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传三

王周，魏州人。年轻时勇猛强健，追随唐庄宗、明宗办事，逐渐升为裨校，凭借战功多次担任郡守。后晋天福初年，范延光在魏州叛乱，王周跟随杨光远攻打并降服了他。安重荣在镇州叛乱，王周跟随杜重威讨伐平定了叛乱，因功被任命为贝州节度使。一年多后，调任镇守泾州。在此之前，前任统帅张彦泽在任时苛刻暴虐，部属百姓逃走了五千多户，王周到任后，革除了前任的二十多项弊政，逃亡的百姓回来归附，朝廷下诏褒奖赞美他。后来历任邓州、陕州两镇节度使。阳城之战时，王周正担任定州节度使，大军往来，供给没有缺失，不久升任镇州节度使。王周禀性宽厚仁惠，百姓觉得他方便。开运末年，杜重威投降契丹，带领契丹主到城下劝降。王周哭着说：“受国家大恩，不能拼死作战，反而率兵投降，有什么脸面往南去见人主和士大夫呢？”于是痛饮想要自杀，家人阻止了他。事情不得已，才去见契丹主，被任命为邓州节度使、检校太师。后汉高祖平定天下，王周调任镇守徐州，加官同平章事。乾祐元年二月，在镇所因病去世，朝廷罢朝两天，追赠中书令。王周性情宽厚，不违逆人情。当初任信州刺史时，州城西边的桥坏了，翻覆了百姓的租车，王周说：“桥梁不加修整，是刺史的过错。”于是归还沉没的粮食，拿出私人财产来修桥，百姓很高兴。

刘审交，字求益，幽州文安人。祖父刘海，父亲刘师遂。刘审交年轻时读书，尤其精通为官之道，从家中被征召任北平主簿，转任兴唐县令，本府召补为牙职。刘守光僭号称帝时，伪授兵部尚书。燕国灭亡后，归附太原。唐庄宗知晓他，用为诸府从事。同光初年，赵德钧镇守幽州，朝廷用内官马绍宏任北面转运使，征召刘审交为判官。王都占据定州叛乱，朝廷命王晏球进讨，用刘审交为转运供军使。王都平定后，因功授辽州刺史。第二年，又任北面供军转运使，改任磁州刺史。因母亲年老，辞官回家侍养。等到母亲去世，他哀伤过度而消瘦，服丧期满后，多年不出任官职。后晋高祖登基，范延光在魏州叛乱，命杨光远率兵征讨，又召刘审交为供馈使。邺中平定后，命刘审交为三司使，授右卫大将军。天福六年夏，出任陈州防御使。一年多后，调任襄州防御使。刘审交治理襄、汉地区，安抚有方法，百姓怀念他。青州杨光远被平定后，降平卢军为防御州，又用刘审交为防御使，累积官至检校太傅。当时用兵之后，刘审交怜恤安抚治理，凋敝的局面得以复苏。契丹攻破后晋，刘审交因调任而归。萧翰在都城，又用他为三司使。萧翰北归时，李从益在汴州，召高行周、武行德想委以军事，但他们都不接受命令。不久听说后汉高祖在大原起义，史宏肇在泽潞，都城里的人非常恐惧。当时有燕军一千人把守各门，李从益的母亲王淑妃问文武臣僚说：“我们母子在洛阳，孤危自处，一旦被萧翰逼迫，才导致这样。只需派人迎请太原方面，不要顾虑我们母子。”有人说：“收拾各处守营兵士与燕军，足以守城，等待河北的救应。”王淑妃说：“这不是好计策，我们母子是亡国之余，怎么敢和人争天下！”众人议论纷纷，还是以守城为辞。刘审交说：“我是燕人，现在城中有燕军，固然应该为燕谋划，但事机有不可行之处。这座城经过敌军攻破之后，民力空虚匮乏，剩下的民众侥幸生存，如果再谋划不善，闭门拒守，一个月内，就没有活人了。诸位不要说了，应该听从太妃的处置。”于是李从益派使者前往太原进贡。后汉高祖到汴州后，罢免了刘审交的使职，让他回朝班。后汉隐帝继位，用他为汝州防御使。汝州是近畿地区，号称难治，刘审交全部去除烦琐弊政，不烦扰百姓，百姓歌颂他。乾祐二年春，去世，享年七十四岁。州郡百姓聚集在灵柩前痛哭，列状请求留葬本州境内，立碑建祠，按时祭祀。本州上报，下诏说：“朝廷的制度，都有旧章，州牧郡守的官职，一直没有赠典。如果有政绩特别优异，惠及百姓，生前有美名，死后留下恩爱的，褒奖贤良，岂能限于常法。可特赠太尉，吏民的请求应该批准。”前任相国、太师、秦国公冯道听到后说：“我曾是刘汝州的僚佐，知道他为人为官廉洁公平慈善，是不害人的好官吏。他任辽、磁刺史，治理陈、襄、青州，都称得上平和公允，没有特别突出的地方，他治理汝州，又有什么不同呢！百姓的租赋不能减少，徭役不能停息，寒冷的人不能得到衣服，饥饿的人不能得到食物，百姓自己忙碌，而刺史对我有什么呢！然而他死的时候，能使百姓如此感怀，实在是因为他不施行鞭打，不施行刻剥，不因公而循私，不害物以利己，坚定地施行良吏的事，薄罚宽宥过失，谨慎自身节俭用度，安于俸禄、遵守本分而已。凡是从事这些事的，谁不能做到呢！只是前代的守土者不能这样，所以汝州的百姓叹息爱慕。如今天下战乱之后，四方凶盗之余，织机空而赋敛繁重，人民稀少而仓库匮乏，称之为康泰，不容易轻言。侯伯牧宰，如果能哀怜他们，不至于聚敛，不杀害无辜百姓，百姓是国家的根本，政治是百姓的根本，和平宽易，那么刘君的政绩哪里值得称道呢！又怎么会影响到好名声呢！”冯道还写了六章哀词，刻在墓碑的背面。

武汉球，泽州人。年轻时勇猛有力，潞州统帅李嗣昭倚重他为亲信，事奉唐庄宗、明宗，相继担任禁军裨校。清泰年间，正值后晋高祖引契丹为援，与朝廷隔绝，于是归附后晋高祖。天福初年，授赵州刺史，入朝任奉国军都指挥使，外出任曹州刺史。开运初年，升任耀州团练使。后汉高祖到东京，授洺州刺史。武汉球以眼病年高为由辞官，皇帝说：“广平是小郡，你躺着治理也绰绰有余，不要因病推辞。”到任不到一年，又以眼病请求代替而被免职。乾祐二年秋，在京城去世。武汉球虽然出身行伍，但长于抚慰治理，常以搜刮为戒，百姓怀念他的恩惠，他死的时候，家中没有多余的财产。有个叫管回的人，武汉球任郡守时，征辟他为判官。等到武汉球在汴州去世，管回在洺州还不知道，有一天，忽然对亲近的人说：“太保派人召我。”于是沐浴，换上新的衣冠，无疾闭目而终。家人不知道原因，几天后，才听说武汉球去世。

张瓘，同州车渡村人，是已故太原监军使张承业的侄子。张承业在《唐书》中有传。唐天祐年间，张承业辅佐唐武皇、庄宗有功，很受信任。张瓘听说后，与兄弟五人，从故乡逃到太原，唐庄宗都任用了他们。张瓘在天祐十三年补任麟州刺史。张承业治家严厉刚毅，小过也不宽容，一个侄子任磁州副使，因杀死河西卖羊的商人，张承业立即逮捕并杀了他。常告诫张瓘等人说：“你们车渡村的百姓刘开道是下贼，惯于为非作歹，现在必须改行，如果旧态不改，死期不远了。”所以张瓘所到之地不敢诛杀索取。后晋天福年间，任密州刺史，任期届满后入朝担任环卫官。乾祐三年夏，在任上去世，朝廷罢朝一日。

李殷，蓟州人。从后唐庄宗、明宗、晋高祖朝，以偏校逐步升迁，历任官职至检校司徒，多次担任郡守。生性沉稳厚重，所到之地没有苛刻暴虐的名声。后晋少帝在澶渊抵御契丹，李殷掌管禁军，车驾返回后，授鄜州留后，不久加检校太保。开运年间，授定州节度使，将要出发时，对少帝说：“我这次出行，一定会打败敌人。”众人都认为他的话豪壮。但到了镇所后，没有听说有什么威略，敌人再次到来，他首先投降。后来随同契丹到常山，常山将领耶律嘉哩派李殷与契丹首领杨安，一起在洺水抵抗我军。不久杨安退去，李殷把囊装驼马送给杨安。杨安北逃后，李殷藏在坟墓中得以免祸，骑马跑回归附我朝。后汉高祖嘉奖他首先前来朝见，等到魏州平定后，因甘陵缺乏统帅，于是命李殷为贝州节度使，加检校太傅。乾祐初年，在镇所去世。下诏追赠太师。

刘在明，幽州人。年轻时就有胆量勇气，本州节度使刘守光用他为亲信，出任平塞军使。刘守光失败后，归附太原，唐庄宗收为列校。唐明宗时，任捧圣左厢都指挥使，领和州刺史。跟随皇帝到汴州，到荥阳时，听说朱守殷叛乱，被任为前锋。到汴城后，率先登城，贼平后，授汴州马步军都指挥使。应顺初年，任贝州刺史。第二年，调任赵州，兼北面行营马军都指挥使，率军戍守易州。清泰末年，幽州节度使赵德钧率军前往团柏谷，路经易州，带走刘在明的军队跟随。等到赵德钧兵败，刘在明逃回怀州。唐末帝命他与苌从简一起守河阳。后晋高祖到达后，刘在明就迎接他。京城事务平定后，外出任单州刺史。天福年间，李金全在安州叛乱，刘在明跟随李守贞攻打，大破淮贼，因功授安州防御使。第二年，调任绛州。杨光远占据青州叛乱，召刘在明为行营马步军都指挥使，领齐州防御使。青州平定后，升相州留后，历任邢州、晋州留后。《通鉴》记载：契丹进入汴州，建雄留后刘在明朝见契丹，以节度副使骆知朗主持州事。后汉高祖登基，授幽州道行营都部署。当时契丹据守中山，刘在明出兵经营谋划，契丹于是弃城而去，于是授镇州留后。乾祐元年五月，正式授镇州节度使。六月，在镇所因病去世。追赠侍中。

马万，澶州人。年轻时从军，擅长游泳。唐庄宗与梁军在黄河边对峙，庄宗在德胜渡夹河设立南北寨。正值梁军急攻南寨，在黄河中流连接战舰以断绝援路，昼夜攻城三天，寨将氏延赏向庄宗告急。庄宗隔河望敌，无可奈何，于是召人谁能游泳破敌。当时马万兄弟都应募，于是潜入南寨，往返三次，又帮助烧毁船舰，汴军于是退去。由此升为水军小校，逐渐掌管禁军，遥领刺史，累积升迁至奉国左厢都指挥使、泗州防御使。后晋天福二年夏，范延光在邺城叛乱，牙将孙锐率兵到黎阳，朝廷派侍卫马军都指挥使白奉进领兵渡过滑州，马万也参与了这次行动。当时滑州节度使符彦饶私下勾结邺城，在牙署杀死了白奉进。马万率领本军兵士将要帮助作乱，正好奉国右厢都指挥使卢顺密也率兵到来，用逆顺的道理劝说，马万不得已，与卢顺密急忙赶往公府，活捉符彦饶送到朝廷。朝廷立即以马万为滑州节度使，而给卢顺密的酬赏很浅。没过多久，后晋高祖渐渐知道了这件事，就以卢顺密为泾州兵马留后，逐渐疏远马万。马万镇守邓州，不久被罢镇，授上将军，以眼病退休。乾祐三年四月去世。朝廷罢朝一日。

李彦从，字士元，汾州孝义人。父亲李德，任麟州司马。李彦从年轻时学习武艺，出身行伍。后汉高祖掌管禁军时，因是同乡旧识，任为亲信。建国初期，用为左飞龙使、检校司空。镇州驱逐敌人时，向朝廷请求派兵，后汉高祖命李彦从率军前往。乾祐初年，领恩州刺史。赵晖在岐下讨伐王景崇，李彦从任兵马都监，打败川军有功，贼平后，授濮州刺史，治理有政绩才能，百姓喜欢他。乾祐三年冬，在郡所去世。

郭谨，字守节，太原晋阳人。郭谨年轻时参军，擅长骑马射箭，历任河中府教练使。后晋天福年间，升任奉国右厢都指挥使，兼任禺州刺史。天福三年，调任奉国左厢都指挥使、泗州防御使。一年多后，被任命为侍卫步军都指挥使兼宁江军节度使。天福六年，随从皇帝前往邺都。天福七年，后晋高祖去世，少帝即位，任命郭谨为彰德军节度使，仍兼任原职。开运初年，外任为鄜州节度使。开运二年，入朝任左神武统军。开运三年，再次镇守鄜州。后汉高祖登基，因郭谨是同乡旧臣，加封检校太尉，调任镇守滑台。乾祐初年，再次被任命为彰德军节度使。乾祐二年，就地加封检校太师。乾祐三年，入朝，增加食邑。同年冬十月，在任上去世，享年六十岁。朝廷停止朝会两天，追赠侍中。

皇甫立，代北人。后唐明宗任代州刺史时，任用他为牙校，后来随明宗历任各藩镇。皇甫立性情纯朴谨慎，明宗非常信任倚重他，王建立、安重诲投靠明宗并委身效力，都在皇甫立之后。明宗登基后，任命皇甫立为忻州刺史。长兴末年，调任洺州团练使。应顺初年，升任鄜州节度使、检校太保。清泰三年春，调任潞州节度使，不久，改任华州节度使。后晋天福年间，被任命为左神武统军。少帝即位，历任左金吾卫上将军，多次升迁至检校太尉。后汉高祖平定天下后，授予特进、太子太师，退休。乾祐二年秋去世。

白再荣，本是蕃部人。年轻时参军，逐步升任护圣左厢指挥使。后晋末年，契丹攻入汴州，第二年，契丹主北返，白再荣跟随契丹的部帐到达真定。同年闰七月三十日，李筠、何福晋相继率军杀死契丹统帅满达勒，占据武器库，契丹势力尚未退去，李筠等人派人召请白再荣。白再荣端坐在自己军营中，迟疑了很久。被军吏逼迫，才动身前往。第二天，驱逐了满达勒，各军因为白再荣的名位排在众将的前面，便请他暂时代理留后事务。《东都事略·李筠传》记载：李筠请冯道担任节度使，冯道说：“我只掌管奏报事务，留后的事务应当商议由功臣担任。”于是以诸将中甲等功绩的人为留后。白再荣贪婪愚昧，没有决断，举止多疑，出行时随从骑兵都拔刀出鞘、箭在弦上，诸将之间不能相互统属，互相猜忌。奉国厢主王饶担心被白再荣吞并，于是占据东门楼，派兵自卫，假称脚病，不敢见白再荣。司天监赵延乂与两人都友善，于是来往调解，这才没有了互相忌恨的意思。白再荣因李崧、和凝携带家眷在此地，派数百名军士包围逼迫李崧、和凝，以求赏赐，李崧、和凝各自拿出家中财物给了他们。白再荣想杀害李崧以夺取他的财产，前磁州刺史李穀对白再荣说：“您和诸将曾被契丹俘虏，受尽万般凌辱，日夜担心死去。今天大家合力驱逐了蕃兵，镇中百姓死亡的不下三千人，哪里只是您和诸位的功劳！才得活路，就想杀害一位宰相，日后回到朝廷，倘若有人问起，用什么话回答？”白再荣沉默不语。白再荣又打算搜刮城中居民的家财，来供给军士，李穀又开导劝解他，才停止。那些曾侍奉满达勒的汉人全被拘禁，夺取他们的财物。后汉高祖任命白再荣为镇州留后，他为政贪婪暴虐，难以形容，镇州人称他为“白满达”。不久，调任滑州节度使，横征暴敛，民不聊生，于是被召回京城。周太祖进入京城时，军士攻打白再荣的住宅，胁迫白再荣，夺取所有财物后，军士上前说道：“我等军人，常为您效力，一旦无礼到这种地步，今后有何脸面相见？”于是挥刀攻击，砍下他的头带走，后来家人用丝帛赎回安葬。

张鹏，镇州鼓城人。幼年时当僧人，知书识字，能言善辩，喜欢说大话，后来还俗。后唐末帝任潞王时，张鹏前去依附。等到末帝即位，任用他为供奉官，多次监临军旅。后晋开运年间，契丹进逼澶州，张鹏任前锋监押，奋身迎敌，受伤而回。此后多次在边境城池戍守，士兵们都佩服他的勇猛。乾祐初年，被任命为镇州副使，经过邺城时，高行周接待他非常欢洽，张鹏于是说起后晋灭亡之事，说少帝用人不当，藩镇辅佐大臣，只知积累财富、经营家业，不以国家为念，以至于宗庙社稷覆灭，并非只是帝王的过错。高行周性情宽厚平和，不认为张鹏的话是错。张鹏离开后，高行周身边的人对他说：“张副使的话，大概是在讥讽您。”高行周于是发怒，便上奏说张鹏心怀怨恨、散布谣言，因此朝廷下诏在常山将他处死，当时是乾祐元年七月。

史官说：晋、汉之际，凭借勤勉军功、效力王事而获得旌旗符节的人很多，其中对百姓有恩惠的没有几个。像王周的治理、审交的民誉，大概是其中的佼佼者；汉球、张瓘又次一等。这些都应当记载下来以昭示后人，其余的都不值得一看。张鹏因一句话的失误，立即招来杀身之祸，也足以警戒后代那些多嘴妄议的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