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八十八赵憬韦伦贾耽姜公辅

赵憬，字退翁，是天水陇西人。他是总章年间吏部侍郎、同东西台三品赵仁本的曾孙。祖父赵諠曾任左司郎中。父亲赵道先，曾任洪州录事参军。

赵憬年少时喜好学习，志向品行高洁，不追求名声显达。宝应年间，玄宗、肃宗的灵柩尚未祔庙，有关部门商议陵墓制度。当时西蕃入侵，天下饥荒，赵憬以平民身份上疏，认为应当遵循节俭的制度，当时的人称赞他。后来他连续担任州从事，试任江夏尉。多次升迁至监察御史，随调令到藩府任职，历任殿中侍御史、太子舍人。他为母亲守丧，哀痛过度几乎死去。服丧期满后，建中初年，被提拔授予水部员外郎。还未上任，恰逢湖南观察使李承请求任命他为副使、检校工部郎中，充任职事。一年多后，李承去世，他便掌管留后事务。不久被授予潭州刺史、兼御史中丞、湖南观察使，并赐金紫。过了两年，被替代回到京城，闭门静居，不与人交往。过了很久，皇帝特地在别殿召见他应对。赵憬学问广博，善于言辞辩论，陈述奏对符合皇帝心意，皇上高兴，任命他为给事中。

贞元四年，回纥请求和亲。皇帝下诏将咸安公主嫁给回纥，命令检校右仆射关播充任使臣。赵憬以本官兼御史中丞担任副使。前后出使回纥的人，大多私下携带缯絮，在蕃中换马回来谋利。赵憬一无所买，人们赞叹赞美他。出使回来，升任尚书左丞，统辖省中事务，清廉勤勉尽职。窦参担任宰相，嫉妒他的才能，请求将他外放为同州刺史，皇上不答应。

贞元八年四月，窦参被罢免，赵憬与陆贽一同被任命为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赵憬深通治国之道，常说：“为政的根本，在于选拔贤能之人，致力节俭，减轻赋税，放宽刑罚。”在当面对答时，必定以此进言，于是进献《审官六议》说：

臣谬居宰辅之位，至今已有四年，恭敬地承奉圣上的教诲，未尝不以寻求贤才为急务。至于延请举荐，职责在于愚臣，虽然代天子行事，却缺乏识别人才的眼光；岁月渐积，有负圣明，无益于帝王的谋划，妨碍了贤才进身的道路。何况臣多有疾病，又担心有疏漏，不久前进奉表章，已详细陈述了肺腑之言。陛下认为臣生性拙直，身体有病值得怜悯，不抛弃这孱弱微贱之身，还加以委任。自此思量反省，感到报效更为困难，无法符合尧、舜之心，空怀尸位素餐的恐惧。臣私下认为陛下效法天象顺应时运，圣明神武广施恩泽，云行雨施，皆出于自然，训诰典谟，都经圣上亲览。臣所以不敢援引古代事例，烦扰圣听，只是关于用人的关键，愿意陈述浅见。又想到在丹陛上叩头，仰对威严的皇上，口吃迟钝容易词穷，仓促间难以详辩，道理详尽则过于烦扰，言语简略则利害不明。如果沉默以求容身，苟且而窃居官位，纵然天地之仁可以幸免，但朝廷内外的责难如何逃避！这并非陛下用臣的本意。臣想说的，都在陛下圣虑之中。臣因为承受恩遇，不知如何是好，身患风毒，渐渐感觉沉重，所以勤勤恳恳，出于愚诚之心。

臣听说贞观、开元年间，宰相辅臣议论政事，有的多上奏章，希望能尽情陈述道理。如今臣斟酌前代的利弊，体察当时的变通，谨献上《审官六议》，恳请在闲暇时赐予省览。

其大要，议论宰相，则说：“应当广采众贤，用为辅弼。如今朝廷内外知道谁是贤才，恳请陛下任用他们，了解他们的才能就委任他们，寻求全才，恐怕得不到。”

议论进用众官，则说：“不同的议论，是非难以辨别。由于考核难以得到实效，好恶混杂在众人的言论中，所以访求越多，得到的越少。选拔士人古今都难，拔十得五，贤愚仍各半。陛下对臣说：‘何必五呢？十得二三就可以了！’圣主思贤如此，而宰臣不能进用贤才，这是臣的罪过。进用贤才在于广泛任用，明确优劣，举荐大节，舍弃小瑕，根据他们的才能，试用其事，这是用人的大纲。”

议论京城诸司缺官，则说：“如今重要官职多有空缺，闲散官职十个中没有一两个。文武官员的任用，按资历顺序升迁，重要官职本因才能品行，闲散官职多因恩泽。朝廷或将有所任用，多拟定要官则人少缺多，闲官则人多缺少；显然应当选拔的人反而少，在优容范围内的人反而多，应当补足缺员，致力于培养人才。大厦永久稳固，是栋梁和椽子都齐全；圣朝达到治平，也是众官群吏的才能。”

议论朝廷内外考核官员，则说：“汉朝因为频繁更换长官，称为弊政。其中有能治理的，就增加俸禄赐给金钱，有的八九年、十多年，才入朝担任九卿，或升任三辅。功绩卓异，便升到丞相，中间不隔几个官职。如今陛下在朝内选拔众官，在外委托州府，考核成绩高的，越级超升，达到治理的方法，没有超过这个的。臣愚昧认为升降应设立年限，如果所任职位重要，不应调动，就加给爵位俸禄。其余进退，让他们知道褒贬必定相应，快慢有常规。如果考核成绩中等，年考已到期限，给予平级调动。朝廷内外交替任职，历次试验其才能，使他们没有苟且之心，又没有滞留的忧虑。”

议论举荐遗留滞留的人才，则说：“官府既然广大，必须委托宰辅来举荐；宰辅不能全部了解，又询问众官；众官不能全部了解，又访查众人。众人议论纷纷，互相有批评赞扬，十个人举荐还不相信，一个人诋毁就可疑，直到现在，这个弊端没有改变。其所以如此，并非全是爱憎的缘故，苦于不审察实情而随声附和。大抵平常人的心理，以称赞别人的善行为清高，以攻击别人的过错为正直，如果有任命，往往生出非议。因此宰臣每当将要荐用，也自重为难，日往月来，未能符合圣意。应当采纳听取时论，以所举多的人先用，必定没有大过失，都不抛弃他们。”

议论提拔任用各使府僚属，则说：“各使征辟官吏，各自精心寻求，务在得到人才，将重视府署的威望。已经经过试用，能否可以知道，提拔其中的贤能，安置在朝廷班列。有人说外使需要人才，固然不可剥夺。臣知道必定不是这样。近来使府宾客幕僚，每当有人登朝，本使特别以此为荣，自己喜于知人，也表明公正选拔。大凡有才能的人，名位尚未显达，多在方镇。日月在上，谁不知道，想登朝廷，如望霄汉，应当广泛采纳，不应长久滞留。”皇上用褒美诏书回答他。

当时吏部侍郎杜黄裳被宦官谗言诋毁以及有其他过失，御史中丞穆赞、京兆少尹韦武、万年县令李宣、长安令卢云，都被裴延龄诬陷，将加以贬逐。赵憬保护营救他们，所以大多从轻贬官。

当初，赵憬任湖南观察使时，令狐峘、崔儆都是他管辖的刺史。令狐峘曾任中书舍人、礼部侍郎，崔儆长期在朝廷任职，他们的行为有时违反法令，赵憬常用正道约束他们。令狐峘、崔儆秘密派人列举赵憬的罪状，在朝廷上诋毁他。等到赵憬担任宰相，提拔崔儆从大理卿任尚书右丞，令狐峘先前贬官为别驾，又提拔为吉州刺史，当时的人称赞他。

赵憬与陆贽共同执掌政事。陆贽依仗长期在宫中，特别承受恩宠，以国政为己任，才过一年，将赵憬转为门下侍郎。赵憬因此深深怀恨他，多次以眼疾请假，不太过问政事，因此两人不和。裴延龄奸诈放肆，满朝侧目。赵憬起初与陆贽约定在皇帝面前议论他，等到在延英殿奏对时，陆贽极力陈述裴延龄奸邪欺诳的情状，不可任用。德宗不高兴，脸色很难看。赵憬沉默不言，因此罢免陆贽的平章事，而赵憬执掌朝政。

当时宰相贾耽、卢迈与赵憬三人。贞元十二年春正月，贾耽、卢迈都有假，所以赵憬独自在延英殿对答。皇上问道：“近日起居注记录什么事？”赵憬回答说：“古代左史记言，人君的一举一动，有真实言论随即记录，起居注就是这样。本朝永徽年间，起居郎只能在朝会时承受旨意，朝会散后谋议都不得听闻，其记录只编制敕令，没有其他事。所以长寿年间姚璹执掌政事，认为亲自承受圣上的教诲训示，如果不宣布旨意，宰相、史官无法得到记载。姚璹请求宰相一人记录所论的军国政事，称为时政记，每月送交史馆。后来时政记又废除了。”皇上说：“君主举动必定记录，意义在于劝诫。既然曾有时政记，宰相应依照旧例实行。”不久，赵憬去世，时政记也没有实行。

赵憬特别承受恩宠，性情清廉俭朴，虽然身为宰辅，住宅仆从，如同贫士大夫之家，所得俸禄，先设置私庙，而最终没有建立宅第田产。

这年八月，突发暴病，两夜而卒，时年六十一岁。儿子赵元亮进呈赵憬遗表草稿说：“臣承蒙圣慈，窃居台鼎高位，年岁颇久，功绩无所听闻，负重乘车的败绩已显，覆鼎之咎即将到来。而上天赐给疾病，福过生灾，从今日卯时以来，病情逐渐加重，针灸不及，药饵何用。奄奄一息如游魂，终将就木，冥冥残喘，岂忍告别上天！号呼涕零，侧息心痛，如反风结草，誓报深恩，虽死犹生，岂辜负素愿。不胜感恩，呜咽痛恨之至。”德宗特别哀悼惋惜，辍朝三日，册赠太子太傅，赐助丧帛五百端、米粟四百石，命鸿胪卿王权充任册吊使。

赵元亮官至左司郎中、侍御史知杂事去世。次子赵全亮，官至侍御史、桂管防御判官。赵元亮兄长赵宣亮、弟弟赵承亮，都因门荫授官。

韦伦，是开元、天宝年间朔方节度使韦光乘的儿子。少年时因门荫累次授官为蓝田县尉。因为吏事勤勉恭谨，杨国忠署任他为铸钱内作使判官。杨国忠依仗权势宠爱，又邀取名声，多征调各州县农人让他们铸钱。农夫既不是本色工匠，被所由官员强迫服役，多遭鞭打，民不聊生。韦伦禀告杨国忠说：“铸钱须用本色人，如今强迫百姓农人去做，尤其费力无功效，而且人们会生谤言。请悬赏提高市场估价，招募懂行的工匠来做。”因此役使减少，而增加了铸钱的数量。天宝末年，宫内土木工程没有虚日，内作人吏乘机为奸，韦伦于是亲自检视，节省费用一倍。改任大理评事。

恰逢安禄山造反，皇上驾临蜀地，任命韦伦为监察御史、剑南节度行军司马，兼充置顿使判官，不久改任屯田员外郎、兼侍御史。当时内官禁军相继到蜀，所到之处侵掠暴虐，号称难以治理；韦伦清廉俭朴，以身作则来感化他们，蜀川都依赖他的治理。最终遭到宦官诋毁，贬为衡州司户。恰逢东都、河南都陷于贼手，漕运道路断绝，度支使第五琦推荐韦伦有治理才能，被任命为商州刺史，充任荆襄等道租庸使。适逢襄州裨将康楚元、张嘉延聚众叛乱，凶党万余人，自称东楚义王。襄州刺史王政弃城逃走。张嘉延又向南袭破江陵，汉水、沔水一带的粮运阻断，朝廷忧心。韦伦于是调发军队驻守邓州边界，有来投降的凶党，一定厚加接待。数日后，康楚元部众颇显懈怠，韦伦进军攻击。生擒康楚元献上，其余部众都逃走散去，收缴租庸钱物近二百万贯，都没有损失。荆、襄二州平定。下诏任命崔光远为襄州节度使，征召韦伦为卫尉卿。十天后，又以此官兼任宁州刺史、招讨处置等使，不久又兼任陇州刺史。

乾元三年，襄州大将张瑾杀节度使史翙作乱，于是任命韦伦为襄州刺史、兼御史大夫、山南东道襄邓等十州节度使。当时李辅国掌权，节度使的任命，都出自他的门下。韦伦既为朝廷公事任用，又不私下谒见李辅国。韦伦受命尚未出发，改任秦州刺史、兼御史中丞、本州防御使。当时吐蕃、党项年年入侵，边将奔命不暇。韦伦到秦州，多次与敌人交战。兵少无援，频繁失败，接连贬为巴州长史、思州务川县尉。

代宗即位，起用为忠州刺史，历任台州、饶州刺史。因为中官吕太一在岭南假传诏命募兵作乱，于是任命韦伦为韶州刺史、兼御史中丞、韶连柳三州都团练使。最终遭到吕太一用贿赂反间，贬为信州司马、虔州司户、隋州司户、随州司马。遇赦，客居洪州十多年。

唐德宗即位后，选拔能出使偏远地区的人，征召崔伦担任太常少卿兼御史中丞，持符节充任与吐蕃通好的使节。崔伦到达吐蕃后，先宣布皇恩，再陈述国家的威德远扬，吐蕃人非常高兴，赞普进献了当地特产。崔伦出使回来后，升任太常卿兼御史大夫，加授银青光禄大夫。他再次出使吐蕃，奉命行事符合旨意，西域各部都敬服。对于朝廷的得失，他多次上疏直言。后来被宰相卢杞厌恶，改任太子少保，多次加官至开府仪同三司。泾原兵变时，德宗逃往奉天。等到卢杞、白志贞、赵赞等人被贬官，关播被罢相改任刑部尚书，崔伦在朝堂上哭着说：“宰相不能辅助君主、开导教化，使天下到了这个地步。如今还能做尚书，天下凭什么能治理好？”听到的人都敬畏他。他随从德宗到梁州，返回京城后，德宗又想提拔重用卢杞为饶州刺史。崔伦又上表恳切进言认为不可，深受忠正之士的赞叹。因年过七十，上表请求退休，改任太子少师退休，封为郢国公。当时李楚琳以仆射身份兼任卫尉卿，李忠诚以尚书身份兼任少府监，崔伦上奏说：“李楚琳凶恶叛逆，李忠诚是戎狄丑类，不应厕身于清贵官班。”又上表请求设置义仓以防水旱灾害，选择贤良的人担任身边官职。又说吐蕃必定不会遵守信约，必须专门防备，不可轻视。德宗常常善待他。

崔伦在家孝顺友爱，抚养弟弟和侄子以慈爱著称。贞元十四年十二月去世，时年八十三岁，追赠扬州都督。

贾耽，字敦诗，沧州南皮人。凭借精通两经科举登第，调任贝州临清县尉。上疏议论时政，被任命为绛州正平尉。后在河东任职，任检校膳部员外郎、太原少尹、北都副留守。又任检校礼部郎中、节度副使，改任汾州刺史。在郡任职七年，政绩卓著。入朝任鸿胪卿，当时左右威远营隶属于鸿胪寺，贾耽仍兼任其使职。大历十四年十一月，任检校左散骑常侍、兼梁州刺史、御史大夫、山南西道节度使。

建中三年十一月，任检校工部尚书、兼御史大夫、山南东道节度使。德宗移驾梁州。兴元元年二月，贾耽派行军司马樊泽到皇帝驻地奏事，樊泽回复命令后，贾耽正在大宴诸将，有紧急文书送到，说樊泽代替贾耽任节度使，而召贾耽任工部尚书。贾耽将文书放入怀中，宴饮不改面色。散席后，召见樊泽，把诏书交给他并说：“诏令以行军司马为节度使，贾耽现在立即上路。”于是告知将吏让他们拜谒樊泽。牙将张献甫说：“天子巡视山南，尚书派行军奉表问候起居，而行军却敢自行图谋符节斧钺，暗中夺取尚书土地，这可以说是侍奉人不忠。军中都不服，请求杀掉樊泽。”贾耽说：“你这是说什么话！天子有命令，樊泽就是节度使了。我现在前往皇帝驻地，与你一同前行。”当天离开镇所，带张献甫随行，军中才安定。不久以本官任东都留守、东畿汝南防御使。

贞元二年，改任检校右仆射、兼滑州刺史、义成军节度使。当时淄青节度使李纳虽然去掉了伪王称号，表面上遵从朝廷旨意，但心中常怀吞并的阴谋。李纳的士兵数千人从行营返回，途经滑州，大将请求在城外安置他们。贾耽说：“与邻道相处，怎能让他们露宿野外？”命令在城内安置他们，淄青将士都心服。贾耽擅长射箭、喜爱打猎，每次出猎不过百骑，常到李纳境内打猎。李纳听说后，非常高兴，心中畏惧他的度量，不敢有异图。贞元九年，被征召为右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贾耽喜好地理学，凡是四方夷族的使者以及出使四方夷族回来的人，他一定从容与他们交谈，询问当地山川土地的始终。因此九州的险易、百蛮的土俗，都能区分指点，详尽探究源流。自从吐蕃攻陷陇右多年，国家困守内地，旧时的镇守戍卫，已无法知晓。贾耽于是绘制了陇右、山南地图，连同黄河流经的远近，汇集各种说法著成十卷书，上表进献说：

我听说楚国的左史倚相能读《九丘》，晋国的司空裴秀首创六体；《九丘》是记载赋税的古经，六体则是绘制地图的新意。我虽然愚昧，但早年曾学习效法，多次承蒙提拔，愧居台辅之位。虽然历任职务，确实多有空缺，但全国的山川，日夜不忘。那大图向外连接四海，向内划分九州，必须借助精详，才能摹写，如今继续编纂收集，希望最终完成。然而陇右一角，长久沦陷于蕃寇，职方失去了地图记录，境土难以区分。于是我就考核虚微，采集众议，绘制了《关中陇右及山南九州等图》一轴。我认为洮水、湟水旧地，连接监牧；甘州、凉州西部，控扼边陲。道路的侦察交通，军镇的防御冲要，无不精心设计切合实际，仿佛像真的一样。如果圣恩派遣将领护边，新书授予律令，那么灵州、庆州的设险在目，原州、会州的疆域可知。各州各军，必须论述里数人数；各山各水，必须说明源头流向。图上不能全部书写，依据必须借助记录，谨撰写《别录》六卷。又黄河是四渎之首，西戎是众羌的首领，我一起研究史册，删去浮词，竭尽所闻所知，编为四卷，通录共成十卷。文辞义理粗俗浅陋，更加惭愧惶恐。

德宗看后称赞，赐予厩马一匹、银彩一百匹、银瓶盘各一个。

到贞元十七年，又撰成《海内华夷图》及《古今郡国县道四夷述》四十卷，上表进献说：

我听说大地广博深厚承载万物，万国如棋子分布；大海环绕外侧，百蛮如锦绣交错。中原有五服、九州，异域有七戎、六狄，普天之下，莫非王臣。从前毋丘俭出兵，东边铭记不耐；甘英奉命出使，西边到达条支；奄蔡是大泽无边，罽宾则是悬度险要。有的道路迂回遥远，有的名号变更，自古以来博学之士，很少能详尽探究。我二十岁时，喜好听方言，出仕之初，留意地理，考察研究，将近三十年。偏远地区相邻，异族习俗，翻山献宝之路，乘船来朝之人，都彻底探究其源流，访问其居处。市场中的商贾，戎狄中的遗老，无不听其言而取其要。民间的琐碎言语，风谣中的小说，也收录其真实而删去虚伪。

然而殷、周以来，疆域日益明确，承受历数的八家，统一区宇的五姓，声威教化所及，只有唐代最大。秦始皇废除诸侯设置郡守，长城起于临洮；汉武帝却地开边，障塞止于鸡鹿塞；东汉时哀牢请求设置官吏；西晋时裨离国车马相接；隋朝在卑和海西设置四郡，在扶南江北创建三州，辽阳战事失利，因而放弃。高祖神尧皇帝承受天命，拥有四方。太宗继承光明、重续和煦，怀柔远方、亲善近处，穿越沙漠开通道路，北至仙娥，在骨利干设置玄阙州。高宗继承宏业，扩充前代功业，派单车携带诏书，西越葱岭，在波刺斯设立疾陵府。中宗恢复配天之业，不失旧物。睿宗蕴含先天之量，革新永久谋略。玄宗以大孝治理内政，以无为治理外交，大宛的良马，每年充实内厩，与贰师将军的穷兵黩武，怎能同日而语！肃宗扫平祸乱，润泽人民。代宗铲除残余凶孽，常理得以整顿。

如今陛下凭上圣之姿，当太平之运，敦信明义，履行信义、包容元始，惠养黎民，怀柔远方。所以泸南进贡丽水之金，漠北献来余吾之马，玄妙的教化洋溢，全国沾润。

我幼年时在师友间切磋，长大后侍奉在朝廷，自揣愚钝，蒙受荣耀非据其位，大恩未报，日夜惶恐。从兴元元年，恭奉旨意，命我修撰国家地图，随即充任魏州、汴州使节，出镇东洛、东都，其间因杂务繁多，不能专门从事，功业尚亏，忧虑惭愧更切。近来衰老病重，竭尽所见所闻，汇集于丹青。谨命工人绘制《海内华夷图》一轴，宽三丈，长三丈三尺，以一寸折算百里。区别华夷服饰，奠定高山大川。把四方极远之地缩于细绢，将百郡分画于彩绘。宇宙虽广，展开不满庭院；舟车所能到达，观看都在眼前。同时撰写《古今郡国县道四夷述》四十卷，中国以《禹贡》为首，外夷以《班史》为源；郡县记载其增减，蕃落叙述其盛衰。以前地理书把黔州归入酉阳，如今则改入巴郡；以前《西戎志》把安国当作安息，如今则改入康居。凡各种疏漏错误，全部加以纠正。陇西、十地，在永初年间被抛弃；辽东、乐浪，在建安年间陷入屈辱。曹操放弃陉北，晋朝南迁江南，边疆多次遭受侵掠，故地日益毁坏。旧史撰写记录，十得二三，如今书籍搜求补充，所获大半。《周礼·职方》以淄水、时水为幽州的浸泽，以华山为荆州的镇山，既有违于《禹贡》，又不出于淹中，多闻阙疑，怎敢编次。古郡国用墨笔题写，今州县用朱笔题写，今古文字不同，便于执习简易。我学问浅薄，才能非博物。伏波将军的聚米，为众军指示；酂侯的图书，才知险要。仰慕前贤，曾寄心意，辄尽庸陋，多惭纰漏。

德宗下诏褒美回答，赐予锦彩二百匹、袍段六件、锦帐二顶、银瓶盘各一个、银榼二件、马一匹，进封魏国公。

顺宗即位，任检校司空，守左仆射，主持政事如故。当时王叔文当权，政令出自群小，贾耽厌恶他们扰乱朝政，多次称病请求退休，不被允许。贾耽性情宽厚长者，不喜欢评价人物。自从担任宰相，共十三年，虽然不能以安危大计启发君主，但常以修身厉行来约束他人。每天从朝中回家，接待宾客，终日不倦。至于家人近侍，从未见他有过喜怒之色，古代的淳德君子，怎能超过他！

永贞元年十月去世，时年七十六岁。朝廷停止朝会四日，册赠太傅，谥号元靖。

姜公辅，不知是何地人。考中进士，任校书郎。应制策科高等，授左拾遗，召入翰林院为学士。任期届满应当改官，姜公辅上书自陈，因母亲年老家中贫困，认为府掾的俸禄稍优，于是请求兼任京兆尹户曹参军，特别受到恩遇。他才高有器识，每次应对言事，德宗多听从。

建中四年十月，泾原兵进犯宫阙。德宗仓皇从苑北便门出逃，姜公辅在马前进谏说：“朱泚曾担任泾原主帅，得军心。昨日因朱滔反叛，被剥夺兵权，朱泚常忧愤不得志。不如派人逮捕他，让他陪同銮驾，如果众凶立他为主，必贻国家祸患。我前不久曾上奏，陛下如果不能坦然待他，就杀了他，养虎自遗患，后悔无益。”德宗说：“已来不及了！”随从到奉天，拜为谏议大夫，不久以本官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跟随皇上到山南，车驾到达城固县时，唐安公主去世了。她是皇上的长女，昭德皇后所生，天性聪敏仁爱孝顺，深得皇上钟爱。起初，下诏让她嫁给韦宥，但还没完成婚礼就遭遇了播迁；到去世时，皇上特别悲伤哀悼，下诏让有关部门厚葬她。姜公辅进谏说：“不久就要收复京城，公主必须归葬，如今在行路途中，应当节俭薄葬，以接济军士。”德宗发怒，对翰林学士陆贽说：“唐安公主夭亡，我不想在这里修建坟墓，应当命令建造一座砖塔安置，耗费很少，不关宰相议论的事。姜公辅忽然上表，完全没道理，只是想指责我的过失，借此为自己博取名声。我近来提拔他做心腹，他竟然如此辜负我！”陆贽回答说：“公辅的官职是谏议大夫，职位在宰辅之列，提出建议本来就是他的职责。设立辅臣，放在身边，早晚接受教诲，是为了防微杜渐，在细微之处加以辅佐，这正是他的职责所在。陛下认为造塔的役费微小，不是宰相所议论的事。但只问道理的是非，难道论事情的大小！如果造塔是对的，工程虽大又有什么伤害！如果造塔是错的，费用虽小，进言的人又有什么罪过！”德宗又说：“你不明白我的意思。我因为公辅的才干品行，和宰相职位都不相称，在奉天时就已经想罢免他，后来公辅请求辞职，我当面答应了。不久遇上李怀光背叛，于是暂且拖延，让他跟随到山南。公辅知道我想改任他的官职，所以坚持论说造塔的事，卖直求名。根据这种用心，哪里是良善之人！我之所以惆怅，正是因为这个。”陆贽再三救护，德宗怒气不息，于是罢免姜公辅为左庶子。不久他遭遇母丧，服丧期满，授任右庶子，长时间不能升迁。

等到陆贽主持政事，因有翰林院的旧交，姜公辅多次告诉陆贽请求升官。陆贽私下对公辅说：“我曾见过郴州窦相（窦参），他说为你上奏拟定了多次，皇上旨意不允许，还有生你气的话。”公辅恐惧，上疏请求罢官做道士，很久没有答复。后来又当廷上奏，德宗问他原因，公辅不敢泄露陆贽，便用窦参的话来回答。德宗发怒，贬公辅为泉州别驾，又派中使带着诏书责备窦参。顺宗即位，起用为吉州刺史，不久去世。宪宗朝，追赠礼部尚书。

史臣评论说：贾魏公（贾耽）以温和谦逊的长者风度，位至丞相，拒绝献甫的请求，在李纳的郊野打猎，他的器量谋略可以知道了！韦郢公（韦皋）慷慨有节义，被谗邪小人困住，这是命运啊！赵丞相（赵憬）区分裁断，追求成为雅士，却因争权而陷害陆贽，那么之前以德报怨的行为，怎么可信呢！姜公辅一言使君主醒悟，很快升到台司；一言不合，礼遇就突然疏远淡薄，从升到云端到坠入深渊之间，为君之道可以知道了！

赞语说：元靖（李晟）谋略远大，真是纯正的儒者。亲手调和鼎中滋味，心中运筹地图。姜公辅急躁，赵憬阴险，都飞腾于天衢。悲哀啊韦公，最终被谗言小人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