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

鸽异第二百四十七

作者:蒲松龄朝代:类别:志怪小说 · 白话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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鸽子种类很多:山西有“坤星”,山东有“鹤秀”,贵州有“腋蝶”,河南有“翻跳”,浙江有“诸尖”,都是奇异品种。还有“靴头”、“点子”、“大白”、“黑石”、“夫妇雀”、“花狗眼”之类,名字多得数不过来,只有爱好此道的人才能分辨。

邹平的张公子幼量对鸽子十分痴迷,按照《鸽经》寻求,务必集齐所有品种。他养鸽子就像养育婴儿:冷了就用粉草治疗,热了就喂盐粒。鸽子爱睡觉,睡得太厉害,会有麻痹而死的毛病。张公子在广陵时,花了十两银子买了一只鸽子,体型极小,善于奔跑,放在地上,它不停地打转,不转到死不肯停,所以常常需要人用手握着它;夜里把它放在鸽群中,让它惊扰其他鸽子,可以避免腿脚麻痹的毛病,这只鸽子名叫“夜游”。山东一带养鸽人家,没有比得上张公子的;张公子也以养鸽自夸。

一天夜里,张公子坐在书房中,忽然一个白衣少年敲门进来,他完全不认识。问他,回答说:“漂泊之人,姓名何足道。远远听说你养鸽最盛,这也是我生平所好,希望能看一看。”张公子于是把所有的鸽子都放出来,五色俱全,灿烂如同云锦。少年笑着说:“人们说的果然不假,公子可算是养鸽的行家了。我也带来一两只,很愿意看看吗?”张公子很高兴,跟着少年去了。月色昏暗,旷野萧条,张公子心里暗暗害怕。少年指着前面说:“请再走几步,我的住处不远了。”又走了几步,看见一座道院只有两间屋子,少年拉着张公子的手进去,里面没有灯火。少年站在院子里,嘴里发出鸽子的叫声。忽然有两只鸽子飞出来:形状像普通鸽子但毛色纯白,飞得和屋檐一样高,一边鸣叫一边争斗,每次扑击都翻一个跟头。少年挥动手臂,两只鸽子连翅飞去。少年又撮口发出奇异的声音,又有两只鸽子飞出来:大的像鸭子,小的只像拳头,停在台阶上,学仙鹤跳舞。大鸽子伸长脖子站立,张开翅膀像屏风,婉转鸣叫跳跃,好像在引导;小鸽子上下飞鸣,时而停在大鸽子头顶,翅膀翩翩如燕子落在蒲叶上,声音细碎像鼗鼓;大鸽子伸着脖子不敢动。鸣声越来越急促,声音变得像磬,两只鸽子相互应和,间杂节拍。随后小鸽子飞起,大鸽子又颠倒着引它呼叫。张公子赞叹不已,自觉望尘莫及,很是惭愧。于是向少年作揖,请求分给他一些,少年不答应。张公子又再三请求,少年才喝退鸽子,仍然像先前一样发声,招来两只白鸽,用手捧着说:“如果不嫌弃,就用这个充数吧。”张公子接过来赏玩,鸽子的眼睛映着月光呈琥珀色,两只眼睛通透,好像没有隔膜,中间的黑眼珠比花椒粒还圆;展开翅膀,胁肉晶莹透明,内脏都能数清。张公子非常惊奇,但心里还不满足,不停地恳求。少年说:“还有两种没有献上,现在不敢再请你看了。”

正在争论时,家人点着麻秆火把进来寻找主人。回头看那少年,已化作一只大白鸽,大如鸡,冲天而去。再看眼前的院宇都消失了,原来是一座小墓,旁边种着两棵柏树。张公子和家人抱着鸽子,惊叹着回家。试着让鸽子飞,驯服异常,和当初一样,虽然不是最珍奇的品种,但人世间也极少有了。于是张公子爱惜备至。

过了两年,这白鸽雌雄各繁殖了三只。即使是亲戚好友来要,也不给。张公子父亲的一位朋友某公是贵官,有一天见到张公子,问:“养了几只鸽子?”张公子支吾着退下了。他猜想某公是喜爱鸽子,想报答他但又不忍心割爱。又想到长辈的请求,不好过分违背。而且不敢用普通鸽子应付,便选了两只白鸽装在笼子里送去,自以为这比送千金还贵重。后来见到某公,脸上颇有得意之色,而对方却一句感谢的话都没有。张公子忍不住问:“前些天送的鸽子还好吗?”某公回答说:“也很肥美。”张公子惊讶道:“煮了吃了吗?”某公说:“是啊。”张公子大惊道:“这不是普通鸽子,是俗话说的‘靼鞑’啊!”某公回想了一下说:“味道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

张公子叹息懊悔地回了家。到夜里梦见白衣少年来责备他:“我以为你爱鸽,所以才把子孙托付给你。为什么明珠暗投,让它们惨遭烹煮!现在我带孩子们走了。”说完化作白鸽,所养的白鸽都跟着它,飞鸣而去。天亮一看,果然全都不见了。张公子非常悔恨,于是把所养的鸽子都分赠给了知交好友,几天就送光了。

异史氏说:物品没有不聚集在爱好它的人身边的,所以叶公好龙,真龙就进了他家,何况学士对于良友,贤君对于良臣呢?唯独钱财这东西,爱好的人更多,而聚集起来的人却特别少,这也可见鬼神恼怒贪婪,却不恼怒痴迷。先前有位朋友送朱鲫给孙禹年公子,家里没有聪明的仆人,就让一个老仆送去。到了门口,老仆把水倒掉取出鱼,找盘子装好送进去,等送到主人面前时,鱼已经枯死了。公子笑着没说话,用酒犒劳老仆,随即把鱼煮了吃。老仆回来后,主人问:“公子得到鱼高兴吗?”老仆答:“高兴得很。”主人问:“怎么知道?”老仆说:“公子见到鱼就欣然有笑容,立刻命人赐酒,还煮了几条赏给小人吃。”主人很惊骇,心想送去的鱼并不差,怎么会煮了赏给下人。于是责备老仆说:“一定是你蠢笨无礼,公子才迁怒罢了。”老仆扬手极力辩解说:“我固然粗陋笨拙,但也不能把我不当人啊!我上公子门,小心成这样,还怕盘子不够文雅,恭敬地找盘子出来,一条条整齐摆好才送进去,有什么不周详的?”主人骂着把他打发走了。

灵隐寺有个和尚以茶出名,茶铛和茶臼都很精致。但他收藏的茶有好几等,常常看客人身份贵贱来决定烹茶档次;最上等的茶,不是贵客或懂得茶味的人,绝不拿出来。一天,有位贵官来到,和尚伏地拜见十分恭敬,拿出好茶,亲手烹煮进献,希望得到称赞。贵官默不作声。和尚很疑惑,又用最上等的茶烹煮进献。贵官快喝完了,也没有一句赞语。和尚急得等不了,鞠躬问:“茶怎么样?”贵官端着茶杯拱了拱手说:“很热。”这两件事,可以和张公子送鸽一样让人发笑。