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卷三王安石三难苏学士
本文永久链接:https://shishuguan.com/books/jingshi-tongyan-baihuawen-full/volume-1/chapter-4
海鳖曾经欺负过井里的青蛙,大鹏展翅飞遍天涯。强中更有强中手,不要在别人面前自满夸耀。这四句诗,奉劝世人要谦虚待人,不要自满。古人说得好:“自满招来损失,谦虚得到益处。”俗语又有四件事不能做尽的说法。哪四件事?势力不能使尽,福分不能享尽,便宜不能占尽,聪明不能用尽。
你看如今有势力的人,不做好事,往往任性发脾气,损害别人,像毒蛇猛兽一样,人不敢靠近。他见别人害怕,拿他没办法,就得意洋洋,自以为得计。却不知道八月的潮头,也有退落的时候。在危险的急流中,趁着这点顺风,张满帆,只顾向前驶去,好不畅快。不想去时容易,回头时却很难。当时夏桀、商纣,贵为天子,最终也不得不逃到南巢,头被悬在太白旗上。那桀纣有什么罪过?无非是倚仗高贵欺侮低贱,恃强凌弱,总之不过是使势罢了。假如桀纣是平民百姓,还能造那么多恶业吗?所以说势力不能使尽。怎么说福分不能享尽?常言道:“爱惜衣服就有衣服穿,爱惜食物就有食物吃。”又说:“人无论寿命长短,福禄享尽就会死。”晋朝时太尉石崇,与皇亲王恺斗富。用酒来洗锅,用蜡当柴烧。锦缎做的屏障长达五十里,厕所里都用绫罗绸缎做帷帐,香气袭人。跟随的家僮,都穿着火浣布做的衣衫,一件价值千金。买一个妾,花费十斛珍珠。后来死在赵王伦手里,身首异处。这是享福过头的报应。怎么说便宜不能占尽?比如做买卖的,多收了别人一分一厘,就满脸堆笑。却不想小买卖人如果亏了一分一厘,一家人就吃不饱饭,我贪这点小便宜,又有什么好处?从前有人作了一首占便宜的诗:
我的被子盖你的被子,你的毡子盖我的毡子。你若有钱我一起用,我没钱就用你的钱。上山时你扶我的脚,下山时我靠你的肩。我有儿子就做你女婿,你有女儿就陪我睡。你如果照这誓约做,我就死在你后面;我如果违背这誓约,你就死在我前面。
如果都按这诗来做,人人都要这样,谁是傻子,肯束手相让!就是一时得了便宜,暗地里损福折寿,自己不知道。所以佛家劝化世人,吃一分亏,受无量福。有诗为证:得到便宜时高高兴兴,不如意时闷闷不乐。不讨便宜也不亏本,既没有欢乐也没有忧愁。
说书的,这三句都说完了。至于聪明二字,求之不得,为什么说聪明不能用尽?见识不尽的是天下的事。读不尽的是天下的书。参悟不尽的是天下的道理。宁可糊涂而显得聪明,不可聪明而显得糊涂。现在且说一个人,是古来第一聪明的。他聪明了一辈子,糊涂在一时。留下花团锦簇的一段故事,传给后生小子,恃才自夸的人做榜样。那第一聪明的是谁?吟诗作赋样样会,打诨猜谜件件精。不是孔子再出世,定是颜回又投生。
话说:宋神宗皇帝在位时,有一位名儒,姓苏名轼,字子瞻,别号东坡,是四川眉州眉山人。一举成名,官拜翰林学士。此人天资高妙,过目成诵,出口成章。有李太白的风度,比曹子建还敏捷,在宰相荆公王安石先生门下。荆公很看重他的才学。东坡仗着自己聪明,颇多讥讽。荆公因为作《字说》,一个字解释一个意思。偶然说到东坡的“坡”字,从土从皮,说坡是土的皮。东坡笑道:“按相公这样说,‘滑’字就是水的骨了。”一天,荆公又说到“鲵”字,从鱼从兒,合起来是鱼子。四匹马叫“驷”,天虫是“蚕”,古人造字,一定不是没有意义的。东坡拱手进言:“‘鸠’字有九只鸟,可知有缘故。”荆公以为是真的,高兴地请教。东坡笑道:“《毛诗》说:‘鸣鸠在桑,其子七兮。’连娘带爹,一共九个。”荆公沉默不语,厌恶他轻薄。将他贬为湖州刺史。正是:是非只为多开口,烦恼皆因巧弄唇。
东坡在湖州做官,三年任满,进京朝见。住在大相国寺内。想起当时因为得罪荆公,自取其咎。常言道:“未去朝天子,先来谒相公。”吩咐手下准备官衔手本,骑马到王丞相府来。离府一箭之地,东坡下马步行上前。见府门口许多听事官吏,纷纷站立。东坡举手问道:“各位,老太师在堂上吗?”守门官上前答道:“老爷午睡还没醒。请到门房稍坐。”随从搬了交椅在门房,东坡坐下,将门半掩。不多时,相府中有一个少年人,年纪二十岁左右,戴着缠鬃大帽,穿着青绢直摆,拱着手洋洋得意,出府下台阶。众官吏都躬身作揖让路。此人从东向西而去。东坡命随从去问,相府中刚才出去的是谁?随从打听明白回复,是丞相老爷府中掌管书房的姓徐。东坡记得荆公书房中宠用的有个徐伦,三年前还没成年。现在虽然成年了,面貌依然。叫随从:“既然是徐掌家,给我赶上去,快请他转来。”随从飞奔而去,赶上徐伦,不敢在背后呼唤,从旁边抢上前去,垂手侍立在街旁,说:“小的是湖州府苏爷的差人。苏爷在门房里,请徐老爹相见,有话说。”徐伦问:“是长胡子的苏爷吗?”差人说:“正是。”东坡是个风流才子,见人一团和气。平时与徐伦要好,时常写扇子送他。徐伦听说是苏学士,微微一笑,转身便回。差人先到门房,回复说徐掌家到了。徐伦进门房来见苏爷,意思要跪下。东坡用手扶住。这徐伦在相府当差,掌管内书房,外府州县的官员到京城拜见丞相,知会徐伦,都有礼物,单独递名帖。今天见苏爷怎么就要下跪?因为苏爷长久在丞相门下往来,徐伦从小在书房伺候,职责是烹茶,就像旧主人一样,一时摆不起架子。苏爷却成全他的体面,用手扶住说:“徐掌家,不要行这个礼。”徐伦说:“这门房不是苏爷坐的地方,请进府到东书房喝茶。”这东书房,便是王丞相的外书房。凡门生知友往来,都到这里。徐伦引苏爷到东书房,让了座,叫童儿烹好茶伺候。“禀告苏爷,小的奉老爷差遣去太医院取药,不能在这里伺候,怎么办?”东坡说:“请先去办事。”徐伦走后,东坡见四壁书橱都关着锁,书桌上只有笔砚,没有别的东西。东坡打开砚匣,看了砚池,是一方绿色端砚,很有神采。砚上余墨未干。刚要盖上,忽然见砚匣下露出些纸角。东坡掀起砚匣,原来是一方白纸笺,叠成两折。拿起来一看,原来是两句未完的诗稿,认得是荆公的笔迹,题是《咏菊》。东坡笑道:“士别三日,要另眼相待。当年我在京城做官时,此老下笔千言,不用思索。三年后,也就不同了。真是江郎才尽,两句诗都没押完韵。”念了一遍。“呀,原来连这两句诗都是胡说。”这两句诗怎么写?“西风昨夜过园林,吹落黄花满地金。”
东坡为什么说这两句诗是胡说?一年四季,风各有名字:春天叫和风,夏天叫薰风,秋天叫金风,冬天叫朔风。和、薰、金、朔四种风配合四季。这诗第一句说西风,西方属金,金风是秋季的风。那金风一起,梧桐叶飘黄,百花凋零。第二句说:“吹落黄花满地金。”黄花就是菊花。这花开在深秋,它的属性属火,敢与秋霜战斗,最耐久。即使老到焦干枯烂,也不落花瓣。说“吹落黄花满地金”,岂不是错误?一时兴致发作,不能自已。举笔蘸墨,按照原韵续写两句:“秋花不比春花落,说与诗人仔细吟。”
写是写了,东坡的惭愧之心又生。“倘若这老人出书房来见我,看见这首诗,当面抢白,不像晚辈的体面。想要藏在袖子里消灭痕迹,又怕荆公找诗不见,连累徐伦。”思前想后不妥当,只得仍将诗稿折好,压在砚匣下面,盖上砚匣,走出书房。到大门前,取官衔手本,交给守门官吏嘱咐道:“老太师上堂时,通报一声,说苏某在这里等候多时。因为刚到京城,文书表章还没收拾好。明天早朝呈上表章后,再来拜见。”说完,骑马回住处去了。
没过多久,王安石出来升堂。守门的官吏虽然受到苏轼的嘱托,但没有收到银两红包,谁肯替他禀报?只是把履历手本和门簿交了上去。王安石也只当做常规事务,没有细看。心里还记着菊花诗两句没写完的韵脚。恰好徐伦从太医院取药回来。王安石叫徐伦把药送到东书房,王安石也随后进来。坐定后,揭开砚匣,取出诗稿一看,问徐伦说:“刚才有什么人来过?”徐伦跪下禀报:“湖州府苏大人来拜见老爷,曾经来过。”王安石看那字迹,也认出是苏学士的笔迹。嘴里不说,心里犹豫:“苏轼这个小畜生,虽然遭到挫折,轻浮的本性还是不改!不说自己学识浅薄,竟敢来讥讽我!明天早朝,奏明皇上,把他削职为民。”又想道:“先别急,他也不知道黄州菊花会落瓣,也怪不得他!”叫徐伦取来湖广地区缺官名册查看。单看黄州府,其余官员都在,只缺一个团练副使。王安石暗暗记在心里。命徐伦将诗稿贴在书房的柱子上。第二天早朝,秘密奏报天子,说苏轼才力不够,降职为黄州团练副使。天下官员到京城上表章,升降任免,各安天命。只有苏轼心中不服。心里明明知道是王安石因为改诗的事触犯了他,公报私仇。没办法,也只得谢恩。朝房中刚脱下朝服,随从禀报:“丞相大人出朝了。”苏轼在露天大堂恭敬行礼。王安石在轿子里举手说:“午后我设一便饭。”苏轼领命。回到住处写信,打发湖州跟来的官差和本衙管家,去旧任处接家眷到黄州会合。午时过后,苏轼穿着素服系着角带,写下新任黄州团练副使的履历手本,骑马去丞相府领饭。门吏通报。王安石吩咐请进到大堂拜见。王安石以师生之礼相待。手下献茶。王安石开口道:“子瞻降职到黄州,是皇上的主意,老夫爱莫能助。子瞻不要错怪老夫吧?”苏轼说:“晚生自知才力不够,怎敢怨恨老太师!”王安石笑道:“子瞻大才,哪会不够!只是到黄州做官,空闲无事,还要多读书增长学问。”苏轼读破万卷书,才华压倒千人。如今劝他读书增长学问,还要读什么书!口中称谢说:“承蒙老太师指教。”心里更加不服。王安石为人极其节俭,菜肴不过四样,酒不过三杯,饭不过一筷。苏轼告辞。王安石送到滴水檐前,拉着苏轼的手说:“老夫幼年寒窗苦读十年,染上一病,老年发作。太医院诊断是痰火之症。虽然服药,难以除根。必须用阳羡茶,才能医治。有荆溪进贡的阳羡茶,皇上就赐给了老夫。老夫问太医院官如何烹煮服用。太医院官说:必须用瞿塘中峡的水。瞿塘在蜀地,老夫几次想派人去取,没有机会,又怕所派之人未必用心。子瞻是故乡之人,倘若家眷往来方便,带一瓮瞿塘中峡的水寄给老夫,那么老夫衰残之年,都是子瞻延长的了。”苏轼领命,回到相国寺。第二天辞别朝廷离开京城,星夜赶路前往黄州。黄州全府官员知道苏轼是天下有名的才子,又是翰林院贬官,出城远迎。选了良辰吉日在公堂上任。过了一个月后,家眷才到。
苏轼在黄州与蜀地客人陈季常结为朋友。不过是登山玩水,饮酒赋诗,军务民情一概不参与。光阴迅速,将近一年。当时正值重阳之后,连日大风。一天风停了,苏轼独自坐在书斋。忽然想:“定惠院长老曾送给我几种黄菊,栽在后园,今天何不去赏玩一番?”脚还没动,恰好陈季常来访。苏轼大喜,就拉陈慥一同到后园看菊。到了菊花棚下,只见满地金黄,枝上一朵花也没有。吓得苏轼目瞪口呆,半天说不出话。陈慥问道:“子瞻看见菊花落瓣,为何这样惊诧?”苏轼说:“季常有所不知。平时见这种花只是焦干枯烂,并不落瓣。去年在王荆公府中,见他《咏菊》诗两句,说:‘西风昨夜过园林,吹落黄花满地金。’小弟只道这老先生错了,续了两句诗:‘秋花不比春花落,说与诗人仔细吟。’却不知道黄州菊花果然落瓣!这老先生贬小弟到黄州,原来是让我看菊花啊。”陈慥笑道:“古人说得好:广知世事休开口,纵会人前只点头。假若连头都不点,一生无恼也无愁。”
苏轼说:“小弟当初被贬,只道荆公恨我揭他短处,公报私仇。谁知他倒没错,我倒是错了。有真知灼见的人尚且还有错误,何况其他人!我们切记,不可轻易说人笑人,正所谓经一失长一智。”苏轼命家人取酒,与陈季常在落花之下,席地而坐。正饮酒时,门上通报:“本府马太守拜访,快到了。”苏轼吩咐:“辞了他吧。”当天,两人对饮闲谈,到晚上才散。第二天,苏轼写了名帖,回拜马太守。马公出堂迎接。当时没有迎宾馆,就在后堂分宾主坐下。茶罢,苏轼于是叙述去年在丞相府错题菊花诗,得罪荆公的事。马太守微笑道:“学生初到这里,也不知道黄州菊花落瓣。亲眼见了一次,这时才相信。可见老太师学问渊博,有包罗天地的胸怀。学士大人一时疏忽,陷于无知,何不到京城太师门下赔罪一番,必然转怒为喜。”苏轼说:“学生也要去,只恨没有由头。”太守问:“将来有一件事方便,只是不敢轻易劳烦。”苏轼问什么事。太守说:“常规,冬至节必有贺表送到京城,按例派地方官一员。学士大人若不嫌琐碎,假借进表为由,到京城也好。”苏轼说:“承蒙堂尊大人关照,学生愿意前往。”太守说:“这道表章,只得借重学士大笔。”苏轼答应。告别马太守回衙。想起王安石嘱咐要取瞿塘中峡水的话。当初心中不服,连这取水的事也置之度外。如今却要替他出力做这件事,以赎妄言之罪。但这事不可轻易托付他人。现在夫人有病,思念家乡。既然承蒙贤太守美意,不如告假亲自送家眷回乡,取得瞿塘中峡水,或许两便。黄州到眉州,是一水之路,路途正好经过瞿塘三峡。哪三峡?西陵峡、巫峡、归峡。
西陵峡为上峡,巫峡为中峡,归峡为下峡。那西陵峡又叫做瞿塘峡,在夔州府城东。两岸相对峙,中间贯穿一条江。滟滪堆挡在江口,是三峡的门户。所以总称为瞿塘三峡。这三峡共长七百多里,两岸连山没有缺口,重峦叠嶂,遮天蔽日。风不分南北,只有上下方向。从黄州到眉州,总共有四千多里路程,夔州正好在中间。苏轼心里盘算:“如果送家眷直到眉州,来回将近万里,把贺冬表又耽误了。我现在有个办法,叫做公私两尽。从陆路送家眷到夔州,然后让家眷自己回去。我在夔州换船下峡,取了中峡的水,转回黄州,再去东京。岂不是公私两尽。”计算已定,对夫人说明,收拾行李,辞别马太守。衙门上挂一个告假的牌子。选了吉日,准备车马,召集人夫,全家起程。一路无事,自不必说。刚过夷陵州,早到高唐县。驿卒报好音,夔州在前面。
苏轼到了夔州,与夫人分手。嘱咐得力管家,一路小心服侍夫人回去。苏轼雇了条江船,从夔州出发,顺流而下。原来这滟滪堆,是江口一块孤石,高高独立,夏天就淹没,冬天就露出。因为水满石没的时候,船夫拿不定航道,所以又名犹豫堆。俗谚说:犹豫大如象,瞿塘不可上;犹豫大如马,瞿塘不可下。
苏轼在重阳后起身,此时还在秋后冬前。又因为这一年是闰八月,晚了一个月的节气,所以水势还大。上水时,船走得很慢。下水时却很快。苏轼来的时候正怕慢,所以弃船走陆路。回去时趁水势,一泻千里,好不顺畅。苏轼看见那峭壁千丈,沸波一线,想要写一篇《三峡赋》,结构没有完成。因为连日鞍马困倦,靠着几案构思,不觉睡着了。没有吩咐水手打水。等到醒来问时,已经是下峡,过了中峡了。苏轼吩咐:“我要取中峡的水,快给我拨转船头。”水手禀报:“老爷,三峡相连,水像瀑布,船像箭发。如果回船就是逆水。一天走几里路,用力很难。”苏轼沉吟半晌,问:“这里可以停船,有居民吗?”水手禀报:“上二峡悬崖峭壁,船不能停。到归峡,山水之势渐渐平缓,崖上不多远,就有市井街道。”苏轼叫停船,吩咐仆人:“你上岸去找年长知事的居民,叫一个上来,不要声张惊动了他。”仆人领命。上岸不多时,带一个老人上船,自称居民叩头。苏轼用好言安抚:“我是过路客官,与你居民没有隶属关系。要问你一句话。那瞿塘三峡,哪一峡的水好?”老人说:“三峡相连,没有阻隔。上峡流到中峡,中峡流到下峡,昼夜不断。一样的水,难分好坏。”苏轼暗想:“荆公太死板。三峡相连,一样的水,何必定要中峡!”叫手下,按官价给百姓买一个干净的瓷瓮,自己站在船头,看水手将下峡水满满的汲了一瓮,用柔皮纸封固,亲手签字,即刻开船。直到黄州拜了马太守。夜里草拟成贺冬表,送到府中。
马太守读了奏章,深深赞赏苏轼的才华。送奏章的官员就签上了苏轼的名字。选了个好日子,为苏轼饯行。苏轼带着奏章,又带了一坛蜀地的水,连夜赶到东京。还是住在大相国寺里。时间还早,他让手下抬着水坛,骑马来到王安石的府上求见。王安石正好闲着没事,听守门人通报说:“黄州团练使苏先生求见。”王安石笑着说:“已经一年了!”吩咐守门官:“慢点出去,带他到东书房相见。”守门官领命。王安石先到书房,看到柱子上贴的诗稿,经过一年已经蒙上了灰尘。他亲手从鹊尾瓶里取出拂尘,把灰尘拂去,诗稿还像原来一样。王安石端坐在书房里。再说守门官拖延了好一阵子,才请苏轼进去。苏轼听说要在东书房相见,想起自己改诗的事,脸上有些发红。勉强进了府,到书房见了王安石就下拜。王安石用手扶起他说:“不在大堂相见,只是考虑到你远路风霜,不必过于多礼。”让童儿看座。苏轼坐下,偷偷看那诗稿,正贴在自己对面。王安石用拂尘往左边一指说:“子瞻啊,可见光阴过得真快,去年作这首诗,又过了一年了。”苏轼起身拜伏在地上。王安石用手扶住他说:“子瞻这是为什么?”苏轼说:“晚生知罪了。”王安石说:“你见到黄州的菊花落瓣了吗?”苏轼说:“是的。”王安石说:“你眼中没见过这种菊花,也怪不得你!”苏轼说:“晚生才疏学浅,全靠老太师海涵。”喝完茶,王安石问道:“我麻烦你带的瞿塘峡中峡的水,带来了吗?”苏轼说:“现在就在府外。”王安石让两个堂候官把水坛抬进书房。王安石亲自用衣袖擦拭,打开纸封。让童儿在茶灶里生火,用银铫子打水来煮茶。先取一只白定碗,放一撮阳羡茶在里面。等水烧到像蟹眼一样冒泡时,急忙提起倒进碗里。那茶的颜色好一会儿才显现出来。王安石问:“这水是从哪里取的?”苏轼说:“巫峡。”王安石说:“是中峡吗?”苏轼说:“正是。”王安石笑着说:“又来骗我了!这是下峡的水,怎么假称是中峡?”苏轼大吃一惊。转述当地人的话说:“三峡相连,水是一样的。晚生误听了,实际是取的下峡水!老太师怎么辨别出来的?”王安石说:“读书人不可轻举妄动,必须细心考察事理。我若不是亲自到过黄州,看过菊花,怎么敢在诗中乱说黄花落瓣?这瞿塘峡水的特性,出自《水经补注》。上峡的水性太急,下峡的太缓,只有中峡的水缓急各半。太医院的医生是明医,知道我是中脘变症,所以用中峡的水引经。这水煮阳羡茶,上峡的味道浓,下峡的味道淡,中峡的味道在浓淡之间。现在看到茶色好一会儿才显现出来,所以知道是下峡的水。”苏轼离开座位谢罪。王安石说:“有什么罪!都是因为你过于聪明,以致疏忽大意到这种地步。我今天偶然没事,幸亏你来。一向相处,还不知道你的学问到底怎么样?我不自量力,想考你一考。”苏轼欣然答道:“晚生请出题。”王安石说:“且慢!我如果突然考你,你会说我倚老卖老。你先考我一考,然后我再请教。”苏轼鞠躬说:“晚生怎么敢?”王安石说:“你既然不肯考我,我也不好僭越。也罢,叫徐伦把书房里的书橱全都给我打开。左右二十四个书橱,书都装满了。你随便从左右书橱的上中下三层取一本书,不管前后,念出上文一句,我如果答不出下文,就算我没学问。”苏轼暗想:“这老头真迂腐!难道这些书他都记在肚子里?虽然如此,也不好去考他。”便回答说:“这个晚生不敢!”王安石说:“咳!说不得‘恭敬不如从命’了!”苏轼使了个乖,专挑灰尘多的地方,想着是久看不看、已经忘记了的书。随便抽出一本书,没看书名,翻开中间,随口念了一句:“如意君安乐否?”王安石接口说:“‘窃已啖之矣。’对吗?”苏轼说:“正是。”王安石拿过书来,问道:“这句话怎么讲?”苏轼没仔细看过这本书。暗想:“唐人讥讽武则天时,曾称薛敖曹为如意君。或者派人问候时,有过这样的话。只是下文说‘窃已啖之矣’,文理却接不上来。”沉吟了一会儿,又想:“别惹这老头儿。千虚不如一实。”回答说:“晚生不知道。”王安石说:“这也不是什么秘书,怎么就不晓得?这是一个小故事。汉末灵帝时,长沙郡武冈山后有一个狐狸洞,深好几丈。里面有两只九尾狐狸。年深日久,都能变化,常常变成美女,遇到过往男子,就引诱到洞里寻欢作乐。稍不如意,就把他分着吃了。后来有一个人叫刘玺,进山采药,被两个妖精捉住。夜晚请求交欢,枕席之间,两个狐狸很快乐,称他为如意君。大狐出山找食物,小狐就看着他。小狐出山,大狐也这样。日积月累,毫无忌惮。酒后露出了原形。刘玺心里害怕,精力衰竭。一天,大狐出山找食物,小狐在洞里,要求交合,没满足。小狐大怒,把刘玺活活吞进肚里。大狐回洞,惦记着刘生,问道:‘如意君安乐否?’小狐答道:‘窃已啖之矣。’两只狐狸互相追逐,满山喊叫。樵夫偷听到了,才知道了详情,记在《汉末全书》里。子瞻大概没读过吧?”苏轼说:“老太师学问渊博,不是晚辈浅学能比得上的!”王安石微笑着说:“这也算考过我了。我还席,也要考你一考。子瞻可别吝啬指教!”苏轼说:“求老太师出个容易的题目。”王安石说:“考别的事,你又说为难你。久闻你善于作对子。今年闰了一个八月,正月立春,十二月又是立春,是个两头春。我就以此为题,出个上联求对,看看你的妙才。”让童儿拿纸笔过来。王安石写出一联:“一岁二春双八月,人间两度春秋。”
苏轼虽然才思敏捷,但这个对子出得古怪,一时对不出来。脸上的窘相很可爱,脸都通红了。王安石问道:“子瞻从湖州到黄州,可曾从苏州润州经过吗?”苏轼说:“那是顺路。”王安石说:“苏州金阊门外,到虎丘,这一带路叫山塘,大约七里远,半路叫半塘。润州古名铁瓮城,临着大江,有金山、银山、玉山,这叫三山。都有佛殿僧房,想必子瞻都游览过?”苏轼回答说:“是的。”王安石说:“我再从苏州润州各出一个对子,请子瞻来对。”苏州的对子是:“七里山塘,行到半塘三里半。”润州的对子是:“铁瓮城西,金、玉、银山三宝地。”苏轼想了很久,都对不出来,只好谢罪退出。王安石知道苏轼受了些委屈,但终究爱惜他的才华。第二天上奏神宗皇帝,恢复了他翰林学士的职位。
后人评论这件事说:以苏轼这样的天才,尚且三次被王安石难倒。何况才能不如苏轼的人呢!因此作诗警诫世人说:项托曾经是孔子老师,王安石反而把苏轼嘲笑。做人第一要谦虚好,学问茫茫没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