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一

大男第四百四十五

作者:蒲松龄朝代:类别:志怪小说 · 白话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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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成列,是成都的一个读书人。他有一妻一妾。妾姓何,小名叫昭容。妻子早年去世,他又续娶了申氏,申氏生性嫉妒,虐待何氏,还牵连到奚成列;整天吵闹不休,日子简直没法过。奚成列一怒之下离家出走;他走后何氏生了一个儿子叫大男。奚成列一去不返,申氏排挤何氏,不让她一起吃饭,按天给她粮食。大男渐渐长大,粮食不够吃,何氏靠纺线织布补贴生计。大男看到私塾里的孩子们读书,也想去读书。母亲觉得他太年幼,暂且送他去读。大男很聪明,读的书是其他孩子的两倍。老师觉得他奇特,愿意不收学费。何氏就让他跟从老师学习,稍微给点报酬。过了两三年,经书全都通晓了。

一天回家,对母亲说:“私塾里有五六个孩子,都跟父亲要钱买饼吃,为什么唯独我没有?”母亲说:“等你长大了,再告诉你。”大男说:“现在才七八岁,什么时候才算长大?”母亲说:“你去私塾,路过关帝庙,应该进去拜拜,求神保佑你快点长大。”大男相信了,每次路过必定进去跪拜。母亲知道了,问他:“你祷告了些什么?”他笑着说:“只求明年就让我变成十六七岁。”母亲笑了笑。但大男的学习和身体长得一样快:到十岁时,就像十三四岁的人;他写的文章竟然能成篇了。一天对母亲说:“从前您说等我长大成人,就告诉我父亲的下落,现在可以了吧。”母亲说:“还不行,还不行。”又过了一年多,居然长成了大人,追问得更频繁了,母亲这才详细讲述往事。大男悲痛得不能自已,想要去寻找父亲。母亲说:“你太小了,你父亲是死是活还不知道,怎么能急着去找?”大男没说话就走了,到中午没回来。去私塾问老师,老师说早晨吃过饭就没再回来。母亲大惊,出钱雇人,到处搜寻,毫无踪迹。

大男出门,顺着路奔跑,茫然不知该往哪里去。正好遇到一个人要去夔州,姓钱。大男讨饭跟着他。钱先生嫌他走得慢,给他雇了代步工具,路费花光了。到了夔州一起吃饭,钱先生暗中在食物里下了毒,大男昏迷不醒。钱先生把他载到一座大寺庙,冒充是自己的儿子,偶然生病没钱医治,卖给了和尚。和尚见他相貌英俊出众,争着买他。钱先生拿到钱就走了。和尚给他灌药,稍微醒过来。长老知道了过来看他,觉得他相貌奇特,追问之下才得知原委。很可怜他,送了些钱让他离去。有个泸州的蒋秀才落第回家,路上问明了缘故,赞赏他的孝心,带他同行。到了泸州,住在他家。一个多月,到处打听。有人说福建商人中有个姓奚的,于是辞别蒋秀才,想去福建。蒋秀才送了他衣服鞋子,乡邻们都凑钱资助他。路上遇到两个布商,要去福清,邀请他同行。走了几程,布商偷看他的行李中有钱,把他引到空旷处,捆住手脚,抢了钱就跑了。正好有个永福的陈老先生路过那里,解开他的绳索,带他回家。陈老先生家财豪富,各路商人大多出自他家门下,他嘱咐南北客商代为查找奚成列的下落。留大男陪伴自家孩子读书。大男就住在陈老先生家,不再四处游荡。然而离家越来越远,音信也断绝了。

何昭容独自住了三四年,申氏减少了她的用度,逼迫她改嫁。何氏意志坚定不动摇。申氏强行把她卖给重庆的一个商人,商人强行把她带走了。到了夜里,她用刀自刎。商人不敢逼迫,等伤口好了,又转卖给了盐亭的一个商人。到了盐亭,她又用刀刺自己的心口,洞穿能看见内脏。商人大为恐惧,给她敷了药,伤口平复后,她请求出家做尼姑。商人说:“我有一个生意伙伴,身体没有男性器官,一直想找个人主持缝纫。这和做尼姑没什么两样,也能稍微抵偿我的本钱。”何氏答应了。商人用车把她送去。进门后,主人快步出来,竟然是奚成列。原来奚成列已经放弃读书做了商人,商人因为他没有妻子,所以把何氏送给他。两人相见,又悲又惊,各自诉说苦况,才知道有个儿子寻父没回来。奚成列于是嘱咐各方客商,查访大男的下落。而昭容从此由妾变成了妻。

然而自从经历艰苦,她体弱多病,不能操劳,劝奚成列纳妾。奚成列鉴于前次的祸患,不听从。何氏说:“我如果是争床笫之欢的人,这几年来早就跟别人生了孩子,还能和你有今天吗?况且别人加在我身上的痛苦,我至今隐痛在心,难道会自己重蹈覆辙吗?”奚成列于是嘱咐客商伙伴,为他买一个三十多岁的老妾。过了半年,客商果然买了一个妾回来,进门一看,竟是妻子申氏。大家都非常惊异。原来申氏独自住了一年多,哥哥申苞劝她改嫁。申氏听从了,只是田产被子侄们阻挠没能卖掉。她卖掉了所有东西,积攒了几百两银子,带回哥哥家。有个保宁的商人,听说她有很多嫁妆,用重金贿赂申苞,骗娶了她。但商人年老体衰不能人道。申氏怨恨哥哥,不安于室,上吊跳井,闹得不可开交。商人大怒,搜刮了她的钱财,要卖她做妾。听说的人都嫌她年纪大。商人要去夔州,就带上她一起走。遇到奚成列的同伙商人,正好合了商人的意,就把他卖了过去。见到奚成列后,申氏又羞愧又害怕,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奚成列问同伙商人,大致了解了情况,于是说:“如果遇到健壮的男人,那就会留在保宁,没有再见的机会,这也是命运。但今天我买的是妾,不是娶妻,可以先拜见昭容,行嫡庶之礼。”申氏感到耻辱。奚成列说:“从前你做正妻,又怎么样呢!”何氏劝他算了。奚成列不同意,拿着棍子逼她,申氏不得已,拜了何氏。但她始终不肯低头奉承,只在别的房间干活,何氏全都宽容她,也不忍心督查她的勤惰。奚成列每次和昭容谈天宴饮,总是让申氏在旁边侍候;何氏反而替她支使婢女,不让她上前。

恰逢陈嗣宗先生担任盐亭县令。奚成列和乡里人有个小争执,乡里人用“逼妻作妾”的罪名告了奚成列。陈公不受理,叱责赶走了他。奚成列很高兴,正和何氏私下称颂陈公的恩德。一更已过,仆人敲门,进来报告说:“县令大人到了。”奚成列非常惊骇,急忙找衣找鞋,陈公已经来到卧室门口;更加惊惶,不知如何是好。何氏仔细一看,急忙出去说:“这是我的儿子啊!”于是痛哭。陈公也伏在地上悲伤哽咽。原来大男跟着陈老先生姓陈,已经做官了。当初,陈公从京城赴任,绕道经过故乡,才知道两个母亲都已改嫁,心中悲痛。族人知道大男已经显贵,归还了他的田产房屋。陈公留下仆人营造,希望父亲还能回来。随后他被任命为盐亭县令,又想弃官寻父,陈老先生苦苦劝住了他。正好有个算卦的,让他占卜。算卦的说:“小的居大,少的为长;求雄得雌,求一得两,做官吉利。”陈公于是赴任。因为找不到父亲,做官期间不吃荤不喝酒。这天接到乡里人的状子,看到奚成列的姓名,起了疑心。暗中派贴身仆人仔细查访,果然是父亲。趁夜微服出行。见到母亲,更加相信算卦的神奇。临走时嘱咐不要张扬,拿出二百两银子,让父亲准备行装回乡。

父亲回到家,门户焕然一新,养了许多仆人马匹,俨然是大户人家了。申氏看到大男显贵兴盛,更加收敛。哥哥申苞不服气,告到官府,替妹妹争正妻名分。官员查清了实情,愤怒地说:“贪图钱财劝妹改嫁,已经换了两个丈夫,还有什么脸面争从前嫡庶的名分!”重重责打了申苞。从此名分更加确定。申氏以何氏为妹,何氏以申氏为姐。衣服饮食,都不自私。申氏起初害怕她报复,现在更加羞愧后悔。奚成列也忘了从前的嫌隙,让内外都称呼申氏为太母,只是没有得到朝廷的诰命罢了。

异史氏说:颠倒众生,不可思议,造物主多么巧妙啊!奚生不能在妻妾之间自立,不过是个碌碌庸人罢了。如果不是孝子贤母,怎么能有这样的奇遇,坐享富贵终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