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

细侯第二百二十九

作者:蒲松龄朝代:类别:志怪小说 · 白话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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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化有个姓满的书生,在余杭设帐教学。偶然经过集市,走到临街的楼下,忽然有荔枝壳掉落在肩头。抬头一看,一个年轻女子倚靠在楼阁上,姿态妖娆妩媚,满生不禁注目凝视,心荡神驰。女子低头笑了笑,便转身进了屋里。满生打听后,知道她是娼楼贾家的女儿,名叫细侯。她的身价很高,满生自忖无法如愿。回到书斋后,他冥思苦想,整夜无法入睡。第二天,他前去投递名帖求见,两人见面后,言谈欢笑十分投契,满生的心意更加迷乱。他借口向同僚借贷,凑了些钱,带着去见细侯,两人情意缠绵,十分融洽。在枕上,满生随口吟了一首绝句赠给她:“膏腻铜盘夜未央,床头小语麝兰香。新鬟明日重妆凤,无复行云梦楚王。”细侯皱着眉头说:“我虽然出身低贱,但常希望能找到同心的人共度此生。您既然没有妻子,看我能当家吗?”满生非常高兴,当即叮嘱她,并坚定地约定终身。细侯也欢喜地说:“吟诗作赋的事,我自认为不难,常常在无人时,想学着写一首,又怕写得不好,被人听见笑话。如果能够跟从您,希望您能教我。”接着问满生:“家里有多少田产?”满生回答说:“只有半顷薄田,几间破屋罢了。”细侯说:“我嫁给您以后,应当常相厮守,不要再设帐教书了。四十亩田足够自给,十亩可以种黍,织五匹绢,交纳太平税后还有余粮。关起门来相对,您读书我织布,闲暇时以诗酒消遣,就算是千户侯也不值得羡慕!”满生问:“你的身价大概要多少?”细侯说:“按老鸨的贪心,怎么能填满呢?最多不过二百两银子就够了。可恨我年纪小,不懂得看重钱财,得到的都交给了母亲,私下积蓄的寥寥无几。您能筹到一百两银子,剩下的就不用担心了。”满生说:“我如今落魄,你是知道的,一百两银子我哪能自己筹到?有个结拜的兄弟在湖南做县令,多次写信招我去,我因路途遥远,一直怕去。如今为了你,我应当前去想办法。估计三四个月就能回来,希望你耐心等候。”细侯说:“好。”满生便放弃教馆,南游而去。到了那里,县令已被免官,因为受到牵连住在民宅里,官囊空空,无法招待他。满生穷困潦倒,难以返回,就在当地县城里设馆教书。三年过去,还是没能回去。偶然一次鞭打学生,学生自己投水淹死了。学生的父亲悲痛儿子之死,便将满生告上公堂,满生因此被关进监狱。幸而有其他学生,同情老师并无过错,时常送些东西,才使他免受太多苦楚。

细侯自从与满生分别后,闭门不出,不接待任何客人。老鸨问清原由,见她意志坚定,也只好暂且由着她。有个富商仰慕细侯的名声,托媒人向老鸨提亲。他志在必得,不惜重金。细侯不肯答应。富商便借贩货之机前往湖南,秘密打听满生的消息。当时满生的官司即将了结,富商就用钱贿赂办案的官吏,让他们将满生长期关押。回来后,富商告诉老鸨说:“满生已经病死在狱中了。”细侯不信。老鸨说:“别说满生已经死了,就算没死,与其跟着一个穷书生过一辈子粗布生涯,不如穿绸缎、吃山珍海味呢?”细侯说:“满生虽然贫穷,但骨子里清高;让我守着龌龊的商人,实在不是我的心愿。况且路上听来的话,怎么能轻易相信!”富商又转托其他商人,假造了一封满生的绝命书寄给细侯,以断绝她的念想。细侯收到书信后,日夜哀哭。老鸨说:“我从小把你养大,抚育你十分辛苦。你成人后两三年,回报我的也没多少。你既不愿接客,又不肯嫁人,靠什么生活呢?”细侯无可奈何,只得嫁给了富商。富商给她衣服、首饰,供给十分丰盛。过了一年多,细侯生了一个儿子。

不久,满生得到其他学生的帮助,冤案得以昭雪出狱,才知道是富商在背后作梗。但他想起平时并无过节,反复思量也找不到原因。学生们义助路费,让他得以回家。回到余杭后,他听说细侯已经嫁人,心中十分激愤痛苦。于是将自己的苦楚,托一个卖浆的老妇转告给细侯。细侯得知后非常悲痛,这才明白之前种种,都是富商设下的诡计。趁富商外出,细侯杀了怀中的婴儿,带着所有东西回到满生身边;凡是富商家中的衣服首饰,一样也没拿。富商回来后,愤怒地向官府提起诉讼。官府体谅其中的情由,最终没有追究。唉!破镜重圆,盟心不改,其义的确可嘉。但一定要杀死儿子才走,未免也太狠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