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成仙第三十四

作者:蒲松龄朝代:类别:志怪小说 · 白话译文

本文永久链接:https://shishuguan.com/books/liaozhai-zhiyi-baihuawen-full/volume-1/chapter-34

文登的周生和成生从小一起读书,于是结为生死之交。成生家里穷,所以整年依靠周生。论年龄周生大,成生称呼周生的妻子为嫂嫂。逢年过节登门就像一家人一样。周生的妻子生了孩子,产后突然去世,后续娶了王氏,成生因为年轻,从未请求拜见过她。一天王氏的弟弟来探望姐姐,在内室设宴。成生恰好来到,家人通报了,周生坐着让人邀请他,成生不肯进去,告辞离开。周生追上去把他拉回来,把酒席移到外屋。

刚坐下,就有人来禀报说庄园的仆人被县令重重打了板子。原来,黄吏部家的放牧佣人,牛踩了周家的田,因此互相辱骂。放牧的佣人跑去告诉主人,捉住周家的仆人送到官府,于是被鞭打责罚。周生问明了缘由,大怒道:“黄家放猪的奴才怎么敢这样!他的先辈给我祖父服役,刚刚得志,就目中无人了吗!”气得填满胸膛,愤怒地站起来,要去找黄家算账。成生按住他阻止道:“强横的世界,本来就没有是非黑白。何况现在的官员,多半是不拿矛戟的强盗吗?”周生不听。成生再三劝谏阻止,甚至流下眼泪,周生才停止。但怒气始终不消,辗转反侧到天亮,对家人说:“黄家欺负我,是我的仇人,暂且放下。县令是朝廷的官员,不是权势人家的官员,纵然有争执,也须要双方对质,怎么能像狗一样听人唆使?我也去告状惩处他的佣人,看他怎么处理。”家人都怂恿他,主意就决定了。拿着状子到县衙,县令撕碎扔了,周生发怒,言语冒犯了县令。县令又羞又怒,于是把他逮捕关押。

辰时过后,成生去拜访周生,才知道他进城打官司了。急忙跑去劝阻,但人已经进了监狱。成生跺脚没办法。当时捕获了三名海盗,县令和黄家贿赂嘱咐他们,让他们诬陷周生是同党。根据口供革去了周生的功名,严刑拷打非常残酷。成生进监狱,看着他心酸凄惨。谋划着要去京城告御状。周生说:“我身陷重狱,像鸟在笼中,虽然有弟弟,也只够送牢饭罢了。”成生挺身而出,说:“这是我的责任。有难而不救急,还用什么朋友!”于是出发了。周生的弟弟送他盘缠,他已经走了很久了。到了京城,没有门路递状子。相传皇帝将要出猎,成生预先隐藏在市场中。不久皇帝车驾经过,成生伏在地上边哭边喊,于是得以批准。由驿站送往,交部院审理。当时过了十个月多,周生已经被屈打成招判了死刑。部院接到御批,非常吃惊,重新提审亲自审问。黄家也害怕了,想杀害周生。于是贿赂狱卒,断绝他的饮食,他弟弟来送饭,苦苦禁止不让进。成生又去部院喊冤,才被提审,但周生已经饿得起不来了。部院长官大怒,打死了狱卒。黄家非常害怕,拿出几千两银子,托人设法开脱,因此得以含糊地奏请免罪。县令以枉法被判处流放。

周生被放回家,更加对成生肝胆相照。成生自从经历了这场官司,对世情心灰意冷,招呼周生一起隐居。周生迷恋年轻的妻子,总是笑着推托。成生虽然不说,但主意很坚定。分别后几天没来。周生派人去他家探视,他家人正疑惑他在周生家;两边都没见到,才开始怀疑。周生心里知道有异,派人追踪他的踪迹,寺庙道观、山岩沟壑,几乎找遍了。时常拿钱粮接济他儿子。

又过了八九年,成生忽然自己来了,戴着黄头巾,穿着鹤氅,道貌岸然。周生高兴地挽着他的胳膊说:“你到哪里去了,让我找遍了?”成生笑着说:“孤云野鹤,没有固定的栖身之所。分别后幸好还健壮。”周生让人备酒,略述别后情谊,想让他换掉道装。成生笑着不说话。周生说:“蠢啊!为什么舍弃妻子儿女像破鞋一样?”成生笑着说:“不对。是人家要抛弃我,我又能抛弃谁呢?”问他住在哪里,回答说在劳山上清宫。后来两人抵足而眠,周生梦见成生裸身趴在他胸上,喘不过气来。惊讶地问他要干什么,成生不回答。忽然惊醒,喊成生没有回应。坐起来找他,空空如也不知去哪了。定了定神,才发觉自己躺在成生的床上,惊骇地说:“昨天没喝醉,怎么颠倒成这样!”于是喊家人。家人拿灯来一照,明明是成生。周生本来多胡须,用手一捋,只有稀疏几根。拿镜子一照,惊讶地说:“成生在这里,我到哪里去了?”随即恍然大悟,知道成生用幻术招他隐居。想回内室,弟弟因为他相貌不同,禁止不让进。周生也无法自明,就命令仆人备马去寻找成生。

几天后进入劳山,马跑得快,仆人跟不上。在树下休息,看到很多道士往来。其中有一个道士盯着周生看,周生就向他打听成生。道士笑着说:“听说过他的名字,好像在上清宫。”说完径直走了。周生目送他,见一箭之外,他又和另一个人说话,也没说几句就走了。和那人说话的渐渐走近,原来是同社的书生。见到周生,惊讶地说:“几年不见,人们以为你在名山学道,怎么还在人间游戏呢?”周生讲述了自己的怪异经历。书生惊讶地说:“我刚才遇到他,还以为是您呢。他离开没多久,或许还不远。”周生非常奇怪,说:“怪啊!怎么自己的面目面对面却不认识?”仆人追到,急忙追赶,竟然没有踪影。一望空旷,进退难以自主。心想没有家可归,于是决心穷追到底。但山路险峻无法再骑马,就把马交给仆人骑回去,自己蜿蜒前行。远远看见一个童子独自站着,走近问路,并且告诉他缘故。童子自称是成生的弟子,替他背着行李干粮,带路一起走。披星戴月,露宿风餐,走了很远。三天才到,又不是世人所说的上清宫。当时是十月中,山花满路,不像初冬。童子进去通报,成生就出来了,才认出自己的形貌。拉着手进去,摆酒宴谈。看到奇异彩色的小鸟,驯服地不惊飞,声音像笙簧,时常飞来坐在座上,心里非常奇怪。但尘世之念急切,无意停留。地上有两个蒲团,成生拉他一起坐下。到二更后,万念俱寂,忽然好像打了一个盹,感觉身体与成生换了位置。他怀疑,自己捋捋下巴,胡须还是像原来一样浓密。到天亮,他有心思想回去。成生坚持留他。过了三天,才说:“稍微睡一会儿,早早送你走。”刚一闭眼,听到成生喊:“行李已经准备好了。”于是起来跟他走。所走的路完全不是原来的路。感觉没多会儿,家乡已经在望。成生坐在路边等候,让他自己回去。周生强拉他不行,于是独自走到家门口。敲门没人应,想翻墙过去,觉得身体轻飘像树叶,一跃就过去了。过了几重墙,才到达卧室,灯烛明亮,妻子还没睡,正在和人唧唧哝哝地说话。舔破窗纸一看,只见妻子和一个仆人一起喝酒,样子很狎昵。于是怒火中烧,打算捉奸,又担心自己力量不够。就悄悄脱身开门出来,跑去告诉成生,并且请求帮忙。成生慷慨地跟从,直接到了内室。周生举起石头砸门,里面很慌张。砸得越急,门关得越紧。成生用剑一拨,门哗地就开了。周生冲进去,仆人冲出门逃跑。成生在门外,用剑击打,砍断了他的肩臂。周生抓住妻子拷问,才知道自己被收监时她就和仆人有私情。周生借剑砍下她的头,把肠子挂在庭院树上。然后跟着成生出来,找路返回。

突然一下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卧榻上,惊讶地说:“怪梦杂乱,让人害怕!”成生笑着说:“梦的您以为是真,真的却以为是梦。”周生惊讶地问他。成生拿出剑给他看,剑上血迹还在。周生惊恐欲绝,暗中怀疑成生装神弄鬼。成生知道他的心思,就准备好行装送他回去,慢慢到了村口,说:“前夜,倚剑在这里等你的不就是这里吗!我讨厌看见肮脏,请在这里等你。如果过了下午你不来,我自己走了。”周生到家,门户冷落,好像没人居住。转身进了弟弟家。弟弟见到哥哥,泪流满面地说:“哥哥走后,盗贼夜里杀了嫂嫂,挖了肠子,惨不忍言。如今官府还没抓到凶手。”周生如梦初醒,就把实情告诉弟弟,嘱咐不要追究。弟弟惊愕了半天。周生问起儿子,弟弟让老奶妈抱来。周生说:“这个襁褓中的孩子,关系着宗族香火,弟弟好好照顾他。我想辞别人世了。”于是起身径直走了。弟弟哭着追赶,他笑着走,头也不回。到野外见到成生,一起走了。远远回头说:“忍事最快乐。”弟弟想说话,成生大袖一挥,就不见了。弟弟怅然站了很久,痛哭而回。周生的弟弟朴实笨拙,不善经营家业,过了几年,家里更穷了;周生的儿子渐渐长大,请不起老师,就自己教他读书。一天早上到书房,见桌上有封信,封得很严实,写着“仲氏启”,仔细看是哥哥的笔迹。打开看里面什么也没有,只有一枚指甲,长二指左右,心里奇怪。把指甲放在砚台上,出去问家人从哪里来的,没人知道。回来看,只见砚台光亮灿烂,变成了黄金,非常吃惊。用铜铁试也一样。从此大富。拿一千两银子给了成生的儿子,于是相传两家有炼金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