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黄九郎第九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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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师参,字子萧,在苕溪东边建了间书房,门对着空旷的野外。傍晚时分偶然出门,看见一个妇人骑着驴过来,一个少年跟在她后面。妇人约莫五十来岁,神态清雅脱俗;转头看那少年,大约十五六岁,容貌比美女还要俊俏。何生向来有喜好男色的癖好,见到他后,神魂出窍,踮着脚目送他远去,直到身影消失才回家。
第二天一早他就去等候,到黄昏天色昏暗时,少年才经过。何生曲意逢迎,笑着问他从哪里来。少年回答说是去外祖父家。何生请他到书房稍作休息,少年推辞说没空,何生硬拉着他,这才进了屋;坐了一会儿少年就告辞,何生坚决挽留不住。何生拉着他的手送他出去,殷切叮嘱他顺路再来,少年随口答应着走了。何生从此思念成疾,整天来回眺望,脚步不停。
一天,太阳半落的时候,少年忽然来了。何生大喜,热情邀请他进屋,让书童摆酒。问他的姓名,少年回答说:“姓黄,排行第九。小孩子没有表字。”问:“为什么往来这么频繁?”答道:“我母亲在外祖父家,经常生病,所以多次去探望。”喝了几轮酒,少年想告辞离开;何生抓住他的手臂阻拦,锁上了门。九郎没办法,红着脸又坐下,点起灯一起说话,温顺得像处女,但一说到戏谑的话,他就害羞地对着墙壁。不久何生拉他同睡,九郎不肯,坚持说自己睡相不好。再三强迫,他才脱下外衣,穿着裤子躺在床上。何生吹灭蜡烛,过了一会儿挪到他身边同枕,用手臂搂住他的大腿,亲热地抱住他,苦苦要求亲昵。九郎生气地说:“我因为你是风雅之士才和你交往,你竟做这种事,这是禽兽的行为!”不久晨星闪烁,九郎径直离开。
何生担心他从此断绝不来,又去等候,徘徊凝望,望眼欲穿。过了几天九郎才来,何生高兴地迎上去道歉,硬拉他进书房,紧挨着坐下说笑,暗自庆幸他不念旧恶。不久,脱鞋上床,又抚摸哀求。九郎说:“你的缠绵之意我已铭记肺腑,但亲爱何必非要做这种事?”何生甜言蜜语纠缠,只求一亲肌肤,九郎依从了他。何生等他睡着,偷偷轻薄,九郎醒来,抓起衣服急忙起身,乘夜逃走。何生闷闷不乐,若有所失,不吃不睡,日渐憔悴,只是每天让书童巡逻侦查。
一天九郎经过门口就要径直离去,书童拉住他衣服将他带进书房。九郎见何生清瘦憔悴,大为吃惊,询问安慰。何生把实情告诉他,泪流满面。九郎低声说:“我的本意,实在是因为相爱对你没有好处,反而有害,所以不这样做。你既然喜欢,我又有什么可吝惜的呢?”何生大喜。九郎离开后,何生的病顿时减轻,几天就痊愈了。九郎果然来了,于是两人缠绵。九郎说:“今天勉强顺从你的心意,希望不要以此为常。”接着又说:“我想求你做件事,肯帮忙吗?”何生问是什么事,九郎回答说:“母亲患心痛病,只有太医齐野王的先天丹能治。你和他关系好,应该能求到。”何生答应了,临走时九郎又叮嘱。何生进城求药,到傍晚交给九郎。九郎高兴,拱手称谢。何生又强求与他亲热。九郎说:“不要纠缠。我给你找一个美人,胜过小弟万万倍。”何生问:“是谁?”九郎说:“有个表妹美得无与伦比,如果你有意,我为你做媒。”何生微笑不答,九郎怀揣药就走了。
三天后才来,又求药。何生恨他来迟了,言语多有责备。九郎说:“本来不忍心害你,所以才疏远你。既然不蒙谅解,请不要后悔。”从此两人每晚欢会,没有一夜空缺。每隔三天九郎必定求一次药,齐野王奇怪他来得这么频繁,说:“这药从未有过超过三服的,怎么这么久还不好?”于是包了三剂药一并给他。又看着何生说:“你面色黯然,病了吗?”何生说:“没有。”齐野王给他把脉,吃惊地说:“你有鬼脉,病在少阴经,不谨慎的话就危险了!”何生回去告诉九郎。九郎叹息说:“真是良医!我其实是狐,时间长了恐怕对你不利。”何生怀疑他撒谎,把药藏起来不全部给他,怕他不来。没过多久,何生果然病了。请齐野王来诊治,齐野王说:“先前不说实话,现在魂气已经游荡到墓地了,秦缓(良医)也无能为力。”九郎每天来探望侍候,说:“不听我的话,果然到了这个地步!”何生不久就死了,九郎痛哭离去。
在此之前,本县有位某太史,年轻时与何生同窗,十七岁考中翰林。当时秦地藩王贪婪残暴,却又贿赂朝中官员,没有人敢说话。太史上疏弹劾他的罪恶,因越职言事被免官。藩王升任该省巡抚,每天伺机找太史的岔子。太史年轻时素有英名,曾受到叛王的赏识,藩王便购得他过去与叛王的往来信件胁迫他,太史害怕,上吊自杀;夫人也悬梁自尽。太史过了一夜忽然苏醒,说:“我是何子萧。”问他,说的都是何家的事,这才明白他是借尸还魂。家人留他不住,他逃回原先的住所。巡抚怀疑其中有诈,一心要排挤陷害他,派人向太史索要千金。太史假意答应,但忧闷欲绝。
忽然通报九郎来了,太史高兴地和他说话,悲欢交集,接着又想亲热,九郎说:“你有三条命吗?”太史说:“我后悔活着辛苦,不如死了安逸。”于是诉说冤苦。九郎沉吟思索,过了一会儿说:“幸好又重生相聚。你旷久无妻,我以前说的表妹聪慧美丽,而且多谋,一定能为你分忧。”太史想见一面。九郎说:“不难。明天我将接她陪伴老母,会经过这条路,你假装是我的兄长,我假借口渴要水喝,你说‘驴子跑了’,她就答应了。”商量完毕分手。第二天中午,九郎果然和一个女郎从门外经过,太史拱手絮絮叨叨地和九郎说话,略微瞟了女郎一眼,只见她娥眉秀美,真是仙女一般。九郎要茶喝,太史请他们进屋饮茶。九郎说:“三妹不要惊讶,这是我结拜的兄长,不妨稍作休息。”扶她下驴,把驴拴在门口进了屋。太史亲自煮茶,看着九郎说:“你之前所说不足以形容她的美。今天我就是死也甘心了!”女郎似乎察觉话是针对自己,起身离座,嘤嘤地说:“走了!”太史向外看说:“驴子跑了!”九郎急忙跑出去。太史抱住女郎要求结合。女郎脸色紫涨,窘迫得像囚犯,大喊九哥,没人答应。她说:“你自有妻室,为何丧尽廉耻?”太史自称没有家室。女郎说:“你若能对山河发誓,不让我像秋天的扇子一样被抛弃,我就听你的。”太史便对太阳发誓。女郎不再抗拒。事毕,九郎回来,女郎生气地责备他。九郎说:“这是何子萧,从前是名士,现在是太史。与我最要好,此人可以依靠。即使告诉舅母,也不会怪罪。”天色渐晚,太史阻拦不让女郎走,女郎担心姑母惊怪,九郎挺身自任,骑驴径直离去。
过了几天,有个妇人带着婢女经过,大约四十来岁,神情意态很像三娘。太史叫女郎出来看,果然是母亲。母亲瞥见女儿,奇怪地问:“你怎么在这里?”女儿惭愧得答不上来。太史请她进屋,拜见后告知实情。母亲笑着说:“九郎太冒失,怎么不事先商量?”女儿自己下厨房,准备食物给母亲吃,吃完后母亲才离开。太史得到美妻很称心如意,但心中缠绕着愁绪,常常愁眉不展。女郎问他,太史详细叙述了事情始末。女郎笑着说:“这事九哥一个人就能解决,你愁什么?”太史问缘故,女郎说:“听说巡抚沉迷歌舞女色,亲近男童,这都是九哥擅长的。投其所好献上九哥,怨气可以消散,仇也可以报。”太史担心九郎不肯,女郎说:“只管哀求他。”第二天太史见九郎来,匍匐着迎上去,九郎惊讶地说:“两世交情,我自当效力,哪怕粉身碎骨也不敢吝惜,怎么忽然做出这种姿态?”太史把计划详细告诉九郎,九郎面有难色。女郎说:“我失身于郎君,是谁造成的?倘若中途凋零,把我置于何地?”九郎不得已,答应了。
太史暗中谋划,写信给好友王太史,把九郎送去。王太史领会他的意思,大摆宴席,请巡抚来饮酒。让九郎扮成女郎,跳天魔舞,宛然一个美女。巡抚被迷住了,急忙向王太史请求,想用重金买下九郎,唯恐不能称心。王太史故意沉吟为难他。拖延了很久,才以太史的名义献给巡抚。巡抚大喜,前嫌顿时消释。自从得到九郎,一刻也离不开,十几个侍妾都视如尘土。九郎的饮食供应如同王侯,赏赐的金钱以万计。半年后巡抚生病,九郎知道他离死期近了,便用车装运金银布帛,假称回家。不久巡抚去世,九郎出钱,盖房置办家具,买婢仆,母亲和舅母一起住下。九郎出门,车马很华丽,人们不知道他是狐。
我有一篇“笑判”一并记在这里:男女同居一室,是夫妇的大伦;干湿互通,是阴阳的正道。迎风待月,尚且受越礼的讥讽;断袖分桃,难免有掩鼻的丑态。人必须是力士,鸟道才敢生开;洞不是桃源,渔篙岂能乱入?如今有人甘居下流而不知返,舍弃正路不走。云雨未兴,就上下其手;阴阳颠倒,居然表里为奸。把华池放在无用的地方,谬说老僧入定;蛮洞是不毛之地,竟使眇帅称戈。拴赤兔马于辕门,好像要射戟;盗大弓于国库,直想斩关。或是监内黄鳝,访知交于昨夜;分明王家朱李,求钻报于来生。那黑松林戎马突然来到,固然相安;设若黄龙府潮水忽然涌来,怎么抵御?应当切断他钻刺的根,同时堵塞他送迎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