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
颜氏第二百二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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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天府有个书生,家境贫寒,遇上荒年,跟随父亲到了洛阳。天资迟钝,十七岁了,才能写成一篇完整的文章。但风仪秀美,善于说雅致的笑话,擅长写信,见到他的人不知道他腹中空空。不久,父母相继去世,孤身一人,在洛阳一带教小孩子读书。
当时村里颜家有个孤女,是名士的后代,小时候很聪明,父亲在世时曾教她读书,读一遍就记不忘。十几岁时,学着父亲吟诗,父亲说:“我家有个女学士,可惜不是男儿。”非常疼爱她,期望为她选个贵婿。父亲去世后,母亲坚持这个志向,三年没有成功,母亲又去世了。有人劝她嫁给一个好士人,女子同意了但未办成。恰好邻家妇女翻墙过来,与她攀谈。用写过字的纸包裹绣线,女子打开看,是那位书生寄给邻家生的手笔,反复看好像很喜爱。邻妇看出她的心思,私下说:“这是一个风度翩翩的美少年,孤身一人与你相同,年龄也相仿。如果你有意,我托人撮合。”女子默默不语。邻妇回去,把意思告诉丈夫。邻生本来与书生交好,告诉了他,书生非常高兴。有母亲留下的金鸦环,托邻生送去。择日成婚,夫妻感情很好。
等看到书生的文章,笑道:“文章与你像是两个人,这样下去,何时才能成功?”早晚劝书生刻苦研读,严格如同师友。黄昏时,先点灯伏案自己诵读,给丈夫做表率,听到打三更才停止。这样过了一年多,书生的八股文颇有长进,但两次考试都落榜,功名坎坷,连饭都吃不上,抚今追昔,寂寞悲泣。妻子呵斥他说:“你不是个男子汉,辜负这顶帽子!如果让我换掉发髻戴上帽子,取得高官厚禄如同捡根草芥!”书生正懊丧,听了妻子的话,瞪着眼生气地说:“闺中女子,没到过考场,就把功名富贵看成在厨房里打水煮白粥一样容易;如果帽子戴在你头上,恐怕也和别人一样!”妻子笑道:“你别生气。等考试时,我请求换装代替你去。如果也像你一样落魄,就不敢再藐视天下士人了。”书生也笑道:“你不知道苦味,真应该让你试试。只怕露了馅,被乡邻笑话。”妻子说:“我不是开玩笑。你曾说老家燕地有旧房子,我女扮男装跟你回去,假称是你的弟弟。你从小外出,谁能分辨真假?”书生听从了她。妻子进房,头巾衣服出来,说:“你看我可以做男儿吗?”书生一看,俨然是个少年。书生高兴,遍辞乡里亲友。好友有些馈赠,买了一头瘦驴,带着妻子回家。
书生的叔伯兄长还在,见两个弟弟都如冠玉般俊美,非常喜欢,早晚关心照顾。又见他们日夜苦读,更加喜爱敬重。雇了一个剪发的少年奴仆供使唤,天黑后就打发他走。乡里的吊丧喜庆,兄长自己出去应酬,弟弟只放下帷帐读书。过了半年,很少有人见到他的面。有客人请求见面,兄长总是代辞。读了他的文章,瞪着眼非常惊异。有人推门进去逼迫相见,作个揖就逃走了。客人见了他的风采,又都倾慕,由此名声大噪,世家大族争着要招赘。叔伯兄长和他商量,他只是微笑。再逼他,就说:“立志青云直上,不考中不结婚。”正好学使巡考,两人一同去考。兄长又落第;弟弟以第一名应试,考中顺天府第四名。第二年成为进士,授官桐城知县,有政绩。不久升任河南道掌印御史,家产比得上王侯。于是托病请求退休,皇帝赐他回乡。宾客满门,一概谢绝不见。
此外,从做生员到显贵,一直不说娶妻的事,没有人不觉得奇怪。回家后渐渐安置了婢女,有人怀疑他有私情,嫂子察看,完全没有苟且之事。不久,明朝覆灭,天下大乱。于是告诉嫂子说:“实话告诉你:我是你弟弟的媳妇。因为丈夫平庸,不能自立,赌气自己来做。深怕张扬出去,惹得天子召问,被天下人笑话。”嫂子不信。脱掉靴子露出脚,嫂子才惊愕,看靴子里塞满了棉絮。于是让丈夫继承她的官衔,仍然闭门做女子。而她一生没有怀孕,就出钱买妾。对丈夫说:“一般人置身显贵,就买姬妾享乐,我官场十年还是一个人。你有什么福气,坐享美女?”丈夫说:“面首三十人,请你自备吧。”传为笑谈。这时书生的父母,已多次受到恩典了。士绅们往来,以侍御之礼尊待书生。书生羞于承袭妻子的官衔,只以生员自居,终身不曾坐车打伞。
异史氏说:公婆受封于新媳妇,可算奇特了。然而身为侍御其实是夫人的人,什么时候没有呢?只是身为夫人而做侍御的少罢了。天下戴着儒冠、称为男子汉的,都该羞愧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