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二
姬生第四百七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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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阳的鄂家被狐妖侵扰,金钱和各种物品经常被偷走。如果触犯它,作祟就更厉害。鄂家有个外甥叫姬生,是一位洒脱不羁的名士,他焚香代替外祖祈祷,请求狐妖停止作祟,但始终没有回应;他又祷告让狐妖离开外祖家到自己家来,也没有回应。大家都嘲笑他,姬生说:“它能变幻,一定有人心。我本来就要引导它,使它修成正果。”每隔几天他就去祈祷一次。虽然不见效验,但只要姬生一去,狐妖就不再骚扰,因此鄂家常留姬生住宿。姬生在夜里对着空中请求相见,邀请更加恳切。有一天姬生回到自己家,独自坐在书房里,忽然房门缓缓自动打开。姬生站起来,致敬说:“是狐兄来了吗?”但寂静无声。又有一夜房门自动打开,姬生说:“如果是狐兄降临,那正是我祈祷盼望的,何妨就现身一见呢?”却仍然寂静无声。书桌上有二百文钱,到天亮时不见了。姬生到了夜里又增加了数百文钱。半夜听到布帐里有铿然声响,姬生说:“来了吗?我恭敬地准备了数百文现钱备用。我虽然不富裕,但并不是吝啬的人。如果急需用钱,不妨直说,何必偷窃呢?”过了一会儿查看钱,少了二百文。姬生仍然把钱放在原处,连续几夜没有再丢失。有一只煮熟的鸡,准备用来招待客人却丢失了。姬生到晚上又添上酒,但狐妖从此绝迹了。
鄂家的作祟依然如故。姬生又去祷告说:“我放了钱您不拿,摆了酒您不喝;我外祖年迈,不要长久地作祟他。我备了一些薄礼,夜里任凭您自己来取。”于是把十千文钱、一壶酒、两只切碎的鸡,摆在桌上。姬生躺在旁边,整夜没有声响,钱物也原样未动。狐怪从此也绝迹了。有一天姬生晚上回家,推开书房门,看见桌上有一壶酒,一盘热鸡;还有四百文钱,用红绳串着,正是前些天丢失的东西。他知道是狐妖的回报。闻了闻酒很香,倒出来颜色碧绿,喝起来非常醇美。一壶酒喝到半醉,忽然心中贪念顿生,猛然间想要去做贼,便开门出去。想到村里有一家富户,就去翻越他家的墙。墙虽然高,但一跳就上去了,好像长了翅膀。进入那家的书房,偷了貂皮裘衣和金鼎出来,回到家中放在床头,这才躺下睡觉。
天亮后他带着赃物进入内室,妻子惊讶地问他,姬生吞吞吐吐地告诉了她,脸上还有喜色。妻子惊慌地说:“你一向刚正直率,怎么忽然做起贼来了!”姬生却恬然不以为怪,于是讲述狐妖如何有情义。妻子恍然大悟说:“这一定是酒里有狐妖的毒药。”想到丹砂可以驱邪,就把丹砂研碎放进酒里,让姬生喝下。不一会儿,姬生忽然失声叫道:“我怎么做贼了!”妻子替他解释了原因,姬生怅然若失。又听说富户家被盗,街坊邻里议论纷纷。姬生整天吃不下饭,不知该怎么办。妻子为他出主意,让他趁夜里把东西扔回富户的墙内。姬生照做了。富户重新得到了原来的东西,事情也就平息了。
姬生当年岁试考了第一名,又被推荐为品行优良,应当受到加倍赏赐。到了发榜的日子,考官衙门的房梁上贴了一张字条,上面写着:“姬某做贼,偷了某家的皮裘和金鼎,凭什么评为品行优良?”房梁很高,不是踮脚能够到的。主考官感到疑惑,拿着字条问姬生。姬生很惊讶,心想这件事除了妻子没有别人知道;况且衙门里严密深邃,字条怎么会贴到这里?于是醒悟说:“这一定是狐妖干的。”便详细坦白了事情没有隐瞒,主考官反而加倍赏赐了他。姬生常常自己思索,并没有得罪狐妖,它之所以屡次陷害自己,大概也是小人耻于独自做小人罢了。
异史氏说:姬生想引导邪物走上正道,反而被邪物迷惑。狐妖的意图未必十分险恶,也许是姬生用诙谐的方式引导它,狐妖也就用戏弄来回应他罢了。然而如果不是自身有宿世的善根,家中有贤内助,几乎就要像原涉所说的,家人寡妇一旦被强盗玷污就从此堕落行淫了!唉!真是可怕啊!
吴木欣说:康熙甲戌年,一位乡科出身的官员在浙江任职,清点囚犯时,有个窃贼已经刺了字,按例应当释放。这位官员嫌“窃”字笔画减省是俗写,不是官方规定的正字,就让人刮去;等伤口愈合后,按照《字汇》中的笔画形象重新刺字。窃贼随口吟了一首绝句:“手把菱花仔细看,淋漓鲜血旧痕斑。早知面上重为苦,窃物先防识字官。”狱卒嘲笑他说:“你一个诗人不去求取功名,竟然做贼?”窃贼又随口吟诗回答:“少年学道志功名,只为家贫误一生。冀得资财权子母,囊游燕市博恩荣。”由此看来,秀才做贼,也是追求功名的一种途径。狐妖送给姬生进取的资本,他反而后悔被狐妖耽误,真是迂腐啊!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