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赫连勃勃，字屈孑，是匈奴右贤王去卑的后代，刘元海的族人。曾祖父刘武，在刘聪时代凭借宗室身份被封为楼烦公，被任命为安北将军、监鲜卑诸军事、丁零中郎将，雄踞肆卢川。被代王猗卢击败，于是逃出塞外。祖父刘豹子招集部落，再次成为各部中的强者，石季龙派使者前往任命他为平北将军、左贤王、丁零单于。父亲刘卫辰迁入塞内，苻坚任命他为西单于，统领河西各部胡人，屯驻在代来城。等到苻坚的国内动乱，便据有朔方之地，有拉弓的士兵三万八千人。后来北魏的军队攻打他，刘卫辰命令他的儿子力俟提迎战，被北魏击败。魏人乘胜渡过黄河，攻克代来城，抓住刘卫辰并杀了他。赫连勃勃于是逃奔到叱干部。叱干他斗伏打算把赫连勃勃送到北魏。他斗伏哥哥的儿子阿利此前驻守大洛川，听说要把赫连勃勃送去，急忙劝谏说：“鸟雀投靠人，尚且应当救助使之免于灾祸，何况赫连勃勃国破家亡，归顺于我们？即使不能容纳，也应当任凭他投奔别处。如今抓起来送走，实在不是仁者的作为。”他斗伏害怕被北魏责备，没有听从。阿利暗中派勇士在半路上劫走赫连勃勃，把他送到姚兴的高平公没奕于那里，没奕于把女儿嫁给他。

赫连勃勃身高八尺五寸，腰带十围，生性善辩聪明，风度仪表美好。姚兴见到他认为很奇特，对他深加礼敬，任命他为骁骑将军，加授奉车都尉，经常参与军国大议，受到的宠遇超过了有功勋的旧臣。姚兴的弟弟姚邕对姚兴说：“赫连勃勃天性不仁，难以亲近。陛下对他的宠遇太过分了，我私下感到困惑。”姚兴说：“赫连勃勃有济世之才，我正要收用他的才能，与他一起平定天下，有什么不可以！”于是任命赫连勃勃为安远将军，封阳川侯，让他协助没奕于镇守高平，把三城、朔方的杂胡夷人以及刘卫辰部众三万人配给他，让他担任伐魏的侦察前哨。姚邕坚决劝谏认为不可以。姚兴说：“你怎么知道他的心性脾气？”姚邕说：“赫连勃勃对上司傲慢，统御部众残忍，贪暴无情，轻易决定去留，宠爱他过分了，终究会成为边境的祸害。”姚兴于是作罢。不久，任命赫连勃勃为使持节、安北将军、五原公，配给他三交五部鲜卑以及杂虏二万余落，镇守朔方。当时河西鲜卑杜崘献给姚兴八千匹马，渡河后到达大城，赫连勃勃扣留了马匹，召集他的部众三万多人假装在高平川打猎，袭击并杀了没奕于，吞并了他的部众，人数达到数万。

义熙三年，赫连勃勃僭越自称天王、大单于，赦免其境内，建年号为龙昇，设置百官。自认为匈奴是夏后氏的后裔，国号称为大夏。任命他的长兄右地代为丞相、代公，次兄力俟提为大将军、魏公，叱干阿利为御史大夫、梁公，弟弟阿利罗引为征南将军、司隶校尉，若门为尚书令，叱以鞬为征西将军、尚书左仆射，乙斗为征北将军、尚书右仆射，其余的人按次序授任官职。

同年，讨伐鲜卑薛干等三部，击败了他们，投降的部众一万几千人。进兵讨伐姚兴在三城以北的各个戍所，斩杀了他的将领杨丕、姚石生等人。众将领劝谏他固守险要，他不听从，又有人对赫连勃勃说：“陛下想要经营天下，南取长安，应当先巩固根本，使人心有所凭靠，然后大业可成。高平险要坚固，山川肥沃富饶，可以作为都城。”赫连勃勃说：“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的大业刚刚创立，部众不多，姚兴也是一时的英雄，关中还不能谋取。况且他各个军镇的将领都肯效命，我如果专守一城，他必然会合力对付我，我的人众不是他的对手，灭亡立刻就会到来。我以骑兵像云一样奔驰，出其不意，他救援前面我就攻打后面，救援后面我就攻打前面，使他疲于奔命，我却游动掠食自如，用不了十年，岭北、河东就全归我所有了。等姚兴死后，慢慢攻取长安。姚泓是个平庸的小儿，擒获他的策略，已经在我的计划之中了。从前轩辕氏也迁居无常二十多年，难道只有我吗！”于是侵掠岭北，岭北各城门白天都不敢打开。姚兴叹息说：“我不听黄兒的话，才到了这个地步！”黄兒是姚邕的小名。

赫连勃勃刚僭越称号时，向秃发傉檀求婚，傉檀不答应。赫连勃勃发怒，率领二万骑兵讨伐他，从杨非到支阳三百多里，杀伤一万多人，驱赶掳掠二万七千口人、牛马羊几十万头而回。傉檀率众追击，他的将领焦朗对傉檀说：“赫连勃勃雄姿勇猛，治军严整，不可轻视。如今他趁着抄掠的资财，率领思归的士兵，人自为战，难以与他争锋。不如从温围北渡，赶赴万斛堆，凭借河水扎营，控制他的咽喉，这是百战百胜的策略。”傉檀的将领贺连发怒说：“赫连勃勃凭借残余亡命之徒，率领乌合之众，违逆作乱，侥幸取得大功。如今牛羊塞路，财宝如山，他窘迫困弊之余，人人怀有贪心，不能督率士众来抵抗我军。我以大军压境，他必定土崩鱼溃。如今领兵躲避他，向敌人示弱。我部众气势精锐，应当在速追。”傉檀说：“我的追击主意已定，敢于劝谏的斩首！”赫连勃勃听说后大喜，于是在阳武下陕凿开冰凌埋设车辆来堵塞道路。傉檀派善射的人射他，射中赫连勃勃的左臂。赫连勃勃于是勒令部众反击，大败傉檀，追击八十多里，杀伤数以万计，斩杀了他的大将十多人，筑成京观，称为“髑髅台”，然后回到岭北。

赫连勃勃与姚兴的将领张佛生在青石原交战，又击败了他，俘获斩杀五千七百人。姚兴派将领齐难率二万部众来讨伐，赫连勃勃退到河曲。齐难因为离赫连勃勃已经很远，便放纵士兵掠夺乡野，赫连勃勃暗中进军包抄，俘获七千多人，收缴了他们的战马兵器。齐难领兵撤退，赫连勃勃又在木城追击，攻克了木城，擒获齐难，俘获他的将士一万三千人，战马一万匹。岭北的夷人、汉人投降归附的数以万计，赫连勃勃于是设置守宰来安抚他们。赫连勃勃又率二万骑兵进入高冈，到达五井，劫掠平凉的杂胡七千多户分配给后军，进军屯驻在依力川。

姚兴前来讨伐，到达三城，赫连勃勃等姚兴的各路军队还未集结，率骑兵攻击。姚兴十分恐惧，派他的将领姚文宗迎战，赫连勃勃假装撤退，设下伏兵等待。姚兴派他的将领姚榆生等人追击，伏兵夹击，全部擒获了他们。姚兴的将领王奚聚集羌胡三千多户在敕奇堡，赫连勃勃进攻。王奚勇猛悍悍有体力，短兵相接，赫连勃勃的部众多被杀伤。于是截断水流，堡内人窘迫，抓住王奚出来投降。赫连勃勃对王奚说：“你是忠臣！我将与你共同平定天下。”王奚说：“如果蒙受大恩，快死就是恩惠。”于是与亲近的几十人自杀而死。赫连勃勃又攻打姚兴的将领金洛生于黄石固，弥姐豪地于我罗城，都攻克了，迁徙七千多家到大城，任命他的丞相右地代兼领幽州牧来镇守。

派他的尚书金纂率一万骑兵攻打平凉，姚兴来救援，金纂被姚兴击败，战死。赫连勃勃哥哥的儿子左将军罗提率步兵骑兵一万人攻打姚兴的将领姚广都于定阳，攻克了定阳，坑杀将士四千多人，把女子充作军赏。任命姚广都为太常。赫连勃勃又攻打姚兴的将领姚寿都于清水城，姚寿都逃往上邽，迁徙那里的一万六千户人家到大城。这一年，齐难、姚广都图谋反叛，都被诛杀。

姚兴的将领姚详放弃三城，向南逃到大苏。赫连勃勃派他的将领平东鹿奕于截击，抓住了姚详，全部俘获了他的部众。姚详被押到，赫连勃勃数落他的罪过然后杀了他。

同年，赫连勃勃率三万骑兵攻打安定，与姚兴的将领杨佛嵩在青石北原交战，击败了他，降服了他的部众四万五千人，缴获战马二万匹。进兵攻打姚兴的将领党智隆于东乡，迫使他投降，任命党智隆为光禄勋，迁徙他的三千多户到贰城。姚兴的镇北参军王买德前来投奔。赫连勃勃对王买德说：“我是大禹的后代，世代居住在幽州、朔方。祖宗功业辉煌，常与汉、魏互相对敌。中期以后衰落，受制于人。到了我不肖，不能承继光大祖先基业，国破家亡，流离漂泊。如今将要顺应时运而兴起，恢复大禹的大业，你以为如何？”王买德说：“自从皇晋失去统绪，帝位南移，群雄如山岳对峙，人人怀有问鼎之心，何况陛下累世积德，在朔野重放光芒，神武超过汉皇，圣略胜过魏祖，怎能不在上天开启时机之时建成大业呢！如今秦政虽然衰败，藩镇仍然稳固，深望蓄积力量等待时机，详细筹划而后行动。”赫连勃勃认为他说得好，任命他为军师中郎将。

于是赦免境内，改年号为凤翔，任命叱干阿利兼领将作大匠，征发岭北夷人、汉人十万人，在朔方水北、黑水之南营建都城。赫连勃勃自称：“我正要统一天下，君临万邦，可以用‘统万’作为名字。”阿利性情特别工巧，但残忍刻暴，于是蒸土筑城，如果锥子能刺入一寸，就杀死筑城的人并把尸体筑进城中。赫连勃勃认为他忠诚，所以委任他营建修缮的职责。又制造五种兵器，极为精良锐利。制成之后呈送上来，工匠必定有被杀的：如果射铠甲不能穿透，就杀死造弓的人；如果能穿透，就杀死造铠甲的工匠。又制造百炼钢刀，上有龙雀大环，号称“大夏龙雀”，在刀背上铭刻道：“古之利器，吴、楚湛卢。大夏龙雀，名冠神都。可以怀远，可以柔逋。如风靡草，威服九区。”世人非常珍视它。又铸造铜成大鼓，以及飞廉、翁仲、铜驼、龙兽之类，都用黄金装饰，排列在宫殿之前。共杀死工匠数千人，因此器物没有不精丽华美的。

于是商议讨伐乞伏炽磐。王买德劝谏说：“明君用兵，以德来规范事物，不用暴力。况且炽磐是我们的盟国，新近遭遇大丧，如今如果讨伐他，难道就是所谓的顺应道理而动、上感神灵和合之义吗！如果依仗人多势众，趁着别人的丧难，即使是普通百姓还耻于这样做，何况万乘之君呢！”赫连勃勃说：“很好。没有你，我怎能听到这样的话！”

同年，下诏书说：“我的皇祖，自北边迁到幽州、朔方，姓改为姒氏，语音与中原不同，所以随母亲姓刘。儿子却随母亲的姓，不合礼制。古人氏族没有固定，有的以出生的缘由为氏，有的以祖父的名字为氏。我将根据义理来改姓。帝王，是上承天意作为天子，这就是显赫盛大确实与天相连，如今改姓为赫连氏，以合乎皇天之意，永享无疆之大庆。作为天子的尊贵，不可让支庶同姓，那些非正统的，都以铁伐为氏，希望我的宗族子孙刚锐如铁，都能攻伐别人。”立他的妻子梁氏为王后，儿子赫连璝为太子，封儿子赫连延为阳平公，赫连昌为太原公，赫连伦为酒泉公，赫连定为平原公，赫连满为河南公，赫连安为中山公。

又攻打姚兴的将领姚逵于杏城，二十天后，攻克了，抓住姚逵及其将领姚大用、姚安和、姚利仆、尹敌等人，坑杀战士二万人。

派他的御史中丞乌洛孤与沮渠蒙逊盟誓说：“自从金晋运数终结，祸患蔓延天下，赵、魏成为长蛇盘踞之地，秦、陇成为豺狼巢穴，两都神京，化为荒草，愚蠢的众生，不知依靠谁。上天后悔降祸，时运归属于两家，疆界相连，道义相合，应当敦睦和好，弘扬安宁以救世难。自远古以来，有国有家，没有盟誓就无法昭示神灵之心，没有同心就无法确定始终之好。然而晋、楚的和约，吴、蜀的盟约，都是口血未干，随即背弃。如今我们两家，关系与往日不同，话未出口已有深厚相爱之心，音信一交便有倾盖相顾之情，停止战争之警，同有共济之诚，合力一心，共济天下。如果天下有事，则共同高举义旗；区域平定之后，则一起像鲁、卫那样敦睦。患难相赴，交易有无，直到子孙，永远保持这种友好。”沮渠蒙逊派他的将领沮渠汉平前来结盟。

赫连勃勃听说姚泓的部将姚嵩与氐王杨盛相互对峙，便率领四万骑兵袭击上邽。还没到达，姚嵩就被杨盛杀死。赫连勃勃进攻上邽，二十天便攻克，杀死姚泓的秦州刺史姚平都及将士五千人，毁坏城墙后离去。接着进攻阴密，又杀死姚兴的部将姚良子及将士一万多人。任命儿子赫连昌为使持节、前将军、雍州刺史，镇守阴密。姚泓的部将姚恢放弃安定，逃奔长安。安定人胡俨、华韬率领五万户占据安定，投降赫连勃勃。赫连勃勃任命胡俨为侍中，华韬为尚书，留下镇东将军羊苟兒镇守安定，并配给五千鲜卑士兵。又进攻姚泓的部将姚谌于雍城，姚谌逃往长安。赫连勃勃进军驻扎在郿城，姚泓派部将姚绍前来抵御，赫连勃勃退回安定。胡俨等人袭击杀死羊苟兒，献城投降姚泓。赫连勃勃率军返回杏城，笑着对群臣说：“刘裕讨伐后秦，水陆并进，况且刘裕有超世之谋略，姚泓怎能自保！我根据天时人事判断，刘裕一定能攻克后秦。而且姚泓兄弟内部叛乱，如何能抵御敌人！刘裕攻克长安后，有利在于迅速返回，正好可以留下子弟和诸将镇守关中。等刘裕起程，我夺取关中如同捡拾草芥，不值得再劳累我的兵马。”于是喂饱战马、磨利兵器，休整士卒。不久进军占据安定，姚泓岭北的镇戍郡县全部投降，赫连勃勃于是完全占有岭北之地。

不久刘裕灭掉姚泓，进入长安，派遣使者送信给赫连勃勃，请求互通和好，约为兄弟。赫连勃勃命令中书侍郎皇甫徽起草文书并暗中背诵，然后召见刘裕的使者到面前，口头授意舍人写成回信，封好答复刘裕。刘裕看了回信的文字后感到惊奇，使者又说赫连勃勃容貌仪表魁梧伟岸，英武超群。刘裕感叹道：“我比不上他啊！”不久赫连勃勃返回统万，刘裕留下儿子刘义真镇守长安后返回。赫连勃勃听说后，非常高兴，对王买德说：“我将要进军图谋长安，你试说说攻取的策略。”王买德说：“刘裕灭掉后秦，所谓以乱平乱，没有施行德政来救助百姓。关中地势险要，却用才能薄弱的幼小儿子镇守，这不是长远的规划。他狼狈返回，是想赶快完成篡位之事，没有空闲顾及中原。陛下以顺讨逆，道义贯通幽明，百姓都盼望着陛下义旗的到来，度日如年。青泥、上洛，是南方军队的冲要之地，应该布置游动军队切断他们来往的道路。然后封锁潼关，堵塞崤山、陕县，断绝他们的水陆通道。陛下在长安传布檄文，宣扬恩泽，三辅的父老都会用壶盛酒、用箪盛饭来迎接王师。刘义真独自坐守空城，无处逃窜，十天之内必定自缚于麾下，这就是所谓兵不血刃、不战而自定。”赫连勃勃认为说得很好，任命儿子赫连璝为都督前锋诸军事，兼抚军大将军，率领二万骑兵南攻长安，前将军赫连昌屯兵潼关，任命王买德为抚军右长史，向南切断青泥，赫连勃勃率领大军随后进发。赫连璝到达渭阳，投降的人接连不断。刘义真派龙骧将军沈田子率军迎战，不利而退，驻守刘回堡。沈田子与刘义真的司马王镇恶不和，趁王镇恶出城，便杀了他。刘义真又杀了沈田子。于是把城外军队全部召入城中，关闭城门拒守。关中郡县全部投降。赫连璝夜袭长安，未能攻克。赫连勃勃进军占据咸阳，长安打柴取水的道路被断绝。刘裕听说后，非常恐惧，便召回刘义真东去镇守洛阳，任命硃龄石为雍州刺史，镇守长安。刘义真大肆抢掠后东归，到达灞上，百姓于是驱逐硃龄石，迎接赫连勃勃进入长安。赫连璝率领三万人追击刘义真，晋军大败，刘义真单人匹马逃走。王买德在青泥俘获了晋宁朔将军傅弘之、辅国将军蒯恩、刘义真的司马毛脩之，将人头堆积起来筑成京观。于是赫连勃勃在长安大宴将士，举杯对王买德说：“你往日的话，一年后果然应验，可以说是算无遗策了。虽说是宗庙社稷的灵佑，也是你谋划的功劳。这杯酒，不敬你敬谁！”于是任命王买德为都官尚书，加冠军将军，封河阳侯。

赫连昌进攻硃龄石和龙骧将军王敬于潼关的曹公旧垒，攻克，俘虏硃龄石和王敬送到长安。群臣于是劝赫连勃勃登基称帝，赫连勃勃说：“我没有拨乱反正的才能，不能广泛救助百姓，自从枕戈寝甲以来，已有十二年，但天下尚未统一，残余的敌寇还很猖獗，不知如何向当世谢罪，流传后世！我将要公开选拔地位低下的人才，把王位让给他，然后归老朔方，以弹琴读书终老一生。皇帝的称号，岂是薄德之人所能承受的！”群臣坚决请求，才答应。于是在灞上筑坛，僭越即皇帝位，赦免境内，改年号为昌武。派部将叱奴侯提率领步骑二万进攻晋并州刺史毛德祖于蒲坂，毛德祖逃往洛阳。任命叱奴侯提为并州刺史，镇守蒲坂。

赫连勃勃回到长安，征召隐士京兆人韦祖思。韦祖思到来后恭敬畏惧过分，赫连勃勃发怒说：“我以国士的礼节征召你，你为什么把我当成异类看待！你以前不拜姚兴，为什么单独拜我？我现在还没死，你尚且不把我当作帝王，我死之后，你们这些人舞文弄墨，将把我置于何地！”于是杀了他。

群臣劝赫连勃勃定都长安，赫连勃勃说：“我难道不知道长安是历代帝王旧都，有山河四塞的险固！但荆、吴地处偏远，势必不能成为祸患。东魏与我接壤，距离北京才数百余里，如果定都长安，北京恐怕有不能固守的忧虑。我在统万，他们终究不敢渡过黄河，你们只是没看到这一点罢了！”群臣都说：“这不是我们能想到的。”于是在长安设置南台，任命赫连璝领大将军、雍州牧、录南台尚书事。

赫连勃勃返回统万，因为宫殿建成，大赦境内，又改年号为真兴。在都城之南刻石，歌颂其功德，碑文说：

大凡道德盛大的人，必定建立不可磨灭的功业；道义积累、福庆隆盛的人，必定享有无穷的福祚。从前在陶唐氏时，时运遭遇厄难，我皇祖大禹以最圣明的资质，担当经纶天下的时机，开凿龙门、辟开伊阙，疏导三江、决通九河，平定天下的穷灾，拯救六合的沉溺，鸿大功绩与天地相等，神妙功绩超过造化，所以天地降福，三灵协助，禅让受终，光大有夏。传世二十代，经历四百年，贤明君主相继，哲王承继轨迹，美好的谋略冠绝远古，高大的风范照耀往昔。但天道并非永远平坦，时运有时艰险，桀王不守纲纪，网漏殷氏，致使金色光辉断绝于中天，神驭停歇于短途。然而纯阳之曜未曾改变，福庆绵延万代，龙飞漠南，凤峙朔北。长鞭远驭，则西罩昆仑山之外；密网远张，则东至沧海之表。从开始到现在，二千多年，虽然三统交替控制崤山、函谷，五德更迭运行于伊水、洛水，秦、雍成为篡杀之地，周、豫成为争夺之渊薮，但幽朔宁静，主上常受尊崇于上；海代安定，万物无有异望于下。所以能控弦之士百余万，跃马长驱，击鼓而行于秦、赵，使中原疲于奔命，诸夏不得高枕，为时已久了。因此偏师暂时出动，泾阳摧折了隆周之锋芒；赫赫一奋，平阳挫败了汉祖之锐气。虽然霸王继踪，如朝日之升于扶桑；英豪接踵，若夕月之登于濛汜。自开天辟地以来，未曾听闻。如果不是卜世与乾坤比长，鸿基与山岳齐固，谁能本支于千叶，重光于万代，履寒霜而更加繁荣，蒙重氛而更加闪耀呢！

于是玄符显示征兆，大道有会合之机，我皇诞生于命世之期，应天纵之运，上顺时来，下符时望。龙升北京，则义风覆盖于九区；凤翔天域，则威声达于八表。正值奸雄鼎峙之时，群凶如山岳并立之际，昧旦临朝，日昃忘食，运筹命将，举无遗策。亲自驾驭六军，则有征无战。所以伪秦以三世之资，丧魂于关、陇；河源望旗而委质，北虏钦风而纳款。德音著于柔服，威刑彰于伐叛，文教与武功并宣，俎豆与干戈俱运。五年之间，道风弘扬显著，到了七年而王猷和谐。于是远思周文王，开创经营之基；近详山川，究形胜之地，遂营建都城，开建京邑。背靠名山而面临洪流，左有河津而右有重塞。高隅隐日，崇墉际云，石城天池，周绵千里。其为独守之形，险绝之状，固然远过于咸阳，超美于周洛，至于广五郊之义，尊七庙之制，崇左社之规，建右稷之礼，御太一而修缮明堂，模拟帝座而营建路寝，阊阖门高耸入云而如山亭，象魏凌空而如岳峙，华林灵沼，崇台秘室，通房连阁，驰道苑园，可以阴映万邦，光覆四海，无不郁然并建，森然毕备，如紫微星环抱皇穹，阆风山横跨后土。然而宰辅重臣、群黎士庶，都认为威严的体制，有缺于前王。于是延请王尔之奇工，命班输之妙匠，搜求文梓于邓林，采集绣石于恒岳，九州贡以金银，八方献其瑰宝，亲自运筹神奇，参酌制定规矩，营建离宫于露寝之南，起造别殿于永安之北。高构千寻，崇基万仞。黑漆的栋梁、雕花的窗棂，如腾虹之扬眉；飞檐舒展，似翔鹏之矫翼。东西两序开启，而五时的座位陈列；四隅设置，而一御之位建立。温宫深邃，凉殿高耸，缀以隋珠，饰以金镜，虽然日月交替升于外表，但其中无昼夜之别；阴阳更迭于外，而内无寒暑之分。所以善目者不能为其命名，博辩者不能究其称谓，这大概是神明所规划，非人工所能经营。至于寻名以求类，踪状以效真，据质以究名，形疑妙出，即使如来、须弥之宝塔，帝释、忉利之神宫，尚不足以比喻其华丽、方其装饰啊！

昔日周宣王考定宫室而被诗人咏唱，閟宫肃穆而颂声兴起。何况太微星始建，清都开启，轨则统一于文昌，旧章唯始，祭祀百神，宴享万国，群生开其耳目，天下咏其来苏，又怎能不传播于管弦，刻于金石！于是树碑铭于都城，赞颂美好，使皇风振于后世，圣功垂于不朽。其铭辞曰：

赫赫灵祚，与天比隆。巍巍大禹，堂堂圣功。仁被苍生，德感苍穹。帝赐玄圭，禅让受终。哲王继轨，光大美风。道无常平，时运或争。金精南迈，天辉北映。灵祉愈昌，世叶弥盛。惟祖惟父，能广美命。如彼日月，连续光辉。玄符瑞德，乾运有归。诞钟我后，应图龙飞。落落神武，恢恢圣姿。名教内敷，群妖外夷。教化光昭四表，威势截断九围。封畿之制，王者常经。乃延输、尔，肇建帝京。土地包含上壤，地势跨越胜形。百姓如子而来，不日而成。崇台高耸，秀阙云亭。千榭连角，万阁接屏。明亮如晨曦，昭明如列星。离宫既建，别宇云施。乃建高殿，仰准天仪。悬栋风阅，飞轩云垂。温室巍峨，层城参差。楹柱雕虬兽，节栋镂龙螭。莹以宝玉，饰以珍奇。称因褒著，名由实扬。伟哉皇室，盛矣其章！义高灵台，美隆未央。超越三皇五帝之轨迹，遗留法则于霸王。永世垂节，亿载弥光。

这是秘书监胡义周的文章。命名其南门为朝宋门，东门为招魏门，西门为服凉门，北门为平朔门。追尊其高祖赫连训兒为元皇帝，曾祖赫连武为景皇帝，祖赫连豹子为宣皇帝，父赫连卫辰为桓皇帝，庙号太祖，母亲苻氏为桓文皇后。

赫连勃勃生性凶暴好杀，没有遵循守成的规矩。他常常坐在城墙上，把弓剑放在身边，一旦对谁有不满或愤怒，就亲手杀死他。群臣中有敢斜视他的，就挖掉他们的眼睛；有敢笑的，就割掉他们的嘴唇；有敢劝谏的，就说是诽谤，先割掉舌头再斩首。各族百姓都惶恐不安，人人都觉得活不下去。他在位十三年，刘裕接受东晋禅让建立宋朝，他在宋元嘉二年死去。他的儿子赫连昌继承伪位，不久被北魏擒获。他的弟弟赫连定在平凉僭越称帝，最终被北魏消灭。从赫连勃勃到赫连定，共二十六年而灭亡。

史臣说：赫连勃勃是匈奴丑类，迁居到边境之地，正值中原分崩离析，趁机作恶，拉弓放箭，占据了朔方地区。于是模仿天象建造宫殿，效仿京城建立社稷，盗用先王的徽号，配备中原的礼仪，驱使英雄贤才，图谋夺取天下。然而他器识高爽，风骨魁奇，后秦姚兴见到他就为之倾倒，宋武帝刘裕听到他的名字就为之动容。这难道是阴山蕴藏的异气所致吗？不然怎么会达到这种地步呢！虽然他雄才大略超过常人，但凶残的本性没有改变，掩饰过错拒绝劝谏，残酷迫害朝廷大臣，部族内一片混乱，忠良之人都闭口不言。灭亡的灾祸，本应降临在他身上，却延及了他的后代，这并非不幸。

赞语说：他是匈奴的远裔，名王的后代。在沙漠中啸聚部众，乘机侵扰掠夺。于是创建宫殿，改变了毡帐的居住方式。虽然摆弄了帝王之器，但终究是凶恶的头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