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一

陈云栖第四百二十五

作者:蒲松龄朝代:类别:志怪小说 · 白话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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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毓生,是湖北夷陵人,孝廉的儿子。他擅长写文章,容貌俊美,二十岁就很有名气。小时候,有个相面的人说:"他以后会娶女道士为妻。"父母都把这当作笑话。后来给他提亲,高不成低不就,一直难以定下来。生的母亲臧夫人,祖籍黄冈,生因此去探望外祖母。听到当时的人说:"黄州有'四云',最小的那个无人能比。"原来那里有个吕祖庵,庵里的女道士都很漂亮,所以人们这么说。

庵离臧家村只有十多里,生于是偷偷去了。敲门进去,果然有三四个女道士,谦和喜悦地迎接他,仪态都很清雅。其中有一个最年轻的,举世无双,他心里喜欢,眼睛一直盯着她看。女子用手托着下巴,只看着别处。其他道士找杯子沏茶。生趁机问她的姓名,她回答说:"云栖,姓陈。"生开玩笑说:"奇怪!小生恰好姓潘。"陈云栖脸红了,低下头不说话,起身走了。过了一会儿,泡好了茶,端上好的果子,各自报了姓名:一个叫白云深,三十多岁;一个叫盛云眠,二十来岁;一个叫梁云栋,大约二十四五岁,却是师弟。但云栖没有来,生很惆怅,就问起她。白说:"这丫头怕生人。"生就起身告辞,白极力挽留,他不留,还是出来了。白说:"你若想见云栖,明天可以再来。"

生回去后,思念非常迫切。第二天又去了。众道士都在,只少云栖,不便直接问。道士们准备饭菜留他吃饭,生极力推辞,她们不听。白掰开饼递给他筷子,很殷勤地劝他吃。然后问:"云栖在哪里?"回答说:"她自己会来。"过了很久,天已经晚了,生想回去。白抓住他的手腕挽留,说:"暂且住下,我去把那丫头抓来见你。"生就留下了。一会儿,点上灯摆上酒,云眠也离开了。酒过几巡,生推辞说醉了。白说:"喝三杯,云栖就出来了。"生果然如数喝了。梁也拿这个来劝他,生又喝完了,放下杯子告辞。白看着梁说:"我们面子薄,劝不了酒,你去把陈丫头拉来,就说潘郎等妙常等很久了。"梁去了,一会儿回来,说:"云栖不来。"生想走,但夜已深,就假装喝醉仰面躺着。两人替他脱了衣服,轮流和他淫乱。一整夜不堪其扰。天亮了,他没睡觉就告别了,好几天不敢再去,但心里一直想念云栖忘不了,只是不时在附近探听消息。

一天傍晚,白出门和少年走了。生很高兴,不太怕梁,急忙去敲门。云眠出来开门,问她,说梁也到别处去了。于是问云栖,盛带他去,又进了一个院子。叫道:"云栖!客人来了。"只见房门砰地关上了。盛笑着说:"关门了。"生站在窗外,似乎想说什么,盛便走了。云栖隔着窗户说:"人人都拿我当诱饵来钓你。你来得频繁,命就危险了。我不能终身守清规,也不敢就此不顾廉耻,只想找个像潘郎这样的人来侍奉他罢了。"生于是和她相约白头到老。云栖说:"我师父抚养我,也不容易。如果真爱我,应当用二十两银子赎我。我等你三年。如果指望像桑间濮上那样私会,我是不能的。"生答应了。刚想再说自己的情况,盛又来了,跟着一起出去,于是告别回家。

心中惆怅,想找个机会再亲近她的娇容,正好有家人来报父亲病了,于是连夜赶回。不久,孝廉去世了。夫人家训很严,生不敢让她知道心事,只是节省零花钱,一天天积攒下来。有人来提亲,他就用守丧来推辞。母亲不听。生婉转地说:"从前在黄冈,外祖母想让我娶陈氏,那是我真心愿意的。现在遭了大变故,音信就断了,很久没去黄冈问安;我很快去一趟,如果事情不成,就听从母亲安排。"夫人答应了。于是他带着积攒的钱去了。

到了黄冈,去庵里,只见庭院荒凉,和从前大不一样。慢慢走进去,只有一个老尼姑在灶下做饭,于是上前问她。尼姑说:"前年老道士死了,'四云'都散了。"问:"去哪里了?"答:"云深、云栋跟恶少走了;以前听说云栖住在郡城北边;云眠的消息不知道。"生听了悲叹。命车马直接去郡北,遇到道观就打听,全无踪迹。惆怅地回来,骗母亲说:"舅舅说:陈翁去岳州了,等他回来,会派人来。"

过了半年,夫人回娘家,拿这事问母亲,母亲茫然不知。夫人很生气儿子骗她;老太太怀疑外甥和舅舅商量好的,但没去问。幸好舅舅出门了,没法查证他撒谎。夫人因为要还愿去登莲峰。斋戒住在山下。睡下后,旅店主人敲门,送进一个女道士来同屋住,她自己说:"陈云栖。"听说夫人是夷陵人,就移坐靠近床边,诉说自己的坎坷,言辞悲伤。最后说:"有个表兄潘生,和夫人同乡,烦请转告子侄辈传个话,就说我寄居在鹤观师叔王道成那里。早晚受苦,度日如年。让他早点来看我;恐怕过了这时候,就不知会怎样了。"夫人问名字,却又不知。只说:"既然在学宫,秀才们想必没有不知道的。"天没亮就早早告别,一再嘱咐。

夫人回去后,向生说起这事。生长跪说:"实话告诉母亲:所谓潘生就是儿子。"夫人知道原委后,生气地说:"不肖子!在寺观里宣淫,娶道士为妻,有什么脸见亲友!"生低着头,不敢说话。恰好生因为赶考进郡城,偷偷租船去访王道成。到了,说云栖半月前出游未归。回来后,郁郁寡欢生了病。

这时臧老太太去世,夫人去奔丧,下葬后迷了路,到了一户姓京的人家,一问,是本族妹妹家。妹妹便邀请进去。见有个少女在堂上,年纪大约十八九岁,姿容曼妙,从没见过。夫人一直想找个好媳妇,让儿子不怨恨,这时动了心,于是问她的身世。妹妹说:"这是王家的女儿,京家的外甥女。父母都去世了,暂时寄住在这里。"问:"许配人家了吗?"答:"没有。"拉着她的手说话,意态娇婉,夫人很高兴,就留宿了一晚,私下把自己的意思告诉妹妹。妹妹说:"很好。但她自视很高,不然,怎么蹉跎到现在呢。容我和她商量。"夫人招呼少女同睡,谈笑很欢,少女自愿认夫人做母亲。夫人高兴,请她一起回荆州,少女更欢喜了。

第二天同船回去。到家后,生的病还没好,母亲安慰他重病,让丫鬟悄悄告诉他:"夫人给公子带回一位美人来了。"生不信,趴在窗上看,比云栖还要艳丽绝伦。于是想:三年之约已经过了,她出游不归,那玉容肯定已有主了。得到这个美女,心中颇感安慰。于是喜形于色,病也很快好了。母亲于是叫两人相见行礼。生出去后,夫人对少女说:"你知道我带你同回来的意思吗?"少女微笑着说:"我已经知道了。但我所以同来的初衷,母亲不知道。我小时候许配给了夷陵的潘家,音信隔绝,他一定另有良配了。如果真是这样,我就做母亲的儿媳;如果不是,就终身做母亲的女儿,将来再报答母亲。"夫人说:"既然已有婚约,也不勉强。但先前在五祖山时,有个女道士打听潘氏,现在你又提潘氏,我本来就知道夷陵世族没有这个姓。"少女吃惊地说:"在莲峰下住的是母亲您吗?打听潘氏的就是我啊。"母亲这才恍然大悟,笑着说:"这么说,潘生本来就在这里了。"少女问:"在哪里?"夫人叫丫鬟领她去问生,生吃惊地说:"你是云栖吗?"少女问:"怎么回事?"生说了实情,才知道当初说潘郎是戏言。少女知道他是真生,害羞不再多谈,急忙回去告诉母亲。母亲问她:"为什么又姓王?"答:"我本来姓王。道师喜欢我,就认作女儿,跟着她姓了。"夫人也高兴,选了吉日给他们成婚。

在此之前,云栖和云眠都依附王道成。王道成住处狭窄,云眠就去了汉口。云栖娇痴不能吃苦,又羞于做道士的营生,王道成很不喜欢她。恰好京家的人到黄冈,云栖遇到他们流泪,于是跟着去了,让他们给她换回女装,打算嫁给士族,所以隐瞒了她曾隶属道士籍。但来提亲的少女都不愿意,舅舅和舅母都不知道她的心思,心里厌烦她。这天跟夫人回去,得到了归宿,如释重负。合卺后各自述说遭遇,喜极而泣。云栖孝顺谨慎,夫人很怜爱她;但弹琴下棋,不会料理家业,夫人很为此担忧。

过了一个多月,母亲派两人去京家,住了几天回来,在江上乘船时,忽然一只船经过,里面有个女道士,靠近一看是云眠。云眠只和云栖要好。云栖很高兴,招呼她同船,相对悲伤。问:"你要去哪里?"盛说:"长久挂念。远到栖鹤观,听说你依附京家舅舅了。所以要去黄冈探望一下。没想到你的意中人已经相聚了。现在看你如仙子,剩下我这个漂泊的人,不知何时能到头啊!"于是抽泣。云栖给她出了个主意,让她换掉道装,假装是姐姐,带着陪伴夫人,慢慢再选个好伴侣。盛听从了。

回去后,云栖先禀告了夫人,盛才进来。举止大方;谈笑间,通达世故。母亲寡居寂寞,有盛作伴很高兴,生怕她走。盛早起代替母亲操劳,不把自己当客人。母亲更高兴,私下想收纳她做女儿,以掩盖她曾是女道士的身份,但不敢说。一天,母亲忘了某件事没做,急忙去问,盛已经代她准备好了。于是对云栖说:"画中人不能操持家务,又有什么用。新媳妇要是像大姐姐这样,我就不愁了。"不知云栖早有这个心思,只是怕母亲嗔怪。听了母亲的话,笑着回答:"母亲既然喜欢她,新媳妇想效仿娥皇女英,怎么样?"母亲不说话,也笑了。云栖退下,告诉生说:"老母亲点头了。"于是另收拾了一间干净屋子,告诉她说:"从前在观中同睡时,姐姐说:'只要能得到一个懂得亲爱之人,我们两人应当一起侍奉他。'还记得吗?"盛不觉两眼含泪,说:"我所说的亲爱之人不是别人,像这样天天操劳,从没有一个人知道我的甘苦;这几天来,有一点微劳,就烦老母挂念,那么心中的冷暖就大不相同了。如果不赶我走,让我长久陪伴老母,我就心满意足了,也不指望实践从前的诺言了。"云栖告诉母亲。母亲让姐妹俩烧香,各自发誓不后悔,于是让生和她行夫妇之礼。要睡觉时,盛告诉生说:"我是二十三岁的老处女。"生还不信。不久落红染了褥子,才觉得奇怪。盛说:"我之所以乐意得到良人,不是不能甘于寂寞;实在是以闺阁之身,厚着脸皮像妓女一样应酬,受不了罢了。借这一次,挂名在你的名下,我会为你侍奉老母,做内管家;至于男女之乐,请和别人探讨吧。"三天后,她卷起铺盖跟母亲住,赶也赶不走。云栖一早到母亲屋里占她的床,盛不得已,才跟生去了。从此两三天就轮换一次,成了习惯。

夫人原本擅长下棋,自从闲居后,没工夫下。自从有了盛,料理得井井有条,白天没事,就常和云栖下棋。点灯泡茶,听两个媳妇弹琴,到半夜才散。常对人说:"孩子他爹在世时,也没有这样的快乐。"盛管账目,每次记好账报给母亲。母亲怀疑说:"你们常说小时候孤苦,写字下棋是谁教的?"云栖笑着说了实话。母亲也笑着说:"我本来不打算给儿子娶道士,现在倒得到两个了。"忽然想起童年时卜卦的事,才相信定数逃不掉。生再考没中。夫人说:"我们家虽不富裕,有薄田三百亩,幸好有云眠管理,一天天温饱。你只要在膝下,带着两个媳妇陪老身一起享乐,我不指望你求富贵。"生听从了。后来云眠生了一男一女,云栖生了一女三男。母亲八十多岁去世。孙子们都进了学;长孙是云眠所生,已经中了乡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