脚的地方。”支助说:“小人久仰大娘,如饥似渴。小人纵然不成材,料想也不在得贵哥之下,大娘何必严厉拒绝?”邵氏见话不投机,转身便走。支助赶上,双手抱住,说道:“你的私生子,现在在我处。若不从我,我就告官。”邵氏愤怒至极,只恨摆脱不开,于是用好话哄他。说:“白天怕人察觉。到夜里,我叫得贵来接你。”支助说:“你亲口许下,切莫失信。”放开了手,走几步,又回头,说道:“我也不怕你失信!”一直出去了。气得邵氏半晌无言,泪珠纷纷而落。推转房门,独坐在凳子上,左思右想,只是自己不对。当初不肯改嫁,要做上流之人;如今出丑露乖,有何脸面见众亲友?又想道:“日前曾对众人发誓:‘我若再嫁二姓,更事二夫,不是刀下死,便是绳上亡。’我今天拼了这条命,到九泉之下去谢我亡夫,岂不干净!”秀姑见主母啼哭,不敢上前解劝。守住中门,专等得贵回来。得贵在街上望见支助走了,方才回家。见秀姑问:“大娘呢?”秀姑指道:“在里面。”得贵推开房门看主母;却说邵氏取了床头解手刀一把,想要自刎,却举不起手。哭了一回,把刀放在桌上。在腰间解下八尺长的汗巾,打成结儿,悬于梁上,要把颈子套进结去,心里辗转凄惨,禁不住呜呜咽咽地啼哭。忽见得贵推门而进,猛然触动他一点念头:“当初都是这狗才设圈套,来作弄我,害了我一生名节!”说时迟,那时快,就这点念头起处,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提起解手刀,望得贵当头就劈。那刀快如风,恼怒中力气加倍,把得贵脑袋劈成两半,血流满地,顿时呜呼了。邵氏着了慌,便引颈套入绳结,两脚蹬开凳子,做一个秋千把戏:地下新添了冤恨鬼,人间少了俏寡妇。
常言道:“赌近盗,淫近杀。”今天只为一个“淫”字,害了两条性命。且说秀姑平时习惯了,每当得贵进房,怕有别的事,就远远躲开。今天半晌不见动静,心中疑惑。去张望时,只见上吊一个,下横一个。吓得秀姑软做一团。按定了胆,把房门轻轻关上。急忙跑到叔公丘大胜家中报信。丘大胜大惊,转而报告邵氏父母,一同到丘家,关上大门,将秀姑盘问致死缘由。原来秀姑不认识支助,连血孩诈去银子四十两的事,都是瞒着秀姑的。因此秀姑只将邵氏和得贵平素的奸情叙述了一遍。“今日不知何故两个都死了?”再三再四问她,只这样说。邵公邵母听说奸情的话,满面羞惭,自己回去了,不管这事。丘大胜只得带秀姑到县里出首。知县验了二尸,一名得贵,刀劈死的;一名邵氏,缢死的。审问了秀姑的口供。知县说:“邵氏与得贵有奸情是真的;主仆名分已废,必是得贵言语冒犯,邵氏不忿,一时失手,误伤人命,心慌自缢,没有其他情节。”责令丘大胜殡殓。秀姑知情,判杖刑后官卖。
再说支助从那天调戏未成回家,还想赴夜里的约会。听说弄死了两条人命,吓了一大跳。好几天不敢出门。一天早起,偶然翻出了石灰腌的血孩,连蒲包拿去抛在江里。遇到一个相识叫做包九,在仪真闸上当夫头,问道:“支大哥,你抛的是什么东西?”支助说:“腌了几块牛肉,包好了,要带出去吃的,不巧臭了。九哥,你这两日没什么事?到我家喝三杯。”包九说:“今天忙些个,苏州府况钟老爷复职后乘驿船回来,即刻船到,在这里催夫呢!”支助说:“既然如此,改日再会。”支助自己去了。
却说况钟原本是吏员出身,礼部尚书胡潆推荐他担任苏州府太守,到任一年,百姓称他为“况青天”。因为丁忧(守丧)回到原籍,圣旨下令在守丧期间起用他,特别赐予他乘坐驿马赶赴任所。船到仪真闸口,况老爷在船舱中看书,忽然听到小儿啼哭声,从江中传来,心想可能是溺死的小孩,派人去看,回来报告说:“没有。”这样发生了两次。况老爷又听到啼哭声,问众人都说没听到。况老爷说真是怪事。推开窗户亲自查看,只见一个小小的蒲包,浮在水面上。况老爷叫水手捞起来,打开看了,回复说:“是一个小孩子。”况老爷问:“活的还是死的?”水手说:“用石灰腌过的,像死了很久了。”况老爷想道:“死的怎么会哭?况且死孩子,扔掉就算了,何必用石灰腌?一定有原因。”叫水手,把这个死孩连同蒲包放在船头上:“如果有人知道来历,秘密报告我,我有重赏。”水手遵命,拿出船头。恰好夫头包九看见小蒲包,认出是支助抛下的,“他说是臭牛肉,怎么却是个死孩?”于是进舱禀告况老爷:“小人不晓得这小孩子的来历,却认得抛那小孩子在江里这个人,叫做支助。”况老爷说:“有了人,就有来历了。”一面派人秘密捉拿支助,一面请仪真知县到察院中一同审理这桩公案。况老爷带了这死孩,坐在察院,等知县来时,支助也拿到了。况老爷上坐,知县坐在左手边。况老爷因为仪真不是自己的属县,不敢擅自做主,让本县推问。那知县见况公是奉过敕书的,又为人古怪,怎敢越权。推让了多时。况老爷只得开口,叫道:“支助,你这石灰腌的小孩子,是哪里来的?”支助正要抵赖,却被包九在旁边指实了。只得改口道:“小的见这脏东西在路边不方便,拿来抛向江里,其实不知道来历。”况老爷问包九:“你看见他在路边捡的么?”包九说:“他抛下江里,小的才看见。问他什么东西,他说是臭牛肉。”况老爷大怒道:“既然假说是臭牛肉,必定有瞒人的意思。”喝令手下选大毛板,先打二十再问。况老爷的板子厉害。二十板抵四十板还有余。打得皮开肉绽,鲜血迸流。支助只是不招。况老爷喝令夹起来。况老爷的夹棍也厉害,第一遍,支助还熬过;第二遍,就熬不住了。招供道:“这死孩是邵寡妇的。寡妇与家童得贵有奸情,养下这个私胎来得贵央求小的替他埋藏,被狗扒了出来。所以小的拿来抛在江里。”况老爷见他言辞不一。又问道:“你肯替他埋藏,必然与他家通情。”支助说:“小的并不通情,只是平日与得贵相熟。”况老爷说:“他埋藏只求腐烂,怎么用石灰腌着?”支助支吾不来,只得磕头说:“青天爷爷,这石灰其实是小的腌的。小的知道邵寡妇家殷实,想留着这死孩去勒索她几两银子。没想到邵氏与得贵都死了。小的没满足心愿,所以抛在江里。”况老爷说:“那妇人与小厮果然死了么?”知县在傍边起身打一躬,答应说:“死了,是知县亲自验过的。”况老爷说:“怎么会就死了?”知县说:“那小厮是刀劈死的,妇人是上吊死的。知县也曾仔细推详,他两个奸情已久,主仆之分久已废弃。一定是小厮言语触犯,那妇人一时气愤,提刀劈去,误伤其命,惊慌中自缢,没有别的说法。”况老爷心里踌躇:“他两个既然奸情亲密,就是言语小伤,怎下此毒手!早晨死孩儿啼哭,必有缘故。”于是问道:“那邵氏家还有别人么?”知县说:“还有个使女,叫做秀姑,官卖去了。”况老爷说:“官卖,一定就在本地。烦劳贵县派人提来一审,便知底细。”知县忙差快手去了。不多时,秀姑拿到,所说与知县相同。况老爷踌躇了半晌,走下公座,指着支助,问秀姑道:“你可认得这个人?”秀姑仔细看了一看,说道:“小妇人不认识他姓名,曾认得他嘴脸。”况老爷说:“是了,他和得贵相熟,必然曾同得贵到你家来。你可实说;若半句含糊,便上拶刑。”秀姑说:“平日间实在不曾见他上门,只是最后,他突然闯入中堂,调戏主母,被主母赶出去。随后得贵才来,主母正在房中啼哭。得贵进房,不多时两个就都死了。”况老爷喝骂支助:“光棍!你不曾与得贵通情,怎么敢突然闯入中堂?这两条人命,都因你而起!”叫手下:“再与我夹起来。”支助被夹昏了,不由自主,从开始到结尾,如何教导得贵哄诱主母;如何哄骗那血孩到手,讹诈银子;如何挟制得贵要他引见同奸;如何闯入内室,抱住求奸,被他如何哄骗脱身,详细说了一遍:“后来死的情由,其实不知道。”况老爷说:“这是真情了。”放了夹,叫书吏取了口供写下明白。知县在旁边,自知才能不及,惶恐无地。况老爷提笔,竟判下审单:
“经审理,支助是奸恶棍徒。起初窥见寡妇姿色,就起邪心;既利用愚笨仆人的愚蠢,巧行诱骗之语。开门裸卧,全出自他的计谋;牢固胎体取孩,全部落入他的圈套。求奸未能成功,转而求利;求利未能满足,仍想求奸。在邵氏一念之差,掩耳盗铃;而支助几番诈骗,探囊行窃又翻墙。以恨支助之心恨得贵,恩变为仇;在杀得贵之后自杀,死后仍有愧悔。主仆既死不论,秀婢已受杖责无话可说。唯有这恶魁,尚逃法网。包九无心而遇,腌孩有故而啼,天意如此,罪责难容!应判处死刑,并追缴所诈的赃物。”
况老爷念了审单,连支助也甘心服罪。况老爷将此事申报上司,无不夸奖大才,万民传颂,认为包龙图复出,也不过如此。这一家小说,又题为:“况太守断死孩儿”。有诗为证:
俏邵娘见欲心乱,蠢得贵福过灾生,
支赤棍奸谋似鬼,况青天折狱如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