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

葛巾第四百一十一

作者:蒲松龄朝代:类别:志怪小说 · 白话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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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大用是洛阳人,特别喜爱牡丹。听说曹州的牡丹在山东各地名列第一,心里非常向往。恰好因为别的事情到曹州去,就借了一户官宦人家的花园住下。当时正是二月,牡丹还没开花,他只能在园中徘徊,眼睛盯着花芽,盼望它们绽放。写了《怀牡丹》绝句一百首。不久花渐渐含苞,但他的盘缠快要用光了;于是当掉春衣,流连忘返。一天清早赶到花前,却见一个女郎和老妇人在那里。他怀疑是富贵人家的女眷,就急忙返回。傍晚再去,又遇见她们,便从容回避;暗中偷看,只见女郎梳着宫妆,艳丽绝伦。他神魂颠倒,忽然转念一想:这一定是仙女,世上哪有这样的女子!急忙转身去追寻,突然绕过假山,正好与老妇人相遇。女郎正坐在石头上,两人相对都吃了一惊。老妇人用身体挡住女郎,呵斥道:“狂生想干什么!”常大用跪下说:“娘子一定是仙女!”老妇人斥责说:“这样胡说,就该捆起来送到官府!”常大用非常害怕,女郎微笑着说:“走吧!”说着翻过山离开了。

常大用回去后,心慌得连路都走不稳。心想女郎回去告诉父兄,一定会有人来辱骂责罚。他躺在空寂的书斋里,十分后悔自己太鲁莽。私下庆幸女郎没有怒容,或许不会放在心上。悔恨和恐惧交织,整夜辗转,竟病倒了。到了辰时,不见有人来问罪,心里才渐渐安定。回忆女郎的声音容貌,恐惧转为思念。这样过了三天,他憔悴得快要死了。一天半夜,点上蜡烛,仆人已经睡熟。老妇人进来,端着瓦罐说:“我家葛巾娘子亲手调了毒酒,你快喝下去!”常大用惊慌地说:“我与娘子素来无冤无仇,何至于赐死?既然是娘子亲手调的,与其相思成病,不如喝药而死!”于是仰头一饮而尽。老妇人笑着接过瓦罐走了。常大用觉得药气清香凉爽,似乎不是毒药。一会儿觉得胸膈舒畅,头脑清爽,倒头酣睡。醒来时红日照满窗户。试着起身,病好像全好了,心里更加相信她是仙女。只是无由亲近,只能在无人时虔诚地叩拜默祷。

一天他走出去,忽然在树林深处迎面遇到女郎,幸好没有别人,他大喜跪倒在地。女郎走近拉他,忽然闻到满身异香,就握住她的玉腕站起身来,手指皮肤柔软细腻,让人骨节都要酥了。正想说话,老妇人忽然来了。女郎让他藏在石头后,向南指着说:“夜里用花梯翻墙,四面红窗的就是我的住处。”匆匆离去。常大用怅然若失,魂魄飞散,不知如何是好。到了夜里,他搬梯子爬上南墙,发现墙下已经有一架梯子,欣喜地下去,果然看到红窗。屋里传出下棋的声音,他站着不敢再往前,姑且翻墙回去。过了一会儿再去,棋子声还很繁密;慢慢靠近偷看,只见女郎和一个白衣美女相对下棋,老妇人也坐在那里,一个丫鬟在旁边伺候。他又退回去。这样往返了三次,已到三更。他伏在梯子上,听见老妇人出来说:“梯子,是谁放在这儿的?”叫丫鬟一起搬走了。常大用爬上墙,想下去却没有梯子,懊恼地返回。

第二天夜里再去,梯子又先设好了。幸好寂无人声,他进去,见女郎独自坐着好像在想心事,看见他吃惊地站起,斜身站着面带羞色。常大用作揖说:“我自认为福薄,恐怕与天人无缘,想不到也有今夜!”就上前拥抱。女郎纤腰盈盈一握,呼气如兰,她推拒着说:“怎么这样急!”常大用说:“好事多磨,迟了要被鬼妒忌。”话没说完,远远有人说话。女郎急忙说:“玉版妹妹来了!你暂且伏在床下。”常大用照办。不一会儿,一个女子进来,笑着说:“败军之将,还敢再战吗?已经煮了茶,想邀你作长夜之欢。”女郎推说困倦,玉版坚持邀请,女郎坚决坐着不走。玉版说:“这样恋恋不舍,难道屋里藏了男人吗?”硬拉着她出门而去。常大用出来,恨极了,就在枕席间搜寻。房里没有梳妆匣,只有床头有一柄水晶如意,上面系着紫巾,芳香洁净可爱。他揣在怀里,翻墙回去了。自己整理衣袖,体香还凝聚不散,更加倾慕。但因为害怕伏床时的事,就有了怕受刑罚的恐惧,思量着不敢再去,只是珍藏如意,希望她来寻找。

隔了一夜,女郎果然来了,笑着说:“我以前以为你是君子,没想到是盗贼。”常大用说:“确有此事。偶尔不君子,只是希望如意罢了。”于是把她揽进怀里,替她解开裙带。玉肌刚露,热香四溢,依偎之间,觉得她鼻息汗气,没有一处不香。就说:“我本来认为你是仙人,现在更知不假。幸蒙垂青,缘定三生。只怕杜兰香下嫁,终究还是离别的遗憾。”女郎笑着说:“你过虑了。我不过是离魂的倩女,偶然被情所动罢了。这事要谨慎保密,恐怕是非之人捏造黑白,你不能生翼,我不能乘风,那时祸别比好别更惨。”常大用点头称是,但始终怀疑她是仙女,坚持问她的姓名,女郎说:“既然认为我是仙女,仙人何必传姓名。”问:“老妇人是谁?”答:“这是桑姥。我小时候受她照顾,所以不和丫鬟们一样看待。”于是起身要走,说:“我这里耳目众多,不能久留,有空我再来。”临别,索取如意,说:“这不是我的东西,是玉版留下的。”问:“玉版是谁?”答:“是我叔伯妹妹。”于是留下手钩离去。

离去后,被褥枕头都染上异香。从此每隔三两天就来一次。常大用迷恋她,不再想回家,但囊中已空,想卖掉马匹,女郎知道了,说:“你因为我,花光钱袋,当掉衣服,我心中不忍。又卖了代步,一千多里怎么回去?我有私房钱,可以帮你置办行装。”常大用推辞说:“感念你的情意,铭心刻骨,都难报万一;如果再贪鄙地耗费你的钱财,还怎么做人!”女郎坚持要给他,说:“暂且借给你。”就拉着他的手臂来到一棵桑树下,指着一块石头说:“把它转开!”常大用照办。她又拔下头上的簪子,刺了土几十下,又说:“挖开。”常大用又照办,就露出了瓮口。女郎伸手进去,取出白银近五十多两,常大用拉住她的手臂阻止,她不听,又拿出几十锭,常大用强行分了一半,然后把洞口掩好。

一天晚上,女郎对常大用说:“近来有些流言,势头不能长久,这事不能不预先打算。”常大用惊慌地说:“那怎么办!我向来迂腐谨慎,如今为你,像寡妇失守,再不能自主了。一切听你的,刀锯斧钺,我也顾不上害怕了!”女郎商量一起逃走,让常大用先回去,约定在洛阳相会。常大用整理行装回家,打算先回去再迎接她;等到了家,女郎的车正好已经到门口了。她登堂拜见家人,四邻惊叹祝贺,但都不知道她是私奔而来的。常大用暗自担心,女郎却十分坦然,对他说:“不说千里之外不是巡逻能查到的,就算知道了,我是世家之女,卓王孙也奈何不了司马相如。”

常大用的弟弟常大器,十七岁,女郎看着他说:“这孩子有慧根,前程比你还好。”完婚的日期已定,妻子却突然夭折了。女郎说:“我妹妹玉版,你曾经见过,相貌不差,年纪也相仿,做夫妻可称佳偶。”常大用请她做媒,女郎说:“这有什么难的。”常大用问:“什么办法?”女郎说:“妹妹和我最要好。两匹马驾一辆轻车,费一个老妇人往返罢了。”常大用怕以前的事败露,不敢听从她的主意,女郎说:“不妨。”就叫桑姥派车去。几天后到了曹州。将近里门,丫鬟下车,让车夫停在路上等候,乘夜进村。过了很久,她带着一个女子出来,上车就出发。黄昏就睡在车里,五更再走。女郎算了时间,让常大器盛装去迎亲。在五十里左右相遇,行迎亲之礼回来;鼓乐花烛,行礼成婚。从此兄弟俩都得美妇,家业也日益富裕。

一天,有几十个强盗骑马突然闯进府第。常大用知道有变,全家登上楼房。强盗包围了楼。常大用低头问:“有仇吗?”回答:“没仇。只是有两件事相求:一是听说两位夫人世间罕见,请让我们见一面;二是我们五十八人,每人要五百两金子。”他们在楼下堆了柴薪,做出要放火的样子来威胁。常大用答应了他们索要金银的请求,强盗不满足,要烧楼,家人十分害怕。女郎要带玉版下楼,常大用阻止,她们不听。她们盛装走下台阶,还剩三级时,对强盗说:“我们姐妹都是仙女,暂时到世上走走,还怕什么强盗!想赐你们万金,怕你们不敢要。”强盗们一齐仰头下拜,连声说“不敢”。姐妹正要退回去,一个强盗说:“这是骗人!”女郎听了,转身站住,说:“想干什么,趁早动手!还不晚呢。”众强盗互相看看,默不作声。姐妹从容上楼去了。强盗抬头看不见了,才一哄而散。

两年后,姐妹各自生了一个儿子,才渐渐自己说起:“姓魏,母亲封为曹国夫人。”常大用怀疑曹州没有姓魏的世家大族,又觉得大户人家丢了女儿,怎么能不闻不问?不敢追问,心里暗暗奇怪。就借故再去曹州,入境打听,世家大族中没有姓魏的。于是又借住在旧主人那里,忽然看见墙上有赠曹国夫人的诗,很惊讶,就问主人。主人笑着,就请他去看曹夫人,到了那里,只见一株牡丹,和屋檐一样高。问这名字的由来,说是因为它的花在曹州第一,所以朋友们开玩笑封的。问“什么品种”?答:“葛巾紫。”更加惊骇,于是怀疑女郎是花妖。回去后不敢直说,只吟诵赠夫人的诗来试探她。女郎脸色骤变,立即出去叫玉版抱着儿子来,对常大用说:“三年前感念你的相思,就以身相报;如今被猜疑,怎么还能再聚!”于是和玉版都举起儿子远远扔出去,孩子落地就消失了。常大用正在惊愕,两个女子也都不见了。他悔恨不已。几天后,孩子坠落的地方长出两株牡丹,一夜就长到一尺,当年开花,一紫一白,花朵大如盘子,比寻常的葛巾、玉版,花瓣更加繁碎。几年后长成茂密的丛株,移栽分到别处,又变异成新品种,没人能叫出名字。从此牡丹的繁盛,洛阳再也没有能比得上的。

异史氏说:“用心专一,鬼神都可沟通,反覆不定的花也不能说无情。少府寂寞,把花当夫人;何况真能解语,何必一定追根究底呢?可惜常生不明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